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候,龙万桐摸着自己的花白胡子,瞧着默默吃着的龙云悠说道,“云悠啊,我看你身体好些了,今天就接着去东海那,让他给你补补课吧!这段日子生病,也没有送你去学校,可是功课不能耽误的太多……”
龙云悠蓦的将头抬起,手里的筷子就桄榔一声,掉在了桌上。龙万桐瞧着她异常慌乱惊讶的眼神,不禁有些奇怪。
“云悠啊,你怎么了?听到我说话了没有啊,晚上我让你进叔送你过去吧……”
没等说完,龙云悠大声打断了他,“我不去。”声音坚定无比。龙万桐有些生气,他压着怒气,尽量控制自己的语调,“怎么不去了,生病前不是天天去吗?”龙云悠把面前的饭碗一推,小姐脾气上来了,“反正我不去,爱谁去谁去。”头一扭就起身要往外走。
龙万桐彻底火了,啪一拍饭桌。“混账东西!还反了你了!让你去补课,又不是让你去挖火石晒药材,不去学习你还有理了!”
龙云悠停下脚步,但还是执拗的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
龙万桐气的身子微微颤抖,他扬声喊道,“龙进,请家法!”
家法?龙云悠蹙起眉头,她可是没见识过,龙家的家法。龙进慌忙地跑进屋来,对龙万桐安抚道,“三叔,云悠身子还没全好呢,家法…… 家法我看就先不必了吧……万一真的伤筋动骨,毕竟是女娃子……”
龙万桐不言语,怒气冲冲的望着呆立在那里的龙云悠。龙进见状,又赶忙跑到龙云悠身边,轻声道,“云悠啊,快别气着你爷爷了,我知道是你身子还没好,总是不想去学习的,但是他也是为了你好,还是等会让我送你过去东海家吧……”
龙云悠转过身子。一双眸子坚决的无法撼动似得,嘴里再次固执的说道,“反正,我不是不会去的,今天不去,以后也都不会去了。”
龙万桐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他铁青着脸,对龙进大吼道,“你看看你看看,龙进,就她这样,朽木不可雕也,你还替她求情?看来我今天要是不教训教训你这不肖子孙,我就对不起龙家的列祖列宗。”
龙云悠依然执拗的站在那里,大义凛然地,无所畏惧。
家法很快被请来了。龙云悠看到,龙进小心翼翼地呈给龙万桐的,是一条盘起的,长长的枣红鞭子。牛皮做的,鞭柄似乎是玉石所做,边缘露出丝缕的红绸。
龙进看着剑拔弩张的爷孙两,再次站出来,企图打个圆场,“三叔,家法我今儿刚喂过鸡油,不如就先别……”
龙万桐眯缝起老眼,瞧了瞧龙云悠,似乎也在想着给她个最后的机会。可是龙云悠的犟脾气上来,那可是八头驴都拉不回来的。她依然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挑衅的眼神似乎在说着,要杀要剐随便你。
龙万桐沉声道,“把凳子搬过来。”
长条的凳子被搬过来,定定的立在地中央。“把大衣脱掉,过去趴下。”龙云悠丝毫没有犹豫,两三下便将大衣脱下,然后乖乖的走过去,整个身子就那样趴在了长凳上,紧紧贴合着木面。
龙万桐缓缓起身,手里挽着枣红的鞭子,走向凳子上的龙云悠。龙进着急的前后踱着,老的固执,小的更固执,谁也不先给对方个台阶,他不知道该劝谁,更不知道该怎么劝。就那么双手交错着搓着掌心,眼睁睁瞧着,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啪,龙万桐一挥手,甩了一记空鞭。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抽过空气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趴在凳子上的龙云悠,认命似得闭起了眼睛。龙万桐见她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一狠心,啪一下就抽了下去。
没有叫。龙云悠死死咬着嘴唇,疼的眼泪在眼眶转悠,脚背瞬间就崩的直直的,小腿略微回弯了下,但是却拼命将喊叫挡在了嗓子眼。
龙进顾不了那么多了,冲过来拼命握住龙万桐的胳膊,替龙云悠求着情,“三叔,不能打啊,云悠是女孩子家,况且病还没全好啊,再说,她爸日后知道了,肯定会心疼的……”
龙万桐瞧了瞧龙云悠,龙云悠丝毫没有起身求饶的意思。怒气再度翻腾,“他心疼?哼,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闺女……”胳膊一扯,便从龙进手里脱了出来。
啪。啪。啪。每一下,龙云悠都疼的浑身战栗。她的手紧紧抱住身下的长凳,头偏着,泪水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淌到了凳子上。
八鞭。总共抽到自己身上八鞭。龙云悠感觉自己疼的快要晕过去,整个面庞因为吃痛而狰狞地颤抖,但依然死命的没有出声。
