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芜眼睁睁看着王著急光一般奔出去。他身骑快马,形如闪电,手中环刀亦如电光一般挥出。敌将大意回阵,哪料背后有一骑突袭,那刀尖转眼已追到背心。只需一刺,就能将他挑落马下。对面的日本武士霍霍挥刀,声嘶力竭地呼喊,想要提醒已来不及。
刀尖却停在那夺命一刻,王著手腕一转,“乒叮”一声,就将敌人铁盔挑落在地。那武士惊恐抬眸,露出酷似元人的黄面黑眼,王著却微微一怔:原来远隔海外的蛮夷,长相并无太多不同。
王著手下留情,那武士惊惶过后,目中微露敬意,便退后半步,做出邀请姿态。元军却骂起阵来,深恨王著手软,忻都连声喝止,才教怨声平息下去。宋芜紧紧盯着战场,一颗心高高悬着,也不知这莽汉一时心软是否错失良机。
敌将倭刀较寻常战刀更长,凛凛透着冷光,刀刃轻薄如水,犀锐刺目,王著盯了片刻,亦觉爱赏,只觉手中环刀都轻了几分。可战场却不容他多想,旋即收神,提缰持刀迎了上去。敌将双手持刀,狠狠劈刺而来。王著单臂挥刀,一时受不住重量,右臂被震得发麻,那人却似压上了全身力气,如山倾倒压下。王著挺臂抵挡,却见那武士求胜心切,遂顺他攻势,任刀身被他强压下去,一身几是被他压到马下。待刀尖着地,忽地收手,刀身如水般收回,顺势在地上一抵,王著借力拧腰弹起,旋风一般来至他身后。那武士哪料他突然收刀,身体登时失控下坠,哪里来得及提防背心,王著一踢一刺,便将其砍落马下,身如飘叶落下,轻松夺了那武士战马,高呼着奔回阵中,徒留那武士负伤倒地,垂死痛喊。
元军早已爆出响亮欢声,不等王著回来,便鼓声大震。日军哪料元人当真以单骑迎战,不消片刻便折了一人,连军心亦被斩去大半。不等重振旗鼓,只闻对面大军轰然决堤,海潮一般倾泻涌来。
“杀!”
忻都一声令下,等候已久的士兵纷纷如箭飞出,浪头一般轰然泄开,手中箭矢亦如雪片,飞落奔洒敌阵。日军虽身着大铠,哪里挡得住这汪洋箭雨,一时崩溃四散。元军趁势冲破敌阵,提刀便砍杀起来。
王著亦被这浪潮卷入其中,耳边喧声如雷,早已分不出敌我,只淋着血雨挥刀乱砍。元军乘胜而进一路倾轧,将日军截成数股,不及逃走的,转眼变成刀下泥肉。阵上混淆一片,元军围住困兽,一颗颗斩杀起来。
“王著!带兵追击!”
诸将争功,纷纷抢夺人头,哪里顾得追袭溃走敌军。忻都却勿要歼灭倭人,混乱中喝来王著。那人听命上前,得令之后,遂率百骑追击而去。宋芜跟在忻都身边,却眼看那汉子消失在茫茫岛上,心头忧虑不止,想提醒忻都增援,可抬眸四望,深林中早已寻不到王著踪影。忻都却是不忧,且战且进,分兵占下岛上据点,待到日落时分,岛上残余日军早被杀戮殆尽。忻都方鸣金收兵,临时扎下营来。
在海上飘摇日久,到底短了淡水鲜食,士兵叫苦无法。今日首战得胜,又夺敌军堡垒,遂将倭人存粮清扫一空,就地扎营埋锅造饭。
饭香混着血味儿弥散到四处,倒似更刺激味蕾,士兵们苦战半日,当即狼吞虎咽起来。宋芜受不得这血味儿,胡乱扒拉几口便走出营帐,却觉一阵腥风扑面而来,血气萦绕不散,当即呕了一地,跌跌撞撞退回帐子。忻都见他怏怏回来,便是不悦,仰头饮了一锺,骂道:“我军新胜,为何这般丧气模样?”说罢按了按身侧环刀。那刀上还淋着血,沾了忻都一手,很快淌到了酒盏里。宋芜吓得一个灵醒,低头不说话,可想起那人,终是忧心,便懦懦道:“元帅,王著带了百人出去,此时还不见回营,要不要着人看看?”
说罢又被忻都淋头一骂:“他若保不齐性命,便也不必回来!”宋芜闻言一悚,当即闭口,又听忻都道:“赶紧吃饱了回营,为本帅清点敌首,一笔一笔记功!”宋芜闷闷点头,心中忽地闪过那一颗颗被元军割下的血淋淋的脑袋,胃肠又翻滚起来,一时忍不住便呕在帐内。忻都见状大骂,着人将宋芜轰走,还未及出帐,忽地有一黑影冲入,跪地大喊:“元帅!敌军来袭!”
