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不想试。”声音也冷清。
甄意纳闷,刚才还好好的啊!
那就不试吧,反正不是本人来,总有误差。她拿着西装在他面前比划,隔着一手臂的距离认真观看:
“唔,他比你身体好一些,但也穿得下;肤色没你白,但也刚好。”
言格抿唇:嗯,说他身体不强壮,说他肤色不健康。
甄意买了西装,挑了衬衫,出门时说:“再买几条男士内裤。”
“我不去了。”言格平静地说,转头走另一个方向。
言栩寸步不离跟上。
甄意赶紧拉住两个里面带头的那个。
见她的手紧攥着他袖口,言格情绪像被抚了抚,转眸看她。
甄意问:“为什么不去了?研究所临时有事吗?”
他不做声。
没料到甄意当他默认了,她本就不那么计较,一个人去买也行,大方落落地说:“那你快点儿去吧。不过,先告诉我男人的内裤是均码还是分尺寸大小的?”
“都有。”他稍稍用力,挣开她的手。
“哦。”甄意转身走,还欢乐地冲他挥手,“你快走罢。”
“......”言格伫立。
言栩在他身旁,低头玩着连环,帮他画外音:“嗯,我想追上去。”
“......”
言格沉默几秒,最终还是跟着甄意去,走一会儿,若有似无地问,“买给谁?”
“戚勉啊!”
“戚勉?”这倒出乎他意料。
“希望他看上去不要那么落魄。希望他看着,有尊严一些。”
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言格:“庭审不穿看守服?”
“申请特许了。”甄意说,“至于内裤,是他姐托我顺带买的。”
“……”言格抬手摁了摁眉心。
“诶?累了吗?”甄意拧眉。
“嗯。”他含糊道。
“那我快点。”
买完东西,甄意要去看守所看戚勉,言格说陪她一起。
甄意关心:“可你不是觉得累吗?而且研究所不是还有事情吗?要不你先回去?”
“……”
言栩抬头看言格:哥哥说过,撒谎是会被揭穿的。果然......
“不要紧,顺路。”言格说得稀疏平常。
言栩低头: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鄙视!
甄意刚要上车,望见路对面有巧克力店,眼睛一下闪亮起来,“巧克力能缓解疲劳,补充能量。你等我!”
言格来不及说什么,她就飞也似的跑出去。
可,余光里出现了不好的东西,他心底发凉,风一般奔过去,
因为,
正在那时,仿佛等候多时,一辆大卡车横空出世,加速朝甄意撞过去。
“甄意!!”
☆、chapter 46
崔菲坐在旁听席上,神色从容地看着被告席上的戚勉。审判长和审判员都到庭了,甄意却没出现。
审判长问:“甄律师呢?她不懂法庭纪律吗?”
杨姿看江江,
江江起身:“审判长,甄律师她出车祸了。如果她能赶来,一定会来。”
审判长道:“法庭有法庭的规则,她好好休息,不用来了。”
崔菲微微弯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不会来了。
“全体起立。”
崔菲微笑起身,等待宣布开庭,到那时,谁都不能进来。
“请等一下!”
甄意的声音?
崔菲惊愕回头。甄意冲进来,手臂上缠着绷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众人议论纷纷;
审判长警告地看她。
崔菲仍不可置信,有人坐来身边,是言格。坐下时,袖口上移,手腕处露出一截绷带,洁白得刺眼。
崔菲大致明白了什么,没料到会把言格牵扯其中,忐忑半晌,试探着问:“你和小意又在一起了?”
言格没看她,手指比到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目光始终在甄意身上。
#
庭审过程起初波澜不起,上次出庭的酒店员工可信度不高,取消证人身份;
二次开庭,甄意申请了一位新证人,小柯医生。这来自于言格的建议。
“小柯医生,可以向大家介绍一下你的身份吗?”
“帝城第一精神研究所,精神与犯罪学研究员。”
“精神与犯罪学研究,是什么意思?”
“研究部分有精神障碍的人与犯罪的关系。”
“精神障碍患者和普通人犯罪有什么不同?”
