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完结 番外】(2014.7.8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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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玖月晞 当前章节:1463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3:59

她飞快锁上门,无头苍蝇一样抓着头发走来走去,怎么办?怎么办?她一定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

她逼迫自己拼命去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难道,她只能把那个小女孩处理掉?

不行!

她狠狠捶自己的头,脑袋嗡嗡一片,痛得像有人撕扯着她的神经。一抬头望见镜子,她的脸格外惊悚可怖,像杀人犯的嘴脸。

不行!

她不能这么做。

她哆嗦着掏出手机,通信记录一个个往下翻,有谁值得她全身心的信任?有谁可以帮她解决目前的困境?有谁可以告诉她该怎么做?

通讯录刷刷往下,她蜷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近一千个手机号,没有一个能让她拨出去。她握着一世界的陌生人,恐惧,孤独,泪水疯狂地流淌。

怎么办?谁来告诉她怎么办?

不能给杨姿和司瑰打电话,朋友闺蜜再亲也不会帮你犯罪!

该死的,到底该怎么办?

她颤抖着吸了一下鼻子,泪眼朦胧,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手上全是眼泪,手机湿漉漉的,打到言格的办公室。

虽然不应该,可该死的,现在她只相信他。

嘟......

嘟......

嘟......

一声一声,敲着她空落落的心。

言格,接电话!求你了,接电话!

她抱成一团缩在地上,哆嗦着咬着手指,一直在等,眼泪吧嗒吧嗒地下落,可始终无人接听。

她多想听听他的声音,让他告诉她怎么做!

可是,只有办公室的电话,她居然没有他的手机号。

她抱着头,深深的,泪流满面。

一瞬间,绝望悲哀的情绪像黑夜的大海,阴冷地将她吞没。

除了8年前那次,她从没像此刻这般无助。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孤单一人。

忽然,她想到了姐姐,便止了眼泪。她拿袖子擦干脸颊,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

甄意再次回到案发的房间,已把自己整理好,面无表情地拿手机拍现场照片。

崔菲警惕地拦住:“你要干什么?”

“留存。”甄意出乎意料地冷静,“如果最终我们被警方发现了,就把现场照片交出去,存档。”

崔菲一听,有些心慌:“我们会被发现吗?”

“如果你都听我的,不会。”

大学里专攻犯罪的她,从未想过,她的刑侦能力会用在违法犯罪上。

崔菲点头:“我相信你。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甄意再次看了小女孩一眼,是个可爱水灵的姑娘,穿着雪白的公主蓬蓬裙,挂着粉红小皮包,扎了羊角小辫,头上血迹斑斑,是连续击打多次的结果。

她内心全是负罪感,瞥一眼就立刻把头别开:“表姐,你怎么补偿她的家人?”

“她的父亲在戚氏上班,行远准备给他升职,预计在几年内给他隐性加400万。”崔菲气色不好,灯光让她的脸看着发黄,

“甄意,如果走法律,他们得不到那么多赔偿,杀人凶手因为老年痴呆也无法偿命,无法让家人得到心理满足。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现在我们的选择是最好的,是双赢。”

“双赢?谁赢了?”甄意竟笑了起来,目光如刀。

“那你说该怎么办?能怪谁?”

“你要把爷爷留下时,我是怎么说的?他病情不好,要有人盯着他,你是怎么答应的?崔菲,如果是红豆,你会把她扔在一边没人照看吗?”

“是,是我的疏忽。可是甄意,已经到这种地步,能不能先不要内讧。算我求你了!”

甄意冷冷别过头去,隔了一会儿,重拾话题:“你认识她的父母,那她叫什么吗?”

“艾小樱。”

“她是怎么到别墅里来的?”

“不知道。她的父母参加了今天的寿宴,她或许是中途无聊,从宴会酒店跑出来,到这栋房子里。也不知道她是躲猫猫还是干什么,整个晚上我都不知道她在这儿。”

“她的父母肯定已经报警了。”甄意说,“度假村里有摄像头吗?”

“没有。”

“知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进来的?”

“这种细节有关系吗?”

