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时，我穿着阿七的一身铠甲站在露天的楼台上，漆黑的街道鲜有人来往，静谧的空气中我仿佛能听到刀剑铠甲的摩擦声，然而这座城池似乎依旧被安逸的气氛笼罩着，人们知道危险，然而却意识不到危险的来临。谁会知道今晚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子夜，将会是血洗长空的一夜。
“已经都安置妥当了吗？”我没有转头，晚风拂过，带来这个城特有的气味。
馥眠点点头，她似乎也望着我的那个方向。
“好，那么今晚就让我们看看，洛阳城到底入谁囊中。”
我侧头看着馥眠脸上的面具，银白月光覆在其上，竟如此苍凉而漂亮。
“我们都要平安回去。”说完我从袖中拿出临走时先生给我的烟花铳，嗖的一声，一个弧形图案划破夜幕，那一瞬间，似乎整个洛阳城都被照亮了，我仿佛看到形形□□的面孔。
这个图案的出现意味着攻城的开始，这才是我和先生真正的三日之约。
子夜刚至，洛阳城已经全城沸腾，四处都有人奔走，守城的宋兵紧张移动着。曾经以牡丹倾天下的城池此刻遍地开着比牡丹更绚丽的混合着火药味与血腥气的花。
在此之前阿七去了冷府名下的产业暂避，馥眠去找只是先生，我骑着青骢穿梭于混乱的人群，终于在约定的时间内来到郊外的难民营。三十来位面容精练的男子穿着统一的黑色劲服一字排开，这就是璟夜最后一封信中所写的铁浮图军，这三十人个个精骑射、善格斗，一直用于战场的正面攻击，曾在打败大辽的战争中名噪天下。
我拿出行字令牌，他们纷纷目光炯然的看着我，我微微点头，心里对这支军队很满意。
“今夜我们举清字令旗，我和子桑先生会以清王爷的名义作战，你们是陛下亲自派来的，必定是铁浮图军中的佼佼者，所以我们要尽全力配合子桑先生攻城，今夜一战，只能得胜！”
“今夜一战，只能得胜！得胜！”军人的吼声充满力量，我被他们气势所震，一时也心血沸腾起来，这时远处的夜幕上又划过一个弧形烟花，我精神一震，扬声说道：“行动！”
三十人闻声立散，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夜色在此刻出奇的安静，风刮过我的耳膜，我几乎能够捕捉到叶子落地的声音。
“大战之夜，明公子来难民营做什么呢？”我调转马头，身后的树林中缓缓出现一个身影，明宸摇着轮椅望着我，双目空洞，表情淡漠，像是一尊冰塑，空气里也只剩落叶被碾碎额声响。
“原来赵小姐并不要出城，而是要夺城啊。”他语气淡淡，好像这座城池与他无关一般。“不过是一座城，拱手相让又如何？”他转过脸看着我，冷冷道：“九殿下，清王爷？”
“一位与我姐妹相称的人因为我的无动于衷而死去了，她短暂生命中最爱的人便是清王爷。我无法送她最后一程，所以便以清王爷的名义将这座洛阳送给她。”我看着他，他神情似乎有点古怪，“是莺右姑娘吗？”
我一愣，“明公子如何得知？”
他但笑不语，只黯然道：“这世界上太多的性命和自由都因为一些禁忌而牺牲，莺右姑娘和在下都难免于此。罢了，我便以笛音相送。而你既已清王爷之名，那么洛阳城，便赠给他了。”
说完他抽出笛子横在唇边，笛音未起时天边忽骤起一个烟花，我知道我该离开了，我策马来去只听身后的笛声悠扬传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明宸背对着我，背影模糊，只有笛子的长影横过月光，萧瑟动人。我第一次为我不会吹萧而感到遗憾，他孤独的笛声竟只有远处的战火声相和。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因为他的笛声带着厚重而古旧的怀念。