龙万桐既生气又心疼,再度扬起胳膊,鞭子一把被龙进扯在手中,“三叔,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云悠真的受不了了。”
龙万桐气冲冲的看了凳子上的龙云悠一眼,一把甩开鞭子,扭头回自己屋去了。龙进慌忙把鞭子放到一边,将龙云悠慢慢扶起身来。“云悠啊,你这么玲珑剔透的心,怎么就敢这么顶撞你爷爷呢?你看,吃亏的不还是自己么?脾气真的太像你爸了,宁死也不低头……”后背隐隐有血丝渗出秋衣,龙云悠面色苍白如纸,下嘴唇,已经被咬出了深深的血印。
龙家老二一家都不在,家里也没有女人,想了想,龙进将龙云悠扶回卧室,慌忙的就朝于东海家跑去。
☆、十年前·挨打的人睡的香(修)
作者有话要说: 沉默着更新,今天竟然更新了两次。。。
“东海妈,东海妈”,刚进了院门,龙进就急匆匆的喊着。楼景云听见凌乱的脚步冲着屋里来,赶忙起身迎了出来。龙进见了她,不由分说扯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楼景云到也没有挣脱他的手,“出什么事儿了这是。”龙进也不停步,边往外走着边说,“云悠说什么也不来上课,三叔请了家法,云悠现在,唉,你快去给她瞧瞧身子吧……”
话音和脚步声一起远去。于家里屋门帘一挑,喂马的少年一脸凝重。深邃的黑眸涌起无尽愧疚,他半身吃痛似得靠在了门框,手里攥的布门帘几乎快要被扯断。终于他闭起了双眼,一对浓眉下边,似有缕缕心疼扫过。
龙家宅子里,龙云悠安静的趴在炕上,上身的衣服被掀起,后背的鞭痕便毫无遮挡的映入了楼景云的视线。本来光洁白皙娇嫩的后背,此时却横七竖八的交错着数条血痕,隐约间依然能看到有些还在隐隐向外渗着血渍。想着被打的时候该有多疼,还是一个女孩子,三叔还真打的下去,鞭子招呼在自己孙女身上,难道就不心疼么?
楼景云抽了口气,拿出龙进刚从药铺拿过来的止痛化瘀的药膏,温柔的涂抹着,语重心长地劝道,“云悠啊,东海那孩子从小就木讷,不会说话,脾气又倔的很,如果是他惹你生气,你可以直接骂他,或者告诉我,以后可千万别再顶撞你爷爷了。软鞭子有时候可比硬刀子更伤人,抽下来力道控制不住,真的要是伤到了筋骨可怎么得了……”
楼景云的动作异常的轻柔,可是龙云悠还是会在药膏碰到伤处时疼的战栗一下,嘴里不自觉的便倒抽着冷气,刚才趴在凳子上视死如归的架势早已无影无踪了。
她没怎么听清楚楼景云的话,只是心里暗暗估摸,暂时爷爷是不会逼自己去见他了。经过了那晚的石墙胡同,自己如何再跟于东海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对他的脸,听着他继续冷漠的讲题呢?想着想着,龙云悠就觉得挨着这几鞭子,也算值了。
老话说的好,挨打的人睡的香。一连几天,龙云悠都神情自若,即使扯着后背再疼,也都爬起来去桌上吃饭。到是龙万桐,自始至终黑着脸,不说话。
差不多又过了半个月,龙云悠的伤才养的差不多,鞭痕也大多结了痂。偶尔龙云悠换衣服背手摸过,结的痂硬硬的一条条,堂皇的盘踞在光洁的背上,粗糙凹凸,边缘传出隐隐的痒意。好了伤疤忘了疼,龙云悠就想,家法也不过如此,自己身为龙家子孙,有朝亲身体验了一把,也算堂堂正正的龙家人了。
龙进终于要送她去学校了。因为前些日子的伤寒,再加上后来的鞭伤,学校已经开学了好些天,算一算龙云悠已经耽误了些课程了。学校离的不算近,至少要走4、5里的山路,路上还要经过山下流经的一条河。龙进边嘱咐着,边告诉她放学记得跟着龙雅波一起回来,不然会不记得路的。
学校比龙云悠想象中更破旧。老师领她到了新班级,龙云悠发现她的同桌,竟然是那天被龙雅波推到在地的短发女孩。她原来叫河晓宁。龙云悠看着她,她一如既往的抽着鼻涕,任她坐在了自己身边,眼里隐含着些许的敌意。
一整天,没人主动来跟她说话。河晓宁也是一样。好容易挨到了放学,龙云悠便跟着龙雅波一起回家。龙雅波故意走的飞快,龙云悠旧病新伤才刚好,腿脚自然跟不上乡下孩子走山路的本事,她拼命跟也跟不上,走的呼哧呼哧的直喘着粗气。
终于到家,才一进门,就看到自己屋里一个大大的木桶,外面刷着淡黄色的漆,里面还能看清楚树木的纹理。边沿打磨的特别柔和,一丝木茬也没有,手摸上去竟然有股柔软的错觉,龙云悠低头一闻,还有新木的淡淡清香。
她心中一喜,欢快的跑出去问龙进,“进叔,这是给我的浴桶么?”龙进笑呵呵的说,“是啊,你刚来的时候不就说了想要吗,今儿终于打好了,你也不用跟大小姐一起用她的了。”
龙云悠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了。天知道她多么讨厌跟龙雅波合用了,而且每次用龙雅波也好不高兴的样子。终于不必再看龙雅波的脸色,她拉着龙进的胳膊在院里兴高采烈的转了一圈,大声的喊着,“我要洗澡,我要洗澡!”
