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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作者:兮酒酒 当前章节:580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05

当晚先生带我查看了周围的地形,给我解释了目前的战况。

我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叫做霂阳山,离洛阳城二十里。霂阳山地势较高,白天光线最好时,我站在山顶能依稀看到洛阳的轮廓。洛阳城门口有一片地势起伏的小树林。那就是落凤坡的所在地。地势嶙峋多变,丛林高大影杂,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但也正因此,阿七一定更加仔细才对,怎么会被宋兵算计了去?

“其实我一直怀疑,袭击七王爷的不仅仅只有宋兵……”先生站在我身边淡淡开口。我转头看他,他直直的望着洛阳的方向。

“我曾想过是否南钺也参与到其中来,但是他们将最受宠的月华公主送到了大金,如若他们是假意臣服,那么应该送一个不受重视但是却城府极深的女子来,这样潜伏在皇帝身边才有用武之地,可我看那月华公主确实不像擅使心计的人,不过是从小受惯了宠爱太过刁蛮直率罢了。”

“你观察人一向差错极少,南钺内部恐怕也有分歧。”

山上的风吹得有些冷,不知道这几个夜晚月光是怎样洒满了他的玉袍和眉眼,也不知道他的月桂清香是否蘸进了酒里,但我知道,如今我这样望着苍茫星空,他一定也在思念着远方的妻子,正如我思念他。

那天我与先生一直站在深夜才回营,我们计划了接下来的布局和战术,也商量了寻找阿七的细节。

我坦白地告诉先生我要亲自进洛阳寻找阿七,先生很为难,但最终答应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回来。

先生让馥眠跟着我,他这样一说,我才想我那个好久不曾见过的美丽女子,原来一直是跟在先生身边。但是先生告诉我馥眠一直为阿七的意外很自责,所以这次去洛阳,也是馥眠极力要求的。

我听完忽然笑着对先生说:“不必再多派人保护我,反而显眼惹疑,璟夜的人一定是个中高手,我的安危不用担心。”

然而我们回到营地时,只见阿夙向我们奔过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公子,先生!胤宽将军传来消息!”他脸色发白:“莺右姐姐被下了死牢,择日就要处死!”

我脚步蓦然一怔,阿夙已跪在我面前,他恳求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我打断:“注意一个统领的仪态,回营帐细细禀报。”阿夙失魂落魄的转身,先生握了握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的冰凉。

读完胤宽的信件我迅速提笔回了一封信要他转交给璟夜:

吾君亲启:

洛阳一夜,笛声四起,男儿铁血,难不思亲。何况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莺右虽为女婢,却与臣妾姐妹相扶,望陛下看在臣妾情分,宽莺右一命,将她逐回故土永不踏金半步,臣妾不胜感激。

走笔搁此只觉言语晦涩,心中千言万语都难以表述,思量半天又补了一句:思念良多,不胜枚举。

怕自己再犹豫改笔写不成章,于是匆匆找来信鸽,却不想撩开帐帘时阿夙正跪在帐门口,见了我便磕头道:“娘娘,奴才虽不知莺右姐姐犯了什么错,但是对娘娘的忠心和爱护看在眼里,希望娘娘在皇上面前多多求情,饶了莺右姐姐吧!”

他连磕几个头被我喝住,抬头时双眼通红,我心里不忍,但面上依旧肃穆,“此次莺右犯的错,纵然是我……罢了,你将这封信送回宫,有没有转机,就看皇上了。”

两日后的一天我正和阿夙回营,只见先生肩上停了一只青鸾。

“青鸾不是已经……竟然还有一只?”

先生若有所思道:“不同于梨山上的那只,这只青鸾只怕接受过严格的□□和训练,只是竟然能有人将桀骜的青鸾驯服的如此温顺忠心,实在是不可置信。”先生惊叹着看向我,然后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卷手指般粗细的信纸,纸张外面一层用蜡封过,先生说:“这是青鸾腿上的书信,墨儿,你看看吧。”

我内心惊讶不已,这蜡还未动过,而这青鸾的主人,就是亲手写信封蜡的人。

小心展开,里面只一行字,这字体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狐死首丘,且夫人重情义,必要将莺右带回故土,如今已在来宋途中,夫人好生安葬。

“莺右……”我低喊一声,阿夙若有所觉的看着我,他的瞳仁放得很大,然后他摇了摇头,跑出了营地。

“这是璟夜的青鸾,她不过乱世中求生存,无权无势又能怎么样?我不应该那么怨责她,也不应该太有把握……可是为什么连完颜清都没能救她?她一直念着的那个男人为什么救不了她?我们掌握生杀大权,为什么却都救不了她……”我克制着情绪不敢大声哭出来,先生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半日后我便提笔重写了封回信给璟夜:三日后臣妾将以清王爷之名攻下洛阳。

三日后,是我和先生的约定到期之日,如果我足够幸运,那么便能和阿七一起回来。

只是我看着青鸾飞远时却忽然想起先生说过,青鸾本是我外公所养,而且是世间稀罕之物,怎么会还有一只在璟夜手里呢?看那只青鸾的模样,驯养的时日也绝不会短。这其中,还有何渊源?

