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也怀疑,他们之间会否太平静了,太平淡了。幼时的时光纵然让他们之间无须过多言语,可是十年后的相遇,龙云悠感到,那并不像是爱情。
爱情是什么?
是玫瑰花?是烛光晚餐?是甜蜜的亲吻?是见到了还在想念?是不见了挖心挠肝?是悸动?是疯狂的心跳?是希望你背着我的目光离去?是睡前的短信“再亲我一下”?是想被你牵着手,光明正大的走在街头巷尾,太阳底下的约会和吵架?
不能说全是,但也不能说不是。
曾经,龙云悠一直深深感到劫后余生的幸运。十年间的颠沛,十年间的思念,十年间的寻找,让她对于重逢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她曾经虔诚的感谢过上苍,尽管它让她一夜间失去父亲,失去母爱,而后失去爷爷,失去了家,可是终究待她不薄,它见不得她的始终不忘,狠不下心让她继续独自奔波。
它把于东海送了回来。
于东海,龙云悠15岁喜欢上的,身上总是带着青草香味的、沉默寡言的乡间少年。他们曾经一起上过山、下过河、搭过烟架、撅过甜棒、挖过火石、割过麦子、爬过麦秸垛、谈起过梦想。
于东海,龙云悠过去十年的信仰。她一直没有被所有的劫难打倒,因为她眼里,永远有个背影在前方召唤。白火石手链就像是于东海的咒语,他缠着她,困着她,不放过她,却又给她力量,让她勇敢,逼她前行。
她终于成长为了一个美好的、不透明却很纯粹、不市侩却懂世故、不坚硬却坚毅、不放弃梦想却又脚踏实地的女子。
十年不见于东海。可是今天的龙云悠,却是于东海亲手打造而成。
再见,他功成名就,人生得意,若还乡,必锦衣华服。他假意不识,暗中保护,亲身营救,而后,轻拥入怀,同一屋檐,默契温暖。
龙云悠以为她终于寻到了自己梦中期盼过的,那副可以依靠的肩膀。可是,于东海,在不经意之间,却保持着进退有据、攻守自如的分寸。
没有见过他的任何一个朋友。没有一起走进过公司。没有向共同熟悉的人们宣告过她是他的谁。
十年后,他没有吻过她。更加没有,说起过爱。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路薇薇,又似乎不单单只是隔着个路薇薇。也许,十年的光阴太过重厚,幼时的朦胧的悸动,早已无法穿透长长的岁月,让两颗心再次毫无缝隙的贴合。
龙云悠想,也许这就是歌里唱着的吧,爱只适合在记忆中找你。
我对你这一生哪个可比
我与你差一些永远一起
前事最怕有人提起就算怎么伸尽手臂
我们亦有一些距离……
飞花逐月,风过无痕。什么都无法打败时光用日升月落铺设的隐形距离。
恰初恋不少年。回忆就像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兴许相忘江湖,才是最好的决定。
龙云悠终于还是递上了辞呈。面前的路薇薇,抬眼看她,眼神波澜不惊。她的双眸亦平静无波,一览无余。
“给我个理由。”路薇薇将辞呈放在桌上,整个人窝进宽大的老板椅。
“没什么理由,我就是想家了,回去看看。”龙云悠轻轻答道。语气平和,没有一丝异样。
路薇薇一挑眉,双手交握前胸。
“给你一星期假,不够的话加一星期。”言下之意,明明白白。
龙云悠睫毛轻眨,“谢谢路总。不过,公司并非非我不可,再找个同声传译笔译,也不是难事。我会等新同事到岗后交接完毕再走。”
路薇薇抬眼看她,“我路薇薇不是公私不分之人。若因为个人原因,龙小姐大可不必辞职。”
四目相对,龙云悠不紧不慢的说,“确实是个人原因。我回去,便不想再回来。”
轻轻一笑,梨涡若隐若现。
两个本该剑拔弩张的女人,却都如此平静的看着对方。
半响,路薇薇点点头,“龙小姐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再挽留。谢谢你进公司以来所做的一切。”
龙云悠终于还是没有伸出手来说再见。她点头示意了下,扭头离去。
地下室里,河晓宁坐在床头,看着龙云悠收拾着行李。她似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要不要,还是告诉鹏程一声吧?”
龙云悠停下手上动作,深深吸了口气,“过两天他从项目上回来,自然就知道了。再说我只是回家去看看,又不是准备失踪,你们就不能主动给我打电话么?”说着捉狭一笑。
河晓宁也扯出一丝笑容,淡淡眸子透着伤感,“小悠,你这才刚来,便要走了。以后北京,又剩我一个人了……”说着,眼圈便红了起来。
龙云悠走到床前,轻轻拥住她的肩膀。当年挂着鼻涕在路边和龙雅波打架的小土妞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龙云悠想,时间之手真是奇妙。
“晓宁,不管我在哪,你都会来看我吗?”
河晓宁抽了下鼻子,一把搂住龙云悠,“那还用说!”
