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绿袖……”
谁?是谁在叫我?
“快醒醒,你这丫头,都日上三竿了还睡。”
不,别喊我,让我睡,睡着了就不痛了……
“还睡,快起来、快起来!朱家老爷点你唱曲呢!你个死丫头,也不看看现今你是个什么身份,倒是给我拿起乔来了,到底起不起来啊!”
啊——好痛!
别这么用力推我,十指连心啊,手心一被扯动就痛入心扉!
终于,我虚弱地睁开眼,气若游丝。“鸨妈……”
“我的小姑奶奶,你总算醒了啊。”鸨妈没好气地瞪我,却对我苍白的脸色视若无睹。“还不起来梳洗梳洗,朱老爷在等着呢!”
“鸨妈,我……今儿个是起不来了……”我颤抖着伸出手,每做一个动作就屏住呼吸。
“绿袖——”
鸨妈尖叫,死死瞪着我掀开的被褥,暗红的血渍印在月牙白的床铺上显得尤其触目惊心,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
“这是怎么回事儿——”
鸨妈又尖叫起来,震得我耳鼓都疼了。虚弱的身体不禁往后靠去,双手下意识又撑向床铺,猛地一声抽气,竟是痛得出不了声。
鸨妈冷静下来,目光冰冷地看着我。“昨儿个夜里,你跟哪个野男人私混了?”
看着鸨妈浓妆艳抹、神情冰冷的脸,我知道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若我没料错的话,她已经帮我物色好了破瓜的人选,不知是城东的大富李老爷出的银子多还是当今六王爷,一个痴肥一个猥琐。
好累啊,我该向鸨妈解释什么呢……
掌心鲜嫩的伤口再度撕裂,鲜血汩汩。奇异的,痛楚竟又让我找回了力气。
我看着鸨妈,极力以平静的声音说道:“没有,是他回来了。”
鸨妈的双眼紧盯着床铺上新沾的血。神色一紧,却又象是松了口气。
“绿袖,你说谁回来了……”鸨妈的语气,象是不在意的哼哼声。而那双妆饰艳丽、抓着残余风情的眼,倒是格外有神地瞪着我的手,透出丝丝欣喜。
“我说,他回来了。”我看着鸨妈,口气不耐。心下突地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腻烦感,强烈得让我怎么都藏不住厌恶的神色。
“他?”鸨妈怔了一下,随即冷哼。“都快半年了,谁知道黑爷的下落,少胡诌了。”
“你不信就算了……”我停顿下来,看向她身后,微微笑了,挑衅的。“反正,我今儿个是不会起身了。”
“你——”鸨妈惊讶于我的大胆,我已经很久没这么任性了。
鸨妈动怒。“你个死丫头!”
我睁着眼,看那有肉的掌心朝我的脸扫来,没打算躲开。手心好痛,我也无力气闪躲了。我知道,他会阻止。
“我的人,你也敢动?”没有波澜起伏的声音,却让闻者害怕。
“黑爷……”鸨妈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被他紧扣着的手也是抖个不停,瞬间灭了方才的威风。冷汗潸潸流下,转眼即糊了她一脸浓妆。“爷,我不知是您回来了啊!饶了我吧,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我看着,很想笑,心情越发愉悦起来。别怪我不知道同情,在这儿有很多人是不值得同情的,任你再孤苦年幼也没人会帮你,久了同情心好象也没了,然后我就学会了怎么生存。
“出去。”我看着他轻轻一扭鸨妈的手臂,有奇怪的声响传出,鸨妈一声惨叫后就托着姿势怪异的手臂狂奔而出。
“她的手骨断了?”我好奇。
“不,脱臼罢了。”他淡淡瞥了我一眼。
我不觉垮下脸,遗憾地说了句:“是吗,脱臼啊……”
我是个记恨的人,小时候鸨妈可没少给我耳刮子吃,见我长大了就不动我的脸了,而我也已经学乖了。
“你很有趣,似乎跟过去不一样了些。”他看着我,朝我走来,突然伸出双手捧起我的脸,细细打量。
“不,我没变,只是你过去没在意而已。”我知道,这张清水芙蓉般美丽的脸总让人感觉柔弱,再配上单薄的身子,一眼望去是那么楚楚可怜。
那双冷漠的黑眸闪现些许兴味,印象中,我只记得他初见我时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你叫什么?”
