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月盛夏真熬人啊!”
一行人才出了居庸关,刚在榆林驿歇脚,阿合马便忍不住抱怨起来。
得知平章和枢使路经此地,驿站官员早已搭好了凉棚。阿合马体胖怕热,浓密毛发早已和汗水粘腻在一起,仆从站在日头底下,哈着腰给长官打着凉扇,身边这贵人仍是抱怨不满。
“若非有要紧事,皇上又何必催大人炎夏北上?这次怕是又和太子不谐了……”张易倚着一旁藤椅,领口敞开了些,脖子上沁出一层薄汗,那肌肤便像女人一般柔腻香滑。闷热中眼睛微微闭着,像周围偶尔捎过的热风一样慵懒。
仆役从井里取出湃过的西瓜,切好端上来,阿合马吃了半个,才觉回了魂,那边张易只尝了两块,就教人留下,眼睛往远一望,那人果然顶着炎日守在车队旁,倒是一副寒暑莫侵的样子。张易心下暗笑,唤来仆从:“把这点瓜给王千户送过去。”
阿合马不禁埋怨:“好好的瓜,怎就便宜了下人?”张易信口敷衍:“我这几天身体不适,多吃些凉瓜肠胃便受不得,这阵子还要赶路……”旁边听了,古怪地笑了笑:“身子不适?怕不是被女人掏空了罢?”张易一哂:“我倒是想呢!可这一行皆是壮汉,哪有半个女人身影儿?”阿合马闻言便凑近了些,附他耳边低语两句,两人随即笑开,而后又言归正传:“枢使既料知二宫必因此事不谐,我等前去,须得和圣上心归一处。”
头顶哗啦啦一片响,树梢趁着突来的山风一阵摇撼,难得有凉风吹过,一时舒服极了,张易也不睁眼,只闭目应了:“那是自然,圣上惦念此事快五年了,他想做的事,有谁能违逆过?”
王著自然不知皇帝因何事突召张易北上,只是他既领了那千户腰牌,就打定主意安心在张易手下做事。枢密院参预戎机,执掌宿卫,天子手下侍卫亲军中的汉人五卫,就归枢使张易统领,其人位高权重,自不待言。因着王著那一身武艺,张易顺利成章将他丢到右卫亲军下辖的“神锋翼”,专教兵卒武技之事。起初几日,军中悍卒还多有不服,王著也不言语,专挑几个挑事的出来比试,到底是以武服人。加之他性情直爽磊落,一来二去,倒和同僚很快相熟起来。
眼下他捧着那人特意送来的瓜,一时陷入两难。右卫都指挥使王庆瑞算他上宪,见状只笑着锤他:“枢使大人特意照拂,趁凉吃了吧,我等岂有这好事?”男人心粗,言语无忌,多半不曾多想,何况男人之间能有什么事儿!王庆瑞开过玩笑就转身走了,独留王著抱着瓜出神,只想着那言语,头上便要掉下火来,却比那炎日还要毒人。他不知道张易所谓的照拂,可是因那一宿情愫?想到这里,人更痴了起来。
西瓜像被人用过半边,一侧还留下浅浅牙印,王著不经意瞥见,心头像被人猛地咬了一口,说不出的酸麻传遍全身。趁无人时,拿刀将带着牙印的一侧瓜瓣小心切下,只留了这么一小块,剩下的都分与同僚。
被人咬过的瓜瓤有些软了,王著慢慢咬下,吞下的汁液却有些苦涩,他也不明白心里为何这般感觉,只是瓜瓤滚进喉中时,却似那人软舌在他嘴里搅弄的味道。只一想到这里,身下又硬邦邦热起来,王著无法自制,烦得不行,几口把瓜咽下,瓜皮摔在地上,很快招来一群蝇虫。
夜晚奉命值宿,恰好离张易营帐不远。入了夜山里凉下来,晚风吹得舒爽,张易靠在营外,却不能入睡,只牢牢守在一旁。鸟兽鸣虫很快叫起来,尖锐的声音更显得山里寂静,便更遮不住帐内男女一阵又一阵的淫声迭起。
张易这般做派,手下军士早已见怪不怪,除了台官偶尔弹劾,便不曾有人指点什么。可今夜王著守在外面,却左右也站不住,一声声浪叫就直往他耳朵里钻,轰也轰不走。旁边军士见状笑他:“怎么,兄弟才入营几天,就想老婆啦?”
可是他的心事怎好为外人道?因着心虚,也憋不出荤段子解围。同僚们很快凑过来,对着他挤眉弄眼:“怕不是个还没碰过女人的雏儿罢!”更有人手贱往他胯下一掏,待摸到那处,当即笑成一团。王著怒上心头,一时顾不得什么,反手擒住那人,手下用力,就闻咯吱脆响,几是将人手肘掰断。
“妈的!想废老子胳膊!”那人痛得惨嚎,反手回扑,同时招呼着同伙助阵,几人都是千户,官职不分上下,因着王著得人心,早看他不顺眼了。王著心上正烦,又碰上有人滋事,却不愿闹大,只轻轻闪开,极力隐忍:“各位奉命值守,莫因口角误了正事!”