龙云悠心里柔软的像龙家庄山头的云朵。她拍了拍河晓宁的背,“晓宁,也许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没有,可还有你在我身边,因为这个,我都会一直感激上苍。”
两人相拥着。离别在即,两个幼时的伙伴,在这个浮华都市里,散发着久违的温情。
☆、十年后·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上)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从来残酷,但是揭开的一天,终于还是会来……
熟悉的山路上,龙云悠身影纤弱,肩膀瘦削而孤独。
她下了汽车,并没有回龙宅,也没有告诉龙进她回来了。她就是想看看爸爸。父女亲情,纵使隔着厚厚黄土,龙云悠想,我的全部忧愁,在这个世界,也只有讲给爸爸听了。
到得坟前,龙云悠放下行李。放眼望去,山里的11月,已经苍凉萧瑟至此。草枯叶落,气氛便愈发的寂寥伤感起来。
龙云悠俯下身去,刚想点香,蓦地便瞧见坟前一堆燃尽的灰土,似是有人不久前刚刚来过。
心里滑过一丝不解。不过年不过节,进叔应该不会来。二叔家就更不可能了。除了自己,还会是谁呢?
秋风吹过,凉意翻涌,身前的土灰便点点飞扬,向前翻滚着,飘散着。龙云悠微微眯起双眼,惊醒似得,却又不可置信的,看到了灰烬最下一角,那半朵未燃尽的,纸玫瑰。
须臾,脑袋里轰的一下便人仰马翻。她慌乱乱地蹲下身去,拣起那半朵玫瑰花。白色的玫瑰花静静躺在掌心,龙云悠迷离的双眸望向坟头,“爸,是东海……是东海他,来过了吗?”
风吹过,秋草摇摆着枯黄的姿势。半朵纸玫瑰从掌心滑落在龙云悠的脚边,又翻滚了几下。她的双唇有些发紫,脸色泛白,“爸,真的是他么?你快告诉我……”
坟头早前压的新纸早已被风吹散,除了荒草簌簌摇晃,寂静的山坡上,只余龙云悠身影伶仃。
龙云悠身后拖着行李,快步走向龙家门口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身材肥硕的乡下女人。她迎面走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似乎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厚厚的棉被包裹的孩子,正在哭闹个不停。女人一只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大包,两只手抱着怀中的臃肿,边走边颠,嘴里不停哄着什么。怀抱的孩子却不给面子,哇哇的哭叫着,嗓门已渐渐嘶哑。
龙云悠木然地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定定看着她走来,等着她愣住,她呆住,然后似赧赧的,唤了一声:“云悠,你回来了……”
是龙雅波。
这个从前跋扈的龙家大孙女,如今已经成了孩子的母亲。她剪掉了当年乌黑的长发,身材变得异常壮硕,往昔的轻灵模样早已不复存在,粗糙的面颊上,是经年风吹日晒的黑红。
良久,龙云悠轻声答了声,“嗯。”
十年,又一个十年才见的人儿。龙云悠眯起双眼,打量着她。
怀里的孩子哭闹的越发厉害,龙雅波慌忙用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龙云悠目光瞧向怀里的孩子,他的头发稀疏发黄,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模样。眉眼到还算清晰,可是脸庞上,却满是干燥的黑皴。因为哭闹良久,鼻端垂下的鼻涕和嘴角的口水黏黏的垂到下巴,浸湿了棉衣的领子。
他身上套着的外套过大,棉被包裹着小小的身躯,他的小胳膊却在哭闹中钻到外面,胡乱的抓着挥舞着,小小的指甲里,嵌进着淡淡的一层黑泥。
片刻间,龙雅波不停用手抚着孩子的后背和脑袋。她似是对于孩子的哭闹早已习惯,身体一边左右颠着哄着孩子,一边对龙云悠说道,“云悠,你快进去吧,进叔在家,我爸我妈回我姥姥家去了,我姥姥病的快不行了。我这马上也得赶过去。”
不是叙旧的时候。或许,也不是适宜叙旧的人儿。
龙云悠点点头。伸手拉过箱子抬起脚步。
龙雅波抱着孩子急急的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孩子的哭声四散着,震着耳膜。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转过身来,叫住了龙云悠。
龙云悠略带疑惑的回望着她。她似是踌躇许久,纠结再三,终于临了下了无比勇气一般,断续地,脸上有着无所畏惧的视死如归。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从前给东海写来的信……其实是我……是我偷藏起来了……我……我当时,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
龙云悠身体蓦的一振,脚步不自主的后退了一步,脑袋便开始嗡嗡作响。面前的人儿身影开始模糊,龙云悠低头,晃了晃头,再抬起时,眼睛被努力的瞪的越发大,丝缕的遗憾与伤感便汩汩的溢出了眼眶。
那么多的信。那样多的期盼。那么深入骨髓的掂念。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刻下的都是自己对曾经的呼唤,对孤单的宣战,对美好的不放弃。
结局,却次次都是换回那样深深的失望,伤感,漠的想放弃,却又冷的,不舍得抹去那份最美的时光记忆。
原来。竟然。
她无法形容内心的复杂心情,胸膛里再找不回刚见时的宁静。呼吸有些压抑,她胸脯澎湃起伏,握起了右拳,表情震惊愤怒到了抽搐。