闻言,我楞住。他竟连我的名字也不得知?记得那时他包下我时曾向鸨妈问过啊。
“你不想说就算了。”他误解我的反应了。
算了,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也只是随口问问吧。不想浪费唇舌,他不在意我,即使我说再多次,过不久他也会忘了吧。他能记得的,或许只有这张脸。
“手还痛吗?”忽然,他这么问道。
我受宠若惊,他不会是关心我吧。考虑了一下,我决定老实回答:“痛……”
“好好休息,过两日我再来看你。”他冷冷吩咐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如树,禁不住地,我又笑了。
我知道,鸨妈将有好一段时日不敢来烦我了。
真好,他终于回来了呵!尽管他的回归带给我可怕的痛楚,但他是我在乎的男人,我信赖能帮我实现心中宿愿的最强的男人!
☆ ☆ ☆
夜晚,黑天鹅绒般深沉的夜空没有一颗星子,连月亮也躲了起来。
我躺在床上,在他身前,极为柔顺地伸出双手。烛光下,十指纤纤,色泽莹莹如暖玉,只叹无人怜惜。
掌心两道血红伤口,凝着血膜,深刻见骨。烛光摇曳着昏暗下来,藏起些许丑陋……
剑光闪烁,我不停颤抖却不敢反抗,前几次的教训警惕我,反抗只会招来更多伤害,所以我不得不学乖。
“不再挣扎了,好乖。”他看着我楚楚可怜的姿态,黑色深邃的眸弯起浅浅幅度,似是满意。
“呜……”痛楚冲破喉头的压抑,化成一阵轻声呜咽。好痛,竟似断骨……我痛得咬紧嘴唇,直到满嘴尝腥。
抬眼,深深望入他的眸,里头依然只有漠然。
蓦地,心头刺痛!
一直以来我就知道他不爱我,是我罕见的美貌激起他的占有欲,他一向爱收藏珍贵之物的。听说,江湖上有不少敬仰或是畏惧他的人为了讨好而送上各式珍宝、各色美人,却少有他看得上眼的,而我是头一个被他包养下的青楼女子。
“包括今夜,是第七次了。”他说出莫名的话语,突然又笑了,仿佛是为了期待什么而露出笑容。
我不明白,疑惑地看着他,尽管知道他从来都是懒得对我解释什么。
“痛……”我闭上眼,眉头蹙得更紧,扭曲成痛苦的神色。
原来痛楚似火啊,烧得人神智再难清明,只有被压抑着逐渐吞噬。隐约间,似乎感觉到有双手覆上我的,剑握得更紧,血汩得更多……掌心痛楚如火如荼烧遍全身,心头却是悄悄悲凉……
最是旖旎是春色,最是难留是年华。
春色一去犹可待,年华易逝不可留。
虽然我才十五,尚有大好年华可挥霍的。可我的青春年华呵,或许将在血色中模糊吧……打小生长在这样的地方,早已被迫看尽人情冷暖,可惜仍有无知的女人将希望冀于男人,冀于爱情。
爱情,那东西我听说过,只是看不明也抓不住。
结果,我只亲眼见识到男人的寡情。
家中的贤妻不怜,偏要摘那外面的野花,想着要你时满口沾甜抹蜜,要腻了就弃如敝屣。
红颜未且老,恩情一朝断。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我知道,当我年华不再时,于他就无了收藏的价值。不,现下的我连收藏品的资格也无,他尚未为我赎身,只是包下了我,我依然安身在醉情楼,虽然我有不接客的权利,但我的另一个名字仍叫妓女。
“好痛!”我惊喊出声,眼泪再次夺眶。剑缘好锋利,嵌得好深,我好怕双手真的废了……
“你分神了。”他不满地看着我,黑色的眸一如既往冷冷冰冰,即使我做了无数个美梦祈望它有一天变成温柔。
好英俊的脸,可是好冷漠。近在咫尺,却让我无言以对。
可怕的沉默笼罩下来,我知道我该说些什么来讨好他,但我就是开不了口。突然,一声叹息幽幽传出……
好甜的血……
我瞬间僵凝住身体。
这房内有人?
我喜欢这血味……
这声音,清冷似水,更婉转似水,无骨无形的柔软,却透着刻骨的冰冷。不同于他的低醇,让人听了心底直发毛。
“终于等到了。”他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眼露惊喜。
剑又发亮了,不同于之前的红色晕光,两道光束猛地闪出,红绿交织紧紧相缠,鲜艳得近乎刺目。掌心发烫起来,不是伤口更不是血,仿佛被剑烧灼。
好可怕,我再也受不住这磨人的疼痛昏死过去……
☆ ☆ ☆
夜深,露重。
我醒了,是被冻醒的,一阵湿气夹带着阴寒侵袭全身。奇异的是,掌心磨人的痛楚已弱化成隐隐刺痛,这让我不由得庆幸。
意识清醒了,外头穿来一阵模糊声响,象是嘶吼,也象呻吟,隐约传入耳中。奇怪,这么吵的声音竟无一人听闻?