“精神障碍患者犯罪有特定的规律可循,由于现代社会很多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疾病,所以不太好区分。但有些重度的疾病类型会比较凸出。”
“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公众都说这次的电梯纵火案里,凶手相当残忍无情,手段令人发指,你从专业的观点,能看出什么?”
“凶手麻木无情,很可能没有共情能力,应该属于反社会人格。这种人存在,对社会的危险极大。”
“嗯。”甄意点头,“十天前,我向法庭提出申请,请你们为我的当事人做鉴定,请问结果是什么?”
“戚勉先生并非反社会人格障碍。”
“所以,你认为,戚勉先生不太可能是凶手?”甄意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对。”
众人开始思虑,不是戚勉吗?
甄意拿起一份薄膜包裹的纸张:“这是帝城第一精神研究所的精神鉴定书。”审判助理呈上去审判长与审判员。
她的目的很简单,鉴定类的证据很难反驳。她想牵引大家的想法,虽然同时冒着被攻击的危险,她也在所不惜,因为,她更想……
甄意坐下,尹铎开始提问:
“小柯医生,刚才甄律师问你,戚勉先生不太可能是凶手?”他强调了“不太可能”四个字。
“对。”
“不太可能?”特地挑出来。
“对。”
“所以,不能绝对。”
“是。”
尹铎:“如果我问你,你能否肯定戚勉先生不是凶手,你会如何回答?”
“我不能肯定。”小柯医生十分诚实,“只是说,有很大可能不是。”
尹铎继续:“小柯医生认为,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人做出纵火烧人的举动,这完全在合理范围内?”
“是。”
“如果反推,纵火烧人就一定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人所为,这样推理,其实是经不住推敲的。对吗?”这是一个常常被人忽略的习惯性逻辑错误。
小柯思虑片刻,回答:“对,是这样。”
江江和杨姿交换眼神,甄意却很沉着。
“我很欣赏你的诚实。”尹铎微笑,不徐不疾地说,“反社会人格障碍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对陌生人做出残忍的举动?”
“是。”
“但戚勉和齐妙之间有仇恨,所以,即使他不具备反社会人格,也会在仇恨的驱使下,做出这种事。”
“对此,我不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
“仇恨会驱使人杀人,捅,掐,撞击,但火烧的残忍程度非常高,我不认为一个正常人在仇恨下会做这种事。”
这是经过甄意润色之后的话,尹铎听得出来。
“但你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是。”
“所以,如果戚勉真的做出了这种事,那他残忍的程度非常骇人。”借力打力,厉害!
甄意:“反对。公诉人用未经证明的结果进行推论,再用这个推论反过来影响结果。”
高压环境下,对逻辑依旧如此敏感,也只有律师的脑子了。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全被智力的较量吸引入迷。
江江和杨姿也轻轻地颤抖着,为这激烈的气氛。
“反对有效。”
尹铎颔头:“我的问题问完了。”
接下来,戚行远再次出庭作证,尹铎先盘问,他和初审时的表现无异,大义灭亲似的含泪证词太具震撼力和说服力,再度让众人心中的判断倒戈。
戚勉西装笔挺,安静无声,没有上次的情绪激动,始终面无表情。
看守所里近一个月暗无天日的恐惧煎熬,他削瘦得可怕,再不是当初那个敢调戏甄意的公子哥儿,但因为收拾得干净,还有漂亮男人的影子。
到甄意盘问。
上次戚行远的临时出庭叫她措手不及,这次,不会再狼狈不堪。
甄意问:“请陈述你和我当事人的关系?”
“父子。”
“在你看来,父亲这个角色的意思是?”甄意的问题叫戚行远发愣,戚勉的目光也转过来。
“父亲就是生养他的,有血缘关系的。”他解释。
“真官方,我以为你的回答会更有感情。”
“我……”
“你在回答尹检察官的问题时说,你很爱很爱你的儿子,正因如此,才不能看着他犯错。你经历了感情挣扎,一开始想隐瞒,但后来理智战胜情感,在最后一秒出庭作证。没错吧?”