龙雅波见状便有些恐惧,她着急似得上前一步,扯住龙云悠的衣袖,“云悠,你别怨我,千万别怨我,真的!当初,当初我也是对东海……对他……有过心思的……你别怨我,那时候岁数都还小……”
龙云悠大大的眼睛里,有猩红弥漫着,漆黑的瞳孔里,略过丝丝怨愤,丝丝纠结,丝丝遗憾,丝丝伤感,而后,所有的一切渐渐如潮水般退去,剩下的,便都是深深的无奈,和无法改变的被迫承认。
也许在这个世界,唯一必须低头的,便是过去。
她用这种复杂的视线,直直的望着眼前,她的堂姐,龙家大孙女,一个孩子的母亲,肥胖壮硕的乡下女子,岁月似乎已经过早的将她变成了一个庸俗不堪的中年女人,沧桑就那样在时光流转中,蚕食掉了她曾经也是那般剔透过的眼神和嘴角。
她的青春,短暂的,仿佛一闪而过。
心里略过一阵浓烈的怜悯和悲哀。眼中的最后一缕残留的怨愤便消退不见。
她的语调平静,“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
龙雅波见她似乎不再那么激动,稍稍放下心来,讨好似得赧赧说道,“好在我当时没扔,也没烧,这不,又都还给东海了……”
“东海?你是说于东海?他回来了,他人呢?在哪?”龙云悠一把抓过龙雅波的胳膊,语无伦次的,急切切地问着。
龙雅波被她焦急的表情吓到了,有些晕头转向,想了想半天才缓过来答道,“早上他来过,找进叔。两人在屋里说了半天呢。我也是很多年没见他了,他家搬走后就没再见他回来过了……你给她写的那些信,我当时都藏在老屋里了……见他突然又回来了,就,就重新拿出来,都给了他了……”
龙云悠手突然就抖了起来。许是抵不住山里的冷意,她的脸色愈发的苍白。
“那他现在人呢?还跟进叔在一起呢?……”
龙雅波感觉到了她发抖的身体。她面上略过一丝疑惑,但终于还是没有问。
她用粗糙的手掌握了下龙云悠的手背,“走了,走了好一会儿了。他一个人回来的,什么都没带,跟进叔说完就走了……”
没等听完,龙云悠飞奔着朝着龙家大门跑去。身后龙雅波,呆立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的孩子再次哭闹,她才转身,哄着孩子离去。
☆、十年后·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下)
作者有话要说: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你怎么办?
怦,龙云悠冲冲地一把推开了龙家大门。门栓吱吱嘎嘎的响着,声音在这个冬初的上午,透出无法逆转的腐败气息。龙进戴着帽子,穿着厚厚的大衣,正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表情凝重,似是刚要出门。
见到面前的龙云悠,瞬间惊讶的张大了嘴。“云悠?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龙云悠微微喘着粗气,脱口便问道,“进叔,东海呢?他回来了是吧?他现在人呢?在哪?”
龙进沧桑的脸上,浮起沉重的复杂。他默不作声的瞧着龙云悠,惆怅着,眼神恍惚躲闪。
龙云悠上前,声音颤抖个不停。“进叔,你快告诉我,是不是东海回来了?恩?……”
良久,龙进似是终于狠下心来。他深深吐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凝重,“云悠,我正要出去……,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和我一起去吧。”
看守所里,龙云悠和龙进一起,见到了铁栏杆后面的,据说是叫于瑞的男人。又或者,该叫老头。
他的身材高大,看的出年轻时候应该十分魁梧,如今肩头却羸弱绵塌,双臂瘦削的,即使套在棉衣下,都仿佛能感觉到它稀松的肌肉。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如初收割的棉花,连下颚冒出的胡茬都泛起青白色的光。
他并未像想象中那样表情恹恹地坐在椅子上。隔着冰冷的铁栏杆,龙云悠看到他的脸上,依然有股隐隐的戾气散发。他瘦削的腰杆挺直,宽大地外套几乎垂到膝盖,整个人就像是个装在套子里的人。
他的眼神昏黄而浑浊,岁月赋予了它超出年龄的苍老感。他的脸上皱纹深深交错,每条都仿佛饱含故事,望去,里面似有沧桑在涌动。
已经临近傍晚,阳光透过他背后的窗棂倾斜而入,拉的他身旁的阴影又斜又长。他间或抬起青筋爆满的,被手铐死死扣在一起的双手,抹一把自己的脸。龙云悠看到,他那爆满青筋的手背上,薄薄的皮肤软塌塌一片。
龙进和龙云悠两人,以当年车祸家属的身份,隔着铁栏杆,并排对坐在于瑞的面前。
右手用尽气力握住椅子的右边扶手,龙云悠觉得自己才可以勉强支撑起快要跌到地下的身体。
她的左手拇指被攥在拳中,其他四指的指甲深深的嵌进掌心,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然紧紧的攥着,攥着。
她的嘴唇因为悲愤到无与伦比,愈发青紫,咬紧的牙关在打着冷战,不停地上下颤抖着轻敲。
她的身体前倾到快要滑落,眼睛始终瞪的死死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的人,像是要从面前这张苍老的脸上,寻找到哪怕一丝,另一个人的影子。
时间凝滞。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让人窒息。
终于,还是龙进开了口。他的声音沉重而哀痛,像是无法承受、不能置信的,嘶哑哀伤,“当年,真的是你,害死了啸天吗?”