楼景云提着一桶热水,来给龙云悠添水的时候,正好瞧见她光着白嫩的小胳膊,在往木桶里挤着沐浴露。桶里已经满是泡泡了,楼景云慈爱地笑笑,摇了摇头。热气腾腾,袅袅如雾般笼罩,龙云悠□□着身子浸在桶里,长长的头发松松的浮在桶面,小脸被氤氲的红扑扑,嫩嫩的,就像新鲜的秋日苹果。
楼景云轻轻的拿瓢给她加着热水。龙云悠看着楼景云惜爱的笑容,一下就想起自己妈妈了。她哝哝的叫了声,“景姨。”楼景云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了,太烫了么?要添凉水么?”
龙云悠摇摇头,就那么看着她。楼景云替她捋了捋额头已经湿透的刘海,“要替你搓背么?”龙云悠心底柔软的不行,小头点了点,转过身去。
楼景云用毛巾轻轻给她搓着后背。龙云悠双臂交叉搭在桶沿上,下巴支在手背上。鞭伤基本全好了,结的痂也已经脱落,只剩下几缕淡粉色的红痕。温热的毛巾抚过,龙云悠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景姨,你今天特别像我妈妈。”楼景云手上一滞,随即笑了,“你妈妈也这样给你搓背么?”“恩。我们总是一起洗澡的”,龙云悠哝哝的说着,眼圈就红了。
楼景云知道她这是想家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龙云悠转过身来,透过雾气,第一次仔细的看着楼景云,蓦地就认真的说了句,“景姨,你长的真好看,比我妈妈还要好看。”
楼景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不好意思似得拧了拧毛巾,弯下腰瓢了一下热水添进桶里。“咱云悠才是好看呢,眉清目秀,皮肤又细又嫩,不像我们乡下的丫头,糙的紧。年轻的时候还想着,要是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多好,可惜生出来是个儿子……”
儿子。
龙云悠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我怀着东海的时候啊,什么都吃不下去,吃什么吐什么,把他爸急的呀,不知道怎么办好。有天上山啊,他折了几把沙棘,我吃了几颗就不吐了,饭也能吃下去点了。他爸高兴的不行,第二天天不亮就又上山去给我采沙棘去了。我当时心想,坏了,都说酸儿辣女啊,我一吃酸的,保不准肚子里是个儿子……”
龙云悠安静的趴在桶沿,水汽环绕着,白皙的胳膊上都浮了层潮红。
“生出来的时候,我怎么瞧着这孩子长的这样丑啊,小耗子似得,还不爱哭。抱着他,他就那么看着你,饿了都不闹腾。特省心。长大了,也是那个样子,都说三岁看大,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像个闷葫芦似得……”
龙云悠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前两天我见他带着斧子出去了,问他干嘛他也不吱声。后来见他拖着棵榆树回来,拿锯又拉又锯的,问他要做什么他也不吱声。今儿见到这个盆啊,才知道,这小子几天都没上山去挖火石,原来是给你做这个桶呢,知道你们城里来的闺女身子金贵……”
龙云悠哗啦一下转过身,惊讶的看着楼景云。翻腾的水花溅了楼景云满身,她手里的毛巾掉落,浮在桶里,打着乳白的旋儿。
☆、十年前·至少互相抄袭过考试答案,我们才算是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回家去修一修十年前,你们觉得奇怪,我也觉得有些断层了,以后找机会再写民国范儿吧~~~在看的吱一声,不然我以为只有莎莎一个人……
龙云悠觉得,自己在新学校新班级非常的孤独。
开始的几天,她以为是因为其他同学都开学了好些天自己才踏进这座教室,别人都成了老同学,男生下课可以勾肩搭背去尿尿,女生可以在不喜欢的课上用课本挡着传纸条说悄悄话了,自己无论如何想要加入到人家的小圈子里,总是有些被稍微滞后的排斥。龙云悠摸着胸口讲,这都算正常,不是事儿,慢慢就会好了。
可是几周过去了,新同学其实也没那么新了,彼此姓谁名谁龙云悠也都能叫的上名字对的上号了,但是还是会隐隐感到周围的小伙伴们依然没有接纳自己的意思。看她的眼神从初时透着审视的新奇,到慢慢变成熟视的无奇,这本来就是龙云悠追求并想要的,但是从熟视无奇到熟视无睹,这就有些许的让人难受了。
一个朋友都没有交上。
课间了,龙云悠孤独而忧伤的趴在桌子上,歪着头,闭起眼睛,侧脸压在右胳膊上,右胳膊下边又垫着左胳膊。恍惚的听见窗外,女孩子们在踢毽子,跳绳,编格子。教室里有男生在桌椅间上蹿下跳的打闹,偶尔彪着一两句的小脏话。孤单单的小儿,那个时刻突然就羡慕起那个被嚷嚷脏话的男孩子。觉得有人陪自己说个小话,哪怕是飚个脏话,都那样的奢侈。耳朵里的脏话,听着听着便蒙上了一丝呆萌的可爱。
她稍稍将眼睛挑开一条缝。坐在左手边的同桌的你,河晓宁同学,正在努力的与数学题奋斗着。瞧着她蹙起的眉头,仿佛要刺穿习题的目光,龙云悠蓦的就想起了自己初到龙家庄那天,在离龙家没多远的土路上,第一次见到河晓宁的样子。