“对。”
“总结就是,你非常关心爱护你的儿子,但只能忍痛揭发。”重点在后半句。
“是。”
“可据我所知,你并不关心他,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也没给予任何爱护。”重点回到前半句。
“我……不。”
“我的当事人告诉我,在他幼时,你对他疏于管教,少有关心,连他生病住院一个月,你也不管不顾,更别说开家长会和谈心。对吗?”
戚行远脸色微变。
尹铎:“反对,无关问题。”
审判长:“辩护人,请直入主题。”
“好。”甄意提高音量,“你和我的当事人父子关系相当恶劣,你作证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
“不是!”戚行远怒斥,愤怒地捶桌,多的话却说不出来。
“戚先生,我说到你的伤处了?这是法庭,请控制你的情绪。”她笑容款款,反咬一口。
旁听席议论浅浅。
“刚才小柯医生说过,点火的人很可能具有反社会人格障碍,请问戚家有这类人吗?有你刚好要保护的人吗?比如你的妻子,比如‘连自己亲儿子都不爱’的你自己?!”
甄意一点一点剥开,像玩弄老鼠的猫儿。
“你胡说八道!”戚行远面红耳赤,差点儿从证人席上跳起来。
“反对!”
“反对有效。”
甄意不深问了。
没关系,目的已经达到。
她要的只是在公众面前说出这句话: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爱!
一旦戚勉免除嫌疑,大家必然会开始怀疑戚行远这个亲生父亲为何要做伪证。到时,甄意的这个问题就会成为切入点,把怀疑转到戚行远和崔菲头上。
她继续:“戚先生,你说,你看见戚勉用右手打的火?”
“对。”
“不是左手?”
“不是,他左手受伤,那天还绑着绷带。”
“所以,你看见他用右手点火?”甄意重复。
“对。那时已经来不及,因为是我儿子,所以我没第一时间报警。这是我的错。”戚行远悲叹,“是我害了……”
甄意打断:“你确定?”
“是。”他很确定,“阿勉用右手点燃一团纸,然后把纸扔到电梯里去。”
“能描述戚勉右手的状况吗?”问题很奇怪。
戚行远警惕起来,思索半晌,却想不出所以然,问:“什么状况?”
“描述一下你看到的他的右手。”
“我,我没注意。”
“你没看到?”甄意偷换概念,刺激他。
戚行远果然上当:“看到了。很平常,没什么特别。”
“是吗?但尹检察官找到的衬衣显示,右手一整只袖子上都是油漆和汽油。那时,你没看到他的袖子湿漉漉的贴在手臂上?”
一旁尹铎突然明白过来,是他疏忽了,或者,是他被她打败了。
他找到的证据,却成了甄意击败他的切入点!
“你是说这个。我看到了。”戚行远道,“我记得,他的袖子全湿了,手也是湿的。是他泼的,是他点的火。”
甄意蹙眉,认真:“你确定?能重复一遍?”
“我记得很清楚。”戚行远又重说了一遍证词。
甄意一脸严谨:“戚先生,你知道做伪证的后果吧?”
她这么紧张的样子,戚行远反而更加确定:“我知道,我没说谎,我保证为我的话承担法律责任。”
一番话慷慨激昂,让人信服。但,
静默中,甄意唇角的笑容渐渐放大。
戚行远莫名心慌,而一瞬间,甄意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凛然呵斥:“你撒谎!”
她大步走到证人席前,抓住桌沿,居高临下,气势逼人:
“戚先生,请你回答我,戚勉手上沾满了易燃液体,他点打火机的时候,为什么没烧到他自己的手?!!
他手拿着点燃的纸张扔进电梯,火焰为什么没蔓延到他整只手臂上?!”
“戚行远,你做伪证!!”
戚行远惊愕。
一瞬间的死寂后,法庭里爆发出汹涌的议论声。
甄意抬手指他,疾言厉色地攻击:
“戚行远,你冤枉你的儿子,让他去送死!为什么?因为你知道真凶是谁!因为你想保护真凶,不惜牺牲你亲生儿子的生命!虎毒不食子,你禽兽不如!
说!