“关系大了。她从哪里进来,决定了会不会有目击证人。”

“目击证人?”崔菲惊得抖了一下。

甄意观察艾小樱的鞋子,上边有一点泥巴和草屑。随后,她带着崔菲检查地板上的痕迹,最后推断,艾小樱应该是从小狗门里钻进来的。

外边是大片的灌木丛,边缘篱笆的另一边是宴会酒店后门的围墙,那里也有一个洞,养着很多花草。她应该是在草丛里玩,渐渐爬过来。

“如果是这样,应该不会有人看到她进了这里。”甄意望一眼夜里黑暗的灌木丛,原路返回。

“是吗?”崔菲舒了口气,仍后怕地握着手,“然后呢,我们该做什么?”

甄意脚步微顿,眼眸暗淡下去,轻声道:“抛尸。”

#

“怎么抛?”崔菲高度紧张地看着甄意,“现在开车把她运到很远的地方去吗?”

“如果是那样,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你。”

“为什么?”

“警方会从艾小樱的尸体上看出很多东西。她的身份,她去过的地方,她的遭遇,她死亡的方式......很多很多。”

“那该怎么办?”

“用警察的方式思考。”

甄意说,“你这里有没有到处都可以买到的,没有任何特别标识的布料?”

“用来做什么?”

“你看,”甄意指了一下小樱,“她的衣服上有青草绿叶和泥土,对比分析的话,一定和别墅附近的土壤青草成分一致。”

“这么厉害?”崔菲头皮发麻,背后都是冷汗,“所以要把她的衣服换掉吗?”

“嗯。”甄意面无表情,“但如果换别的衣服,比如红豆小时候的衣物,据我所知都价格不菲,警察可以轻易查到购买记录;即使不是名牌衣物,一件衣服也能说明太多的问题。布料也一样,但至少危险系数低一些。”

崔菲后怕:“那,不用东西包着她,可以吗?”

甄意扭头看她,眼神有点儿阴:“崔菲,你自己是个妈妈。你要让这个小女孩光着身子曝尸荒野?”

崔菲羞愧地低下头,小声地确认:“那就裹着她吧,如果能做到安全。”

甄意没说话。

其实这很危险,脱掉衣服会让警察知道凶手有反侦查能力,包裹着尸体则说明凶手有怜悯和忏悔之心。

她现在脑子很乱,不知警方能不能看出更多,也不知她的这个决定会不会引火烧身。

崔菲见甄意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忙道:“那就把这孩子包着吧。我前段时间带红豆去游泳,临时在沃尔玛买过浴巾,因为当一次性的用,所以买的最便宜的促销货。”

“那条浴巾用过?”

“没。红豆不喜欢,所以另买了。不过,”崔菲犹豫起来,“回来的时候,红豆手臂受伤,用浴巾包过。”

“那就不能用了。警方会把它的每一丝纤维都分析干净。”

“这样啊,”崔菲泄气又焦心,怎么处处都是地雷?

“等一下,我记得是两条捆绑销售的,另一条还没拆封呢,我过会儿去找。”崔菲不自觉舒了口气,“这样就好了吗?”

甄意听言,看她,眼中有奇怪的冷笑:“这才只是刚开始,接下来才是一场大战。”

☆、chapter 31

森白的灯光照在小厅里,身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毫无声息,甄意和崔菲相对站在门边,两张脸上都没了一开始的波动情绪,像戴着面具的没有表情的脸。

只是刚开始吗?可崔菲已经觉得疲惫:

“好。那接下来呢?”

“让表姐夫和姑妈都过来吧。”甄意冷淡道,“我会告诉你们具体该怎么做?”

崔菲很快下楼。

四周安静下来,甄意面无表情地立在门边,一秒,又一秒,神色渐渐松动。

她抬起眼眸,四周没人了。

回头望一眼屋子里的小女孩,忽然间情绪复杂,竟想作呕。她拉上了房门,独自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深呼吸,觉得恶心,鄙视自己。

酒精让她的脑子昏昏沉沉,她头痛得无法正常思考。不论如何,为了爷爷,她没有退路了。如果有因果报应,就报在她身上好了!

姚锋装精神病的风波还没过,如果大家说爷爷是装的呢?更有甚者,如果有好事媒体恶意揣度,说老人猥亵儿童?

