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快看那边!水里像是有人!”
“管他恁多闲事!死在海里、丢在岛上的人多了去,你还能一个个都救过来?”
“可这船上还有余地,若见死不救,怕是要遭报应啊!那天的海风,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遭遇一次!只求做点好事,也叫我等安安稳稳回去!”
“罢了罢了!随你、随你!”
几人不过是最早一批趁夜逃出的元人,并不知晓那天白日里岛上发生的惨状。海风不定,他们在海上兜了几个弯才找到航向。几人商量后,终是把海里那人捞上船,将其胃腹里积余的海水排出,才救得那人一命。
王著在岛上搏战一日,在海上漂流两日,在船上昏迷三日,才将将苏醒,再去回想,所历种种,真如一场大梦。那留给他噩梦般经历的陌生岛国终于渐渐远去,连同那个在残酷时景里赠予他温馨抚慰的少年,也一并遗留到异国荒岛,再也回不来了。
“阿芜。”王著低低一唤,心头倦怠,眼里已无泪,好了的伤疤却止不住疼。那个曾在黑牢外流泪守望的少年,教他如何能忘,又教他如何敢忘?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当初自己早早顺从忻都意愿撤军,所有东征军连同阿芜,是不是就不必遭遇那样的灾祸了?
这样天大的罪孽,又教他如何偿还?
王著睁眼去瞧,海上大雾弥天,笼盖四野,一如那蒙昧前路。他靠在船头瞭望许久,直到船上有人过来,迎面唤了声:“王千户?”王著轻轻点头:“有劳兄弟相救。”顺手接过那人递来的吃食。几人临时逃难,并无多少余粮,唯有靠近海中小岛时,才能补充淡水鲜食,很多时候,也只有吃生冷鱼虾果腹。即便如此,都算是上天垂怜了。
“兄弟回去,打算如何同上头交待?”王著忍着腥冷,勉强嚼咽那带血生鱼。“这……”对面的元人听罢搔搔头,似乎还未及想过这些。王著哼笑一声,将鱼骨抛掷海里,“忻都、范文虎乘船而逃,遗弃残军数万,或投降为奴,或惨遭杀戮,像我这等活命的十不足一。那些丧命的弟兄,就这么白白死了?”
“可、可我等贱民,又怎敌得过这等官贵?能活命便是福气,哪里还敢声张许多?”同伴低下头,讷讷道。“忍气吞声便能平安无事?”王著冷笑,见那人再不抬眼,遂知他心里为难,便不再勉强,“也罢,待回了大都,再做计较。”
可王著不知,世事岂如他所愿?几人在海上飘荡一月,终于在高丽合浦登陆,刚刚上岸,就被元朝设置的征东行省拿下,直接押解大都。一路上王著愤愤难平,却到底教路途消磨了怒气:押送京师,未必是件坏事,倘若真有人做了手脚,又何必多此一举?
回京时已是入秋,久违的帝都黄叶飘飞,满目萧条,这衰景却未看得几日,王著便被投入牢里,等再见到天日,已是数日后省院台重臣会审,对几个残兵溃卒尚要大动周章,可见皇帝对此战当真作怒了。王著这么想着,心里竟有隐隐期待,何况枢密院里还有张易,总也会断清是非曲直,为他辩驳几句。
张易。思及这个名字,心头又是五味杂陈,眼下自己这般模样,突然觉得耻于见他。
都省高阔堂屋却如船厢一般闷不透气,高高在上的官贵们亦如神明般面目不清。王著跪在堂下举头望去,待对上主审官的眼睛,彼此皆是一惊,很快瞧见对方眼里既厌恶又忌惮的神情。王著不知这样的恶意从何而来,只想自己这般情性,无论在官场抑或军中,都不讨喜。
阿合马很快抿去眼中惊愕,清清嗓子开口:“征东一战,事关国体,陛下务要我等清查明白。罪人王著——”
王著一时愣了,许久才应道:“小人在。大人问话,定当知无不言,只是未经审讯,王著亦不知这罪名从何而来。”
他语气平顺,却刺得阿合马心里嫌恶,当即拍案一喝:“临阵而逃,擅自撤军,还说无罪!”说罢丢个眼色,便有执事上前,照其脸面左右开弓,王著被打得不及还口,犹听上头道:“忻都、范文虎欲攻太宰府,即便暴风破舟,犹欲议战!岂料部下军官不听节制,以海风警示为由,祸乱军心,鼓动元军四散而逃,遂至败绩。*这罪人当中,你王著便是祸首!”
“放屁!”王著如遭当头一棒,呆了一瞬,当即跳起辩驳,“忻都、范文虎畏惧海风,不战而逃,弃我数万士卒于岛上,任人屠戮!此等贼子,死不足惜,又怎容他颠覆黑白!忻都何在!范文虎何在!敢不敢与王著当面对质?”
话一落定,不等阿合马吩咐,左右便出人擒住,照其身上好一顿棍棒,直到将人打得半死,阿合马才站起身,冷眼觑他,幽幽开口:“你当本官是傻子?你王著若当真被遗弃在岛,怕是早已做了亡魂,又怎会在此狂言乱语?至于忻都等人所判何罪,自有圣上明断,哪里容得你过问!”
“呸!”王著喷出血沫,饶是被人制住,仍死命抬头,大声道,“明断!明断!好个明断!若当真明断,我王著又怎会任人栽赃!天理何在?公义何在?这青天白日,贼人又怎敢逍遥法外!”
王著嘶声痛喊,周围却似有高墙环堵,将他呼声尽数隔了去。他口里喊着青天,又哪里看得青天?抬头所见,只有阿合马的阴沉笑意,其余省臣自始至终不曾出声,如面目模糊的人偶,只是那宰臣权势下的黯淡陪衬。可这一众人里,唯独不见张易。
阿合马无需回应,只命铁拳重重落下,便会将这军汉提点明白。饶是铁打的汉子,也被打得痛不可支,只余口鼻费力出气,见他声息渐低,阿合马才道:“既无话可说,便认罪画押罢。”
“做梦!”王著声息微弱,仍痛声开口,“枢使、枢使!枢使何在?我要见枢使!好为我王著讨个清白!这朝堂上,岂容你阿合马一人独断?”
听他提及张易,阿合马不由一怔,旋即荒唐失笑:“你这军汉又算得谁?也敢攀附张枢使!可怜张枢使识人不明,险些教你这等贼人拖累,你早早认罪便是,休要往他身上泼什么浑水!”说罢不容他多言,便把笔墨推他面前,逼人招供。
王著忍痛冷笑,被迫接过供词,直面眼前血淋淋的罪状,心里却更痛更冷。他此番际遇,张易是否得知?果真知晓,便是当真不愿见他,以免惹上麻烦?他左右猜不得,身上的伤却痛得他浑身发抖,阿合马等得不耐,教人按住他手,便要强迫认罪。
“好、好!我认便是!”王著冷笑不止,终不再反抗,伸手一触丹朱,便似沾上淋漓鲜血,他愣了一瞬,负气在纸上一涂,待教人拿过一看,却是一个鲜红刺目的“冤”!
“拖下去!”阿合马怒喝,抬手将那薄纸撕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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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处根据《元史》记载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