真凶是谁?能让你用儿子性命来换的凶手是谁?!是不是你……”
“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我没有,我没有!”戚行远暴怒,可他的反驳太过无力,只能单薄而粗暴地咆哮。
“肃静!”
审判长猛敲法槌,让法警他制服:“戚先生,你有什么可辩解的?”
戚行远瘫软在证人席上,表情呆滞,自知大势已去。
“戚先生,你涉嫌作伪证,隐瞒真相,请于庭审结束后配合警方进一步调查。”
360度大旋转。
法庭上一片喧哗。
短暂休庭,相关人员退庭。
审判长照例把甄意和尹铎叫去,这次,尹铎被一通训斥。
“这是我的疏忽。”尹铎承认错误,“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多亏了甄律师,不然,我这次要冤枉无辜了。”
审判人依然不饶人:“即使没这个细节,以你的能力,你看不出戚行远撒谎?”
尹铎脸红:“对不起,这次是我心急。戚行远他很聪明,一直到最后一刻才肯上庭,我没有时间......”
审判长不看他,扭头:“甄律师,你做的很好。”
“谢谢!”
尹铎沉默半晌,又道:“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如果凶手没点火,戚勉会不会点火。”
“尹检察官的意思是犯罪中止?”甄意扬眉,才不管他是前辈,铿锵道,“我不接受。”
“我的证人小柯医生已证明,即使非第三人点火,戚勉点火的可能性很低。”她说。
“不管怎样,戚勉也为凶手创造了条件。”尹铎说。
“不是。”甄意态度坚决,“他不知道油漆里混了汽油。泼油漆这个行为本身并不像泼汽油一样具有主观危险性,我坚持无罪释放。”
尹铎寸步不让:“但不乏另一种可能:戚勉知情,和人共谋。”
“我们这个是控告戚勉杀人案,尹检察官如果怀疑,就请另外找出凶手,再重新提出公诉,状告我的当事人是共犯!”她争锋相对,语气倔强得半步不退。
良久的沉默后,尹铎扬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师妹啊,服了你了。”
这个称呼让甄意微愣。
审判长道:“我知道了。合议庭会继续讨论,你们先去等结果。”
#
“全体起立!”
“......案驳回初审死刑判决,戚勉无罪,当庭释放。”
旁听席上人声鼎沸,有人喝彩,有人质疑。
崔菲在听到宣判的那一刻,心掉进深谷。甄意太狠了,不仅帮了戚勉,还故意在庭上把凶手线索引向戚家,竟然说他们反社会!
戚勉的无罪释放意味着,他们家的苦难要开始了。
她拎包起身。现在必须立刻找戚行远和律师,商量该怎么办。
“能占用你十秒钟时间吗?”清凉寡淡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她看他:“什么事?”
言格手落进裤兜,站起身,风淡云清地说:
“你记住,也顺带转告戚行远,如果再打甄意的主意,意图伤害她,或她身边的人,包括但不仅限于她的爷爷她的朋友,我会让你们一无所有。”
“我说的一无所有,意思是,什么,一切,都没有。这里说的‘一切’,包括但不仅限于名誉、地位、财富、性命。”
崔菲愕然,对面的男人依旧平淡,说完了,礼貌而克己地微微颔首,这才背脊修挺地离开。
连威胁人都是淡静的,家教与涵养俱在;
崔菲陡觉寒从脚底生。
☆、chapter 47
法庭上一片喧哗,镁光灯闪动。
言格逆着人潮,往里面走,始终看着庭中央的那个女孩子,她手上还缠着绷带,孩子一样和她的助理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地庆祝,笑容像阳光般灿烂。
可,被释放的戚勉朝她跑过去,一把将毫无准备的她扯过去抱在怀里。
这……
言格抿了抿唇。
她挣开,和戚勉笑嘻嘻说着什么。
戚勉走了。
又来一个男人,嗯,尹检察官。
他一靠近就揉了揉甄意的头发。
这……
甄意摸摸头,两人愉快地交谈着,然后,尹铎低头凑近甄意……从他这个角度看,在吻她?而她,没有拒绝?