我在这令人悲伤绝望的乐声中疾驰而去，一路上都躺了不少的尸体，越靠近城门战声越是激烈，我正欲逆着逃难的人群继续前进，两名铁浮图军忽然跳到我的马前，青骢出于保护主人的忠心而扬起了马蹄嘶叫一声，我连忙勒住缰绳安抚了它。
“娘娘，请不要再往前了，臣等奉陛下口谕一定要保护好娘娘的安全！”
“我知道你们的忠心，但是这是战场，没有娘娘，只有将军，将军是不会躲在将士身后的。”我话音刚落，一支箭矢擦过我的肩膀，他们二人迅速拔剑跳至我身旁警戒起来，“娘娘，请先回七王爷那里，等战事结束——”
“城门口如何了？”我打断他，他们二人看我一眼犹豫一下，说道：“李爽调了两万万人马守在城门口抵挡子桑先生，其实两万护在洛阳城各个关口，按照娘娘的吩咐，铁浮图军已经在其中两处关口突袭，子桑先生也安排了人马形成翼状，只带两处突袭成功后便举兵入侵，从内破城。”
城门口突然轰的一声炸出一个火花，伴随着的是一重盖过一重的惨叫声，我们离城门口过近，只觉一阵滚烫的风扑向整个面门，脸都像被烧了起来。此时大金特有的羊角军号声从我们左右两侧响起，然后越来越响，久久不绝。
“将军，两侧的突袭成功，更多的铁浮图军来了！”其中一名士兵斗志昂扬的说道，我举目望去，果然，两侧火光冲天，正是大军的队伍在前进，“传令两军，迅速向洛阳中心靠拢，汇合后以烟花示意。”
“是！”两人正欲离开，但仍然十分顾忌我的安危，我厉声道：“速去速回！”两人这才迅速离去。
“皇后真是好英姿，让在下开了眼界。”此时高处忽然想起一个声音，我抬头望去，莫翦正站在我身旁的屋宇上，风刮起他的衣角，红光映在他精明的脸上，浑身散发出猎手的肃杀之气。
莫翦冷笑一声，“看来皇上果然看重皇后，不仅派了铁浮图军暗中保护，还在自己危急中派来洛阳救援。“
“只是今晚的洛阳，注定是大金，而不是南钺的。”
“是吗？”莫翦冷冷反问，然后对我举起手，他的袖口中藏了一只中等大小的弩，莫翦将弩对准了我，“皇后有没有办法逃过我们南钺的弩呢？”
我肉体凡身当然没有办法逃过一支弩箭，我看着那支将要射出的箭，心里快速想着对策。
“你看，子桑先生的大军就快从正门攻进来了，区区一个李爽怎么挡的了铁浮图军呢？”
“皇后想威胁我吗？”
“我只是在想自救之策，如果威胁到了军师，那也是不得已。”我刚说完，周围便瞬间出现一圈不知身份的人，他们的穿着看不出是哪个军阵，然而在他们越来越密集的包围我和莫翦之后，一个蓝衣人从后面走出来，是风宋。
风宋对莫翦说道：“莫军师，在下奉公子之命而来。”风宋义正言辞，我知道明宸行事古怪不合常理，却不想他帮的这样明目张胆。
莫翦不悦的反问：“你家公子今晚演的又是哪一出？”字里行间满是嘲讽与蔑视，风宋被他激怒，转头对我说道：“公子说赵小姐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但公子救的不是小姐，而是清王爷。”
莫翦手中弩并未放下，风宋和明府的军士也纷纷对莫翦拔剑。趁他们对峙之际我快速调转马头向中心而去，又是一道弧形烟花划过夜空，虽然满天都是火红的光，但我还是清晰地辨认了出来，我加快速度向城门口赶去。赶到城中时铁浮图军已经汇整完毕，因是突袭，所以人数并不多。
然而我刚到时，四周的街道上忽然涌出许多宋兵，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铠甲的男子。李爽此刻正在和先生对峙，不知此人又是谁。