忻都霍地站起身,诸将也立时撂碗:“即刻迎战!”说罢提刀冲出,却见帐外早已火光盈天,却是日军趁着元人歇战空隙卷土而来。元人只顾得抢饭饮酒,哪里料到这些,跑得慢的未及上马便被倭人砍倒。营中一片混乱,众人也顾不得守阵,抢来马匹就往海岸泊着的大船奔去。
忻都大怒,骑在马上呼喝,方有兵卒三三两两聚拢而来。他在火光中霍霍挥刀,很快成了敌军靶子,却是敌酋率着人马围攻上来。倭人弓矢虽不能远射,近前却会要命,忻都不敢硬拼,且战且退,可敌军如影随行,一时尾随不掉,反而如蚁蝗般越聚越多,一层一层围拢而来。
“肏他娘的!王著何在!”忻都走投无路,急得破口大骂,此时方后悔教王著分兵追敌,亦后悔过早放下警备。可眼下前后无路,越往外冲,越是把敌人往船上引,只怕教倭人夺下战船,回头更是死路。
敌酋见困兽已落入死局,遂命人停止放箭,按下刀柄,向忻都做了个手势,口中呜呜呀呀说着什么。忻都听不懂那言语,一时心乱如麻,但也料到那人是教他停战投降的意思。可他一战失利,哪肯甘心?遂装作听不懂,只死死握着环刀,梗着脖子瞪眼对峙。见他倔强不言,那敌酋倒犹豫起来,低声对身边人耳语什么,那人遂拍马而去,很快又飞身回来,手底还擒着一物,轻飘飘掷到地上。
宋芜痛呼爬起,便要奔到忻都身边,却被倭人刀剑架住,敌酋又将话语重复一遍,宋芜听罢怔住,狠命摇头,可敌人长刀压在颈下,又迫得他开口:“元帅、元帅……这倭人将领命您交出兵马战船,跪地请降,发誓为奴……”
“放屁!”忻都闻言大怒,下一刻便挥刀冲上去,拼死也要往外冲,却被日军团团围住。宋芜被人拖下,转眼已看不到忻都身影。那敌酋把他拎到身旁,用蛮语问道:“你那长官说了甚么?”宋芜呆了片刻,竟挺着脖子如实翻译。那敌酋先是愣住,而后大怒,将少年掷在地上,挥刀便砍,少年埋头欲躲,可左右都是刀戟,再无去处,大哭着双眼一闭,便欲引颈就戮。那刀风斩落耳侧,忽地停住,却闻一声惨叫,那敌酋丢了刀痛呼不止,却是手掌教人射穿,宋芜忙翻身而起,仓惶抬头见,却见一骑率军从火光中奔来!
“是你!”
王著身后百余骑皆一身沐血,似刚从敌阵冲出,他连发三箭,先搅乱倭人阵脚。日军自以为夜袭得计,正放松警惕,哪料元人埋伏在后。王著奔到近身,身后神锋翼尾随而至,挥刀逢人便砍,“元帅!王著在此!”忻都早已被逼到绝路,听到这声精神大震,遂提刀奋身回击。两人各率残兵冲散倭人,待汇兵一处,立刻回马反卷而来。倭人哪料情势反转,一时去留不决,可忻都王著反扑甚狠,竟有回攻之势,遂再不恋战,寻机撤退。忻都杀退一路,才同王著收敛残军,合计一番终是决定暂退,便教王著留下殿后,自己先率兵回船。
月轮高悬,照见岛上具具血尸,炎炎夏日竟觉森冷刺骨,只觉那月亮也挂上了血色。王著杀退倭人,又不放心搜寻一番,生怕落下带伤同袍,可是荒凉岛屿也只剩残肢断体,再无活人。他心乱如麻,连胜负也无暇计较,只觉疲累,放声呼喊一阵,空荡岛屿却无回音,兀自等了半晌,终是不再留恋,牵过马来欲翻身而上,却忽地被什么掣住,“谁!”王著正欲拔刀,却觉怀中被人猛地一撞,刀刃几是擦破他颈子,可那人浑然不觉,仍是死死抱住王著,口中呜咽失语。王著心下一震,双手往怀中一探,凄清月色下,少年那带泪面庞正被他好端端地捧在手里。
“愣小子,你倒是命大!”王著又惊又喜,却止不住阵阵心酸,却也忍泪笑着,用手刮刮他湿润鼻头。少年仍是不语,任他在面上来回摩挲,只待王著慌神叫他,才恍惚抬眸,正对上王著含泪笑眼,心中忽地一颤,又慌地低头,猛地一口咬在他手上,“哇”地一声大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