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吉眼前一黑, 在那天塌下来一样的巨浪拍打下来时,抱住了怀中的龙蛋,撞入了严渡怀里, 同样撕心裂肺地喊叫:“你不是已经学会怎么控制风暴了吗???”
“好像是接吻太兴奋就失控了……怎么办我收不住!”
苗吉体会到了什么叫恨铁不成钢。
“你有点出息!!!”
“我没出息……”这个二逼海妖自己都被自己弄蒙了, 在海里鬼哭狼嚎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
严渡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将海妖之力收入体内,可是他越用力,周围的风暴越是恐怖。
与失控的风暴对抗了那么多年,按理说应该有些经验才是, 可是因为苗吉在身边, 可是严渡担心伤害到他,这种焦急与担忧, 全部转换为了可怕的力量。
当年失控,他尚且年幼,力量不足以与如今相提并论。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成年的海妖, 处在力量最为强盛的阶段, 种种因素叠加,让眼下的事态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不光是他们周围,此时此刻, 方圆百里的海域都成为了风暴的炼狱。
唯有暴风眼地带,是最为平静的,严渡死死抱着苗吉,可是他没有办法让整艘游艇都置身在暴风眼中心。在强劲的风浪挤压下, 游艇快要承受不住重压, 在剧烈的摇摆中慢慢沉没到了水里。
“苗吉!”严渡只能把苗吉护在自己身侧。
而苗吉把小小龙从蛋壳里掏出来,将壳子扔掉, 让它牢牢缠在自己的手指上。
它才刚刚出壳而已,已经被吓坏了, 整条龙缠在食指上,幼嫩的身子僵硬得像铁一样。
“叭叭叭叭叭叭爸爸……”
它是真实命苦了,每一个妈都不太靠谱。
哗——海水漫入游艇内部,小小龙被水淹没,不知所措。
再怎么豪华的游艇,在遇到这般骇人的风浪时,也如同像纸糊的一样脆弱,瞬间烂成一团破碎不堪的废纸,随着汹涌的海水瞬间冲刷得无影无踪。
他们在海中无所依托……
严渡用尾巴缠住苗吉,大的小的都将苗吉缠住了,如果失散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一口空气渡到了苗吉嘴里。
小小龙的眼睛里冒出豆粒大的气泡,它在水中哭泣。
苗吉得了这口气,大脑得以有了几十秒的思考空隙,他将体内仅存的一点白虎之息输送到手上,全都凝聚在了小小龙缠绕的手指上,那团气像一团发光体一样,把小小龙包裹在当中,免遭海水撕扯……
这样的风浪带着难以想象的力道,连游艇都可以轻易撕扯成碎片,妖怪再强,也是血肉之躯。唯有用这上古神兽留下的一口气息,可以保护它的周全……
然而,当白虎之息全部从身体抽离的瞬间,如墨一般的黑色气体也从苗吉体内轰然释放。
是突然失去压制的魔气冲体而出了!
苗吉感觉大脑剧震,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魔气张牙舞爪地流窜到水中,逸散在海水里,目标直指下一个更强大的宿主——严渡!
严渡本来还尝试收住风暴,当魔气袭来的那一刻,他松开了缠住苗吉的尾巴,释放了全身的力量,任由风暴肆掠,与魔气缠斗在成一团,把整个海洋搅动得天翻地覆。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两股力量谁占上风,只是置身在这战斗狂潮中,谁也无法逃脱。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突然发生——
魔气与风暴拧绞而成的旋涡当中,忽然出现一片平坦的水域!
严渡眼睛一亮,那久违的熟悉感让他倍感振奋,是那个空间……每当风暴失控时,才能有机会进入的奇妙空间!
严渡召唤出万千水兽,咆哮着撕扯那团魔气,将它死死困住。
严渡不再恋战,转身抱着昏迷中的苗吉,试图冲入那片平坦的水镜之中。
就在他的头部冲破水镜表面之后,里面的空间顿时无限扩大,四周的墙壁,地面,天空,任何一个平面都是水,他们像置身在了一个密闭的水球当中。
严渡抱着苗吉稳稳落在里面后,看见魔气也随着旋涡被吸入了海底……
电光火石之间,严渡突然产生了一个离谱的猜想。
难道,这里就是归墟?
