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由的,许是满院的红灯高挂,漫天的喜庆也似乎晕染了对面人儿的双眸。他往日里冷淡疏离的眼神里,竟似夹杂了些许的火热柔情。
楼景云像做贼被抓到了一样,心跳慌慌地便漏跳了几拍,霹雳巴拉的乱了起来。她慌不择路的急急避开了龙啸天的视线,双膝一软,身子便直直跪了下去,“三叔三婶,景云给二老拜年,祝二老来年平安康健……”
身边的于瑞随着她一起跪了下去。龙万桐夫妻高高兴兴的接着喜儿,龙肖麟咳声轻轻。谁都没有注意,一个身影悄然离去。
外屋的门一开一合,冷风趁势溜了进来,带进几片晶莹的雪片,瞬间便被屋内的暖意消融的一干二净。
没出正月,龙啸天便又开学了。早起时,看到楼景云又半蹲在院里里,拼命吹着药罐下的火,飞溅起的烟灰零星的粘在她白皙的额头和眉间,她毫不觉察的,只是认真的给龙肖麟煎着药。
龙啸天扯了扯棉衣的袖口,柔软的触感似乎从手心传导到了五脏六腑,眼神便也跟着柔软起来。
他背着书包走上前去,停在了楼景云的身边。
楼景云从药罐前缓缓抬起了头,秀丽的眼眸中不出所料的略过一丝紧张。她腾的站起身来,不料想蹲的太久又起的太快,眼前竟有些晕眩,身子便站立不稳,歪歪的朝着斜里倒去。
“啊……”本认命似得,觉得自己定会摔个直率的在龙啸天面前出糗,没想到下一秒,胳膊被忽至的一股大力扯住,本已倾斜的身子硬生生的来了个由西向东的逆转,咣当,便跌进了龙啸天的胸膛。
隔着厚厚的棉衣,楼景云心跳如鼓。她下意识的往外推着龙啸天,潮红布满了脸,脖子,耳朵,甚至手背。全身都热烘烘的,似是七八月天的太阳炙烤。
噔噔的,龙啸天一动没动,她自己到是被反作用力逼得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一时间慌乱不堪,楼景云不知所措,她拢了下额前的碎发,手就不知道该如何摆弄了。就那样面红耳赤的,羞了个透透的少女情怀。
“啸……啸天……啸天哥……”本就细弱的声线,如今更是如蚊子一般,响起在龙啸天的耳畔。
龙啸天本来就柔和的双目望着面前慌张的小人儿,眉梢竟燃起了些许的笑意。他抿了下嘴唇,刻意压着嗓子,低沉而疏离如昔的说道,“晚上收拾好了,到我屋里来。”
楼景云在龙啸天走后竟又呆立了良久,直到听到龙万桐妻子的呼喊,“景云,药,药……”
低头,药罐被蒸汽顶的歪斜,沸腾的褐色药汁汩汩的冒着泡。她赶忙俯下身去,想要端起药罐。“啊呀”,一声尖叫,还不曾回过神儿的她,忘记了掂上抹布,手指被火热的药罐烫了个结结实实的通红。
晚饭后,楼景云帮着三婶收拾停当,又回屋呆坐了半响,终于才下了狠心似得,推开了龙啸天的房门。
屋内,龙啸天正在看书。见她进来,用眼神示意她把门关好。楼景云忐忑的,转身关上了房门。两手背到身后,紧张的拧着后襟的衣服。
“过来。”龙啸天冷淡的声音响起,命令般不容置疑。
楼景云踩着细碎的步子,慢吞吞的走了过来。
“坐下。”龙啸天转身,从书包里又掏出支铅笔,还有一个本子,摆在身前的桌子上。
楼景云低眉顺目的,欠身坐下,低垂着头,不言不语的,就似只待宰的羔羊。
灯火有些昏黄,龙啸天瞧着楼景云的样子,脸上表情明灭个不停。
坐在对面的楼景云局促的不停在桌下绞着双手。迟迟等不来对面的动静,终于下了狠心似的,抬起了头。
“啸天哥……”只勉强吐出了三个字,她便好似害怕似的继续把头低了下去。
龙啸天盯着她的表情,心里低低叹了口气。他把铅笔递到她这侧,又将空白的本子翻开一页,推到她的面前。
“你不是不会看药方吗?从今儿起,我教你识字。”依然冷漠疏离的嗓音,多少夹杂起了丝缕的轻柔的耐心。
楼景云霍地抬起头来,嘴巴竟然微微张开,清丽的双眸里,盛满了讶异的绯红。她难以置信的,第一次那样径直直的盯着面前的龙啸天,似乎是想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龙啸天将她的表情全部看进了眼底。他没有躲避她的视线,而是继续说道,“今天只教你些简单的,以后慢慢学起来,再多教你一些。恩,你,有特别想学的字么,今天先依你的性子来。”
楼景云眼神渐渐有些迷蒙的雾气。她第一次觉得龙啸天并没有那么遥远,也是进龙家后,第一次觉得,龙啸天把自己当成了一家人。
胸口感到被接纳的欣慰,从前的沉闷和负担如冰雪般消融着,楼景云甚至能够感受到它们融化时候,挑起的丝丝缕缕的痒意,在心头荡漾。
她的脸上飘起了微微的红晕,犹如秋日里晚霞的尾巴。眸子稍敛,她柔声说了两个字,“名字……”
闻言,龙啸天拿过笔本,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一笔一划。
楼景云。
写好后,他轻轻放下手上的铅笔,把本子转了个弯,朝向对面的人儿。
“楼景云,这个字读楼,后面这个是景,最后这个是云,楼景云……”
楼景云身体莫名的颤抖起来。她咬了下嘴唇,双手狠狠的按下抖动的大腿,身子尽力的僵直地坐在那里,生怕露出一丝痕迹被对面的人儿瞧了去。
