短短几分钟时间,楼下的一群孩子已经吵闹了起来,林小少爷的哭声越来越大,他母亲就站在不远处,无动于衷地围观着这场闹剧。
再然后,花园里走来一个小小的男孩子。
见到林小公子被人拽着衣服提到水面上,眼看就要被扔下去,那个男孩一怔,没犹豫几秒钟,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扔下就冲上去救人。
顾楠瞳孔骤缩。
等他回过神,身体已经在下楼的楼梯上。
他一路跑着到了花园,门口的女人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来人是谁,秀气的眉毛微微皱了皱。
女人不悦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拦住他,嗓音却还是温柔的:“楠楠听话,回去,这里没你的事儿。”
顾楠瞪大眼,不可置信,他感觉自己快不认识母亲了。
当年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靠着路人施舍的那么几点过日子。母亲却总是温柔的,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从来不说自己有多苦。
有次一只骨瘦如柴的猫咪倒在他们面前,母亲把手里仅剩的一点面包喂给它,对他说:“小猫咪也是一条小生命,跟我们一样的。”
那时的母亲衣衫褴褛,但笑容很美。
但现在,面前的女人妆容精致华美,项链首饰一应俱全,珠光宝气的挂在身上,活脱脱一个从未吃过苦的上流贵妇。
然而即使穿着再昂贵脸孔再美,也掩饰不住女人眼底的野心和冷漠。
他一向很听母亲的话,但这次他拂开母亲的手,“那是祝家的孩子。”
没想到母亲拽住他,大红的指甲掐住他的手臂,用力到几乎嵌入他的肉里。
“就是因为他是祝家的孩子!”
她笑得几近扭曲,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顾楠的脸,眼中闪动着水光,一边笑一边落泪:“祝家唯一的孩子!儿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死了,祝家以后都会是你的,我们再也不用为了生活担惊受怕了,你难道还想过之前那样的日子吗?”
顾楠怔在原地。
他当然不想。
察觉到顾楠有所松动,她松开了抓住顾楠的手,女人试探着,继续给他洗脑:“祝珩死了,没人和我们争了,那样不好吗?”
“这件事情本来就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死是活,都是因为李家人的错啊。”女人的表情状似癫狂,她似乎陷入了自己美好的想象里:“没有人会把祝珩的死怀疑到我们身上,以后你就会是祝家唯一的少爷,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顾楠!顾楠!”
顾楠大步跑着,把女人尖锐的嘶吼抛在脑后。
他心里说:我当然不想过之前的日子,我只是不想小猫咪被饿死。
他冲过去时,那群孩子早已作鸟兽散。祝珩浑身湿透倒在泳池边,一旁是哇哇大哭的林小少爷,有个人就要被池水淹没,只剩下一双手伸出水面。
他抓住了那双手。
凌落连连对他道谢,他没说什么,只是背过身去,语气不太自然:“太吵了,下来看看罢了。”
但凌落接下来的话让他动摇。
白T恤少年把祝珩死死抱在怀里,声音慌的颤抖个不停,他说,祝珩内心也渴望有他这么一个哥哥。
他自嘲一笑,知道凌落是为了拉拢他,想让他去叫人帮忙。
按照规矩,除侍者外,厨房和花园里的佣人们是不能够进入宴会大厅的,凌落目前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只有他。
但他还是陷入了这个不知算作谎言还是算作恭维的陷阱里。
真的吗?
再回过神,已经是在医院的VIP病房。
祝珩没什么大碍,只是一直在昏睡。
母亲出现在门外,把他叫出去。
女人换了身衣服,身段依旧曼妙,白皙的肌肤和绝美的脸蛋,气质雍容华贵,显然这些风波并没有波及到她半分。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上门,低眉顺眼地喊:“妈。”
女人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受着,死咬着牙不吭声,并不反抗。
女人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抱着他痛哭,一边哭一边打他:“我这不是都为了你好吗?顾楠,你是我儿子啊!”
平静下来的女人告诉他,李公子把责任全推给了那个佣人的儿子,凌落死咬自己没错,他母亲冲上去给了他一巴掌。祝父对李家承诺辞退他们母子,宴会便不欢而散了。
他问母亲:“真的要辞退他们吗?”
母亲握着他的手,“当然不会了,这件事跟李家脱不了干系,那个男孩子只是被拉出来挡枪的,祝珩他父亲当然都明白。他给了他们母子一大笔补偿,算是对这件事的了结。”
顾楠沉默半天,然后说:“知道了。”
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红红的:“要是别人问起你来,就说不知道,明白了吗?”
祝珩足足睡了一天,才醒过来。
祝父一直忙着,来看过几次,赞赏地看了他几眼,说话也和蔼起来,但他很快就回去了。母亲不喜欢祝珩,自然也不想在这看着。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床上静静躺着的小少爷。
早上他吃完饭,看了一会儿书,看完之后又不知道做些什么,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祝珩床边,拄着脸数吊针里落下的水滴。数着数着渐渐有了困意,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被一道刺眼的光照醒。他缓缓睁眼,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白衬衫和面前纯白的床被上。
面前的小少爷笑得温暖又乖巧,正如他无数次在窗子里看到的那样,大声的,甜甜的,从未如此亲近过地喊了一声:“哥哥。”
他浑身僵硬,胸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瞬间,无数个画面闪回,一幅幅出现在他脑海里。
从一扇窗子往外看去,一个花园一道秋千,上边肩并肩坐着两个男孩。
春天他们一起编织草环,大些的那个每次都会给小些的男孩戴在手腕上脖颈上;冬天他们坐在灯下一起看雪,寒风吹过来,小少爷捉起少年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夏天的时候秋千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天上的星星闪烁,跌落进秋千上的两个人的眼睛里。
他们亲密无间,眼中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草环每天都是新的,小少爷偶尔也会自己编好送给少年,上边总是镶嵌着白色的精致小花。少年淡笑着伸手让他给他戴上,然后揉揉小少爷的头发。
白衬衫少年站在窗子里,好看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不禁转头看向自己的书桌,那里也有一个相似的带花的草编手环。
可他的花朵已经枯萎了。
他被小少爷的声音唤回现实,小少爷眼睛亮得惊人,扬起下巴对他眨眨眼,一副邀功的小模样,“哥哥,我是不是很勇敢?”
鬼使神差地,他垂下眼,愣了几瞬,伸出白皙的手摸了摸小少爷的头发,触感一片温润细软。
他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