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都不用解释了。没必要告诉甄意过去发生过什么。
“甄意。”她不太习惯笑容,所以连认错都是平静有度的,“一开始,我的确不希望你和言格在一起,但,像你说的,这不关我的事。毕竟,言格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对了,我应该告诉你,自从你出现后,言格他其实每天都开心。当然,我看不出来,是言栩感觉到的。”
甄意稍稍讶异,没想到安瑶会和她说这些,还道歉。
虽然她表情波澜不惊,语调淡淡的没有起伏,也不会做出痛心疾首或伤感自责的诚恳样子,但甄意还是有些感动。
“安瑶,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
“先不用说谢,还有一件事......”安瑶轻轻拧眉,有点儿艰难。刚要开口,旁边有病人经过:“安医生,你今天上班啊,怎么护士说你休息呢?我家孩子的伤口......”
安瑶今天的确休息,但一听病人的叙述,便蹙眉认真听起来。
完了,她扭头看甄意,依旧没什么表情:“下次我找你吧。”
甄意点点头,转身上了电梯。
#
朋友们在品茗轩里相聚。
茶室里很安静,挂几道竹帘,帘子上画了水彩仕女图,古风的木制镂空窗口吊几盏琉璃灯笼,光线暧昧而温馨。
赭红色的木桌上,玻璃茶壶里煮着水果茶,色彩鲜艳,水果块上下翻舞,清甜的果香幽幽地弥漫着。
甄意很久没和朋友们聚了,可心里惦记着艾小樱的事,玩得并不尽兴,一直懒散地坐在一旁拨弄煮茶的酒精灯。
司瑰知道她自首的事,原是打算让她缓缓心情,看来,效果不好。
思索半晌,往木窗外望:“哎哎哎,你们看,那男人帅不帅?”
片刻前蔫蔫的甄意立即坐直了身板,跟闻见骨头香的小狗似的:“哪里?”
外边真有一枚帅哥经过。
“哇,不错哦。”
“身材也正。”
三人趴在床边发春,甄意扭头:“诶,阿姿,你没兴趣?”
“没,最近和微信上一个人在聊。他超帅的。”
甄意瞬间扑过去:“我看看。”
三只脑袋凑过去:
“好帅!”
“好man!”
“好嫩!”
最后一句甄意说的。
“嫩?”目光齐齐聚焦。
甄意:“真有点儿,你问他多大。”
杨姿后知后觉地问,对方在线,回:19。
三只脑袋边摇边散开。
司瑰:“才19?不行不行,太小了。3年一代沟,都两代沟了。”
江江:“男人心理年龄比女人小,阿姿,有得你当妈的。”
甄意:“我觉得挺好的。”
目光齐刷刷聚焦:“啊?你不是最受不了姐弟吗?”
甄意:“不是问多大吗?”
“是啊。”
“是说那里多大啊。”
“哪里?”
“当然是小丁丁的。19是厘米。”甄意一拍杨姿肩膀,“阿姿,如果是厘米,年龄就不是问题。”
“......”
“就你邪恶。”司瑰踢她。
甄意笑笑,转而问:“对了,崔菲和戚行远,就像新闻上说的那样了吗?”
司瑰点头:“嗯,戚行远恋童,而且,他也补充了芭比娃娃的事,他准备不轨,但艾小樱反应很激烈,他失手就把她杀了;至于酒窖,崔菲说是她点的火。”
所以,戚红豆还是被撇得干干净净。
很棘手,根本没法证明是戚红豆。
司瑰问:“受审的事,你想好了没?”
“嗯,尹检察官的学弟会帮我打官司。”
“尹检察官?”杨姿问,“甄意,我觉得尹学长对你挺好的,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哪有?不过是学长和学妹。”甄意拿叉子戳杯子里的荔枝,“再说了,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言格,他傻呀。”
杨姿瞪大眼睛:“你真的开始追言格了?”
甄意昂头:“还没,但他肯定是我的。”
“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8年前,他招呼不打就从KTV消失,再没出现,连一句分手都没有。”杨姿皱眉,“甄意,那段时间你像个疯子,天天跑去街上找他,跟没了魂一样,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地抓着问言格去哪里了。你不记得了?真不介意了?”
司瑰和江江默不作声,没想到始终笑容灿灿的甄意会有这样伤痛的过往。
甄意脸上的笑容稍稍消退,垂眸半刻,摇摇头:“不介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女生怎么能容忍男生的这种行为?”
“言格不是你说的那种人。”甄意很肯定,“他一定有他的原因,等他觉得合适的时候,他会解释的。我只要等着就好了。我相信他。”
“就怕你等来的又是他的不告而别和消失8年!”
甄意眼中闪过刺痛。
司瑰皱眉,踹了杨姿一脚。
甄意默然几秒后,再度摇头:“那也没关系。他太特别,所以,没关系。那怕他每次和我在一起1年,不告而别8年,也没关系。我会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甄意,你……”
“你们都说我痴情,说他无情,”甄意摇头,心疼,“不是的,他对我的好,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有多好有多值得,只有我知道。”
“我心里很清楚。”甄意安静下来,语气稍硬,“所以,这种话,以后要是再说一遍,我会生气。”
茶室里烟雾缭绕,茶水汩汩,一阵诡异的安静。
司瑰的手机铃声打破尴尬,她拿到一旁接电话,半刻后面容严峻地快步过来:
“又出事了。”
#
“……引发公众热议,视频中穿校服的女孩对一年幼女孩实施殴打。后者躲避,不慎掉入没有井盖的窨井。她努力往外爬,但打人的女孩用脚踩、踏、踢、踹数十下!年幼女孩最终消失在下水道。警方证明,这正是半月前在护城河发现的一年级女孩娟娟的尸体......娟娟的死因是溺毙,警方曾推断她雨天意外坠落窨井......事实上,娟娟被人打成重伤坠落窨井,恰逢当晚下暴雨......”