她坐在冰凉的土路上,身上穿着破旧不堪的棉袄棉裤,又肥又大。模糊的泪眼,嘴巴里不停抽噎着,肩膀随着抽泣一上一下的轻颤。见到车上下来的人们,害怕得又急于想把抽噎声咽回去。声音就闷闷的哽在喉咙口,龙云悠觉得当时她一定难受极了。
龙云悠想着自己下车要去拉河晓宁起来,河晓宁鼻子里的鼻涕就那么一下掉出来一团。她慌乱的用手一抹,再伸手便觉得不合适了,而是慌张的自己站起身的时候,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正在跟数学题较着劲郁闷的河晓宁似乎正处在会与不会的临界点,周围喧闹的大环境她可以无视,但身边的小气场却能够影响到她灵感的发挥。河晓宁不悦的拧着眉毛,用一道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的凌厉目光唰的刺向龙云悠的脸。龙云悠自己也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再加上这道锐利的目光,她嗖一下便坐直了身体,轻咳了两下,若无其事的从书包里哪出下一堂数学课的课本。
河晓宁没好气的狠狠斜了龙云悠一眼之后,继续扭回头去,与数学题相爱相杀。龙云悠心里竟似有些许的失望,宁肯她生气的骂自己一句也好啊,至少要比这样不理人强的多。想着想着,眼睛就忍不住看向左边,桌上的本子上,河晓宁正凌乱的解着方程式。
很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式。可是面前的人儿却似乎一直找不到点下手,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胡乱解着。龙云悠实在忍不住了,她微微靠近了河晓宁,低低的声音,仿佛只有河晓宁才能听的到。
“这道题你用的公式错了,(X+Y)的平方,应该是X和Y的平方加上2XY,你少了个XY……”
河晓宁再次射过万分凌厉的目光,龙云悠终于如愿以偿的听到有人跟她讲话。
“不用你教。”
冷冷的语气,夹杂着莫名的敌意。龙云悠轻轻耸了下眉,无奈的将后边的讲解咽了回去。心里想着就算自己是龙雅波的堂妹,也没必要这么恨我吧,我可是你同桌。
铃,上课了。
打闹的同学们瞬间各归各位,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刚才课间喧闹的余音。数学老师手里拿着一摞卷子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期中考试本来打算是明天再考的,但是刚刚接到学校通知,我和语文老师明天要一起去外校听课,所以今天就要考语文和数学,明天再考……”
没等说完,教室里一片哀鸣,“啊……”,声调一二三四声都有,哄哄的,表达着大家的不满情绪。
数学老师啪一下拍了下讲桌上的试卷。张着啊的嘴巴瞬间闭了回去。“课代表,发卷子。”
斜前方的龙雅波起身,走上前去。
拿到手的卷子,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龙云悠想着,这还真是实打实的墨香啊,竟然不是铅印的,而是用滚轴蘸着墨汁在模板上印出来的,上次去办公室交作业,她看到过其他老师在印。龙云悠用手一摸,未干的墨迹便拉出了长长的扫帚尾。她小心的卷起外套的袖子,写字的时候将手肘抬的高高。
数学历来是龙云悠的强项,一张卷子很快便答的七七八八了。翻过第二张卷子,龙云悠余光扫过不友善的同桌。河晓宁对着题目,大气都不敢出,憋的脸蛋通红,手里的笔在演算纸上胡乱的划拉着,龙云悠偷眼看去,解的什么,完全不知所云。
咳咳,河晓宁突然咳了两下。龙云悠赶忙缩回了头,继续答题。不一会儿,河晓宁又咳咳了两下,声音似乎更大更响了。龙云悠疑惑的微侧过脸看她,发现她正紧张而期盼的,望向前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龙云悠顿时明白了。
明白的人应该不只龙云悠一个,但是不明白的,似乎只有河晓宁。她不放弃的接连咳嗽着,可是前方的人儿连头也没有回。河晓宁急躁的左右不断蹭着凳子,眼睛里光芒再凌厉,能够刺穿的,似乎只有空气。
眼见着,离交卷没剩几分钟了。河晓宁绝望似得,低下头去。啪一声,龙云悠瞥到,粗粗的铅笔芯,被生生摁断在凌乱的演算纸上。
一声叹息涌上心头。龙云悠轻轻的,缓缓的,不动声色的,将早已答好的第一张卷子,推过了两人中间,几乎就快到了河晓宁的面前。河晓宁讶然的抬头看了眼龙云悠,龙云悠并没有回应她的视线,依然在解着最后的大题。抿了抿嘴唇,河晓宁终于快速的在自己的卷子上,ABCD打起了勾。