来龙家这么多天,这是第一次,听到龙啸天,叫出自己的名字。
楼景云。
15岁的光阴里,无数的人呼喊过自己的名字。
楼景云。
她没有父亲,甚至不知道父亲是谁,所以随了母姓。从小跟随母亲东奔西走,靠母亲的唬人的手艺吃饭,她早已见惯了世态炎凉。
多少人背地里对她们母女议论纷纷,被戳脊梁骨的滋味,没几岁她便懂得了。她学着在人前温婉乖巧,沉默地不言不语,将那些异样复杂的眼神视而不见,在他人呼来喝去的时候,藏起自己凝重的心情。
在遇见龙家来到龙家以前,从没有人对自己那样慈蔼过。那样不掺杂异样的呼喊着她的姓名,接纳她为这个家的一员。在多少个暗夜里,她都偷偷感谢着上苍,感谢带她来过这里,来到这里。以后,她多么渴望,留在这里啊。
今夜,龙家最后一个人,龙啸天,第一次那样平等的,平静的,和缓的,甚至听起来有几分友爱的,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归属感翻天覆地的席卷而来,她的大脑瞬间就似被那几个字抽的一片空白,理智便脱离了掌控的轨道,偏离了预定的方向。
清浅的唇轻启,楼景云似无所畏惧地勇敢抬头,第一次不再那么卑微和唯诺,第一次顺从自己的意愿说出了自己的心。
“不是……我的,是……你的……名字……”
面前的少女酡红的双颊在晕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谜样的光芒。秀丽的双眸跳动着从未见过的神采,晶亮亮的,如同年三十那晚飘散的雪片,无瑕而纯洁,不沾染一丝世间的污浊与灰暗般的,天使一样照亮了龙啸天的眼睛。
他喉头没来由的跳动了几下,嗓子有些干渴,他低下头去,生硬的吞咽了几下。垂下的头在身前打下了一团柔软的阴影,龙啸天灼热的手掌紧握着笔,第一次那么用力而认真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啸天。
面前的楼景云柔嫩的嗓音温婉地漾在耳侧,“这个字我认识,龙,药铺的门匾上有的。后面两个字就不认得了,啸……天……?龙啸天……龙啸天……”
少女梦呓一般喊着自己的名字,龙啸天感觉自己周身都似被这三个字烫到了一样,身上穿着她亲手缝制的棉衣,今晚却莫名的感觉到闷热,那声音好似温暖的雾气,瞬间便弥漫了全身,钻进了身体的每个毛孔里面。
他懊恼似的扭了下脖颈。
“笔画是这样的,我再写一次给你看……”
身前的少女努力地朝前叹着头,淡淡的自然清香便不受控制的随着呼吸钻进了他的鼻孔。
龙啸天干干的咳嗽了几下,继续教楼景云写起字来。昏黄的灯光下,两颗头的影子渐渐连在了一起,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晕染起一室的暖意温情。
☆、十年后·往事并不如烟(四)
作者有话要说: 龙鱼没有的吻,爹妈给补上了~
冬去春又来,秋走冬又至。
日月轮转着好似静默的光阴,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一切却又在不知不觉的,起着微妙的光合作用。
楼景云17岁这年,龙啸天要去阳城上大学了。本就是远近闻名的秀才,龙家大院每天都有乡亲来道贺,就连来看病的病人,临走的时候,都会拖着身子说上几句称赞的话。龙万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几乎见天都叮嘱,要带些什么,要多带些什么。
从知道龙啸天考上大学那天开始,楼景云心里,便说不清楚什么滋味。每天继续在药铺忙碌,没活的时候便坐在柜台里发呆。龙进几次喊她,她都好似神游到不知哪里去了,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一处看,眼里没有一丝焦距。
这天晚上,楼景云做好晚饭后,又似想起什么,特意重新升起了灶火,没一会儿,烧饼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院子。
龙万桐妻子从屋里出来,见她在灶膛旁忙乎,便笑道,“又给啸天做么?他现在不用每天温习功课到很晚了,不用老给他做这个吃。”
楼景云乖巧的点点头。
端着热乎的烧饼,楼景云走进了龙啸天的房间。已是夏天,龙啸天的门窗都开着,他人坐在桌旁,似乎是整理着书本。
见楼景云进来,还没等他说话,鼻端先飘来了阵阵香味,他撂下手边的东西,快步迎了上去,拿起一个烧饼就往嘴里塞去。
见到身前的人儿那样狼吞虎咽,楼景云慌忙放下盘子,转身给他倒了杯水。龙啸天嘴里大口嚼着,伸出手去接过了水杯。温热的指尖若有似无的刮过楼景云的手背,楼景云的手背,便泛起了隐隐的潮红。
龙啸天边吃边坐了下去,嘴里含混不清的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完了再接着教你。昨天的还记得吧,忘没忘?”