我忍着痛,拿了件薄衣披上身,起身下床。脚步虚浮,不禁有些蹒跚,踱至窗前,打开,下面正对着独属于我的院落。小桥流水在远处,厅台阁榭在对面,而我眼下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原本是为了他偶尔小住时供其练剑用的。现下,那儿正有两道身影纠缠。
此时,月亮出来了,夜色渐渐明亮起来。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身影,总是一袭黑色劲装仿佛随时准备与人搏杀。而另一道火红的身影我认不出,很是陌生,醉情楼里好身段的姑娘不少,但如此妖娆媚人的,我不记得。
我倚在窗边,忍不住眯起眼……
好看吗?
突然,我听见声音。
心下猛地一颤,那声音极为诡异,好象没有人出声,象空气一样漂浮在我四周。我不禁又打了个寒颤,难道是……
鬼?
我瞪着那对交缠难分的男女,而那神秘的女人正仰起脸来对着我。瞬间,我僵硬住身体,仿佛被雷劈中。
那种妖华的容貌、吃人的眼神,好可怕,美得好可怕!
清冷透白的月色下,女人的眸子竟似碧玉一样发着光,眼波流转间妖媚得不可思议,美似妖魔的女人啊……
呵呵,你怕我吗?
酥人心魂的轻笑声在空气中幽幽荡开,仿佛包围了我。一种陌生的恐惧在我心底升起,不同于对人的惊恐。
她,象是夜色幻化的妖,或许就是个妖。
是啊,我是妖。你猜,我是什么妖呢?
我脸色倏白,猛地合上窗户,背靠着墙轻轻颤抖起来。
天啊,她真的是妖?
害怕吗,人类总是这么胆小,对未知事物的恐惧真是千万年不变呵,有趣。
我飞快奔向床,不顾手心伤痛未愈,只想着把自己埋入被褥中,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那无处不在的声音。
他为何没有察觉?那么精明冷酷的男人!
难道说,他早就知道她是妖?
绿袖,以后我就叫你绿儿了。
我的名字,被那邪恶的声音低吟。身体颤抖得更是厉害,心中恶寒逼出一身冷汗。
绿儿,你的血好甜,我喜欢那滋味。
我可爱的绿儿,我是因你才苏醒的。
蓦地,我颤抖的身体突然僵凝。在厚厚的被褥中,我只觉得越来越冷……
☆ ☆ ☆
好几月过去,我已是十五年华的少女。
日子仍是一样地过,我依然要为客人唱曲弄舞,不过老鸨不再明逼暗示地要我接客,自他回来后。
但他变了,我敏感地感觉到,他越来越冷落我。
即使来的次数比过去更勤,而且很有规律,每隔七日他就会来看我。不,正确地说,是带着他的妖剑来看我,总在夜里,总是鲜血淋漓。黑色深沉的眸子仿佛一直在期待,眼神渴切地紧盯着我手中沾血的剑,那种眼神象迷恋,但我知道不是为我。
每次来,我们之间的交流几乎没有。他不爱听我抚琴,也无兴趣看我弄舞,曾经让他兴味盈然的这一切全都失去意义,再也迷惑不了他。
于他,我似乎已无存在的价值;于那把剑,我似乎很重要。
不知是否是我敏感,如今双手被剑刃伤害时,已不再那么疼痛难忍,一次比一次好,现下只感觉到微微吮吸的刺痛。我竟产生了一种错觉,剑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忍心伤害我。
也好,无论是何真相,那种可怕的痛楚我再也不想经历。
而每当妖剑发出红光后,他就会变得兴奋。开门,关门。窗外,我听见他纵情挥剑的声音,在夜里凌厉地劈开冷冷的空气,然后,挥剑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男女暧昧的呻吟。
有好几次,我都这样倚在窗边看着,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若不是我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或许现今已葬生在那把剑下了吧。
龙黑,这个恐怖的男人为了这柄妖异神秘的剑杀了近百个少女,仅在短短月余内。因为妖剑并未因那些少女的鲜血而苏醒,于是每失败一个他就杀一个,他不容许她们肮脏的身体玷污他心爱的宝剑后尚能存活。
我,是唯一让妖剑苏醒的少女。
妖剑,饮血为生,一旦苏醒必须每日以鲜血滋养,这是他告诉我的。即是指,每一日都有一条生命被妖剑吞噬。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妖剑苏醒了却依然需要我,为何妖剑没有将我彻底吞噬……
算了,这都不重要。
于我而言,重要的只是他,我唯一在乎的男人。
他的心离我越来越遥远,我渴望已久的夙愿也离我越来越遥远。
我看得出,他已疯狂地迷恋上她,那只在月夜出现的妖女。我惊讶,又不甘。原来除了剑,他竟也会迷恋上女人,即使那女人是异类、是妖,剑化成的妖。
绿儿,恨我吗?我抢了你的男人。
空气里传来她的声音,虽然已开始习惯,但仍是忍不住害怕。
人,总是怕着除自己以外的另一种生物。
傻绿儿,想要他的心就抢回去啊。
我听着她的声音,充满戏谑。
象是挑衅,象是挑逗,勾引着我上当。
绿儿,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成不成?