龙云悠紧咬着下嘴唇,血色泛起,她却似毫无知觉,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于瑞。
铁栏杆内,于瑞苍老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嘴角轻蔑般一扯,并没有答话。他的目光从龙进身上带过,最后径直的,落在了龙云悠身上。
良久,他苍老而沙哑的开口,“你,就是那张画上的,龙啸天的闺女?”
声音像是穿过空气,带着血腥味的罪恶扑面卷过,龙云悠脑中瞬间浮起浑身湿透,孤独的裹着白色塑料布的,龙啸天那僵直的身躯。
她颤抖的更加厉害,身体不受掌控的向下滑去。身边,龙进握住了她的胳膊。她一把反抓住了龙进的手,攥的龙进的手指都变的青白一片。十年间经受的磨难一瞬间穿越时空袭来,龙云悠仿佛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喉咙里便噎的难受到了极致,堵的死死的连呼吸都开始困难,眼圈浮起了猩红的愤恨。右手握住的右边扶手已经麻木到失去血色,左手指甲已经嵌进的掌心,泛起隐隐的血红色。她眼睛瞪的大大的,死死的盯着他,并不回答。
另一边,于瑞也在定定的盯着她。
忽然,于瑞竟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牙齿浊黄,牙龈没有颜色的青白着,脱落出来的牙根暴露在空气中,干燥的嘴唇似乎要被笑容撕裂,眼角的皱纹像涨潮一样涌起在眼梢。
“好!好!不愧是龙啸天的闺女,不愧是我儿子相中的女人!”
龙进忍无可忍,攸的站起身,扑到栏杆前,握住栏杆朝里面的人愤怒的撕吼着:“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他们?到底为什么!”
于瑞瞧着被栏杆阻拦着的龙进,冷笑着,“为什么?别人不明白,你龙进还能不明白?”
龙进周身散发的愤恨,越过栏杆,朝着里面的于瑞漫去。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此时于瑞应该依然倒在血泊中了。
“景云最后嫁的是你,是你啊,不是啸天!她是你老婆,她给你生了儿子!就为了当年?那么多年过去,难道你还在为当初耿耿于怀?”
龙云悠的下唇,渗出的猩红终于连成了线。她那往日明媚的双眸,如今被愤怒灼烧着,红红的,似要喷出火来。她愤怒着,仿佛又哀伤着,末了,竟又似怜悯着,同情着。不同属性的心绪交错,像是几柄冷热交换的利剑,生生的将她的心撕裂成了碎片。
于瑞斜眼瞥了龙进一眼,口中冷哼一声,沙哑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啸天?呵呵,龙进,你叫的真亲热,你以为他龙啸天真的把你当自己人看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也对景云动过心思。可是,你只会默默躲在龙啸天身后,连话都不敢跟她说,你就是个孬种!”
龙进猩红着双眼,双拳死命敲打着栏杆,嘶吼着,“于瑞,你混蛋!”
于瑞轻蔑的望着栏杆外咆哮的龙进,戴着手铐的双手握起了拳头。他的眼眶开始泛红。浑浊的目光中,闪动起凛冽和狠戾的光芒。这个被禁锢的中年男人,似乎被回忆诱发了身体最后的血性,他牙关紧咬,浊黄的牙齿上,凸露着没有血色的牙龈。
“是,我是混蛋,我混蛋是被谁逼的?是被他龙啸天逼的!他明知道景云她娘早就和我爹定下了我们的亲事,竟然不顾念兄弟情分礼义廉耻,横刀夺爱!景云最后终于嫁给我,她嫁的还是我于瑞,可是他龙啸天为什么还是不放过她……”
于瑞痛苦的闭起了眼睛,他的头忽的向后仰去。回荡的声音瞬间便被空气吞没殆尽。
栏杆外,龙进不再向他嘶吼,他垂下了握住栏杆的手臂,嘴里喃喃的道,“造孽啊”……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推那块石头下山吗?呵,其实我只是想挡住路,让他停车,我好亲手打死他。亲手!如果那天不是正巧我回来,如果不是我正好撞破他对景云的纠缠,如果不是他老婆正好闯了进来,或许我在龙家厨房,就把他打死了!”