楼景云摇了摇头,心里本是浅浅的伤感一下子便涨满了整个胸脯。
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可是后天的呢?大后天的呢?你终归是要走的,以后谁来教我?
她呆呆站在那里老半天,半响才幽幽的说道,“不学了,以后都,反正,你,还是要走的……”
生硬嘤嘤的,带着些许的嗔怨,又好像只是简单的说着,没有掺杂任何异样。龙啸天放下手上的烧饼,站起身来,刚要开口,楼景远却霍地转身,匆匆离去了。
屋内,龙啸天的心也似乎抽痛了一下。离别的苦涩从食道里翻涌到嗓子眼,刚咽下的烧饼都好似掺杂了苦味。剩余的烧饼安静的躺在那里,龙啸天却只是坐那里看着,再也没有吃下去一口。
还有一周就要去阳城,龙啸天却明显感觉到了,楼景云的疏离。
她不再去他房间学认字了,一家人吃饭时候人也出奇的安静,没吃一点儿便放下碗筷,匆匆的进到药铺,整个半天便不再见她出来。
她像是在刻意的躲避所有人,但是龙啸天却感觉,她只是在刻意的躲着他,不可避免的跟他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低垂着头,不看他的脸,更不看他的眼。
龙肖麟又病了。这次病的很严重。龙万桐带着他去了医院,大夫说要住院观察,龙万桐夫妻二人便都陪在了那里。家里只剩下龙啸天、龙进和楼景云三个。
龙进看着药铺,楼景云按时给医院的三个人送饭。只剩下龙啸天一个,看起来很闲。他一遍遍的检查自己是否漏下了书,漏下了衣服,漏下了各种零零碎碎。日子便过的,异常的缓慢起来。
这天中午,楼景云依旧去医院送饭。龙啸天想说他去吧,可是看到楼景云冷淡的模样,尝试了几次,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在家里摆弄了半天,再抬头,才发现天空原本澄澈清明,如今却乌云翻滚,雨势便无可阻挡般的倾泻而下。
临行前,他看到楼景云照例带了遮雨的塑料布,心里暗自一想,好在。可是等了好久,早过了楼景云回来的时候,还是没有见到楼景云的影子。
他有些焦急的,里屋外屋的踱着步子。眼睛不时瞟着大门口。轰轰隆隆,雷声响起,闪电划过天际,天地间开始变得愈发幽暗,仿佛午前那灼热的阳光,都被云彩吞进了胃。
心里的焦急一阵更胜一阵,龙啸天终于忍不住。他回身拿出了个草帽胡乱的戴上,刚想往外冲,人影闪进院落,楼景云纤弱的身影晃进了自己的房间。
怒气上涌,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些什么。啪,草帽被胡乱的丢在地上,龙啸天快步的,便冲进了楼景云的屋里。
楼景云手里拿着毛巾,正想擦拭着被雨水浇了个透透的脸颊和发梢。她转身看见怒气冲冲进屋的龙啸天,一愣,整个人便呆呆的站在那里,忘记了手上的动作,完全不知所措。
龙啸天瞧着面前的人儿。全身上下全都湿透了,没一个干松的地方。雨水正顺着乌黑长长的辫梢,滴滴答答的掉在地上。额前鬓角亦有雨珠滚落。
“你怎么才回来,去哪了?”
带着怒气的声音大的异常,楼景云听在耳里,隐隐觉得戾气浓浓。还没等她反映过来,气冲冲的声音便又扑面迎来。
“你出门前不是带了塑料雨布吗?怎么还浇的这么湿?”