“区区金贼竟敢惹到老子的地盘上来，不过今晚你们却是在劫难逃！”那人说完便有几重的宋兵对我们举起弓箭，铁浮图军迅速高举盾牌围城一圈，慌乱中青骢开始焦虑不安，我用靴子轻轻拍着尽力安抚它，这是锻炼一匹战马的好时机。
弓箭铺天盖地的向我们飞过来，“众军听令，上防下攻！”
整齐的金属摩擦声在耳畔响起，最外围的铁浮图军在盾的掩护下抛出铁钩，锋利沉重的爪形利器打在肉体上发出沉闷的撕裂声，先生此刻正经历鏖战，我不能耽误一点时间。
“向外推移！”我大喊。四周不少的宋兵已经倒在铁钩之下，趁此时机我们向外扩散，铁浮图军果然个个英勇，毫不畏惧的向宋兵冲去，不少人已经对铁钩心生忌惮，此时见铁浮图军如此气势竟有些退缩，这对我们更加有利。虽然不少军士中箭，但鲜有人倒下。
“全军不许退！给我上！得敌方主将人头者，黄金万两！我李爽要你们有去无回！”
李爽？那守城的是谁？
李爽话音刚落，那些宋兵个个眼睛发亮的向我们冲来，铁浮图军将我围的更加紧密。
“上战马，去城关！”我扯了嗓子喊道，我跳上青骢，摆脱了宋兵纠缠的铁浮图军也驾着马和我一起往城门方向跑，另一些军士仍在原地抵挡敌兵来追。李爽和一些宋兵驾了马跟在我们身后，李爽叫嚣道：“完颜羲已经命丧落凤坡，堂堂的将军又是个只会逃跑的胆小鬼吗？”
我不理会，嘴角弯起一抹冷笑，此刻我们已到了城楼的范围，两侧都是山坡和树林。以我为中心的铁浮图军跑的最快，两侧依次落后，形成一个角状。李爽以为我们穷途末路，早已被胜利和功勋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关注周围的异常。这时我突然停下来，李爽没有料到，居然跟着勒紧了缰绳。
“攻——”我大喊一声，铁浮图军很快便像一张铁网铺向宋兵。李爽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我们反包围了，惊讶之余难抑愤怒。他狠狠一踢马腹，面目狰狞的举刀向我刺来，两名铁浮图军连忙挡在我面前，三人厮杀开去。
我迅速抽出烟花铳放出一枚烟花，随即两边的丛林里便传出嘶长的羊角号声，两下节奏，一促一长，这是撤的意思。铁浮图军极守作战军纪，当即也不恋战，迅速往两侧退去。宋军顿觉惊恐，还未等他们作出反应时已有火石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李爽也不失为一员猛将，见此情形竟挥倒了两名铁浮图军，然后向我挥刀而来。
“将军——快撤——”
“骑兵去城门，步兵守阵！”我刚说完，李爽已至我马前，紧急中我抽出腰间的鳞银鞭尽力挡住，我被这一刀重重的后仰摔向马背，青骢即使的瞪起双腿踢向李爽的马，他向后退一步，我也免受了他一刀。
银白月光，血色长刀，只让观者心惊胆战。
我抱紧青骢的脖子，当李爽再向我进攻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身体向后倾了倾，原来是一根鞭子正缠在他的脖子上，一个身影落在他的马背上，是骆青凝。
李爽一手拉住脖子里的鞭子，另一只手举刀向后砍去，骆青凝轻身一跃躲了过去，然而鞭子却被砍断了。李爽和骆青凝两人在马背上一刀一鞭的缠斗起来，骆青凝的身手看上去竟不必馥眠的差。
此时我们周身不断有火石滚下，落到地上时便炸开一朵火花，青骢急蹿着。骆青凝挡下一击略显吃力的冲我喊道：“将军，守城的是临安府的明宸，馥眠姑娘此刻已经去城门口了！”
“黄毛丫头竟然如此目中无人，还有力气分心吗？”李爽说着又是重重一刀挥来，骆青凝一鞭挥去只挡掉了七分的力道，到底是女子，怎么媲得过李爽的力气。