她想都不敢想。

要不,留几个漏洞,让警察最终抓到他们?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姑妈和戚行远都跟着崔菲上楼来。

姑妈眼泪汪汪,一见甄意便紧紧握住她的手:“好意儿,你能为爷爷做这些,姑妈谢谢你,谢谢你了。”

甄意不做声,默默抽回手。

四人去了案发房间对面的小客厅,甄意并不耽搁,直接问:“我对这附近不太熟悉,你们知道什么比较隐蔽的地方吗?她被发现得越迟,对你们就越有利。”

崔菲和姑妈齐齐看着戚行远。

戚行远低着头,眉心深深皱着,看得出非常痛苦煎熬,他长久不说话,很久才无奈地叹气:“向西10公里有一处湿地公园,人很少。”

“湿地公园吗?”甄意思索。

崔菲插嘴:“湿地泥潭多,去的人少,她不容易被发现。”

“好,就这里。”甄意说。但,隔了几秒,她的脸便阴沉了下去,摇了摇头,坚定道:“不行。”

“为什么?”

“怎么把小女孩送过去?自行车,摩托车,还是汽车?”甄意冷笑,“都会留下车辙。因为去的人少,警方就更容易采集和排查了。虽然很可能她很久以后才被发现,可如果很快被发现了呢?在车辙没有消失前。”

崔菲怔了一下,拿纸巾擦擦额头的冷汗。这才意识到,正如甄意所说,一切只是开始,处理尸体哪有那么简单?

“再选一个地方吧。”甄意忽然虚弱起来,说。

戚行远扶住额头:

“向南5公里是南中山,是很多家庭还有公司团体组织员工登山的地方,但晚上没什么人。”

甄意点点头:“野营爱好者呢?”

戚行远没想到这点,道:“我们国家,好像喜欢露营的不多。”

“可也不能排除吧。”

崔菲:“会被看见吗?那怎么办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打扮成野营者或是登山客去吧,如果遇到人,就待在山上好了;如果没有,就立刻回来。”

崔菲疑惑:“抱着孩子去吗?”

甄意摇头:“把小孩装在行李箱或背包里,打扮成野营者,不会引人怀疑。记住,到时候行李箱和背包都不能留在现场。”

“这我知道。”

“除此之外,选箱包的时候要格外注意,越简单越好,表面不要有线头和饰品之类的零碎物,可能会被树枝刮住留在抛尸现场;箱子里也不要有,不然会蹭到小孩的身上。所以,最好用塑料袋把孩子包住放进箱子,到时候,把塑料袋回收。”

甄意安静说完,补充一句,“记得戴手套,另外,不要刮坏塑料袋。”

崔菲牢牢记在心里,连连点头:“我现在就赶紧去。放心,我会把孩子身上的痕迹清理干净的。我去放水给她清洗......”

甄意打断:“不能用香皂,沐浴液,洗发露,什么都不要用。”

崔菲一愣,再度记下:“好。洗完后用浴巾包住,再用塑料袋,箱包,就出发。”

“好。”甄意说。

崔菲起身,又回头:“没有别的了吧?”

甄意微微抿唇,垂下眼睛,轻声道:“没有了。”

眼见大家要去行动,甄意忽而幽幽抬起了眼眸,格外冷酷,

“等一下,还没有完。”她盯着虚空,“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艾小樱头上的伤痕,是用砚台砸出来的。”她说,“寿宴上言格送的那个稀世的砚台。”

“这方砚台,今天很多人都看到了。因为太稀有,或许还有人拍照放在网上。”

偌大的客厅里死一般的静,灯光辉煌,几人的脸色惨白得像鬼。

崔菲轻声:“这,有什么关系呢?”

“法证人员可以根据她头上的伤痕大小,角度,凹陷度推断出凶器的棱角,大致重量。”甄意看她,眼神静得像黑洞,带着一股子诡异的冷,“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仿佛空穴生阴风。

崔菲瘫软在沙发上,只觉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要重新......”她捂住嘴,想呕,“要重新把她的头砸烂吗?”

甄意眼神空洞,仿佛没有魂魄。

戚行远听言,痛苦得脸都扭曲了。

但,所有人都没了别的选择。

崔菲说:“行远上山后,用山上的石块处理吧。不多说了,我们行动。”

甄意不肯参与,另外三人分工。崔菲清理艾小樱,姑妈准备箱包,戚行远找车子和装备。

不到半个小时,戚行远独自开车出门了。

崔菲立在夜幕中,望着丈夫远去,长久地望着。单薄的身影里带了很多不明的情绪,彷徨,不安,忐忑,悲哀……

甄意立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想,不幸突然降临,崔菲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这样,维护她的家,像是本能。