楼景云似是被龙啸天突然涌来的怒气吓到了。刚刚被雨淋过的双颊显得有些苍白。她顾不得擦水,只是低垂着头,像个犯了大错误的小孩子,许是雨水淋到了鼻子,她的声音怯弱地,软糯地,带着一丝清浅的鼻音。
“我,回来的路上,去了趟老吕家的染坊……上次去,说是新染了批布,我瞧着颜色挺好看的,今儿就去买了一块,想,给你走前,做个夹袄……”
靠墙的柜子上,藏青色的布料被白色的塑料布严实地包裹着,看的出来,一丝雨星也没有粘上。
龙啸天的眸子越发的幽深起来。心里便有什么东西暖暖痒痒的荡漾。他瞧着楼景云全身湿哒哒地,就那么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胸膛一软,喉咙便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
楼景云低着头,手里揉搓着毛巾,再不言语了。良久,龙啸天上前几步,从她手里扯过了毛巾,温柔地擦拭起她的脸庞。
“傻瓜……”
楼景云胸口被这两个字包裹着的温柔吓了一大跳。她抬起头,抿着嘴唇,望着面前替自己擦着脸庞的龙啸天,她的,注定永远的,啸天哥。
龙啸天动作轻柔,手里的毛巾如羽毛般,痒痒地吸走了楼景云脸上的雨水。楼景云心里像是被抚过了一样,她本来苍白的面庞染上一丝红晕,伸出手去就想抢回自己的毛巾。
“我,我自己擦吧……”
龙啸天一把挡开了她的手,不由分说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大手轻轻一捋,楼景云及腰的长发辫梢上的发带,便落入了他的掌中。龙啸天一侧身,站到楼景云的身侧,双手覆上她的发间,轻柔地,解开了她本来编织在一起的麻花辫。
乌黑的秀发便如湿漉漉地缎子般,披散在了颈间腰后。龙啸天双手轻柔和缓的,上下擦拭着发间的雨水。发丝轻轻蹭着脖颈,楼景云的呼吸便略略变的有些急促。她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也没见龙啸天擦好,她无奈的转过身去,再次想夺下龙啸天手上的毛巾。
“我自己来吧啸天哥……”
龙啸天个子本就高,站在楼景云身前,更是高出了她一个头。他见她转身来夺,便故意捉弄她,将毛巾高高举过头顶。楼景云知道他是故意的,面上一赧,越发急切的想抢回来。
一躲,一抢。一上前,一撤步。
重心不稳,楼景云只顾着手上却忽略了脚下,自己绊着了自己,整个人就那么不受控制地,径直跌入了龙啸天的怀抱。
“呀”,一声惊呼过后,时间似是凝滞了。连空气都开始憋住了呼吸。
隔着夏日淡薄的衬衫,少女凹凸的曲线紧紧的贴合着龙啸天的胸膛。他一瞬间,仿佛要被急促的心跳敲晕过去。
自己的胳膊紧紧的环着她的腰身,纤弱的腰肢盈盈一握。她的衣服全部湿透了,周身散发着湿漉漉地潮气,龙啸天好似被蒸发的水汽夺去了氧气似的,满脸憋的通红。
低头一瞥,怀中的少女亦是如此。她睁着无辜的大眼,正无措地抬头望着自己,眸子中残留的雾气弥漫着,眼底却隐隐泛起了丝缕的少女娇羞。
她似是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姿势多么的暧昧,双手便胡乱的在胸前推搡,挣扎的想要站直身体,结束这个异样的突然状况。
龙啸天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并且急速的生长着。在楼景云慌乱的挣扎中,他愈发收紧了自己的胳膊。怀中的少女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本就涨红的小脸更加红到彻底,手上便更加奋力的推着他。
龙啸天终于按捺不住,沉沉地嗓音,柔情似水的喊出了他也许早就想喊出的名字,“云儿……”
怀中的人儿停止了挣扎。她似是被吓到了,在龙啸天双臂环绕的怀抱中,急泠泠打了个寒颤。龙啸天也似乎被自己那绵软至极的声音吓到了,他瞬间低下头去,望着怀中的楼景云。
楼景云抬头望向他的眸子里,涌动着万千的娇羞和怯赧,苍白的脸庞如今红的胜似雨后的霞光,剔透晶莹地,散发着少女莹润的光泽。
她的身子不再胡乱的扭动,往日低眉顺眼乖巧温婉的人儿,双手依旧推着他的胸膛,可是却似柔若无骨一般,感觉不到一丝力度。
温润的气息扫过,龙啸天的胸口一滞,嗔怪的声音滑入耳廓,在他听来却像是另一种撩拨。
“啸天哥,你……快……放开我……”
龙啸天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他猝不及防地低下头去,怀里的人瞬间瞪大了双眼。
雄性的气息环绕着她,炙热的呼吸犹如午前还在喷火的太阳,或重或浅的打在她的鼻端脸颊,熏的她头脑晕成浆糊一般,无法思考,忘记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龙啸天依然没有放开她。也罢,终究,他是要走的,就这一次,又如何呢。
楼景云眼中闪过一片凄然,而后决绝的闭起了双眼。她的双手悄悄绕过龙啸天的后背,踮起了脚尖。
初恋的吻。相爱的吻。初次的吻。再见的吻。诀别的吻。
龙啸天身上的衣服,被楼景云的衣服浸湿了。楼景云的衣服,被龙啸天的衣服傝干了。
久久地,两人一高一矮,闭着双眼,站在那里。双臂拥抱着对方,唇覆着唇,青涩的碰触着,试探着,辗转着。
如果雨一直下到明天,这个小小屋檐,变成了整个未来该多好?
