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芜抱着他哭了许久,王著哄劝不得,又怕耽搁时辰,遂把少年捞上马背抱在胸前,打马往船上奔去。少年似受了惊,一路不言不语,只紧紧搂着他脖子,借着月光怔怔看他嶙峋侧脸。直待到了海岸才被王著放下马,依依不舍地松开。
咸风卷着海潮涌上岸头,稍稍洗去白日的血腥,宋芜跟在王著身后亦步亦趋,只觉自己完全被那高大身影罩住。他故意放慢了步伐,只求这一路走得长些、再长些。海浪哗啦啦又褪去了,露出了裸露的滩涂,少年盯了一眼,只觉心里一角也被隐然掀开,忽地低低一叫,抱住头慢慢蹲下就止步不前。
“怎么了?”王著听声回头,却见宋芜蜷在海滩一角,如一只离群的小兽。心头蓦地一软,当即过去把人捞起,却被少年凶狠砸开:“别碰我!”“宋芜!”王著诧异问他,少年抬起脸,月光下泪痕盈盈闪光,却似藏着满腹心事。王著哪里知道他心里所想,只当他被白日血战吓到了,遂大笑着把他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抚他后背:“怎么?这样就怕了,这么胆小还出海做甚么!”少年被他这般抚弄,心头越发烦躁,只觉心里长满了荒草,忍了片刻终于推开,丢下王著便一路小跑回船。王著也不追他,大叫他名字不应,便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回来。
回船后正见忻都立在舵楼旁,面色阴沉如水。王著瞅了一眼,心头莫名一怵,拱手叫了声“元帅”,便想回去,却被唤住:“王著!”王著当即立定不动,忻都慢慢踱到他面前:“你可知今日我军伤亡几何?”王著缓缓抬眼,恰见忻都阴冷笑意,只困惑摇头,忻都眉毛一耸,当即作色:“我军共计四万,上岛作战两万,如今回来的不过十之二三!如此伤亡,到底是谁的过错!”王著哪料他突然发作,一时懵了,愣了好久才醒悟过来,忻都已劈头骂道:“诸军联合作战,独你王著贪功冒进,擅自分兵追袭,乃至我军遭袭!说到底这又是谁的过错!”见忻都发作,船上早已聚众成群,团团围观,齐齐看王著遭训,王著抬头逐一看去,却无一人出声,任忻都颠覆黑白,遂冷笑道:“若无元帅指令,王著岂敢擅自分兵?”忻都闻言更怒,霍地拔出刀来,直架到王著颈上:“尔仗着枢使撑腰,自不把本帅放在眼里,可战场之上岂容你一人逞性?”那雪亮刀光逼在眼底,冷风便往脖子里钻,王著眼也不眨,只道:“军令如山莫敢不从,元帅若要因此斩我,头颅拿去便是!”见他分毫不惧,忻都恼羞成怒,却也无可奈何,遂掷下刀恨恨道:“看在枢使情面,权且饶你一次,隔日再战,若不能戴罪立功,便当提头来见!”
王著想要反驳,看看忻都气色,终是忍下,点点头便转身回船,一路冲进船舱,负气跌在床板上,同舱的兄弟见他满腹委屈,遂安慰道:“元帅的脾气谁人不知?今日首战不利,自然是满腹窝囊气,总要找个由头不是?这军中,出错也都是小的们的错,岂有长官做错的道理?”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救援有功却被一笔抹杀,反而担上个贪功专擅的罪名,教他如何能忍?王著闷闷不答,把被子一蒙,只想一头睡去,把这些腌臜烂事全都抛在海里。那人见他不再言语,却也懒得再劝,遂起身拐到隔壁,倒头睡下:“这出海呦,功劳是不要想了,能活命回去便是福气!”王著听他这话,心头更是发闷,辗转难以入睡,半梦半醒间又猛地想到一句:“你最好死在外头!”他一个激灵正欲醒来,恍惚又听到那熟悉叱骂,“忻都多少还算个人物!到了海上没人帮你!能不能活着回来看你造化!”他猛地坐起身,想到今日际遇,又觉胸臆闷痛:忻都算个什么人物?那人如此安排,岂欲害他?若要害他,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只在床上意乱情迷的时候,便可一刀夺他性命。若当真要害他,又何苦陪他上床,他王著又算个什么人物?值得张枢使以身为饵,任他肏弄?
他越想越痛,只是想不通,闷吼一声躺倒在床,浑身疲累之下更觉喘息不畅,恍惚中似有人柔柔抚在胸口:“白日为同僚,晚上做夫妻。往后再有什么委屈,我心里都护着你……”王著猛地睁眼,却见那双桃花美目晃在眼前,宛如水中之月:“王著,你不信我?”梦中人遥遥望他,似带嗔怨,似含委屈,他只瞧了一眼,便觉心中郁结尽散,魂魄都抛到了九重之外,哪里用得回答,当即揽过那人脖颈,纵情亲吻起来:“大人、大人!”只要张易许他一句真心,纵然有天大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哪怕全天下都将他背负,也不值一提!王著想到这里,浑身窒闷一扫而光,起身就把人揽过,压在身下深吻起来,一手向下摩挲,直到吻得人呜咽出声:“王著!”
直如冷水淋头,一腔热火被浇得干干净净,王著错愕半晌,方缓缓放开,待认出眼前人,一时羞恼难忍:“大半夜的,你跑来做什么!”少年被他刚才的架势吓到了,早已忘了挣扎,此刻听他凶横开口,亦是满腹不快,却也不应,只怔怔坐在床角,瞪眼瞅他,可怒气过后,想到他刚才所为,方醒悟到什么,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见他这般,王著只当他受了委屈,越发觉得羞臊,却不知如何开口:“阿芜……”宋芜凉凉一笑,忽而有些气怒:“阿芜可不是你家‘大人’!”他声音低了下去,沉默半晌,又凑身过来,“王大哥,我却不知你……”忽然迫近的气息搅得王著心烦意乱:“不是你想的那样!”说着说着,话音自低了下去。狭窄船厢内两人凑得极近,身体很快便摩擦出一片热意。王著急促低喘,那股说不清的窒闷又来了,浑身又热又燥,无从消解。少年似窥破他心事,一时没有出声,只低低唤他:“王大哥,我……”王著鬼使神差抬头,却觉嘴上一软,少年的身体如无骨的轻鸟一般跌在他怀里,他不及回应,呼吸已尽被他吮了去,“阿芜……”少年吻起来轻柔又蛮狠,却不容他出声,只用轻薄软唇摧毁他神识。王著身上一软,只觉浑身都飘起来,很想就此纵情沦陷,稍稍抬头,便觉一双桃花美目遥遥望他,热情得邀请他沉沦,可猛地睁眼,却见眼前只是少年满含爱意的清澈双眼,心头幻影登时破碎:“不可!”王著低叫一声,猛地将人推开。少年浓情蜜意之中猝不及防,狼狈跌在床板上,正如一只折翼跌坠的雏鸟。
“对、对不起……”王著慌地跳下床,忽然有些不敢看他。宋芜瞧他落寞背影,先是一怔,而后大笑,最后笑着笑着,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只连连问:“为什么?”他颤声道,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看来教人心碎。王著更不敢看他,许久才虚弱回道:“你契兄知道又该怎么想?”宋芜愣了半晌,忽地狠狠一唾:“呸!”最后瞧他一眼,便收起眼泪,再不看他,披衣跑出舱外。王著回神过后方追了出去,可四下一望,那少年早已海鸟似的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