这时宋兵已经所剩无几了，铁浮图军的武器比宋兵的长剑短刀厉害得多，更何况还要时时躲避山坡上滚下来的火石。两侧有铁浮图军骑马而来，其中一人勒住我的缰绳将我往安全之地拉，其余两人去帮骆青凝。我对那名铁浮图军吩咐了几句，他听完显出犹豫，但我不再管他，调转马头冲向正斗得难解难分的骆青凝和李爽。
我抽出长剑，李爽不屑地笑了笑，然而我手中的剑忽然一低然后用力横过去，李爽的刀被他们挡住，我快速刺中他的马腿，战马仰天一声嘶鸣后栽倒下去，李爽措手不及，被马摔下来后急急用手撑住，然而却被三个人不断的攻击弄得忙乱，两名铁浮图缠住他的刀，骆青凝趁机用鞭子勒住他的脖子，一时间李爽被困住，我看准时机举剑刺去，一剑正中胸膛。
“卑鄙！”李爽吐出一口血，恨恨的说道。
“这剑是为七王爷的，和南钺暗通曲款的你们又光明到哪里去？”我将剑用力抽出，这一剑不深，并不足以毙命，李爽不甘心，举刀又要再战，我大喊一声“撤”，他们三人默契的迅速向后退开，李爽再想追时一个巨大的火石向他压来，他有些迟缓的避让终究被火石所伤，火药的余威将他的身体飞出几丈远，终于毙了明。
骆青凝此刻已经累得微微喘气，我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然而此刻天边忽然一片红光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的清清楚楚，轰的一声半个天际亮如白昼，再也暗不下去。
“先生……”
我再顾不得这里，只和青骢用最快的速度向城门口赶去。
洛阳的城楼在今夜之前雄伟壮观，然而此时只见战火后的颓垣断壁，四处燃着未烬的火药，尸横遍野。刚刚那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我已不能再骑马前进，于是步行往前走，骆青凝和铁浮图军紧跟而来，此时城门忽然大开，我以为是先生的大军，然而火光中所见的却是——南钺军。
“有伏兵！”铁浮图军大喊，我快速上马调转回头，却发现南钺兵前进的十分迟缓，难道是先生的军阵在后面吗？此时我身边的铁浮图军只有两三百人，若用方才的战术本有些困难，但如果先生在后面追击，那就有胜算了。
“铁浮图军听令，列弧形横队围住南钺军！”铁浮图军领命迅速展开网形队势扑上去，南钺军此时向我们放箭，有中箭的铁浮图军倒了下来，骆青凝去看时却发现他们面色发紫，很快没有了呼吸。
“是毒箭！”骆青凝对我说道，我抬头望了一下橘色的夜空，瑰丽的色彩中竟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决然的立在城巅上，似乎是先生和明宸。
火光月影下，明宸向先生伸了伸手，好像把一个东西交给了先生，他的影子动了动，然后两人便都一直定在那里，像风中的塑像。他们模糊的轮廓像带了沉重的枷锁。刀光剑影之中，竟有种恍然大悟的错觉。
然而就在此刻，我的眼前一片火光，耳边是连绵不绝的轰响，盘桓不散，沉重哀鸣。这时身体仿佛被一支冰凉的东西穿透而过，我忽然觉得昔日繁华的洛阳和我都要死去了。
然后一个洁白翩跹的身影在我面前像树叶一样落了下来，一声血肉和地面的撞击声，我的眼前一片殷红，洁白的衣衫被尘土和血液侵染，充满火药味的空气中，一株摔碎的减字木兰临风绝唱。
我的双眼火辣酸痛，身体也随之疼痛欲裂，然而我的心却忽然静了下来，一次一次亮起的火光中，我看到连绵山脉中快速移动的一面旗帜，旗上只有一个苍劲飘逸的大字：晟。
他曾说：晟乃光明兴盛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