一丝晶莹滑过楼景云的眼角。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环在龙啸天背后的双手,紧紧的交握在了一起。身前的人儿,便又靠近了几分。
龙啸天感受到她的贴近,环着她的大手缓缓抚上她的背,撑在了她的后脑上。再无缝隙,亲吻着的两人就似要融为了一体一样。空气中,都是雨后甜丝丝的土腥味儿。
☆、十年后· 唯有自己不可辜负(上)
作者有话要说: 过去慢慢揭开,未来慢慢走来~
冬日的夜来的那么快,又浓的那么重。窗外似是被整片整片的墨汁染过一样,满眼都是幽深的黑暗。
龙云悠蜷缩着身体,背靠在身后的墙上,静静听着龙进讲述那过去的故事。
那本该早就彻底随风的光阴里,有自己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
他们的命运交织,缠绕,那短暂的甜蜜过后,竟开出了邪恶的花儿么?
原来。她的心口便忍不住的抽痛起来。
她抬起苍白的脸庞,望着身旁竟似有些颤抖的龙进。龙进还沉浸在昔日的回忆中,表情悠远,眼神里,竟浮起与他年龄并不相称的细密和绵长的情意。
龙云悠声音有些虚弱的喑哑,她似不忍心打断沉浸在回忆中的人儿一样,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
“我爸,和,……,景姨,既然互相有了心意,为什么最后,没有走在一起呢……”
龙进似是被现实硬生生扯了回来。他收起刚才迷蒙的神情,再抬头,眼神里便恢复了往日的木讷与敦厚。
那隐藏的丝缕的淡淡心意,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升月落一般,再也抓不住看不见。他轻轻叹息了一下,声音里的无奈酸涩涩地向外扩散。
“那天的事儿,被东海他爸,看到了……”
呵呵,龙进竟然扯了扯嘴角,似是嘲笑着诡异的造化。
“他来龙家找景云,提着几斤鸡蛋,说是给肖麟的,结果…就撞到了那一幕………当时他疯了似得要往屋里冲,我拼命捂着他的嘴,把他拖到了前厅药铺,插上了门。他咆哮着,骂啸天狼心狗肺,骂景云不知廉耻,眼里的愤怒烧的他失去了理智,当时要是放他出去,他一定会杀了他们两个的,所以,我和他,扭打在一起,他差点把我打死了……”
龙进苦笑着,龙云悠的心里也如同喝下了汤药,满心都是苦味儿。
“那,后来呢……”
龙进绞着双手,他低着头,没有看龙云悠,只是那样说着,仿佛在陈述着一件,久远地,与自己无关的,隔世的故事。
“他打累了,发泄够了,便躺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我支撑着身体,慢慢爬起来,问他到底还想不想娶景云?他猩红着双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就跟他说,啸天终究是要走的,以后怕也不会回来,他一定会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的。景云老早定亲的人是你于瑞,十里八村的也都知道,既然他们不会有将来,而你还想娶她,那就别亲手毁了她,在乡下,女人的名声多么重要,让她恨你怨你,到头来哪里还会心甘情愿的嫁给你呢……”
龙云悠胸腔里,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她抱着双臂,环住了自己的膝盖。
“后来,我爸去上学了,景姨,就嫁了……?”
“嗯”,龙进点了点头,“啸天走了不到两个月,于家就急忙地给两人办了婚事。三叔三婶当时虽觉得有些着急,景云那年才刚满17,但是当年景云她娘亲自跟于忠厚定的亲,现在人家来迎娶,谁也不能说什么……”
“景姨,当时,没有反抗么?”
龙进苦笑着摇摇头。
“乡下女人,哪里会有自由。更何况,她心里怕是也明白,啸天以后不会回龙家庄的,她即使当时不想嫁给于瑞,以后怕也是嫁不成啸天的。更何况,龙家对她有恩,真要是闹起来,三叔三婶在十里八村,如何还有颜面……”
远处,零星的传来几声狗吠。屋内的叔侄两人,静默良久。
龙云悠被过去父母间的纠葛冲击到了,在知道了过去所有之后,一连好几天,龙云悠都再没有提起于瑞,楼景云,于东海这三个名字。
她甚至没有再开口问过,案子进展如何了。她就那样无声无息的,住在龙进隔壁,白天就那么呆坐着,晚上躺下,便望着天花板,一盯便是一夜,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是逃避么?也不是,哪里可逃?