哈哈哈哈,于瑞挥舞了下戴着手铐的双臂,旁若无人的笑着,整张脸,充斥着狰狞恐怖。
“可惜呀,雨太大,路滑,龙啸天一打方向盘,带着老婆一块掉山下去了,呵呵呵呵,天不遂人愿……”
爸爸。
妈妈。
爷爷。
家。
十年。
还有,我,和于东海的人生。
所有一切都如同十年前的方向盘转过,所有人的人生便也硬生生的滑向了不幸的深渊。
所有的伤痛与哀伤,所有的纠缠与嗔痴,都起于贪念。
命运千回百转,该忘记的偏偏记着,该记着的偏偏躲着,该躲着的偏偏遇着,该遇着的偏偏岔着。风情万种的,便是这人生的种种际遇了。
如果痛苦,也能像那夜的暴雨,总有停歇雨过,总有天亮放晴,该有多好?
龙云悠没有听完于瑞的话,她泪满双颊,昏死过去。咣,身体重重的敲在了看守所的地砖上。
☆、十年后·往事并不如烟(一)
作者有话要说: 这场命定的连环辜负,也许自开头,便透着冰冷的凄凉~
半睡半醒间,龙云悠做了个梦。
梦里,自己还是15岁那年的模样,乌黑的长发高高吊起,垂下的发梢用发套一节一节的匝成灯笼辫。
她正站在龙家宅子门口,远远的,自家的奥迪车缓缓驶来。到得跟前,林青青慈爱的微笑着伸手,她亦笑的灿烂烂,一下扑进她的怀里。龙啸天站在身边,望着母女二人,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龙云悠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甜甜喊了声“爸爸”,龙啸天便伸出手去,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云儿,我们来接你回家……”。她高兴的连连点头,突然一阵狂风翻卷而过,父母被惊恐的卷起、远去,独留她在原地,拼命的哭喊着伸着手臂,“爸爸,妈妈,不要走……”
耳边似是有人轻声呼喊自己的名字,龙云悠幽幽转醒。陌生中透着熟悉的感觉,意识渐渐清醒过来,自己已回到了龙家。她挣扎着起身,身边的龙进赶忙伸出手去,扶她坐起身。
眼角还残留着梦中的水雾,龙云悠憔悴的眉眼透着羸羸不堪一击的脆弱。沉重的头颅被突来的变故硬生生挤进,难以名状般,肿胀的疼痛着。耳廓内,什么东西震颤个不停,嗡嗡作响。
龙进看她渐渐似是有了些精神,才轻声问道,“好些了么?要不要喝口水?”
龙云悠表情木讷地摇摇头。龙进见状,又耐心的说道,“我去给你端碗粥吧,都夜半了,你肯定饿了。”说罢便要起身。
厚厚的棉衣袖口被龙云悠一把扯住,龙进滞住身子。
“进叔,我爸,和,和……他们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她扬起憔悴至极的面孔,眼神里空洞洞地,说话时候,似是终于凝住了丝缕的神气。
龙进就那样侧着身子,望着龙云悠。良久,从胸腔里无声的沉沉叹息了下,他握住龙云悠扯住自己袖口的手,冰凉的温度好似从心里冷透了气。他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龙云悠的手背,似是想慈爱的,给她些许温暖和力量。
龙啸天第一次见到楼景云的时候,刚刚好十岁。
那时候龙进还没有找来龙家认亲,整个宅子,除了龙万桐夫妻二人外,便只有弟弟龙肖麟。平日里龙万桐打理药铺,给乡里乡亲十里八村慕名而来的人问诊开方,妻子便按照药方给大家抓药、煎药。
龙肖麟那时候只有7岁,体弱多病,并没有去上学。每天龙啸天放学回家,便会帮着照看弟弟,或者在药铺,干些晾晒点验药材的零活。
龙啸天十岁那年的冬天,龙万桐妻子突然间便病了起来。人整天恹恹地没有精神气儿,脸色暗黄到不行,每天都似睡不好觉,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的做,身体日渐消瘦。龙万桐用尽了各种办法,方子药材都是慎之又慎的开着煎着吃着,可是妻子的病依然不见好转。
楼媒婆,也就是楼景云她娘,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于瑞他爹于忠厚悄悄领着,在一个平常至极的冬日夜晚,走进了龙家的大门。
一个远近闻名的中医大夫,妻子生病,却要领来一个媒婆看病?是的。没有办法的时候,任何办法便都成了办法。
因为楼媒婆不是普通的媒婆。她是专门,替人,说阴//亲的。
什么叫说阴//亲?