铃声响了。后排的同学起身收着卷子。龙云悠见到龙雅波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喊着老刘家老三一起去厕所,视线若有若无扫过后方的河晓宁,满眼的无视与不在乎。河晓宁紧紧咬着下嘴唇,课桌下的手握起了拳头。而后,她重重的将额头磕在了课桌上,咚一声,吓了身边龙云悠一跳。河晓宁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下一科语文考试。龙云悠一直想对她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语文卷子发下来了,龙云悠心里陡然一阵阵的恍惚起来。
“你爸爸跟我说的,只要你期中考试每科都上了80分,就供我念完高中。要是期末考试能考一百分,连大学也要供我读的……”
冷漠到拒人千里的语气似乎又回荡在耳边,还有那晚的月色、雪地、石墙,还有背上的鞭伤,千头万绪的感触袭来,瞬间便让她在心底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想到这,龙云悠竟然毫不迟疑的放下了手中的笔,呆呆的看着卷子,一个字也不想写下去。
时间沉默着过去了一半。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打着呵欠,丝毫没有发觉台下的学生中,有一个正在死死如归的想要交白卷。
突然,龙云悠感觉到面前的卷子像是长了腿似得在移动,在移动,然后它就到了河晓宁的面前。然后,龙云悠就看到,河晓宁三几下,便把选择题答完了。她愣愣的瞧着河晓宁。河晓宁见她好似完全接受不了这种情况,瞥了讲台上正在打瞌睡的老师一眼,低低的说道。
“填空你看我的,但是得自己写,咱两个的字不能一样啊…”
龙云悠回过了神。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前方的一阵咳嗽传来,讲台上的老师迷糊着,尽力睁大了眼。河晓宁低下头去,继续答着题。龙云悠瞧着已经悄然回到自己面前的卷子,终于,无奈的拿起了笔。
前方又一阵咳嗽。龙云悠抬头,看到龙雅波一边咳嗽一边望向河晓宁的方向。身边的河晓宁像是迟疑了许久,还是快速的将答案写在一张纸条上,攥紧成团,放在了龙云悠的卷面上。
侧前方,龙雅波正回头看着那写满答案的纸团,见龙云悠抬起了头,便用眼神示意她将那纸团传过来。龙云悠皱了皱眉,侧过脸看向河晓宁。河晓宁面色凝重,嘴唇紧紧闭着,手上的字迹仿佛就要穿透卷子。
又一声咳嗽。龙雅波继续高傲而居高临下的,用眼神示意龙云悠将面前的纸团传过来。龙云悠瞧了下讲台上半睡半醒间的语文老师,缓缓伸出手去。
龙雅波嘴角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然后便僵住了。因为她看到龙云悠攥紧了答案的手,轻轻放下来,然后插进了裤兜。
身边的河晓宁继续淡定地答着题,只是笔下的字迹轻柔了许多,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交上卷子。语文老师踱着碎步离去。龙雅波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龙云悠。龙云悠像是没看到似得,若无其事的扭了扭略有些酸痛的脖颈,然后趴在桌上,歪着头,半眯着眼睛,侧脸搭在右臂上,右臂下枕着左胳膊。
一张纸条悄悄塞到贴着桌面的左手上。身边的河晓宁站起身走出了教室。龙云悠轻轻拿起纸条。
上面娟秀的小字,写着:谢谢你龙云悠。还有,是龙雅波不让我们跟你说话。
龙云悠心里一热。
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十年后·我的工作谁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 办公室摸鱼中~~~~
龙云悠陪着川上隆一在北京只逛了两天,他就又回日本去了,据说是老婆刚生完,产后抑郁症发作。龙云悠禁不住暗自松了口气。折腾了几个回合,东西收好了再摊开,辞职的事情再没人提起,董事长秘书甚至亲自打电话,说要给她加薪水。龙云悠心里想着,自己现在到是成了向阳集团的宝了,虽然靠的不是手不是耳朵,而是脸。
猥琐的人走了,工作上的麻烦却源源不断。不停地有新的资料和谈判记录传来,需要互译,有时还需要把工程图纸上的各种专业词汇翻译过来,这让龙云悠有些头疼。她不懂建筑,不懂设计,她就是个门外女,隔行确实如隔山啊,龙云悠暗自叹息,自己为什么就没有长成个百科全书样的人物。
这天,一如往常,龙云悠搭公交车上班。刚进办公室,放下包,沙田便匆匆来电,呼叫她立刻去往16楼会议室。语气不复往日的稳健,龙云悠心里略一讶异。
等她推开会议室的门,才发现,扑面而来的不是雾霾,而是几位公司高层比雾霾更加云山雾罩的脸色。于东海往日冷淡无波的眉头竟然微微拧起,脸色阴沉的,没有丝毫温度。龙云悠一眼便看出,这个会议不寻常。不是一触即发的火药味隐隐的火,而是三九寒天即将封面的冰冷飕飕。
她悄无声息的坐到了长长会议桌的尾巴处,手臂还没来得及碰触到椅子扶手呢,一道冷冷的女声划破安静,冲她而来。
“龙小姐,前几日从日本传来的工厂图纸,是经你手翻译好后,交给了项目部吧?”