崔菲站了一会儿,回屋和她的妈妈一起上楼清理房间。

甄意一人坐在楼下的客厅。她只做参谋,不参与任何实际操作。

客厅空旷下来,只剩甄意一个,防备渐渐消散,目光也渐渐聚焦,又变得迷茫。

她呆滞地靠在沙发里,恶心得想吐。头昏昏沉沉的,眼睛也肿得难受。她累得虚脱,眯着眼休息一会儿。

朦朦胧胧中,却仿佛看见艾小樱头被砸碎了,血肉模糊地站在她面前,伸着手要抓她。

她猛地惊醒,心跳剧烈而疼痛,慌慌张张四处看,客厅里还是只有她一人。时钟已指向凌晨两点半,

这时,院子里传来车响。

甄意赶紧坐好,以为戚行远回来了,开门进来的确是戚勉!

这个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甄意别过头去,她心情糟糕,不想和他打招呼。

戚勉是泡吧回来的,见甄意在,有些诧异。毕竟,这里一般没人,他昨天临时回帝城,不想住酒店才来的。

他自以为了解,轻浮地打招呼:“小姨,这么晚怎么还在你姐夫的私人别墅里?不会是来约炮的吧?”

甄意真想把他塞进马桶。

他眼神很轻佻。当年,年轻的崔菲当小三,嫁给和她爸差不多年纪的戚行远。后者的几个儿女都看不起,自然认为,小三的表妹也正经不到哪里去。

甄意紧闭着嘴,不屑理会。

戚勉更起劲儿:“听说你也是个喜欢玩儿的人物。我爸老了,有什么好玩的?和同龄人才好玩啊,我朋友还没走远,一起玩‘双龙戏珠’的游戏好不好?”他以为甄意听不懂黄话。

甄意抬起眼皮,扫一眼他的裤裆,说:“玩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的‘双珠戏龙’吧。”

戚勉一幅刮目相看的表情。

甄意又改口:“错了,不是龙,只怕是蚯蚓。呵,没兴趣了。”

戚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丝毫没有反驳的语言能力。

甄意站起身,凉凉道:“我出来混的时候,菊花还只是一种植物呢!”她转身,走几步还不忘回头,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极细的圈,十分嚣张地挥一下。

她没走几步,崔菲和姑妈下楼了,看见戚勉,双双愣住。

戚勉奇怪:“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话音才落,屋外再度响起汽车声。这次,是戚行远回来了。

崔菲心惊,立刻去迎,可戚行远已经进门。崔菲抢在玄关把他堵住,他手里还拿着野营装备和箱包!

姑妈也赶上去拿身体挡视线。

谁都没说话,可气氛古怪而微妙,不动声色地紧张着。

“爸?”戚勉好奇地探头,没想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疑惑的声音:“爸,小妈,这么晚了挤在门口做什么?”

门口的三人大惊。

齐妙捧着玻璃杯,疑惑地站在楼梯旁:“戚勉怎么也来了?”

崔菲差点儿没魂飞魄散,努力挤出笑容:“齐妙,你什么时候来的?”

齐妙笑得殷勤,看上去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妈:“我今天上午回帝城,不太想住酒店,就住在度假村了。”

崔菲笑:“怎么不回家呢?这里偏僻,又没佣人,照顾着不方便。”

“我可以回家吗?”齐妙惊喜,可见,以前她这私生女不允许回戚家南城区的家。

崔菲笑笑不答,问最关心的问题:“你,一直在这儿?”

“嗯。我晚餐时酒喝多了,散席就过来,一直睡到刚才。”齐妙说。

看样子,似乎二楼的凶杀案没有吵醒她。

戚勉皱着眉,看戚行远:“爸,你怎么凌晨跑来这儿?”

齐妙听了,目光也渐渐落在崔菲和戚行远的腿边,变得探寻,“你们拿箱子干什么?而且,爸你穿得好奇怪,像非主流。”

崔菲脑子转得极快:“我和你爸吵架了,我猜他会来这儿住,就跑来等着,想说说好话。”

齐妙似乎没怀疑,因为戚行远脸色很难看,的确像吵过架;戚勉则意味深长地扫视甄意,仿佛她是引发夫妻间争吵的罪魁祸首。

且他不像齐妙那么讨好崔菲,阴阳怪气说了句:“别吵得离婚了。”然后毫无兴趣地上楼。

齐妙见厅里一阵低气压,也说了晚安上去了。

崔菲额头上虚汗直冒,戚行远立刻跑去保姆房换衣服。

姑妈长长呼出一口气,双脚发软,摸着墙壁瘫到沙发上:“吓死我了。”

甄意始终坐着,抱着手悠悠来了句:“现在就怕成这样,警察来的时候怎么办?”