他曾经一次次用风暴打开的空间,窥探苗吉遗失的记忆的空间,会不会就是归墟?
那团魔气被轻易吸入海底,就像魔龙当初受到归墟之力的感召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反抗……如果不是归墟,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吸纳那股强大的魔气?
可是不管这是哪里,严渡只有一个担忧,他赶走恍惚的心神,用力地拍了拍苗吉的脸。
“苗吉,苗吉!你醒醒!”
苗吉没有任何反应,紧闭着眼睛躺在严渡怀里。
严渡吓坏了:“苗吉,你看看我啊,别睡了,你快看这是哪里!”
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唤,怎么摇晃苗吉的身体,苗吉都没有给予丝毫回应。
苗吉手指上的光团渐渐熄灭,被困在里面的小小龙恢复了动静,它被迫吞下最后一缕白虎之息,好像撑坏了似的打个饱嗝。然后整条龙动了起来……
小小龙松开苗吉的手指,在严渡要吃龙一样的可怕目光下,瑟瑟发抖地趴在苗吉身上。
“叭……叭叭……”
严渡没有再理它。他把注意力放到苗吉身上,其实他的害怕程度并不比这只龙崽更好,尤其是去试探苗吉鼻息的时候,而当结果落定时,他的手也垂了下去……
苗吉他,没有呼吸了。
“喵喵……”
严渡弯下了脊背,伏在苗吉身上痛苦哽咽。
“苗吉!!!”
他痛哭失声。
严渡摇晃着苗吉的身体,苗吉的手滑落到身下,轻触在水面上。
顿时,空无一物的周围顿时变得有声有色……
一如当初严渡误闯那个满是记忆的空间,这个地方,好像每一个水分子里都保存着遗忘的过往,零碎的片段走马灯一样播放出来,拼凑出了他朝思暮想的恩人的面孔。
并非年幼时的一见钟情,而是在比任何人都深入的了解了他以后,更深刻的迷恋。
苗吉还是幼猫时候的点点滴滴。
苗吉修炼成精,还无法将耳朵与利爪隐藏的小妖怪样子。
苗吉在寻找每一个破破烂烂的栖身之所,认真布置它们时候的样子……
严渡伸手去抓,可是身临其境的影响轰然溃散。然后又重新聚拢。这便是所谓的镜花水月。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触不可及。
“你快看啊苗吉,我没有撒谎,我真的看见过你的记忆,你看看……”
然而这些都摆在他的眼前了,他却不肯睁眼。
严渡的手无意识地移动,那些陈年的画面突然有了新鲜的样貌,严渡定睛去看,有很多是最新几天的经历,甚至有刚才与一起吵架的记忆……
他的生命没了,一切记忆也就烟消云散了,不止陈年的小事,所有的记忆,一切的印记,都进入归墟了……
严渡记得苗吉之前跟他说的,人在死后,灵魂进入地狱,而连地狱都去不了,所谓魂飞魄散之时,便是去往归墟……人的灵魂存在的方式,不就是通过一点一滴的记忆么?
原来人日常中遗忘的一些碎片,早在冥冥中就进入了归墟。
直到关于此人的记忆,全都收入到这里,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个人从世间彻底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严渡怔怔地望着前方,如果苗吉说返回蓬莱的时候听了他的,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是他执意要找到归墟,他以为苗吉是怕连累他,其实苗吉已经隐隐猜到了归墟之行的结果吧?
