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相公,是大平章。”车夫小声道,并不敢直言贵人名讳,张易听了便知晓了:这朝中,除他以外能被唤作“平章”的人,还用猜么?
下车前偏又迟疑了一下,张易凑过来,按住伺机欲动的王著。见他蓦地凑近,那人立时警觉,张易只觉好笑,趁他不备,伸舌在他唇上一过,那厢似被蛇咬一般,又要跳脚。张易却不容他乱动,堵住他嘴柔柔亲了几番,待那厢神思迷离,才附耳笑道:“好生坐在车里等着,我不回来不准离开!”
王著心里愤恨,身体却似被下了咒,分毫动弹不得,嘴上被咬破的地方经他一舔,又火辣辣地疼,心头也似被火苗燎过。他闷闷哼了声,算是答应,千户腰牌便又落回手里。张易甩下帘子,早已下车了。
张易一个汉人,身兼平章政事与枢密副使之职,已是位极人臣,需要他下车相迎的,还有谁呢?王著回过味儿来,不难想出一个名字,一把撩起车帘,探出头去。
层层甲士持刀而立,约莫有十余人,却比寻常宗室还要护卫森严。车驾被围得密不透风,车头两匹高头大马颇惹人注目。王著一瞧见马儿,心窝子就莫名疼起来。那马儿通体雪白,神骏异常,应是西域良种,仰头时鼻孔冲天,和车中主人一样骄矜。张易立在车下,显得毫不起眼。
“大平章安好?”听到他话音儿,车帘翻起来,一人被人扶下车,见主人出来,张易半躬的身子便埋得更低了。那官人笑道:“张枢使何必多礼?”口音奇特,却是个高鼻深目的回回。省堂中的回回平章,而今也只有阿合马了。
可这回回偏又能说得一口流利汉话,与张易对谈,并未用回回语。这般照顾,想来与他交情匪浅。阿合马专权多年,昔日从龙起家的汉臣多被害贬斥,朝中能与其相容的,唯有张易。即便共事多载,张易对其态度仍恭谨至极,可见城府之深。王著思量半晌,心头越发多了几分厌恶,索性撂下帘子,闭目在车内等着,颇为烦闷。
外头语声渐低,王著听不真切,也懒得去听。见他缩回车内,张易才稍稍放心。阿合马只瞥见个人影儿,颇有些好奇,打趣道:“枢使大人近来又得了什么美色,连上衙都要带着?”张易喜好声色人人皆知,自与那些腐儒不同。至于阿合马,府内姬妾五百人,强索他人妻女之事更不胜枚举,两人臭味相投,被台官弹劾多了,倒颇有些相惜之意。
“若真有什么美色,某哪敢独享,早早送到大人府上去了。”张易笑着遮掩,“您也知道,这大都城里我只爱怡云。”张怡云为张易独宠,在京师是出了名的。阿合马揶揄笑笑,回想那妓女样貌,不过尔尔,也不知张易贪爱她什么。这么想着,嘴上只是道:“那妮子哪里修得福分,竟得枢使如此厚爱,不如收入府中去罢。”张易只笑着摆手:“大元良贱不婚,果真娶了贱籍女子,御史台怕是又要奏我一本喽!”
两人闲话了几番,才切入正题,声音便又低下来:“今日在此等候枢使,便是告知一事,陛下召我等明日即赴上都。”张易讶然反问:“圣上巡幸上都,照例命大平章与某留守大都,今番可是有什么变故?”
回回的绿眼睛眨了眨,宛如西域的瑟瑟珠子,透着商贾般的精明,“皇上又召高丽王入朝,你道是有什么事儿?”
既是驸马,又是藩属的小国国主亲自觐见,张易也不难猜得实情,只是疑惑:“前番征日不过五载,崖山之役也不过一载,陛下又有志兴兵,只怕……”
“只怕腐儒鼓噪饶舌,从中梗阻?”阿合马捻着胡子,浓密须发卷在手指上,慢悠悠道,“前番用兵日本失力,陛下忍辱在心,却也忍了五年。而今蛮子国归附,更有江南军十万来降,还愁什么?”
“只怕太子那边过不去。”张易仍是忧虑。
“太子再怎样,也只是陛下的太子。”
提到这位贵人,阿合马虽心存畏惮,却仍有底气,太子被汉儒蛊惑,素与皇帝政见不和,可哪件大事能做得了主?
“那么,大平章的意思是……”
阿合马就等他抛出这句,“枢使与我,只需顺承上意便好了。钱粮筹集、谋兵画策,哪样离得了你,又哪样离得了我?”
见他成竹在胸,张易便不多言:“如此,上都之行,谨听大平章吩咐。”
回回官人满意笑笑,便转身上车,临了却又抛下一句:“我知枢使心中顾虑,只是需记得一句,莫道天下将是太子的天下,这次你我若忤了圣意,只怕也等不到太子的好日子了!”
西域宝马迈开蹄子,趾高气扬地走了,只留下滚滚浮尘。张易在尘埃中浸了半晌,嘴角笑影消失无踪,却也只是袖手站着,仰头看着漫天浮尘。江南新附,降兵十万;蕞尔小邦,猖獗五载;储副登位,不知何年……他心中默念着,齿间又渐渐透出冷笑,眸中是自己都看不到的阴鸷。自家马车不知何时驶过来,王著翻出车外,轻轻落在他身旁,张易视若不见,转头看他时,眼中那股戾气也不屑掩饰,盯得王著一阵心惊,一时话也噎在口中。
张易眼尾一挑,好笑地看他木讷神情,口中透出笑音儿,眼中仍是阴冷,“既收了那腰牌,便是我张易手下的人,若要做那逃兵,我张易自要替大元以法治之。”
——这是要逼他做官不可了?
王著且惊且怒,当即要反驳,却被张易悠悠堵了回去:“你不是镇日里想着那什么秦琼韩信,等着有朝一日平步青云?如今富贵送上门来,却又怕了?”
“你……我……!”如此讥刺,王著自然不服,可那人说得却是不假,他无言以对,一时急切,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张易冷冷白他一眼,皱眉呵斥:“你什么你?毫无规矩!在我面前,要叫声‘大人’!”王著被他堵得一噎,眼里又要冒出火来:几日前床上风情万种的浪子,今番忽地化身冷面夜叉,真真是他荒唐一梦。那处子般柔韧的腰肢,女人般丰润的嘴唇,还有刚刚车中那片刻温存……难道都是假的?
“还愣什么!早早回去收拾,明日随我去上都候命。”不等王著回神,那人又凭空掷来一语,没头没尾,让他不明所以。王著呆立好久才醒过神,匆匆追上那马车。往日只知沉溺些杂剧话本,做着封侯拜将的好梦,哪料一朝命运邀他入戏,却是半分不由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