这……
#
听到无罪释放的宣判,甄意激动地跳起来,和江江杨姿拥抱庆贺。
“甄律师,谢谢你!”戚勉从后面冲过来,一把将她扭过去抱进怀里。
甄意瞬间推开他,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他的头:“臭小子,趁机吃我豆腐。”
戚勉揉着头,笑容竟然腼腆。
甄意目光落到他身后,有个妆容精致的女子,浅浅微笑着。
“去吧,你姐姐来接你了。”
戚勉回头看一眼远处的戚勤勤,又扭头:“甄意,关于泼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甄意心知肚明,点了一下头:“知道。”
戚勉看着她笑,越看竟越拘束无措:“甄意……”
气氛微妙。
江江和杨姿左顾右看。
甄意警惕:“你干嘛?我不谈姐弟恋。小一个月都不行。”
戚勉一愣,脸微红,情场得意的公子哥,呐呐地“哦”一下,蹩脚地解释:“我只是想再说声谢谢,你真自恋。”
甄意哈哈笑:“原来是我会错意。”
会错意啊!戚勉尴尬笑笑,转身离开。
“戚勉。”甄意唤他。
他心一颤,回头。
甄意没了嬉闹的表情:
“戚勉,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生活,不会幼稚地伤害自己来获取父母的关注,因为这世上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我更不会用堕落来报复父母,因为这种较量,受害最深的还是自己。记住,别用你的人生和任何人赌气。伤了你,而别人其实没那么在意你。也不要再让你姐姐为你收拾残局了。”
这并不是戚勉期望听到的挽留词,却每个字句敲进他的心窝。
这一刻,原想追追小律师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他的金钱,他的地位,他的帅气外表,那些追女孩最可靠的手段,在她面前,将会一文不值。
忽然之间,就后悔了。
为什么之前的人生没有好好经营,努力奋斗?为什么没让自己拥有别人夺不去的品质,比如涵养,比如眼界,比如很多……
所以,才会在遇到一个真正优秀的人时,只能懊悔,其实配不上。
“谢谢,我记住了。”他深刻而感念地注视她,转身离开。
尹铎过来。
“甄意,我算是被你打败了。”他前辈鼓励似的拍一下她的头。
江江后退一步做背景,这不是桃花是什么?
甄意摸头发:“尹检察官真是不客气。”
“不叫我尹学长了?”他笑。
“还在法庭。”甄意哼地表达不满,“我的委托人是无辜的,你却想让他受罚。”
“适度的处罚是必须的,居然往陷在电梯里的人身上倒油漆?”尹铎道,“不能错放一个危险分子。”
尹铎稍稍倾身,靠近她:“再说,你都赢了我,还要训斥我吗?我真可怜。”语气里隐约带着淡淡的纵容。
江江戳甄意后背,提醒她桃花来了。
甄意抽她的手,以她的脑回路,她会不知道?她才是调情的始祖好吗?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桃花啊。
刚要说什么,一声淡淡的“甄意。”
江江仰天:一个比一个好看,跟着意姐有肉吃嗷~
甄意一惊,目光瞬间飘移:
“你怎么来了?”
货车撞来时,他为救她,受了伤啊。
她小跑去言格身边,左看右看,竟无意识围着他绕了个圈,小狗似的。
“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多休息?”她没意识到自己的重复。
一瞬间,言格心里便平复了。
“你不是说,不希望我错过你的辩护吗?”稀疏的语气。
要是平常,他只会说两个字“没事”,也不知道此刻为何说出来,像在声明什么。
尹铎怎会听不出来,他看过来,四目相对,那是双极其安静而清澈无波的眸子。
半秒后,言格微微颔首,算是招呼,清淡,不易接近,隐隐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力。
尹铎心知肚明,那是男人的骄傲与宣告;嗯,有挑战,很好。
他亦点头回礼,继而看向甄意,温柔微笑:“再见,小师妹。”
那句“小师妹”里包含的情愫简直光天化日。
一股电流从甄意背后窜上来。
江江搓鸡皮疙瘩,两男争一女暗中较劲的戏码怎能如此让人狼血沸腾?