路副总路薇薇此时眼波凌厉,秀目圆睁,往日爽利的短发依旧别在耳后,却丝缕的透着禁锢和抑郁。她死死盯着龙云悠的脸,视线笔直如百米跑道。
龙云悠心里忽的一紧,不确定哪里出了问题,实话实说道,“是的。”
路薇薇的脸色愈发阴沉,“那你有没有跟日本方面确认过,当时收到图纸的序号?”
恍惚间,龙云悠想起来了,那天下午本是订好了要陪河晓宁去医院拆石膏的,所以还没到下班时间她就匆匆背起了包,打算请两个小时的假出去一趟。不巧,当时沙田正好陪着于东海在外面,打电话过来叫她去他的位置上取传真件。由于龙云悠的办公室是临时隔间出来的,里面只勉强连了根网线和家用打印机,工程制图用的传真机并没有配。她匆忙的去取了图纸便塞进了包里,打算回家再加个小班补回2个小时的工时,省掉了跟日方电话确认这道必经程序。
此时该如何回答路薇薇的提问呢?她有些心虚,目光下意识的滑过于东海的脸。于东海眼神深不见底,后背倚在靠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又似乎并没有对准焦距。
路薇薇见她表情茫然又略显不安,并不开口回答自己的问题,盛怒之下,啪,芊芊玉手竟然重重拍了下身前的桌子,震的面前的瓶装矿泉水竟都晃了一晃。
龙云悠惊讶地看着路薇薇愠怒的表情。往日大方得体的优雅女性似乎风度全失,周身散发的怒气更是拉低了整个会议室气压的平均值。
“如果不是风总工提前从二期项目回来去了现场,发现他手里的图纸跟施工现场的不一样,到现在公司还在按照那份图纸施工呢。龙小姐,如果工厂真的按照错误的图纸建好了,到时我们向阳怎么向川上株式会社移交?日方若诉我们违约,公司的损失会有多大,你知道吗?你能负得了这个责任吗?”
原来如此。
但是后来她又接到过其他资料图纸,序号也是按序排下来的,这个她有确认过,所以照理讲,日方若发送过更改后的图纸,接后的序号应该跳过一个才对。
龙云悠定了定神,稳稳的说了句,“我确实翻译过工厂的图纸,但是只是翻译了收到了那一份。至于后来图纸川上株式会社是否有过修改,修改后是否重新传来过公司,我不清楚。”
似乎有于东海的视线恍惚的触过她的目光,龙云悠回应的时候,他又淡淡转了开去。那么一瞬间,龙云悠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当时的低气压搞晕了头。
路薇薇的脸上似被怒气晕染出了胭脂红,刚要继续说话,却见到龙云悠平静的站起了身。她侧了侧身体,让自己整个面庞面向桌前的几位高层,还有于东海路薇薇,不卑不亢的说到,“如果是我的责任,我一定会给公司一个交代,不管是辞职还是赔偿公司损失,我都愿意接受。可是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人跟我提及,图纸有过修改,我只是在我职责范围内翻译好了接收到的图纸而已。”
言下之意,明白无误。
“赔偿损失?你赔的起么?这么大的事情,辞职能算上是负责任的话,这个世界未免太简单了些……”路薇薇的音调因为激动而变得高亢,夹杂着些许尖锐。
没等龙云悠继续开口,身旁的于东海打断了路薇薇。他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在会议室,没有一丝情绪,却又带着令人无法质疑的力量。
“这个事情,我来负责。”
数双目光本来对准了龙云悠,闻言立刻齐齐望向他去,路薇薇更是呆呆的看着他,目光中夹杂的不解和讶异显而易见。
于东海放下交叠的双腿,后背离开椅背,双臂看似随意的放到了会议桌上。他双手手指从容的交叉,并未握紧。他的声音徐缓有力,掷地有声。
“我是向阳的总经理,龙小姐翻译的图纸和说明是交给我看过后,才送达项目部施工的。这件事情,要问责任,我是第一个需要站出来承担责任的人。”
会议室里霎时一片沉寂。
狂风暴雨骤停,尽管阴云依然厚重的密布。
参加这场问责会的所有人,却都不知该如何继续进行下去了。路薇薇几次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没有再开口。她冷冷的瞧着龙云悠的脸,眼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敢确认的狐疑。
咣当,会议室的门被野蛮的推开了。风鹏程穿着深蓝色的工程制服出现在门口。他看似走的很急,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口中喘着细细的粗气。
他环顾了下,便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径直坐到最近的一个座位上,打开面前的话筒,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的情绪,“不是没法补救,我在现场仔细看过,两份图纸我也反复研究过,完全可以在现有施工基础上进行部分改动,大的框架可以保留,公司只需要……”
问责会变成了补救研讨会。龙云悠浅浅的坐下身去,望着风鹏程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涩涩地,不知什么滋味。
路薇薇听着听着,余光就扫过龙云悠的脸,带着丝丝凌厉的余味。
须臾间风云变幻。密布的阴云渐散,天空仿佛悄悄放晴。风鹏程的声音响在耳侧,龙云悠心头却只余刚刚那句“这个事情,我来负责”的余音回旋。她抬眼瞧向了于东海,于东海正在仔细的听着风鹏程的分析,凝重的表情初显松弛的痕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龙云悠瞥了下,自己离他八个座位。这八个座位,就是十年,就是千里之外。她在心底重重叹息了一下,投降一样,低下头去。
散会了。诸位公司高层逐个起身三两离去。路薇薇最后重重的看了龙云悠一眼,纤细的高跟鞋哒哒声消失在电梯拐角。龙云悠三步并做两步的奔到依然坐着的风鹏程身边,眼角眉梢都是感激,“鹏程,谢谢你。虽然我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刚才至少是你把我从枪口上救了下来,否则的话,我可能会死不瞑目了,背着黑锅不知道能不能投胎……”
风鹏程起身,长身立在龙云悠面前,和煦的声音温软如夏日傍晚的清风,略显疲倦的眼里满是笑意盈盈。
“那么严重啊?那你可得要好好感谢我一下,我得认真想想提个什么条件好。”
龙云悠见他企图逗自己的表情,顺势鞠了一躬,“救命恩人,大恩大德,云悠没齿难忘,说吧,你是想吃饭啊,还是看电影?”