就是替那些还未婚嫁过便死去的人儿,在这个世界牵红线,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有个伴儿。说白了,也就是乡土中国,诸多迷//信的一种表现形式。
原来,龙万桐在儿子龙肖麟之前,曾经生养过一个女儿。因为是女儿,龙万桐并未多么放在心上,全靠妻子一人照看。女儿生来不足月,身体比同龄的孩子都更羸弱,经常生病。长到2岁的时候,有次突然高烧不退,妻子说要抱孩子去医院瞧瞧,龙万桐却忙着出门进药材,嘴上说着没什么大事儿便匆匆离家而去。等他办完药材回家,女儿早已夭折而去。
从此,龙万桐妻子心上,便落了这么块心病,始终觉得自己对女儿不住,愧对女儿投胎到自己腹中。日复一日,便终于抑郁成疾,一病不起。
龙万桐透过于忠厚叫来了楼媒婆,便是想着心病还需心药医,心结太深,总也得在心上来解。
楼媒婆进得门来,便伸出了自己多年从业的灵敏触角,满院满屋的四处嗅着测着。一遭下来,龙啸天便见她神秘兮兮的对龙万桐耳语了几句,龙万桐便连连点头,嘴上说着,三天,就三天。
三天后的傍晚,龙啸天放学回家,再次见到了楼媒婆,还有站在母亲身边的,女儿楼景云。
楼景云那时候刚满八岁,虽一身稚气未脱,但许是跟随母亲见多识广,眼神却比同龄的孩子多了些许的淡泊与随遇而安,并没有初到陌生环境该有的羞怯、好奇和窘迫。
她穿着应是改小的对襟蓝花棉袄,红头绳将编着的三股辫熨帖的捆在颈后。楼媒婆脚步细碎,身子左右飘忽,手里看似随意一指,楼景云便心领神会的走上前去,贴上黄纸写好的符。
龙啸天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家里,满院满屋各处,散落着明黄的颜色。而后,楼媒婆绕着龙万桐的床榻,摆起了一整排的香炉。清香柱株燃起,袅袅的烟气背后,塌上仰卧的龙万桐妻子的脸,也似乎重新燃起了生机。
楼媒婆嘴里阵阵有词,跪拜在地。面前,摆放着三日内,龙万桐备好的各色糕点果蔬,还有红红的喜字,红红的新衣,红红的礼花儿,红红的蜡烛,红红的喜帖,红红的纸张上,写着的红红的生辰八字。
清香燃尽,楼媒婆拿起面前的红烛,就着香烛上明灭的火星儿点燃。
冬夜寂寥。已是月上枝头,窗外点点星光俯瞰。室内清香余味缭绕,红红的烛火,捧起了细碎的喜气氤氲。
瓷拉,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就着红红的喜烛跳跃着粉身碎骨的赤诚。楼媒婆用双手呼扇着让它跳跃着燃个彻底,灰烬便飘摇的撒进了装满水的青瓷碗心。
一招手,楼景云便乖巧的走到母亲身边。楼媒婆手一捋,楼景云辫梢的红头绳便被抹了下来,放进了青瓷碗中。本是干燥的红绳无言的浸没,最后柔软的竟似是一条吐着红蕊的蛇。
龙万桐拿过两只贴着喜字的红碗,楼媒婆便将碗里飘着灰的清水,分两半倒入碗中。龙万桐接过,一半递给龙啸天,一半递给楼景云。
楼景云似是司空见惯,毫不犹豫的,仰头喝了下去。龙啸天本是有些迟疑的,见到她如此干脆,便也硬着头皮,干了碗中的灰水。
青瓷碗中,只余刚刚浸泡过的红头绳独自缠绕。楼媒婆挑起红头绳,一端缠住楼景云的小拇指,一端系在龙啸天的大拇指上。于忠厚从屋外将早早备好的炭火盆搬进屋来,又拿过两个蒲团,两个小儿便各自分别跪在火盆的两端,胳膊端在前胸手掌向下,红绳便笔直的悬在了火盆的正上头。
屋外寒风略过窗棂,朱红的门栓被吹的吱呀。屋内,却寂静一片。所有人都望着对跪在中心的两个小儿,瞧着那其实并不能够看清楚的,红绳上浸渍的水汽升腾。
龙啸天静静望着对面的女孩,她低眉顺目的柔弱着,却又似柔中带韧,透着旁人无法看穿的力量。女孩没有看他,只是定定的望着身前的火盆。
炭火悄燃,火星散发着昏黄的暖意。
满屋清宁,龙啸天和楼景云,两个从未见过的小人儿,便被大人们硬生生套着红线,替死去的人儿,完成了终生相守的仪式。
☆、十年后·往事并不如烟(二)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自己写的龙啸天和楼景云的爱情~
龙啸天第二次见到楼景云,已是7年之后。这次领着她进门的,不再是于忠厚,身边也没有她娘楼媒婆跟随。
她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踏着晨曦的薄雾走进了龙家院子,碎花的确良衬衫上似乎都绣满了潮气。
本是夏日,她穿着一双自己纳的黑色布鞋,一根细细的黑带绕过脚背,搭扣在鞋帮上。她的眉头微蹙,眼角艰涩肿胀,昔日从容淡泊的双眸染着说不出的哀伤。
满头乌黑已垂过了腰际,依然编起了麻花辫,只不过辫梢不再是红色的头绳,而是黑色的发带。乌黑的鬓边,用发夹别着一朵白色的纸花。肩上,垮着一个藏蓝色的布包。
身边,站着据说是她未婚夫的,于忠厚的儿子,于瑞,龙啸天和龙进,同村的小伙伴。