杨姿不太激动,想起和甄意一起崇拜尹铎发花痴的日子。现在她有了言格,连检察官都看不上了,而检察官竟然记得低他四个学年的甄意?
好像一直如此,不管她和甄意走到哪里,校友都不会记得漂亮的她,而会一眼认出“疯狂”的甄意。
尹铎走后,
言格问甄意:“他为什么叫你小师妹?”
“诶?他是中学的尹铎学长啊。比你高三个年级,是你之前的传奇校草呢!”
没印象。言格对他所有的同学都没印象。
但“校草”?
她不也说他是“校草”吗?
为什么“校草”有两棵?
她认为他们两个一样,差不多?
“你对花花草草的东西真有兴趣。”他最终说。
#
走出法庭,守候的记者涌上采访,和以往不同,甄意停驻脚步。
镁光灯闪烁。
“甄律师,大家都看到你的精彩表现。请问,这是命悬一线的拯救无辜,还是打了漂亮的擦边球,帮罪犯脱罪?”有人刁钻提问。
甄意微笑:“证据确凿,有智商的人都看得出来。”
“……”
“初审时尹检察官临时召集新证人新证据让你措手不及,复审中你却用他的证人证据反攻,对于诉讼届标杆式的尹检察官,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有人期待甄后辈的谦虚膜拜。
甄意:“谢谢帮忙!”
“……”
“你指出戚行远做伪证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更暗指凶手线索,能说出那人是谁吗?”有人期待挖出真相。
甄意:“我可不想收到诽谤投诉。”
“……”
是哪个记者说想采访律师的?!
甄意见崔菲从人群外围走过,笑:“我只是无责任推理,但戚行远和他的妻子最接近事实真相。大家不妨去问问她。”扬声,“戚太太~”
记者们全掉头,一窝蜂围堵过去:
“请问戚行远为什么做伪证害亲生儿子?”
“他为了保护谁?”
“是你,还是他自己?”
崔菲板脸不答,只管要逃,可寸步难行。她回头咒怨地怒瞪甄意,却见她幽凉地扬起半边嘴角,傲慢,不屑一顾,比起中指……
杨姿:“意,那不是你表姐表姐夫吗?这样不好吧?”有一个富豪亲戚是多好的事。
江江瞪眼:“啥?意姐是豪门亲戚?”
甄意耸肩:“谁喜欢送谁。”
司瑰从人群里出来,抱一大束花,笑容大开:“甄,恭喜/”
甄意:“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赢?”
“原本买来当安慰奖的。”
“滚!”
“司警官,我们意姐可厉害了,你没来旁听真可惜。”江江挽着甄意炫耀。
“看了,电视网上到处都是,啧啧啧,这丫头从此跻身名律师之流了。”司瑰拧甄意的脸。
后者笑笑,有些落寞:
名律师么......
好不容易,近在咫尺,可一碰就碎了。
#
虽然是盛夏,度假村却没什么人,戚行远被调查,这里的生意一落千丈。
甄意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去别墅,崔菲在等她。
警察在搜查戚家在清江区的别墅,度假村这儿倒没人打扰。
崔菲看上去不好不坏,妆容依旧精致,面无表情。
甄意一直有个问题:“戚行远怎么能狠心让戚勉去死?”
崔菲挑了挑唇角,轻蔑:
“你以为父爱和母爱是无私的,所以能随意挥霍?不。亲情比爱情友情牢靠,是因为有日积月累地培养,但它也经不起日复一日地消耗。
戚勉已经把父爱榨干。从小不听话,青春期叛逆,成年后变本加厉。和父亲的关系太恶劣,到一起就吵。这样的儿子,在父亲心中只有一个空壳了。”
所以牺牲他。
甄意不知戚行远发自肺腑说这些话是哪种情形,但由崔菲说出,格外讽刺。
“是。戚行远牺牲了关怀前一任儿女的时间,牺牲了和他们交谈的耐性,牺牲了倾听的心情,牺牲了亲情,换来庞大的商业帝国和金钱财富,全让你和红豆享受了。”
崔菲脸色一僵,笑笑:“怪谁?这都是人的命。”
甄意打住,说正题:“现在警方在调查戚行远和齐妙死亡的关系,但没人提艾小樱,她不能成为悬案。而且,蓄谋烧死齐妙,你们两个都有份。我不能让你在这儿逍遥。”
“我不知情。”崔菲抱着手,凉笑,“你说蓄谋?我们会请律师打官司的。行远不会死,我更不会,因为倒油漆和汽油的是戚勉。是我们让他倒的?你怎么不说戚勉和我们是一伙的?”