小小龙看着严渡大哭的样子,黑豆眼里满是懵懂,目前为止,它都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
它只知道爸爸塞给了它一口好吃的光团,然后就忽然不理它了。
它试着在苗吉脸上跳跃,用细小的爪子去扒苗吉的眼皮……
可是统统没反应。
这让它忽然想起了自己还是一枚死胎蛋的日子,在冰冷的蛋壳里,那个黑乎乎的世界里。
它好像有些懂了。
加上严渡的大哭,那种绝望的情绪传递到了它的脑海里。
小小龙突然也跟着掉起了眼泪。
先是温热的小泪珠,后来……它哭着哭着,打起了嗝,被白虎之息塞得饱饱的肚子难受起来,小龙崽子一边哇哇大哭,也许是哭得太过激烈,最后开始哇哇呕吐……
它才刚刚出生一会儿,除了刚才被迫灌进去一点海水,就只吞食过一点白虎之息。
此时呕吐出来的,也是混合着一点光团的海水……
“呕……”
豆大的一点光团,是没有来得及消化的白虎之息,浓郁的生气混着凉凉的海水吐在了苗吉额头上。
一点清凉,直入脑海。
蜷缩的手指忽然间动弹了一下。
有光从眼缝中透入。
苗吉感觉身体好奇怪,轻飘飘的,好像前所未有的轻松。
对了,是白虎之息没有了。
可没有了生机是这种感觉吗?苗吉很纳闷儿地动了动另一边手指……魔气,连魔气也没有了!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感觉额头上有一团光源源不断的涌入天灵盖里……
苗吉努力的掀开眼皮,与视觉一同恢复的,还有听觉,严渡痛哭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让他无奈地蹙了蹙眉。
“哭什么……?”
严渡好像被电到一样弹起来,脸上的表情集齐了不可置信、惊恐、喜悦、迷茫,简直精彩纷呈……
小小龙也是一副呆逼样子——真的,真的管用!
“你、你又活了?”
苗吉听这话不对头:“怎么,我死过了?”
严渡听到苗吉能好好反问,这才确定他真的没死,喜悦立刻占据了主导:“没有,没死没死没死没死,你不会死——”
他骤然将苗吉紧紧抱在怀中,可是拥抱的时候就看不到苗吉,他又慌忙松开,捧着苗吉的脸,与他额头抵额头,然而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外涌。
果然是不可能有出息了。
“傻瓜,你怎么了?”
“我们进入归墟了你相信吗?”
这回换成苗吉呆滞了,归墟?他四下看看,这个到处是水,看不到一点其他东西的地方就是归墟?
但是,最好的证明就是他体内的魔气一点都没有了。
苗吉问道:“怎么进来的?”
严渡忙不迭地为他解释自己刚才的猜想:“是我召唤出的风暴打开了归墟之门,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能看见过去的那个空间,你看,这些……”
严渡抓着苗吉的手去触摸四壁,一些身临其境的画面在他们身侧上演,苗吉看见……那是自己的过去。
原来那天严渡说的竟然是真的?
严渡说出自己的推测。
苗吉还是觉得有点不能接受:“也就是说,其实你掀起的风暴如果失控的话,就有打开归墟之门的能力,后来学会控制了,反而没办法进入这里面?”
“对啊,我一直不知道这里就是归墟,谁也没有去过归墟,进入归墟的人也不能告诉外面里头是什么样子,我那时候完全没想过。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吧!如果不是刚才偶然间……你吻了我,导致我激动到能量暴走的话,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归墟。”
“就算这是归墟,我们……我们还活着?归墟不是不收活人吗?”
然后他俩互掐了一下,是的,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互相掐了掐对方的胳膊。
痛感真真切切,他们确实还活着。
小小龙望着他们互掐,不知是什么神秘仪式,感觉自己被排除在了二人之外,非常失落地轻声叫唤了一下。
“叭……”
苗吉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小小龙,又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了湿润润的几滴水,还黏黏的……
他想到刚才渗入天灵盖的生机,思索了半天,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嘴角抽搐了几下。而小小龙抱着苗吉的手指,瞪着黑豆眼一副想邀功的小模样儿。
“是你救了我?”这……还真是一报还一报啊。当初的呕吐物之“恩”,就这么报答回来了。
严渡激动地围着整个空间打转,归墟不收活人,可是当初他无数次进入过这里,该怎么解释?
苗吉在身后说道:“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出去。你当初是怎么离开这里的?”
虽然魔气阴差阳错被收走了,可要真正出得了这个地方,才算得上幸运。
已经进入了归墟,是那么好出去吗?
严渡听到出去二字,却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们在归墟,也不在归墟!”