17岁的龙啸天肩上背着包正要去上学。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竟然没有径自离去,而是定定的就站在那里,看着于瑞对龙万桐说着什么。
离得很近,龙啸天却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他就那样直直的瞧着垂下头去不言不语的人儿,直到看到她的双颊,在朝阳的照耀下,闪烁起晶莹的光芒。
须臾间,于瑞似乎跟龙万桐已经说好了很多事情。他转过初显魁梧的肩膀,粗糙的脸庞上竟泛起些无法形容的柔情。往日犷鲁的嗓门今日像被什么扭紧了,变得纤细而柔和。
“景云,我爹已经跟三叔说好了,你就先在三叔这住着,替他看着药铺。等,等我,过两年……”
于瑞的脸上泛起潮红,他竟似不好意思的摸了下后脑勺,咽下了没有说完的话尾巴。
楼景云抬起头,水雾弥漫的双眸瞬间变得愈发猩红,眼泪大滴大滴的掉在她的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前胸上,滴在她黑色布鞋的脚尖上。她身子一软,膝盖一弯,咣,便直直的跪了下去,声音中带着柔弱的哭腔和柳暗花明后的松绑的疼痛,“谢谢您三叔,景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龙万桐慌忙俯下身去,扶起了楼景云。
“姑娘啊,你娘当年替啸天她娘解了心结,也是你替我那夭折的女儿走完了仪式,现在你娘走了,能帮的,我肯定不遗余力。加上现在,你又跟于瑞订了亲,也是半个龙家庄的人了。从今往后,直到你出嫁,都住在这里吧。平常替我看着药铺,帮着啸天娘操持下家里,咱们就算两两相抵吧……”
不远处,龙啸天正望着这一切。于瑞不好意思的,羞赧地冲他咧了咧嘴巴,干巴巴地嘴唇上,泛着白醭一样的色泽。身边,楼景云正垂头用手轻轻抹去腮边的泪水。
7年之后,楼景云这个名字,对于龙啸天来说,再不是儿时那条湿润滑漉的红头绳勒过的印子,而是真真切切的,开始走入了他的人生。
想到这,龙啸天的心里一阵恍惚,不安便嘶嘶的像极了蒸馍的锅盖缝,扭动起了萦绕的雾气。
楼景云就这样,7年之后,再一次猝不及防的,孤身来到了龙家。这一住,便是二年光景。
龙家人很快接纳了她,并且在日常的琐碎中,将她视为了龙家人。龙万桐起初只是因为单纯的,对楼媒婆的感激,加上老友于忠厚的委托,才答应楼景云留下来的。天长日久地,发现她手脚麻利,勤快,做事有条不紊,药铺的活计很快就上了手,有了龙进和她一起打理,龙万桐便也乐得清闲,渐渐放手给他们两个去做。
龙万桐妻子更不必说,本来痛失女儿,是她人生最大的遗憾,没曾想多年之后,老天又白白给她送来一个现成的,不仅生的模样俊俏,性子又那么体贴温婉,整个龙家在她帮衬下越发的整洁有条,家里田间药铺,能搭手的她绝不含糊,有了这么个女孩子,龙万桐妻子到也经常能吃上现成饭了,自然是满意的不得了。
龙肖麟更不用说,体弱多病的药罐子,偶尔大病,十天半月见天三顿都得煎药,楼景云来了之后,便再没有人抢到过这个活了。龙肖麟性子绵软,但人前人后,总是喊一声“景云姐”,这让楼景云心里安慰至极。
只有龙啸天不一样。楼景云在住进龙家近半年之后,依然觉得,她在龙啸天面前,会深切的感受到,他对自己若隐若现的冷淡。
这份疏离,时刻提醒着她,你并不是龙家的人,你住在这里,只是个外人。
寄人篱下的人儿心思总是敏感纤细的,尽管隔三差五于瑞便找机会过来,给她送些吃的用的,可她从来都不会独食,每次都留给龙啸天和龙肖麟一些。
龙啸天每次也会收下,但是隔个两三天,楼景云总会在他房内,看到他一口都没碰过的东西。心里的不安和惶惑便日复一日的累积在心底,同一屋檐下,只要一见到龙啸天,楼景云就会没来由的发慌紧张,想说什么话便也磕巴起来,说不清楚了。
临近年根儿了。晚上吃完了饭,楼景云便和龙万桐妻子一起,替全家人拆洗棉衣。
早早就洗好的棉衣外面舒展的铺在炕上,楼景云将针线穿好,递给一旁的三婶,自己便半跪在土炕的另一端,摘着从前棉衣里,穿过的,促成团发着硬的旧棉花。
她灵巧的双手轻轻一揪,指间便多了一小簇旧棉花。两手手指并用的将那一簇早已发硬的棉花向四外轻扯着,本来成堆的棉絮便如同白嫩的饺子皮一样,变得轻薄绵软起来。摘完一片,她便放在身前的棉衣外面上。
龙万桐妻子缝完了最后一针,摘下了指间的顶针,扭了下肩膀,背过手去敲了敲自己酸麻的腰。身边,楼景云依然在专注的摘棉花,铺棉花片,丝毫没有注意,三婶已经静静盯了自己良久。
半响,听不见瑟瑟的穿针引线间棉衣摩擦炕席的声音,楼景云奇怪的抬起头来。三婶眯着眼,正瞧着自己开心的微笑着。
楼景云诧异的问道,“三婶,你缝好了?怎么一直瞧着我,我是不是棉花摘的不太好,还是太硬了?”