崔菲她们才稍微松懈的神经立刻紧绷,两人四周看看,把甄意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警察会找来?为什么?都按你说的做了,怎么还会被警察发现?”

甄意抬起眼皮:“小樱是在度假村走丢的,这是戚氏的地盘。警方当然会先找你们问这里的结构和地形,方便找人。”

“哦,是这样啊。”

“如果警察来问,千万不要说‘小女孩真可怜凶手真可恶’之类的话。”甄意猛地扶着墙,忽然有些头晕。

“为什么?”

“没发现尸体前,是失踪状态。你怎么知道她死了,而不是走丢了?”她疲惫得腿发软,说得很公式化,“对警方来说,一开始的重点会往丢失拐卖等方向走。”

崔菲庆幸地点头:“是。记住了。类似的话都不能说。我会告诉行远的。”

“关于度假村的事,警察怎么问,你们怎么答就是了。警察的第一次拜访,应该不会有问题。”

“第一次?”崔菲瞪着甄意,“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一般来说警察只会来一次,你们表现好一点,下次就可以推给经理和员工去应付。如果孩子一直没找到,这就会变成悬案。”甄意压抑住心头的不适,说,“但孩子的尸身找到后,性质就不一样了。”

“会怀疑到我们吗?”崔菲焦急地问。

“山里很难找痕迹,且案发现场和抛尸现场不一致,会加大侦查难度。”她面无表情道,“我是说万一,如果警察以凶杀案的性质来走访,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

“其他的事,看情况发展再商量吧。”甄意揉了揉额头,她累得几乎虚脱,口干舌燥,只想回自己家。

可抬起头,她的心猛地一震。

门廊旁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睡裙,散着头发,眼神迷茫而惺忪地看着她。

因为是孩子,靠近的时候被大花瓶挡着,她们都没看到。

崔菲回头见了,惊得跳起来,惊慌失措地跑去:“红豆,你什么时候来的?”她一把抱起女儿上楼去。

姑妈埋头在手掌中,焦急地叹气:“让孩子听到了,可怎么是好?”

甄意靠在墙上,无力地闭上眼睛。

天衣无缝,从来就没有这个词。

#

帝城大学的夏夜,一片静谧。凌晨四点,万籁俱寂。只有微弱的路灯光从茂盛的法国梧桐里洒落下来。

甄意头脑昏昏沉沉,腿脚无力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爷爷的小楼走。酒精仍旧充斥着头脑,可心里忽然后悔得无以复加。

她犯了大错了。

当时又急又慌,被崔菲一通话说得蒙了神,又被爷爷衣服上的血迹和口袋里的蛋糕泥震住,只想着怎么摆脱。

可现在冷风一吹,才发觉,当时应该先审问崔菲。可姐姐说让她保护爷爷啊!

该死的,为什么她偏偏在今天喝酒喝得脑子不清醒?!

赶紧想想,崔菲今天表现的细节是?

奇怪,为什么今晚发生的事情变成了碎片?好像断断续续的,记不太完整?为什么有些记忆成了空白?

她摸出电话,很快拨通110,可当电话接通时,她又不知该说什么了。说我指导人藏尸了?而且如果万一真是爷爷呢?她现在应该回去再调查一番吧。

转身要走,却看见帝城大学里最有名的千年古树。这里的学生叫它相思树。

上中学时,老师们都说言格是一定可以考取帝城大学的。那时,甄意就说:“言格,如果你去了帝城大学,我就去帝城理工学院,挨在一起,还不那么难考。我们就在一个城市啦。”

那时,她还说:“言格,帝城大学里有一棵超级超级老的树,叫相思树,等我们去了,就在大家都睡着的时候,躺在树下数叶子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相思树,怎么会叫这么伤感的名字?

她绕过小巷,朝它走过去。

那是一棵多大的树啊!树干快有桌子粗,树叶茂密,郁郁葱葱,树冠遮住了浩瀚的星空,树叶紧簇,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在夜里,安静得叫人心宁。

甄意走过去,抬手抚摸它沧桑的树干,粗糙而清凉,她绕着它走,眼前发晕,怎么会越来越醉了?