“你怎么还突然变成哲人了。”
“是我召唤出来的风暴打开了归墟之门,这个地方就是归墟,但我们之所以置身这里,是因为风暴还没停歇,所以将归墟内的空间撑开了一个空隙,我们这些活着的生物才能进入。我知道了!只要等风暴停歇,我们还活着,自然会被归墟的法则排斥出去!”
一定是这样的没错,如果不是有风暴撑开归墟之地,他们早就被踢出去了,哪里还能待在这里。
归墟虽然是个死地,是一个永远沉寂的地方,但是这个名字却不像地狱来得那样凶险。
虽然收割一切世间不应存在的东西,但是却并不会对活物有丝毫伤害,这就是归墟。
严渡当初才能反复进入这个空间,甚至带着当初还疑似一颗“死胎蛋”的龙蛋,连“死胎蛋”都被归墟温柔地驱赶了出去,可见他们是能够出去的!
“可是风暴应该怎么停下来!”严渡又犯了难。
按理说只要静静等待他的海妖之力用完就可以停歇,可是他现在好兴奋,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就连苗吉也特别亢奋,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就在他们要知难而返的时候,却突然触发了正确的答案。
苗吉就怕严渡这个傻子亢奋致死,他们仨就全都在这里玩完了。
“深呼吸,冷静下来,先冷静。先吸气,大口地吸,慢慢呼出来……”
苗吉感觉自己成了瑜伽老师……居然在教严渡怎么调整呼吸。
可是严渡一想以后苗吉再也不用受那些往事的困扰,就高兴得不行。
“我越来越亢奋了怎么办……”
他想到从这里出去后的就能回去参加生日宴了,想到苗吉吻了自己……也就是说,他们确立恋情了!他不再是单身狗了!
苗吉知道严渡是在为自己高兴,他轻轻抱住严渡。
“我都知道的,我们先不急。你猜我在想什么。”
“什么?”
“你说假如可以在这一次去除魔气,那就把这天当成是生日,现在就是我的生日。我可以和你一起过生日,也是它的生日……”苗吉把小龙崽放到严渡的肩膀上:“如果可以参加你的生日宴会,能看见你的家人,不知该有多快乐。我都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开怀……因为我从来没有体会过。”
苗吉这种难得展露出来的脆弱,让严渡的心蓦地一疼。
是的,是的,在这里空想一点用都没有,只有尽快出去,外面的美好才属于他们。
没有了魔气束缚的每一秒,对苗吉都是珍贵的,怎么可以因为他这种穷兴奋就在这里耽搁下去。
严渡慢慢闭上眼睛,试着驱除脑海中的杂念,让自己沉静下来。
苗吉同样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同时睁开,忽然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一切水到渠成,他们吻在了一起。
忽然间,狂暴的风浪声慢慢微弱了下去。
如果从天空俯瞰这片险象环生的海域,就会发现刚才末日一般的景象在慢慢平静下去。
几十米高的浪潮在慢慢变小,呼啸的风微变得温柔,转眼就不再那么势头凶猛,只剩下了惯性的动荡。
仿佛为了应景一样,天气也在这个时候放晴。
一条银白的人鱼身影出现在海面,尾巴不时隐现在湍急的海浪中。
“哈……”
严渡抱着苗吉冲破海面。
苗吉获得了重新呼吸的自由,变成一只湿漉漉的猫站在严渡肩头:“龙呢,小龙崽……”
“在这里。”这个小机灵鬼抱着严渡的耳朵不撒手,细细的爪子快要把严渡的耳朵都戳出洞来了。
苗吉把它衔过来,它又吊住苗吉前爪上的毛毛不撒手,生怕被丢掉的样子。
而身体半侧黑,半侧白的大猫,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毛色。
是一只纯白的大猫。
“简直和我一样纯情。”
苗吉看着起伏的海平面:“游艇没有了。”
严渡说:“还有我呢,趴好了,我们出发咯——”
于是人鱼背着猫,猫抓着龙崽子,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一起朝有家的地方进发。
“累吗?要不要我找一头大点的鲸鱼来,蓝鲸背上更平稳。”
“不,就要你背。”
“没问题,多久都没问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