“不,这早在你们的意料之中,这也是你和戚行远的精心所在。”
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甄意心已麻木,面无表情,
“齐妙和戚勉关系很差,最近急剧恶化,你在背后挑拨做了不少贡献。那天,酒店3到7层的房间被戚氏包了,戚勉房间在3层最里面拐角边。只有他听见齐妙的呼救,为什么?因为3楼的住客都是发布会的VIP贵宾,不能半路溜走,会一直在会场。而你一面约齐妙上电梯,一面告诉戚勉,戚行远把这家公司给齐妙了。他气得离场。这时撞见齐妙,两人必然对骂,刚好电梯旁又放着你准备的油漆桶。”
“理论上可行,但把杀人的成功率押在这上面,未免变数太大,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崔菲不屑。
甄意盯着她,笑容寂寥:“不,正是你,也只有你才会这么做。你太谨慎,太有耐心,为了一次完美犯罪,可以等很久。一次不成第二次,二次不成第三次,一直实验,直到完美的机会出现。”
“什么?”
“你们之前试验过,但没成功。戚勉和齐妙在健身房争执,是因为你给了同样的健身卡把他们凑到一块。从小到大,他们每次见面都出事,那次也不意外。健身房那天,戚勉可以把齐妙吊上去当器械故障绞死。或者他坐视不管,你出现来制造意外。但他选择把齐妙的头发齐根剪掉。这幼稚却无害的决定让齐妙多活几天,却害惨了戚勉自己。”
崔菲的脸抽搐了一下。的确,一次次设计,想让戚勉杀齐妙,可他根本没这心思,总不动手。直到这次,绝佳的设计,却被甄意破坏了。
“你来就和我讲这些?”
“我带你去自首。”
“自首?”她觉得可笑。
“对。”
“我说不,你能把我怎么样?”
“报警。”
“报警?呵,报什么警?行远现在已经被调查了。”
“他被调查,是因为齐妙。但我说的,是艾小樱。”
崔菲冷笑:“艾小樱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今天来就是和你一起下地狱的。”甄意拿出身份证护照律师执业证,往桌上一拍,带着一副让警察调查禁行顺带吊销执照的狠劲,完全豁出去了,“你,戚行远,姑妈,我,一个也别想逃。”
这样一计算,吃亏的还是崔菲:
“甄意你疯了,让世界说你大义灭亲表扬歌颂你吗?你还有几个亲人?你要让我们全玩完儿吗!”
甄意冷眼看她,从未觉得她如此丑陋。
“崔菲,这辈子我从未为我做过的任何事后悔,唯一一件,我记不太清,但我应该是帮你处理了艾小樱。既然没有后悔药,那就只能补救。”
崔菲冷静的表情瞬间被撕裂:“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甄意,谁把你养大的?谁把你从孤儿院接回来的?现在你要把我妈牵扯进去。你简直是畜生!”
甄意气极反笑:
“如果不是看在姑妈和你的恩情上,我会直接报警,而不是劝你自首!至于姑妈,不是我把她牵扯进去,是你。如果你自首,我可以把姑妈参与的事瞒过去。另外,我很清楚,把我从孤儿院接出来的是爷爷。”
“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崔菲肺炸,和律师耍嘴皮子捞不到一点儿好处。
讲理讲不过,说情她也软硬不吃。
崔菲气得面目扭曲,绝望之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甄意,我不能出事,不然红豆就没有爸爸妈妈了。我错了,保证以后不再犯,我保证。你就放过我吧,求你了。”
“不,我不相信你的保证,你想让戚勉死。”甄意低头看她,异常清醒,“还想让我死。”
“不。”她瞪大眼睛,眼泪全涌出来,“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亲人啊。
甄意,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姐姐和你多好,多亲啊。你上小学,我每天牵着你接你回家;你不想走路,是姐姐背你。我妈工作忙,你的家长会是我去的。你穿的衣服吃的零食,都是我兼职赚钱给你买的。你不记得了?你都不记得了?”