视野慢慢旋转,渐渐,她看到了一个出类拔萃的身影,手插兜立在树边,稍稍仰头看着树冠上的叶子。

他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目光渐渐落下,微微怔愣,似乎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说什么。

甄意愣愣看他,在夜里,他俊颜白皙,愈发好看了。

“好像真的醉得不轻了。”她嘀咕着揉揉额头,继续前行,脚却被树根绊住,猛地前倾。

一双手及时扶住,她摔进莫名熟悉而牢靠的怀抱里,脸颊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这亲昵的感觉怎么如此真实?

“甄意,是我,言格。”

她抬头,眼神笔直,迎视他的目光。

当然是他,这样温和透彻的眼睛,当然是他。

他确认她站稳了,才轻缓而克己地松开她。

她却怔怔地上前一步,双臂钻进他的薄风衣里,缓缓地,牢牢地,圈住了他的腰身。她的头轻轻靠进他的胸膛,喃喃道:

“言格,是我,甄意。

不要推开我。”

她不知道,她忽然的靠近与拥抱,很轻,却像是撞进了他的心底。

他,从来都不会想推开她。

言格,从来都不会想推开甄意。

#

“言格,”甄意收紧手臂,脸颊轻蹭他的胸膛,语气轻得像纱,“我给你打电话了。可你一直不接,我,就打给我姐姐了。”

言格的心蓦地一凛,知道出事了。

☆、chapter32

夜风吹过树梢,茂密的树叶簌簌作响,有一两片坠下来,落在言格的黑发上。

他有些缓慢地抬手,一点一点,仿佛很艰难,终于,轻轻搂住她的腰。

此刻,夜深,

人静。

她又在他怀中了。

他低头靠近她,她阖着眼睛,呼吸声很沉。

“甄意?”

“嗯?”她稍稍动了一下,似乎意识不清。

“你喝酒了?”

“嗯。”

“你给我打过电话?”

“是。”她睁开眼睛,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他脸上,有些哀伤,“可你没有理我。”

他微微咬唇,几不可察地蹙了眉:

“那,你后来打给了谁?”

“我姐姐。”

“哦,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他用一种聊天的语气,“她,叫什么名字?”

“甄心。”

“你姐姐,她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保护爷爷,还说,凭我的能力,一定可以隐瞒。”

“你怎么说?”

“我不想,我想报警,但姐姐她骂我。她说小时候就是她保护我的,我不能不保护家里人。”甄意吸了一下鼻子,“她说她再也不想理我了。”

“她,让你隐瞒什么?”

“隐瞒......”她低头抵住他的胸膛,痛苦而小声地说,“我头好痛。”她一只手抽回来,用力敲自己的头,“好模糊,不清楚。”

“那就不要想了。”他的手伸入她的发间,握住她的脑袋,低头拿下颌抵住她的鬓角,紧紧制住了她。

他声线低沉,在她耳边说,“甄意,不要想了。”

“不对啊......怎么会想不起来?”她挣扎。

“不要想了!甄意,你只听到我的声音,其他的都不要想;只听我说......”他贴在她耳边,头一次不经允许对人进行催眠。

渐渐,她不再乱动,平息下来,拳头也缓缓松开,顺着他的胸口,无力地滑落下去。

“甄意,你听我说,甄意!”

“......嗯?”她气若游丝。

“以后,有什么事情想问甄心的时候,先问我,好不好?先找言格。言格。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接不到电话。”他竭力稳住颤抖的呼吸,“甄意,记得,先找言格。”

“......”

“答应我,不要找甄心,先找言格。甄意,答应我。”

“好。”她很乖巧而虚弱地应声,慢慢,整个人顺着他往下滑,言格拦手把她捞住,重新收回怀里。

因为一时着急用力,她猛地被带回来,嘴唇从他脸颊边擦过,一路滑过脖颈,最终落在锁骨上停住。呼吸均匀微热。

言格仿佛触了电,静止几秒,脸竟有些发烫。

不着痕迹地稳住了呼吸,才重新把她抱好。

她柔软得像一捧纱,盈在他怀中。安静而白皙的容颜在月光下静美如画。

“对不起,甄意。对不起。”他箍住她的头,一遍一遍重复,“对不起,我应该主动给你电话,对不起。”

他脱下外衣,裹住她,抱着她平躺到草地上。

她闭着眼睛,安宁地沉睡;

迟来的反催眠,会有作用吗?