是不想面对么?更不是,该来的还是会来,或者早就已经来了。
吕燕枚母亲去世了。龙肖麟一家都暂时住在了她娘家。没有谁再回来看过龙云悠一眼。更加没有谁回来过问一句,当年龙啸天的案情。
情薄至此,龙进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愤慨和无奈,并且替龙万桐和龙啸天,难过。
龙云悠似是麻木的并不关心。她只是在行尸走肉般,每日坐在窗前看日升月落,等待着一个结局,不回忆,不思考,不展望,更,不怀念。
虽然案件发生时间已经久远,但因为有当时现场勘验笔录、物证、图片,以及犯罪嫌疑人自首后的陈述,法院很快,便开庭了。
清晨,龙进收拾妥当,还是有些犹豫,是否去喊龙云悠。龙云悠自己却走出了房门。
几日下来,她的小脸下巴尖尖的,就像老屋里织布机上的梭子,显得两只大眼愈发的凸出,嵌在瘦削的脸上,便占据了半壁。
苍白如纸的脸上平静无波。龙云悠走上前来,对龙进说道,“走吧,进叔。”
龙进脸上仍有些许的不确定,他粗糙的手掌上下抹了下自己的脸。“云悠,你,要是不想去,我……”
龙云悠没等说完,便平静的摇摇头,一脸决绝。
“今天,也许,东海他,也会去,我怕你会……”
龙云悠声音平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他爸的儿子,去也应该。我是我爸的女儿,更应该去。我和他,我们,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纤细的身影率先朝着大门走去,龙进无奈的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法庭内部,略显简陋的桌椅,却不失庄严。正中的审判席上,摆着沉甸甸地法槌。审判长背后,高高悬挂着国徽。审判席右侧,公诉人正在清晰地陈述着案情。左侧的被告席上,于瑞一如那日在看守所里,表情从容淡定,听着案情陈述和调查结果,于瑞的目光偶尔滑过公诉人的脸,周身便隐隐散发着戾气。
所有的指控,于瑞全部应了下来,丝毫没有为自己开脱。身边的辩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旁听席的角落里,一个人的视线始终盯着被告席上的于瑞,眼里都是凝重的疲惫和交悴,如讳的目光中,透出浓烈的焦虑。
龙云悠和于瑞一起,并排坐在旁听席的另一侧。她平静的听着,视线没有向另一侧看过一眼。
因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被告又没有任何的否认,合议庭审议后,审判长当庭便宣了判。
所有人起立。气氛肃穆地,像快让人窒息一般。
审判长浑厚的声音响彻在法庭上空。
“……本院认为,被告人于瑞为报复他人,故意推落山石,致使被害人龙啸天驾车翻至山崖,当场死亡,妻子林青青脑部严重受损。被告人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
……
根据被告人的犯罪事实、犯罪性质、情节以及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一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于瑞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直接向阳城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
龙云悠没有听完,便起身走出了法庭。
起风了。她紧了紧自己那长长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颈间,咖啡色的围巾随风飘扬。
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雪的样子。
快过年了呢,龙云悠突然就特别的想念林青青。
☆、十年后· 唯有自己不可辜负(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本想断开,却不知道如何断了。写的时候,修了一遍,心力交瘁。用了偷来的句子~~
这场雪,纷纷扬扬,缠缠绵绵的整整下了两日。洁白的雪花四处飘荡,这个本就安宁静谧的群山环绕下的小山庄,便像是彻底的与世隔绝一般,全身都被覆盖在皑皑蓬松的绵软之中。
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逆来顺受地继续数着年轮,日子平淡的,如同傍晚烟囱里袅袅炊烟,没等散发出一丝儿呛味,便随风飘散了。
宣判回来之后,龙云悠便准备好要回南京去了。十日,只需再等十日,一切便彻底的尘埃落定,龙家庄除了东山上的两堆遗骨,对于她而言,便再无牵念。早已收好的箱子,认命的立在墙角,等待着雪晴日霁,融尽世间所有的厚重与隆松。
晚上,龙云悠和龙进照旧对坐着,吃着简单的晚饭。只是机械地小口喝几口稀饭,面前的菜和干粮,龙云悠一口也没动过。
龙进心里叹息着,放下了手上的碗筷。“云悠”。
龙云悠抬起头来,表情空洞地望着龙进。
龙进似纠结了几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其实,打你回来,东海,东海便来找过你好几次……”
龙云悠睫毛轻轻颤了颤,手上的筷子,便轻轻撂在了桌子上。
“开始时候,是我拦着,没让他进来。那时候你刚知道你爸的事儿,他爸又……在里面,我怕你一见他,会受不了……这两天晚上,我看到他每天都来,就呆呆地站在门口,我犹豫着问他是不是要进来见你,他却又不肯了……”
龙云悠双眸里,顷刻一片沧海桑田。似是承受不住一般,她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桌角。多少天的麻木,顷刻间便被扎了个透透地。胸口涌起的疼痛难耐,她闭起了双眼,满脸都是不见尽头地苍凉。
龙进看着她的模样,眼里满满都是疼惜。他懊悔似的慌忙说着,“算了算了,都怪我多嘴,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半响,再睁开眼,龙云悠眼里重回一片虚无,再寻不见一丝悲伤的痕迹。她轻轻的开口问道,“他,一直都没走么?”