“狗千户,莫要托大!”那人痛得咧嘴,却辱骂不停,“怎不说你先在老子身上动手?”旋即呼喝着同伴将拳头招呼上来,诸人都有些身手,很快将王著围住。周围也有劝解的,却无济于事,更多是冷眼旁观,这路途漫长,闹事也不失为一种乐子。
“非是王著有意动手,实是尔等欺人太甚,诸位兄弟需为我作证!”王著厉声道,身后早有拳风袭来,他借力腾空,反身一脚正踢那人肋下,左臂勾住另一个脖子,右拳击他腹部,再一回身,又连连踹倒两人,因为怒意,出手又快又狠。诸人吃了苦头,围攻更甚,旁人见闹大了,忙寻来王庆瑞,等张易出来时,诸人早已跪倒在营前,身上各挨了五十棍。
张易一眼瞥见王著,脸色便阴沉下来,王著莫名挨了那一眼,不禁心神摇荡,很快又无限委屈。张易不说什么,只教人取来鞭子,绕过滋事诸人,来到王著身后。热腾腾的伤口处,冷不防又迎来响亮鞭声,霍霍挥下如急雨。诸人见状急忙劝解,王庆瑞也看不过眼,开口为王著求情。张易恍若不闻,只照着那裂开的血肉狠狠抽了数十下。王著被他抽得发懵,很快又疼得清醒,心中怒到极点,也不辩解,只放声大笑。张易恨他狂恣,出手越狠,直到那皮肉翻起了血花,那边仍是冷笑不止:“大人在军中能睡得女人,却不容我还手讨个公道!如此治军,王著不服!”
话音刚落,却是狠辣一鞭抽在脸上,登时烙下鲜艳血痕。王著当即懵了,纵然从小受尽皮肉苦痛,也不曾被人当众打脸,一时怒极,竟一口气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张易闻言,意外笑了,眼也不眨:“我张易可曾因女人妨碍旁人,误了正事?”一语既出,无人敢应,诸人都惊于王著狂悖,竟敢触其逆鳞,连先前滋事的几人,看到上宪阴冷神色,也唬得噤声,张易却仍然沉住气:“军中率先动手伤人为犯纪!本当斩!”
一语刀子般掷下来,王著再不做声,眉目低垂下来,心里这才开始后悔,却又说不出的冤屈。张易冷冷瞥他,更一一扫过斗殴诸人:“无礼斗殴滋事者,更当斩!”几人被他一瞥,膝头当即一软,噗通跪倒:他们是见过张易杀人的。
“大人!”王庆瑞咽下满腹苦水,也跟着跪下来,“属下管教不利,也一应当斩!”他此话一出,周围旁观的士卒方知此番闹大了,纷纷跪地,一起为闹事诸人求情,张易久不松口,直到有人把阿合马唤来。那厢和女人睡得正酣,被人搅断好不恼怒,但见张易这般架势,也只好劝起来:“我说枢使,上都事大,我等还需加紧赶路,莫因这几个混账惊了皇上,到时也不好交代。”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张易方肯饶人,诸人连连向阿合马道谢,倒是教他收了一波人情,轮到王著时,这厢偏不识抬举。王著深恨两人做作,早已强忍了半晌,只冷冷望了阿合马一眼,一句好话也说不出。阿合马被人逢迎惯了,哪里受过这等冷遇,恼恨之下,不禁仔细瞧过去,但见那厢脸上淌血的凶恶模样,心头就莫名发憷,打心眼里厌恶,也不知张易手下何时有了这样人物。却不想多看,只低低骂了一句,就转身回去。
直闹到半夜,众人方散了。王著受伤最重,可夜里仍需值守,军医为他草草裹了伤,就撂下他一人在营外。背上的棍伤鞭痕如热油浇身,血肉绽开之处尽是滚烫疼痛,凉风吹过来,更像针刺蛇咬。他咬牙强自忍着,腿却不住发软,可满腔恨意又支撑他站了多时,直到眼前出现恍惚人影。
张易的脸露在月色下,王著只疑心自己入梦,心中恨怨滔天,又痛得神志不清,再也顾不得什么,当即扑过去,两人搂抱着踉跄滚到地上,王著逞性压下来,扑在他脖子上又抓又咬。张易心下冷笑,容他啃咬半晌,突然一声喝醒:“王著!”那厢这才回魂,待看清张易冷冷神色,方知自己做了什么,身上一软,就被人反扑在地,背上的伤在沙石上一碾,又痛得他浑身无力。
那厢眼里仍是恨意烫人,张易盯了半晌,终是笑了,一手摸到他身下,王著被他擒住要害,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像被人钳住喉咙,可是那手却未如他所愿般动起来。
“你委屈什么?存了这般心思,还能说自己问心无愧?”张易轻声问他,月光下的眼柔情脉脉,全然不似刚才模样。王著一时呆了,又想起刚刚帐内淫声,脸上热得发烫,紧接着又一阵心虚,又是怨,又是恨,那股情绪连自己也想不明白。可身下那处手不松,他只能压住喉间喘息,认命似地躺倒地上。张易不由失笑,低头凑过来,一口一口舔尽他脸上血痕,王著被他一触,几是要弹起身,却被他制在身下,而接下来充斥着血腥味的甜蜜吻吮,竟像在熬刑,他浑身发软,身下也跟着湿了。
可是这梦却不长久。张易很快起身,轻轻掸落身上尘土,就像什么也未发生,冷漠语声蓦地惊破那人好梦:“你若觉得这就是委屈,恐怕还不曾见过真正的委屈。王著,到了上都你若再给我惹事,我的刀便不会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