他头一次心乱如麻,低头俯视她,望见她宁谧的睡颜,却又平静下来。

其实,对她的脸,记忆始终清晰,甚至记得她的任何一个表情;其实,很庆幸拥有那样超凡的记忆力,甚至还记得和她接吻的感觉。

言格低头揉了揉眉心。

一贯淡宁不惊,却居然在8年之后重见她的那一刻乱了思绪;与她有关的一切记忆都活色生香起来。他居然很淡定地拐着弯儿地接近甄教授,偏偏那几个月她太忙,他拜访小楼第11次,才遇到她。

打电话过去,一声“喂”,他就认出她的声音,而她,却似乎不记得他了。

放下电话后的整整30分钟,他的思绪都在空茫和颠簸之间切换,无法停止。最终是去了那栋小楼。

坐在书房里,看着她衣衫不整跳下来,毛手毛脚地拿他的风衣扑火,安慰爷爷时声音轻快得像风铃,他呼吸不畅,关上了门。

而后来她抱着风衣追去他身后,8年之远,近在咫尺,他却连回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此刻,甄意就躺在他身边,和那年躺在马路中央看星星的那个女孩一样,美丽,娇柔。

言格低头,一点点接近她的唇,隔着一毫米的距离,气息交融,却最终没有落下去。只轻轻地说:“甄意,好好睡觉。”

他平躺下来,望着微茫的星空和茂密的相思树。

好安静啊。

“不是说,要一起数这棵树上的叶子吗?”他扭头看她,隔了好久,复而看树,“最多的一次,数到12221。你刚才出现时,数到3745.”

今天很巧,在这里相遇。

其实,也不算巧合。每过一段时间,他都会在“大家都睡着的时候,躺在树下数叶子”......就他一个......

时常会来。因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和她相关的记忆,便只有这一棵树了。

#

#

今年的雨水出乎意料的多,这已是第七场雨。

甄意站在精神疗养院的落地窗旁,呆呆地望着。外边,雨水冲刷着草地,一片清冽的绿色。开败的樱花打落在台阶,零零碎碎。

今天神经病人们不能放风,估计一个个又不满地抗议了,不知道护士该怎么哄他们。

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想法也没有,她隐隐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可记忆却十分模糊。

身后有轻缓的推门声,她吓了一跳。

回头,是言格进来了。

“小柯说你找我?”

她“嗯”了一声,再没言语。

今天早上在爷爷的小楼里醒来,一个人,但她依稀记得昨晚见过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无意间说了什么。

她闭嘴不答的功夫,他安静而耐心地等候着。

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情况很不好。开门进来的瞬间,她回头,表情茫然又恐慌,像深度受惊的病人。虽然一瞬间平息下去,可还是不对。几个小时不见,她眼圈很深,眼窝深陷,嘴唇上还起了小泡泡,从头到脚,都没精打采,像一只蔫掉的茄子。

她低头站在他面前,肩膀垮着;

昨晚安置好她后,他就离开了。没有等在那里等她醒来问她,怕她受惊;

今天上午工作稍稍心神不宁,担心她的状况,好在,她真的来了。

他在心里温柔地叹了口气,不知道甄意昨晚的状态出现过几次,但,他以后必须加倍地关注她,关心她了。尽管对他来说可能会有些困难,但他会竭力尝试。

他缓缓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一听他这般温和的嗓音,她就想哭。

她头低得更低,死死忍着,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只是想见你。”

言格稍稍怔愣。

一秒的安静那样漫长,甄意在心里苦涩地笑,好在她聪明,“我只是想见你”真是个有歧义的句子,还可以巧妙地补充:“我只是想见你,言医生。”

他不动声色:“是有事想向我咨询吗?”

“嗯。”为何此时的感觉如此颓废。

明明就是想见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说真话。并非她没了年少的勇气,而是他已不是年少的他。

面对别人的未婚夫,她不敢越矩。而昨晚不清醒的拥抱,叫她深深自责,觉得自己像偷情一样面目可憎。

但昨天在表姐家的事,太多太多,她想不起来,必须借助心理医生的帮忙,别的医生,她信不过。

她对自己说,她如此信赖他,不过是信赖他身为医生的专业和保密。

风从窗外吹进来,她的心微微发凉。

自觉走到躺椅边,睡上去。

一瞬间,身体和心灵都觉得好累。她两眼无神望着淡蓝色的房顶,喃喃道:“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他轻轻拉来椅子,坐下:“是什么样的梦?”