风鹏程略夸张的抬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做高傲状。
“这个嘛,我得仔细的思考一下子……”
身边,于东海擦身而过,片刻没有停留。带起的微风扑打在龙云悠的唇角鼻端,轻轻浮动了下龙云悠鬓角和刘海的发丝。幽幽抖动了下,发丝便又重新敷贴在了额头和双颊边,了无痕迹。
这个事情,我来负责。
铿锵的话语,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面前的风鹏程在讨论着是吃中餐还是西餐。龙云悠却豁的转过身,紧跨了两步,一把抓住了刚刚擦肩而过的西装衣袖。
风鹏程嘴里一顿,表情一愣,整个人似是讶异的无以言表,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的眼神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
墨色的西装下摆,因为刚刚与会议室座位的亲密接触,多了些细碎的褶皱。笔挺的西裤膝盖处,也是一样。
于东海在被扯住的刹那有些失神,脚步竟然看似踉跄的一下才停住。外人看到还以为是龙云悠力气过大导致。他背对着刚刚谈笑风生的两人,努力定了定神,才缓缓的转身,表情已复往日的淡漠冷清。
他似无所畏惧地,俯视着面前人儿的脸庞,语调清冷和缓。
“龙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
龙云悠双颊蓦然就浮起了尴尬的红晕。她被自己这个动作吓到了。如果不是正站在于东海的面前,身后还等着一个风鹏程,此情此景她真想好好撞个墙,晃晃脑浆,看看里边是不是掺杂了什么添加剂,才一时莽撞的做出如此举动。
他不认识我了。
他刚刚也许真的只是出于一个管理人员的担当才站出来担了责任。并非为了我,或者针对某个特定的人。
自己此时这个举动到底是要干什么?也许只会让他在心底多些茶余的休闲调料罢了。
龙云悠心里须臾间翻滚过诸多想法,脸上表情明暗不定。触电似的,她陡地松开了拉扯着于东海衣袖的手掌,不知所措的伸到后腰,了无痕迹的抹了两下。
慌乱乱的,龙云悠努力找回了理智。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用尽了25年修炼的涵养和演技,对着于东海微微一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比真诚,“刚才,谢谢于总了,虽然我并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是如果不是您及时……”
“感谢就不必了。”于东海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我负总责,出了问题,我负责任理所当然……”
言下之意,你想太多了。
龙云悠心里涌起的尴尬无限。她赧赧的再次微笑,挣扎着混沌的脑袋想着该如何接过对方的话尾。
“要说感谢,龙小姐应该感谢的人,可能不应是我吧……”
依旧平淡的语气中,似乎夹杂着些许别样的味道。他的视线淡淡扫了下不远处的风鹏程,而后收回,转身,毫不迟疑的离去。
龙云悠恍惚的瞥向电梯拐角的背影,良久,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听见身后风鹏程正在叫着她的名字。
电梯口的人影早已不见。空旷的会议室,只余龙云悠和风鹏程。身后的风鹏程目光如电,洞悉所有似得,终于长长舒了口气,轻轻低下头去。
☆、十年前·你对于我,我对于你
作者有话要说: 史上最长一次时间的体检。。。真折磨人。。。检查甲状腺,头儿说以后没事别生气,对甲状腺不好。我说恩,等有事儿再生气。。。。
似是转眼间,满山的树木便都吐了绿,远远望去一片鹅黄。龙家后院的桃花红杏花白,风一吹,隐隐香气盈院。
接连下了几场雨。龙进把犁杖、磙子都拿出来,坐在院里子修修补补的,准备春耕。早晨上学,天阴着,龙云悠过河的时候看到水面似乎涨了一些,搭起的木桥下水流比往常湍急。走在木桥上,向下一看,似乎身子便要随着汩汩流水而去,她心砰砰跳着,赶紧三步并做两步的上了岸。
下午又开始下雨。上课的时候,龙云悠望着窗外,想着春雨贵如油,是个好兆头。直到放学雨还是没停,龙云悠把家里带来的塑料斗篷披上,然后又打了把伞。龙雅波照例走的飞快,转眼就不见了。龙云悠到也不着急,反正回家的路不飞,家也跑不了,便独自不紧不慢的走着山路。
等到河边,龙云悠才发现早前的木桥消失了,不知道是被淹没,还是被冲走了。她一下傻了眼。前后无措的走动了几个来回,便开始焦急的有些害怕。四下环顾,没有人。
