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妓馆一别,两人再不曾见过。上头催的急,张易从神锋翼拨出五十人放在东路军里,其中自有王著。东路军统帅忻都、洪茶丘带着新兵在高丽合浦训练月余,入了五月便乘船出海,人数虽不敌江南军,竟也四万有余。
此番王庆瑞并未跟来,王著身边几无相熟之人,被丢到海上难免寂寞。海风无期,东路军离了合浦便受阻,在巨济岛足足耽搁了半月,到了下旬才真正入了海。可这茫茫海上,窄窄一弯海峡却似天阻,一眼望不到头。就这么在海上望了半月,只觉刚刚出海的意兴都被消磨尽了。王著靠着船出神,海水深黑像翻腾的巨兽,在风中飘晃起伏,他看了半晌,突然觉得恶心,便想往回走,哪料一个浪头打来,船体猛地一颤,教他一个趔趄跌翻,刚爬起来就觉胃里一阵上涌,登时将零零碎碎呕了出来。
“不习水的旱鸭子,娘们似的病汉子!”杂役听到动静,骂骂咧咧赶来,不料王著猛地抬眼,杂役被他盯得发憷,也不做声了,只埋头清理船板,转眼看王著走了,才嘀嘀咕咕骂起来,“若教元帅看见,免不了吃顿鞭子!”王著听到那话音,却也懒得理他,只往回走,迎面碰到三三两两的士兵,见他面如土色,也忍不住调笑:“想不成张枢使手下的神锋翼,却只是个废物摆设,就这点能耐还想出海!”王著听罢立住脚,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下一刻就想回身往人身上招呼,脑中却突然滑过“张枢使”三字,想到那人嘱托,忍忍终是作罢:这船上多是跟随忻都等人出过海的老兵,自是比他老练。王著强强忍下,身后仍是阴阳怪气地笑,他只当没听见,强撑着走到船尾,终是忍不住,趴在船边将胃里的残渣连同怒火一同呕到了海里,直待呕得翻江倒海,才觉爽利了些,身子靠着船板虚虚滑下,一时脱力不愿起身。这船尾人少,多少清静,他靠了半晌,似睡去一般,只听海风在耳边呼呼吹着,半梦半醒之间风中隐约捎来人声,他也不理会,可那声音夹续不断,忽高忽低,却似喘声,王著才觉有异,忍不住睁眼去瞧,登时惊得跳起来。
“谁!”正在动作的男人猛地停住,就要回头去望,却被身下的同伴搂住,“怕什么!飞过的海鸟罢了!”那声音倒是柔细,王著不知怎的,便顺风望过去,那人却远远望他,偏头一笑,王著被他一瞧,只觉浑身僵麻,脑中也跟着闪过那双桃花美目,登时触电一般,急火从身底蹭地一下燃上来,再不顾什么,转身就跑,身后笑声浪语却接续不断:“瞧什么瞧!‘海鸟’在你屁股里!”“是是是!”而后那语声便戛然而止,紧着扬起海潮般起伏不休的喘吟。
王著躲到一旁,勉强平复半晌,胸中惊涛才稍稍歇落,可身下硬邦邦那物却仍是挺立,任他怎么抚弄也无从消解。日头顺着天边滑去了,海风转冷,四下一片昏黑。他怔怔盯着胯下,那物倒是昂扬不动,如海岛上孤零零的尖峰,在夜色中兀立着,可是那曾经裹挟他的无边海潮此刻却退散了。王著闭目一靠,用力在身下撸了几把,那物才有颓意。过了半晌,勉强支棱身子站起来,刚拐出去,那对鸳鸯才意犹未足地分开,王著满脸通红,正要回避,上面那人却是白他一眼,系好裤带甩手走了。
王著愣神许久,待僵僵转身,才发觉船尾还有一人,一时尴尬想躲,却被叫住:“喂!”那人抻了抻懒腰,也不拾掇衣服,便朝王著招手,示意他过来。王著一愣,待醒过神,一时又怒又臊,大声问:“你是谁!当这军中是什么地方!”那人怔了片刻,才知他误解,登时大笑,笑得身子都软了下去。王著看他腰身甚细,身量也不高,却不似北人,又想江南军应是从庆元港启程,想要汇合还需好些时日,一时疑窦丛生,忍不住又问:“你是谁?”
那人只轻轻一笑,也不理他,低头慢条斯理系好衣带,才悠悠过来:“你问我是谁,是想向长官举发我不成?”说着,脸上小小梨涡浅浅漾开,白净面皮更显稚嫩,看他模样,不过是将将二十的少年,可惜便这么糊里糊涂交待给别人。王著心底一叹,扭头生硬道:“王著才不是这般小人!”听他名字,少年面色一凝,而后轻轻笑了,“原来你就是王著。”脸上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王著见他这般,心底恼怒:“你又是谁?”看他满眼审视,少年猜得他心底所想,却不理会,只轻哼一声:“我叫宋芜,泉州人,忻都元帅手下的文书。”王著扬眉睨他:“南人怎来得北边?难不成范殿帅的船队早早到了?”见他问得憨,少年噗嗤笑了,“早着呢!怕是过了对马岛,还不曾看到船影儿,若是再耽搁些,我看也不必了,那十万海军只待为忻都元帅置办庆功宴便好了!”见他口气轻狂,王著不由一惊,隐约想到什么,便试探道,“胡说!皇上有令,需得两军汇合方可攻岛!”少年又是笑开,“你是傻的么!”见王著还欲探寻,忽而住口,“傻也有傻的好,不必知道太多……放开!痛!”
少年委屈痛喊,声音细若轻丝,听得王著心头一软,才松开扭住那肩膀的手,“那也好过你这般黄毛小子在军中胡来!”少年听罢,眼睛滴溜溜一转,方知他还念着刚刚那事,便又凑近了几分,“我倒不信,你们北人便没这癖好?这海上都是男人可真是闷得很……”刚刚说罢,却被王著猛地拂开:“没女人你也该去肏别人腚眼子!”话音落定,王著才觉失态,一时好不后悔,也不知为何这般作怒,心中只是烦乱。少年似被他吓到了,远远看他好久,才轻轻出声:“那人是我契兄,你情我愿有何不可?你又算谁,我的事你管得么?”王著被他问得一愣,只讷讷道:“‘契兄’是什么?”“你何需知道?”少年冷冷一哂,再不理他,拔脚便走,未出两步却又回头,“王千户,休要管得太多!我看你还是先保好自己的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