“我......”她压抑着心中的痛苦,狠狠蹙着眉心,“有一个小女孩,她站在森林里,头......头都烂了。她看着我,眼洞很黑,不停地,阴森森地问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泪雾弥漫。

“她问的什么?”言格的声音平而缓。

“她问:‘你为什么要把我扔进山里去呢?有老鼠咬我,好痛,你看我的手。’......”甄意呜咽,悲伤又可怜,“然后,她抬起手臂,她的手被老鼠野狗啃得只剩一截白骨。”

“这样的梦持续了多久?还是,只在昨晚。”

“只在昨晚。”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梦里的小女孩会质问你把她扔进山里去?”

“因为......”甄意拿手背遮住眼睛,嘴唇苍白,剧烈颤动着;才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因为我可能真的这么做了。”

泪水成河,默默流淌。

她遮着眼睛不敢看他,她如此罪恶,如此丑陋,不知道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待她。

她不敢去想,内心是那样的羞愧,卑微,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可言格并没批判,甚至没有评价,嗓音依旧平淡而清和:“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样做的呢?”

他的问题真宽容,不问她为什么做,而问是什么事驱使她去做。

甄意愈发心酸,呜呜哭起来;他没劝,也没打扰,安静坐在一旁,包容地等待。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风吹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言格起身拿了毯子,给她盖上。她滚进毯子里,埋着脸继续呜呜。

她把自己的脸哭成了一只大花猫,终于哭够了,才羞愧地拿开手,惨兮兮地看向他。

他一身白衣,安然坐着。俊颜清隽,眉目和淡,黑湛湛的眼睛温和清淡地看着她,不带苛责。

“我就知道,可以和你说。”她哽咽着,胡乱抹眼泪。

言格眼眸深了一度,没作声。

她真的没怎么变。笑,就哈哈开怀,笑声朗朗传十里;哭,就哇哇大哭,可怜委屈又揪心;孩子般直来直去,还是那颗赤诚之心。

他见她不哭了,递给她一张手帕。

她像是哭累了,呆呆的反应不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有点儿懵。她少有这般无辜又犯傻的眼神,他的心便莫名像被她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想着要对她好,他抬起手绢,给她擦花脸。

他的手很轻,手帕很柔软,她再度发懵,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紧张地咽了咽嗓子:

“言格,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言格不答,见她回过神来了,把手帕放在她手心。

她接过来自己擦眼泪,渐渐开口,讲她醉酒后接到崔菲的电话,可说到关键部分,她就讲不出来了,只记得给言格打过电话,之后的事情很模糊。

甄意一边说,一边惴惴不安。

她心里已经压着千万斤的重石,如果言格有哪怕一点儿的惋惜、不认可、否定或不适,哪怕一点儿,都会刺痛她,把本就悔恨的她推入更深的地狱。

可至始至终,他没有。

他只问:“和我打电话之后的事情,记不起来了吗?”

“嗯。”

“那你记得当时的感觉吗?”

甄意努力回想:“好像,声嘶力竭,在挣扎。”

“为什么而挣扎?”

“崔菲,戚行远,姑妈,还有她,在商量把艾小樱扔掉,我不肯,可他们都不理我。”

“她?她是谁?”

“我记不得了,好像,有第四个人。她一直在对我下命令,我不听,她就自作主张对其他人发号施令了。我在说什么?”甄意揉额头,“天啊,我当时是有多醉?”

言格沉默不语,隔了一秒,再问:“你参与了吗?”

“我一开始是准备先顺着表姐,稳住她,把她们支开后,去调查现场的,因为我有些怀疑真相......我看到小樱头上的伤是你送的书镇打的,我没提醒他们,因为等以后警察发现的话,可以查出来做关键证据。还有,他们想把小樱光着身子扔掉,我让他们给她包了浴巾。我应该是准备跟着姑妈去清理现场的,这样我就可以去检查有什么不对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这样做。我记不得了……”

☆、chapter 33

甄意从浅度催眠中醒来,落进一双清黑的眸子里;言格离她很近,眉目清俊,竟带着一丝慌张。

记忆里,他似乎还从未有过这种眼神。

“怎么了?”她问。

言格愣一秒,瞬间恢复了镇定,心渐渐落下。或许,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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