静夜,仿佛让人窒息一般沉寂。连狗吠都不见,许是寒冷冻坏了声线。
龙云悠仰面躺着,睁着麻木的大眼睛,无神而空洞。忽然,她陡地梦游般坐起身,呆坐片刻,缓缓地穿起了衣服。
沿着过往熟悉的胡同,龙云悠踩着脚下的皑皑白雪,慢步朝着于家走着。
月光清辉冷冷泼洒,厚厚的鞋底压过积雪,沉闷的发出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里,仿若搅动起了世间一切埋藏的心事,拨开那早已尘封许久的伤痛,袒露出血淋淋的,伤口的模样。
龙云悠的步履飘忽歪斜,每走一步,都似钻心的疼痛,挣扎,留在身后的那一串孤寂的脚印,在白茫茫的映衬下,透出那无限沉重的凄凉与悲哀。
她仿佛踏过十年的光阴,脚下碾过的,是分别后无数个日升月落里蕴着的等待,含着的思念,浸着的期盼,和染着失望后重新鼓起的,继续寻觅的飞蛾扑火般的如归勇气。
她仿佛踏过十年的爱恋,脚下压碎的,是暗夜里的孤独,是举目无亲的寂寥,是百般寻找后无果的绝望,是千里之外的重逢不识,是以为终于可以拥抱的真实温暖,是未曾料想到的命运十年间连续不断从不曾停顿片刻的捉弄和嘲笑。
胡同口的柳树枝上,胡同两旁的屋檐上,一如十年前的雪夜,挂起了串串晶晶的冰凌,在月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地,泛着冰冷的光辉。
两侧的石墙就似亘古不倒,十年的风霜刮过,纵满身伤痕,却一如往昔般坚定不移,沉默地疼痛着。石缝间,在岁月的侵蚀下,皴裂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年轮。
等待,原来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十年间,因为于东海勾起的喜与怒,伤与悲,此刻想来,竟成了一个这个世上最最好笑的笑话。
恰初恋不少年。
十年之后,也许我不认识你,才是最好最完美的结局。
没有风。
呼吸着的空气,除了冷冽,还是冷冽。龙云悠穿着她厚厚长长的黑色羽绒服,脖颈上系着咖啡色的围巾,两端乖巧地贴在前胸。
她麻木空洞地,机械地走着,走着。以为永无尽头的路,也终于近在咫尺的眼前。
龙云悠抬起满是虚无的眼眸,望着面前十年里梦回萦绕过无数次的院落。
院墙头上,丛丛的枯草正腐败地睡着觉。有几处墙头的红砖已经不见踪影,下面的土坯在岁月的侵蚀下,仿佛不堪一推的孱弱着。
虚掩的大门有些歪斜,门栓几近脱落门框,门板便无法咬合关严。透过宽大的门缝,本就狭小的院落,如今更是破败不堪。
院中枯草遍布,角落里,一架歪歪翻倒在那里的马车,似是被这场雪压的透不过气,靠着墙壁奄奄一息。原来有颗梨树还是桃树来着?龙云悠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屋内灯光亮起,有些晕黄的向外散着渐渐暗淡的光辉。龙云悠缓步走近,走近,空洞的瞳孔里,映见了灶膛里还闪着零星的火光。地上,散落着几匝还未塞进灶膛去的,干燥的麦秸。
当年隔断的门帘早已不见,里屋外屋一目了然。龙云悠看到,于东海正坐在地上的一条破旧的板凳上,手里端着的,是还在冒着热气的,桶装方便面。
听见声响,于东海抬头,手里的木筷啪叽,半端便浸入了手上的汤汁下面。
眼里先闪过一丝惊讶,而后那深幽如讳的眼神里,便交织起了长长的眷恋,沉沉的思念,深深的愧疚,以及无法言喻和抉择的疼痛。
自北京那夜一别,这算是两人第一次的正式重逢。
只不过短短数月,再见,便已翻天覆地,人事全非。真相伸出狰狞的獠牙,一切本来以为可以幸福到永远的期冀,瞬间成了幻想被撕落满地,再没有粘合的可能。
手里的方便面,还在径自氤氲着雾气。浅浅的萦绕在他的面上,龙云悠那一刻觉得他的模样那样遥远,再也没法看的清晰。
久久的对视着。就这般到地老天荒,是不是可以美好一些?