正午时,我,先生,阿夙和馥眠在霂阳山脚下告别,日光很烈,直射在空旷的地面上燥热非常,只有远处落凤坡的丛林给人一点凉意,然而那凉意,却带着众多将士的鲜血。

我站在青骢前将随身所带的玉髓箫交给了先生,“这箫是娘亲的遗物,我怕混乱之中有所损伤,况且我也不善音律,先生教了我这么久也知道我是个笨学生,所以我将它送给先生,送给真正能让它长久的人。”

先生深深凝视着我,良久才说道:“先生只替你保管,时日不限。”

“我会替先生照顾好馥眠的。”说着我冲先生身后的馥眠笑了笑,馥眠不明所以,但也对我回了个微笑,这笑和先生真像,温暖的让人心情平和。

先生闻言却是笑了:“连自己都不会照顾的人还要照顾别人呢?我已跟馥眠交代妥了,该吃的药是一口不能少的,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她虽看上去温婉,其实也是个犟脾气,我既嘱咐了她,她是一定会办到的。还有,无论多重要的事都不如你的安危重要,用计你行,但是武力你却不能强出头……”

“先生!”我本来伤感,现在更是觉得眼睛酸涩,只得故意嘲笑道:“以前怎不见你如此唠叨?”

“以前是没有机会……”先生黯然道。

的确,每次和先生的分别都是来去匆匆,这是我们唯一一次像样的话别。

“三日为期,我一定回来。”阿七在等我,先生在等我,璟夜……也在等我。

傍晚时我们坐在一家客栈里,我穿着一身白色男装,戴着面具,馥眠依旧是一身通红,腰间别一把短刀。我们所坐的二楼临窗的位子正好可以让我看到洛阳城门关。

“两军对峙时关卡还这么松懈,有些没有令牌的人偷塞些银子便能自由出入,也难怪我们的人能这么容易偷到令牌给我们了。”

我看着城门口的宋兵,有一丝遗憾和痛恨,然而我明白,我该恨的不是这些被折化了思想的人,而是腐朽了的制度。

正沉默时,城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城门忽然紧紧关闭起来,原来是一大群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人涌了进来。守城的官兵不多,只有十来个,眼看有些抵挡不住时便拔了剑向人群刺去,这时忽然一支箭弩飞去,一名官兵的喉咙立刻被刺开一个血窟窿,射法极准,可谓见血封喉。

人群开始越来越乱,官兵们慌了手脚个个只顾自己逃命,半闭的城门被挤开,顿时街道上乱作一团。客栈里吃饭的人也都忍不住跑到窗边去看。

这时忽然有一行穿着一致的男子出现在街道上,为首的是一个握着弓弩的蓝衣男子,他嗓音浑厚的对慌乱的人群说道:“大家不要惊慌,在下奉我家公子之名,特来安顿大家!”

人群刹那间安静了下来,都疑惑和期待的看着那个蓝衣男子。我仔细打量那个人,确定是不曾见过的,但却想不通为何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斩杀了官兵,还安置这些被朝廷遗弃的难民。

等我回过神来时,街道上的秩序已经恢复,难民们都已经被那一行人领走了。

“临安府。”馥眠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了这三个字。

我心里会意,但却忽然想到一点:“我们在洛阳城外都没有找到阿七,说不定他已经进了城……可是他身上肯定没有可以贿赂的钱财,更不用说令牌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他进城最好的方法不就是混在难民中吗?”我说完,馥眠也陷入沉思,她又写了句话:“去难民暂居地看看。”当即我们便说好了等夜深时探一探临安府二公子所搭建的难民营。

我和馥眠正要回房时,却听见楼梯上传来一声有点熟悉,却又怎么都回忆不起来的音调,转身望去,却见莫翦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我急急侧过身提醒馥眠,“完颜歧的人。”然后两人迅速将身体隐在墙后,直到他们脚步声小去才离开。

我曾怀疑过完颜歧和南钺有牵扯,那次月华中毒之事也是完颜歧派人所下,南钺现在力求与金和平相处,而完颜歧的做法却似乎背道而驰。如果他真是南钺的合伙人,那么正如先生所说,南钺内部一定也有分歧,看来落凤坡一战也是宋和南钺的勾结,而莫翦一定也是知道阿七没死,来寻找他的。

“馥眠,我们马上走!”想到此处心中不禁一寒,傍晚时街道上的情景在场之人有目共睹,以莫翦的滴水不漏一定也会去难民营查看的。

那晚我和馥眠一直找到天亮却都没有发现和阿七相像的身影,我看一眼晨曦中的馥眠,她正和我在死人堆中找幸存者,八月清晨的风穿过树林带来些微凉,然而我们此刻都大汗淋漓。

忽然馥眠惊喜的俯下身,我连忙跑过去,只见一面容苍白的男子微微的喘着气,我轻轻叫了一声,他好半天才悠悠转醒,我连递了水壶给他喝水,他却只是看着我发怔起来,口中喃喃不清的说道:“皇上……皇……”

“你说什么?”我试图听清,他又说了几遍,我心中一动,一定是这面具!