龙万桐妻子笑眯眯的柔声道来,“没有,你摘的挺薄了,再摘,棉花都没了。”
楼景云也笑笑,“那您老看着我干嘛?”
龙万桐妻子一抿嘴,抬眼示意一下旁边的装有新棉花的口袋。“本来新棉花就买的不多,我还想着,多少每人的棉衣里掺上一些。没成想,你这手里可是没可惜,大半都填进了啸天的棉袄里去了……”
楼景云蓦地反应过来。她慌忙的偏头,果然,装着新棉花的袋子,已经下去了一大半,身前的棉衣外面上,新棉花多旧棉花少,洁白如絮的棉花间,只零星的点缀着隔年陈旧的颜色。
面上一赧,楼景云纤细的手腕一转,手里握着的新棉便重新放回了袋子。
“我,我也是,想着啸天哥每天走山路上学,天冷……”
解释就是掩饰,这话不是说着玩的。龙万桐妻子瞧着面前楼景云羞赧赧的模样,心里怜惜的,变空落落起来。
她欠了欠身子,伸手便拉过了楼景云的手。楼景云抬头,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三婶。
龙万桐妻子轻轻抚了抚掌间的手。那本该娇嫩嫩的女孩子的手掌,竟然粗糙的生出了不少老茧,白皙的手背上,还留着淡淡草药的味道。
“景云啊,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来,我就打心眼里喜欢你,想着你要是我生的闺女,那该多好啊。我们老二要是还活着,也跟你差不多大了。”
重重的叹息声响起。楼景云回握着她,眼里满满都是真心。
“三婶,我娘走后,是您跟三叔收留了我,我不会忘了的。等您老了,我一定像亲闺女一样伺候您。”
龙万桐妻子慈爱的望着她,笑了笑,伸手抚摸了下楼景云的头。
“这么好的丫头,要是当初先跟我们啸天订了亲,该多好啊……”
楼景云腾的一下,脸上变像下了火,满脸烧的滚烫,连被龙万桐妻子握住的掌心,也似乎瞬间成了烙铁一样的火热着。
她急切切地抽回了手,生怕一不小心便泄露了心事。嘴上娇嗔一声,“三婶儿……”
龙万桐妻子瞧着她羞怯怯的模样,哈哈哈笑了起来。终究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啊,脸皮薄的紧。
屋内灯火昏黄,映着窗棂的一老一少,温馨的似是真正的一家人。
窗外,久立的人儿仿若忘记了寒冷。他又静静站立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过身去,无声无息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十年后·往事并不如烟(三)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心觉得自己写的这几章龙啸天楼景云真是太棒了,噗哈哈哈哈~~真真是我最喜欢的几章啊,只可惜,可惜了,唉
年三十晚上,于瑞来龙家拜年。他提着自己家的鸡和鸡蛋,说是给三叔三婶的年礼。
龙万桐夫妻明白,龙家现在算是楼景云的娘家,她未来的夫婿上门,总归是不能空手的,于是便收下,放在了一边。
这厢,于瑞一把拉过楼景云,齐齐站在龙万桐夫妻面前。楼景云似是有些不情愿,低垂着头,始终不曾抬起。
于瑞只知她是害羞呢,拉扯着她胳膊的手便没有松开。
他朝着龙万桐夫妻,正了正色,说道,“三叔,三婶,我家就我爹和我,都是男人,所以这半年,景云一直就吃住在咱家。今儿过年,我跟景云一起,给您二老磕头,一是拜年,二是感谢您二老这半年来对景云的照顾。我于瑞没别的,除了自己的命,日后二老有用的上于瑞的地方,只要开口,于瑞万死不辞……”
“呸呸呸”,龙万桐妻子赶忙摆手,“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啊”,她慈爱的望着楼景云,“景云这孩子,我打心眼里喜欢,既然你们父母早早给你们订了亲,于瑞啊,不管你们结没结婚,她总归是你媳妇儿了,以后你可是不能三心二意,对景云不起啊,不然你三叔和我,啊还有啸天肖麟,都不会轻饶了你的。”
啸天……两个字跃进了楼景云的耳朵,她本低垂着的眼皮便一跳。轻轻抖着睫毛,她悄悄抬头,瞥了过去。龙啸天身子斜斜的倚在身后的柜子上,低着头不知正在想着什么。
楼景云心里一酸,暗自叹息了一下。许是感应到了注视的目光,龙啸天竟陡的一抬眼,楼景云躲闪不及,蓦的撞进了龙啸天的双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