雨越下越大。天阴的很暗,龙云悠感觉周围的树木都开始蒙蒙的发黑。她抬头望了望天,心里愈发着急。来回对比了很多次,终于找到了个河面比较窄的地方。龙云悠把书包往上提了提,伞收了起来,蹲下挽起裤脚,迟疑着脱下了鞋子,提在手里。
山里的天气还是很冷的。她犹豫的几次试着下水,可都冻的哆嗦着缩回了脚。咔嚓,天空竟然打起了春雷。龙云悠狠狠甩了甩头,咬着牙下了水。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没过了小腿。她颤抖着往前试探的走了几步,却被流水带着,有些晕眩。她抬头看看天,咬牙又往前挪动了几步,却越来越晕眩,感觉下一秒就要随着流水飘走似得。
龙云悠害怕的停下了脚步。她不敢再看脚下,慌张地回头,离开自己刚才下水的位置已经有些距离。往前看,离对岸也还远。龙云悠就这么,不当不阳的,站在了河中间。天色越发阴暗,雷声滚滚竟然有了些清脆的意味。河水冰冷刺骨,她感觉小腿似乎快要冻的没有知觉。进退两难,无助的眼泪便混着雨水,就那么流了下来。
“有人吗?”龙云悠颤抖着大喊了一声。没有回应,连回音也没有,她的声音似乎刚一出口便被雷声雨声吞没了。
她带着绝望的哭腔,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远远的河对岸似乎人影跳动。龙云悠以为自己看错了,胡乱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她死死盯着那个人影,心想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人影在龙云悠瞳孔里越来越真切。他跑到河对岸,脱掉鞋子,甚至没有卷起裤脚,就那么大步流星淌着河水,向她走来。龙云悠呆愣的站在那里。身下流水滚滚,带着上游春汛的气势,如虹地扫过水中的一切。
于东海很快站到了她的面前。龙云悠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她低下头,一阵剧烈的眩晕。无奈的抬起头。许多天后,透过稠密雨帘,她又看到了他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依然幽静深邃的双眸。
下一秒,于东海面无表情的,没有丝毫迟疑与顾忌,胳膊一伸,一把揽过她的腰,利落的横抱起了水中的人儿。
龙云悠忘记了挣扎。忘记了说话。她的小嘴因为过于惊讶而微微张开,任他抱着自己,朝着对岸走去。密集的雨帘下,她看到于东海的睫毛眯起,于东海的鼻尖上有雨水滚过,于东海的头发在雨水的冲刷下贴在了额头,于东海的嘴巴轻抿,于东海的喉结上下颤动着。
于东海的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龙云悠两只胳膊都被他生生挤进了怀里。他的另一只手托着龙云悠的双腿,胳膊甚至有一部分跟她的小腿肌肤贴到了一起。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声。他的肩膀。他的心跳。龙云悠悠悠然地就心安了下来,刚才的慌乱无措消失殆尽。
到了对岸。于东海放下龙云悠,捡起自己的鞋子就朝前走去。迟疑了一下,“喂”,龙云悠喊了他一声。于东海似乎没有听见,依旧径直走着。龙云悠撅起小嘴,讪讪的放下鞋子,刚要穿,却看见在刚刚他走过的泥坑里,有残留的红色荡漾。
她像猛然惊醒一般,冲着远去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于东海,你流血了!”雨中的人影渐渐远去,雨滴编织起了无比的笼布,隔开了视线。
龙云悠冒着春雷春雨疯狂的踩着田间小路朝着龙宅奔跑。她的伞握在手中,没有打开。身上原本披着的塑料斗篷迎着风飘散在身后,整个人几乎是毫无遮挡的□□在雨中。雨越下越大,她边向前跑边不停的擦拭着淌过眉间眼角双颊的雨水。急促的脚步踩过水坑,水花带着泥土的腥味四溅。早已泛绿的山峦远远地被甩到了身后,隔着雨帘,天地间似乎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龙云悠终于跑回了龙家庄。她没有回龙家宅院,而是横冲直撞的冲进了龙家药铺。进门的瞬间一把就扯掉了夹在腋下的书包,扔到柜台。然后一猫腰,从柜台一侧的挡板钻进柜台里,全然不顾身后楼景云惊诧的眼神和目光。左右上下噼里啪啦的一顿鼓捣,一会儿,她又抱着一堆东西,急匆匆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