“你是金国人?你是七王爷的部下?”我惊喜的喊道,那人吃力的点了点头,又仔细看过我才断断续续的问道:“你是谁……怎么会有……陛下的面具?”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明白我是你们皇上的人,有这面具在,便是最好的证据。”这面具虽然与璟夜的不完全相同,但一般的士兵也只在远处看过,一定分辨不清。

“请公子……救救我们将军……”

“七王爷在落凤坡没有死是不是?可有受伤?他后来去了哪里……”

“将军……没有死……我们一起进了洛阳城……但我不知道……后来将军去了哪里……”

“进了洛阳城?只要他还在就好,只要他在我就能找到他!”我喜极而泣,高兴地自言自语,一时间对周围也松懈起来。等到馥眠忽然起身拔刀时才发现我们已经被一圈人包围了,一个蓝衣男子从人后走出来。

那蓝衣男子将我和馥眠带到了一处府邸,我们进去时被黑布蒙着眼睛,可见这不是临安府,而是另一处府宅,看来临安府的那位二公子也是个有秘密的人。但是我绝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身份,因为那临安府是赵桓之母明皇后的外戚。

进府后,馥眠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只有我独自一人被留在一个房间中等候。这间屋中的摆设极为简单清雅,除了三面环墙的书柜外,只有一张案桌,案桌上唯一显眼的是一盆木兰和一支笛子。那笛子通身墨绿,均匀的镶有黑色斑纹,原是名贵的湘妃竹。

我忍不住走近去看,只见笛子尾部刻有两个小字:眷卿。

好一个风雅清秀的名字,它的主人应该也不会粗鄙到哪里去。

“姑娘也觉得这支笛子好吗?”

一声清澈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我警惕转身,只见一面容清秀的男子出现在我身后。任何人见到他的最初感觉一定是惋惜,明明有如此赏心悦目的容颜,却偏偏残着一双腿坐在轮椅上。

“原是临安府明宸明公子。”我淡淡的说道,他却对我有一丝审视,目光凝滞在我的面具上。

“那么可否告知在下,姑娘是什么人?”他眼光清冷,如同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但是并不让人觉得冒犯,想来是他心性如此。

他既已看穿我的女扮男装,我也没什么好遮掩:“墨绾苏,东京人氏。”

“姑娘好爽快,只不过既是宋人,为何会与金人在一起?”他淡淡望着我,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很期待,也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

“明公子也是宋人,怎么反而杀害了守城的宋兵呢?”我不答反问,他也不追究,只说:“看来是各有各的行事了。”他眼神轻轻划过书桌上的湘妃笛,忽而一笑道:“也许在下有一个东西,墨姑娘会更感兴趣。”说着他摊开手,掌心里赫然一枚银色饰物,龙银锁……

“请公子有话明示。”

“此物的主人现在正在鄙府。”

“怎会在这里?”我急急问道,明宸只摇了自己的轮椅走出了书房,道:“请姑娘随我来。”

我跟着明宸来到一个房间门口,他双手放在门上正要推开却忽然说道:“他说必有一人不顾万人反对,千里寻他而来,若那人来了,请不要让她见到他。”

“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请公子说明话!”

“大金被誉为战神的七王爷竟然在落凤坡中被打败,这对大金来说何等打击,但是现在金国完全不见异动,想来是朝廷将消息压住了。在下本以为大金会就此牺牲完颜羲来保全民众和将士的信心,但是想不到竟会让皇后一个弱女子来。”他云淡风轻的说完后转头看着我,目光里终于露出些许好奇的意思,不然他真的让人有种要随时弃世而去的错觉。

“他不愿见我,可见心中信念有伤,他以军绩和国声为傲,此役败北,必是不愿见任何人的。”

“其中原因,墨姑娘亲自看过便知道了。”说着他轻轻推开了门,我小心踏进去,明宸没有进来,只替我悄悄关了门。

屋子里静极了,我一步一步踩得极为忐忑,然而当我见到他时,终于鼻中一酸。他就躺在那里,即使漂亮的凤眼紧闭着,即使白皙的肤色变得有些黑,即使脸上布满了伤痕,但他仍是我年少时所见的阿七。

我走到他床边,他呼吸安稳应是做着平和的梦,让我不想打扰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睫颤了颤,却并没有睁开,“你终于还是来了。”

“你知道是我,所以不愿醒来吗?”

“这几日疼痛折磨并不能睡好,方才难得安稳才睡的久了一些。”他淡淡解释,终于看我一眼:“我只想你记住我最好的样子。”

“阿七,你倒说说你这个样子哪里不好?”

他无奈的笑了一笑,却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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