我不禁失笑。
这个异类说喜欢我,真是个可怕的笑话。
只要你答应喜欢我,我就把他还你如何?
我轻轻皱眉,不作声。
喜欢是能答应的吗?很难吧,毕竟“喜欢”是一种感情,感情不是想给就能给的,如此难以捉摸,这让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恼人东西。
绿儿,你不喜欢我吗?
好吧,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让你离不开我了。
另一种方式?什么意思?
我琐紧眉头,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月夜下,她一袭透明红纱,藏不住曲线玲珑,容颜妖冶不可方物。我看见她坐在他身上,凑上他耳边喃语,神情妖邪,极为诱惑。
然后,我看见他笑了,抬头望向我,黑色的眸中是冰冷的欲望。
突然,她自他身上跃起,漂浮在半空中。我站在窗前仰头看着,那轻红的薄纱飞扬,乌亮的发丝飞扬,妖娆的身体仿佛占据在清冷的月亮前,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一道媚魂,只属于夜的媚魂。
那道媚魂朝着我笑了,邪魅得让我心慌。
我害怕,也陶醉。
想动,却动不了。
她笑着轻轻旋转,我仿佛看见她站在月亮里跳舞,轻薄的红纱绕着她飘,长长的发丝如诱人情丝,每一缕皆惑人心神。旋转加快了,越来越快,几乎看不清身影,隐约间只瞧见一抹淡淡红影……旋转慢下来了,越来越慢,最后,我看见一个男人。
身着红衣,好象站在月亮里的男人。
男人穿红色很少能好看的,我一向不喜红色,嫁衣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但他,惟有他,那个神秘的异类,竟让我感觉惊艳,象是月下昙花骤放,凡人难逃其惑。
“你……是男人?”我颤抖着开口,声音哑哑的。
“不,我是妖。”他已经飘了下来,在窗棂前与我对视。
“但我看见,你是女人。”我低下头,看着站在院落里的男人,龙黑。他的样子竟没有惊讶,仿佛对于眼前的异变他早已知情。
“我是妖剑,剑不是女人。”他凑过脸来,在我的唇上缠绵低语,妖华的容颜近在眼前,无视我的颤栗。
“绿儿,给我吧,我喜欢你,想得到你……”
一股奇异的麝香窜进鼻端,甜甜的带着腥味,淡淡的血的味道。忽然间,我腿软了,因为那诡异的香,因为害怕。
“好乖,绿儿。”
我盯着他碧绿的眼,妖邪惑人。知道自己无路可逃,连挣扎也懒了。
不再想说话,好累,突然间觉得好累好累……就这样吧,随他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在乎的究竟是什么,又有什么值得我在乎……人世浮萍呵,太难掌握。
只是,终不忍疑惑,我真的要把自己交给一只妖吗……
“绿儿,以人类而言,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他低头凝视着我,碧玉似的眸子紧锁着我的眼,专注的眼神仿佛想锁住更多更多。“魑魅,我的名字,记清楚了!”
忽然,一种很突匹的感觉滋生,我想笑。看着他碧绿发亮的眼,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魑魅,你是妖,不是男人。”
笑着,眼前渐渐模糊一片,心底那种说不出的滋味啊,伴着阵阵刺痛逼落眼泪。
我似乎找了不该找的男人,惹来不该惹的灾祸,而我的夙愿似是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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