终于,于东海开了口。他放下手里的面桶,慢慢站起身来。声音喑喑哑哑,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掩起了心事无限。
“你,怎么,来了……”
龙云悠没有答话。她垂过了头,脚步缓缓,走上前去。
当年的几节漆红的手工木柜还在,只是柜面上空无一物。炕上,叠着床被褥。旁边,凌乱的散落着于东海的随身物品。
龙云悠侧过身来,身前正对着的,是直直立在那里的,她的初恋,她从十年前爱到十年后的男人,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于东海。
《摩诃婆罗多》里,讲过这样一个故事。相传,大神梵天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生下了大鹏金翅鸟,一个生下了众蛇。两个女儿打赌,输掉的一方必须为另一方为奴为婢。众蛇的母亲,使诈赢了赌约。金翅鸟的母亲便发了毒咒,她说,你的孩子们,会在火祭中全部被烧死。大鹏金翅鸟此生,便成了蛇的天敌。
龙云悠麻木地望着面前的于东海。两人的距离,不超过1米。那已经是千山万水,不再是十年的光阴所能抵达的距离。
于东海也望着她,眼里是再也盖不住的歉疚、想念、深情和忧伤的无奈。两人的距离,不超过1米。这已经是万水千山,是他一家安然躲过的十年光阴,是横亘在他与龙云悠之间无法跨越的阻隔和鸿沟。
他按下隐隐欲抬起的手臂,抿掉了想要抚上她双颊的冲动。
“怎么,瘦了这么多……”
视线交汇中,龙云悠看见了他满眼的疼惜,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真诚,都坦然,都从容,都发自肺腑,都剔透而纯粹。
没有躲闪,没有遮掩,没有对未来惶恐不定的恐惧和逃避。
这才是,一切水落石出后的于东海。
没有压抑遮挡,没有故作冷漠,不再若即若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才是真实的,于东海的心,于东海的爱情么?
可惜,所有都不可逆转。在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所有人的命运,都似龙啸天手中的方向盘,偏离了本可以幸福的阳光大路。
龙云悠垂下头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龙云悠觉得连带着自己呼出的空气中,都是黄连样的味道。
“你,早就知道是吗?……”
龙云悠空洞的,淡漠的,不带一丝温度和情绪的声音,若隐若见在于东海的耳侧,如同梦呓一般,似是在问,又似是自言自语。
许久,没有等来答案。身前的于东海沉默着,只是眷恋的看着面前的人儿,那无法阻止的浓重而沉痛的思念,笼罩的龙云悠无法呼吸。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龙啸天,那包裹在白色塑料布里的僵硬的身躯。胸腔里泛起的强烈痛楚,拍打着她本就虚弱冰冷的心脏。她再也无法承受,急切地想要挣脱这种桎梏,转身向外走去。
啪,手臂被生硬的扯住。于东海上步挡在她的身前,眼里的痛楚满溢,视线所到之处,成片成片的清朗哀伤。
龙云悠顿住脚步,声音冷冷地颤抖着响起。
“你为什么不回答?不敢回答是吗?所以在北京你才故意装作不认识我是吗?所以你才想让我辞职离开向阳是吗?所以你才要跟路薇薇订婚是吗?
可是既然想继续让你爸过见不得光的日子,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在日本跳出来救我,为什么接我去和你一起住,为什么给我过生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爸爸害死了我爸爸还不够吗?连你也要紧跟上来看我的笑话,看我这个傻瓜还傻的忘不了你,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许多天来所承受的打击再也不可抑制,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瞬间爆发出来。
龙云悠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尖过一声,凄厉而尖锐地质问着面前的男人。她激动地浑身颤抖,眼里猩红一片,疯子一般地,咆哮着,咆哮着,而后,啪,竟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甩出一个重重的耳光。
于东海丝毫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立着身躯,站在龙云悠的身前。脸颊上瞬时红肿起来,指甲的划痕下,开始隐隐渗出殷红的血丝。
龙云悠一瞬间脸上便布满咸涩。几乎认为自己早已干涸的泪腺,如今却不由自主的张开,汩汩地朝外喷涌着这许多天来的积蓄。
隔着水雾望向于东海的目光,那样愤怒,悲凉,无奈,和难以承受的,无法言喻的疼痛。
于东海看着那样的眼神,再也抑制不住似得,一把抱住了龙云悠。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她越发瘦削的身体,困的龙云悠顷刻间就无法呼吸。
她拼命颤抖着挣扎着,推搡着拳打脚踢,可是于东海只是那样紧紧抱着她,任她如何也无法挣脱。
龙云悠渐渐绝望。她认命似的停止了挣扎。麻木的双臂无力的垂在身侧,双眼无神的盯着他身后的某处,尽是无垠的空洞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