她抱住她,大哭,
“小意,你不能逼姐姐去死啊!”
甄意面无表情,眼眶却浮起泪雾。
记得,她都记得。所以她的心才痛得渗血。
姐姐,因为你,我无时不刻不在自责,我这一辈子都背着伤害艾小樱的污点;姐姐,你害惨我了。
正因如此,她以后的人生,也会格外坚定,再不迷茫。
良久,甄意深吸一口气,眨去眼泪:“正是因为我记得你是我表姐,才来劝你自首。这样能轻判,我会帮你争取。”
崔菲的哭声瞬间凝滞,缓缓抬头,脸上满是泪水,绝望,怨恨,盯着甄意,不相信她的决绝无情。
她一把推开她,腾地起身,冷酷而憎恶:“我会去,但请你收起你的假好心和虚伪!”
“谢谢。”甄意脸上没了任何表情,“想问一下,艾小樱究竟是谁杀的?”
“戚行远。”
“你为什么帮他清理尸体?”
“我当然不想帮他。”崔菲冷笑,“可他要是出事,我的一切都没了。呵,我和戚行远貌合神离,我有我的情人,他有他的消遣。但是,如果我掌握了他的秘密,就有了更多的谈判资本。”
“戚行远至于对艾小樱下那么重的手?”
“不是跟你说了,他有他的消遣吗?”崔菲奇怪地笑笑。
一个50几岁的男人对一个6岁的小女孩......好恶心。
甄意脸色难看,无话可说。
崔菲去洗手间准备,甄意坐在沙发上,客厅空空的,她有些痛。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
她捂住额头,努力回想案发当晚的事。
想不起来了。
依稀觉得,记忆里,分明有点儿什么,分明感觉哪儿不太对。
怎么想不起来了?
☆、chapter 48
甄意和崔菲走出度假村,意外发现言格的车停在路边。
他立在车旁,淡然等待着。
崔菲想起他在法庭对她的警告,心止不住有些慌,别过头去。
“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个地方。”他低头看她,阳光在他发梢跳跃。
“现在?”甄意稍稍意外,“我要去警局啊。”
“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他似乎坚持。
“可......”她犹豫地看了崔菲一眼。她不相信崔菲,好不容易说服她自首,万一她......
言格明了她的心思,道:“不会让她逃跑。”
路边还有一辆车,车上下来几个西装革履身形强壮的男子。甄意记得和他重逢那天,他车上似乎就有这些人。
崔菲气急:“你们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言格当她是空气,不看也不理,退后一步拉开车门,对甄意道:“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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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甄意心情不好,歪着头看他,目光有点儿伤感。
中午的阳光很好,落在他俊秀的脸上,有些透彻;他侧脸安然,背脊挺秀,连开车的姿势都赏心悦目。
“看什么?”他瞥一眼后视镜,语调很轻。
“哦。”她收回目光。
“……”言格轻咳一下,“你可以继续看。”
“……”心情似乎好了点。
他不动声色,她却被撩拨了心弦,真是古怪。
“言格,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有一条路,和深城很像,或许你会喜欢。”
她要自首了,他却带她去看路?
甄意纳闷:“什么路?”
“有很多大树。”
是的,她一直喜欢有大树的路,树冠茂密,最好遮住天空;路很宽,却人迹罕至,在城市喧嚣中仿佛一块宁静的绿洲;
南方的深城,有很多这样的路,可北方的帝城,很少见。
树没那么大,叶子也没那么绿。
去,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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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盛夏,帝城难得万里晴空,天蓝得叫人心醉。宽阔的绿荫道上,安安静静,马路正中央横着一辆白色汽车。
长长的公路像一条绿色隧道,阳光一丝丝从树叶间流泻而下,宛如光之梦境。
风吹过,树影摇动,阳光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