车上安静无声,气氛沉闷而隐恨。
视频里,小女孩对比她更年幼的趴在窨井边苦苦挣扎的小女孩一次次拿书包砸,拿脚踢踹......
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女孩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小女孩啊!
甄意的心却不会轻易起伏了,因为,视频里打人的小女孩是戚红豆。
艾小樱不是她的第一个受害者。
江江握着手机视频,眼睛都红了,气得好几次骂人,言辞越来越激烈:
“网上都说她是恶魔女!X的,戚行远那种恋童癖,养出的女儿也是杀人犯!还有人阴谋论说艾小樱或许不是戚行远杀的?谁知道,或许父女母女合谋呢。畜生!一家子的变态!”
杨姿翻看着网上公布的艾小樱照片,咬牙:“这个小丫头长得真特么难看,一看就是杀人犯的脸。司瑰,是不是有种说法是天生犯罪人?”
甄意听言,抬起眼眸。
司瑰开着车,脸色很差。
她见过很多杀人案,可像今天这样的,真的挑战了她的极限。
“是,”她声音微颤,强自压抑着愤怒,“天生犯罪人天生就有心理缺陷,不守规则也没有情感,他们的长相,的确畸形而丑陋。”
甄意不发表观点,或许网络和公众的观点无出这几种,但她只记得言格的话。
每个人激动过后,又静下去。
江江整个儿像耗尽了力气,颓废地埋进座位,闷声道:“说再多都没用,没办法治她。因为根本就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法律。”
“是,没办法治她。想起以前看过一句话,”甄意说,
“没有是非观念的孩子,是这个地球上最可怕的生物,他们有好奇心、行动力、破坏力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
车上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所有人都愈发无力,悲哀。
“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甄意异常冷静,道,
“小娟娟一个月前死亡,半个月前被发现,这段视频不是道路摄像头,很可能是相机或手机拍摄,那人为什么不及时公布,而是等到现在才公开;又为什么,那人没有救小娟娟,而是让她慢慢地死在窨井里了?”
......
#
很快到了戚行远真正的家,清江区的高级别墅。
保安不放杨姿和江江进去,让她俩留在外面。
崔菲和戚行远都在看守所,只有几个保姆和戚勤勤在家,林警官过来调查情况,司瑰来配合,仅此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言格也在。
正坐在沙发上,和戚红豆聊天。
甄意她们进来,他也没分心,眼睛始终看着戚红豆,表情干净而平和,不带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情感,相当客观。
红豆依旧穿得像个高贵的小公主,表情很镇定,应该说是,麻木。
甄意又忍不住打量她,一直觉得红豆没另几个哥哥姐姐好看,仅此而已。想想早几年,更小的时候,她长得并没有现在这么......古怪。五六岁时打扮起来很可爱,即使是现在,甚至寿宴上,她开心的时候,脸上有表情的时候,也不会像此刻这么可怕。
她轮廓很明显,不太东方,所以孩子们说她难看;但如果她不是这样死神般的表情,换作孩童的稚嫩,或许就......
她说:
“这次做梦没有梦见人,只有一只蝴蝶。”
“蝴蝶。”言格重复她的话。
“对,蝴蝶。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应急出口的幽绿色淡光亮着,很暗,又不是绝对的黑暗。我在楼梯间里往上奔跑,气喘吁吁,它在我身后追赶。”
“花丛中的那种?”
“起初是。”戚红豆拿手指笔画,“它是黑底彩纹的,扑着翅膀,越长越大,我每跑一层,它就变大一点,但它的躯干很细很短,只有我的上身高,翅膀比消防门还宽。触角很粗,一直挠我。它的黑底彩纹很漂亮,很清晰,放大了,变成无数只眼睛和嘴巴。我跑到楼顶,可通往天台的门被锁死了。”
几个佣人交换着眼色,觉得这孩子太可怕了。
言格静静听完,淡静地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它扑上来,六条腿抱住了我的身体,长长的嘴像绳子一样缠住了我的脖子,它的躯干上全是绒毛,软得像稀。有昆虫的臭味。”
戚红豆表情空茫,吸了一下鼻子,像在嗅什么。
这个动作叫在场的大人们毛骨悚然,恶心,脊背发凉。
“它用巨大的翅膀裹住我,一层层,像作茧。噢,它的翅膀上全是磷粉,渗进我的皮肤,想把我毒死。它以为用嘴把我勒死了,它的长嘴,应该叫吸食器,一圈圈松开我的脖子,钻进我的嘴里。”
她模拟着张了一下口,表情惊悚,像此刻有只巨大的蝴蝶把她包裹,看得出她一点儿不害怕。
可其他人脸都白了。
言格平静地问:“你害怕吗?”
“害怕?”她摇头,“猎人怎么会害怕猎物?”
众人都不懂。
言格问:“你吃了它?”
“嗯,它的吸食器钻进了我的胃里,头也抵在我的嘴边,可这只是我的圈套,我胃里有毒,蝴蝶动不了了。我突然咬住它的头,差点儿咬断,它立刻松开6条腿和翅膀,拼命地扑腾。翅膀上它的眼睛全部挤在一起,很惊悚。我可不会松口,一口一口咬得更多,一点一点,把它全吞进去了。包括他翅膀上的眼睛。
吃饱后,我打开整栋楼梯间的灯,开门去天台上睡觉了。”她说完,满意地说,“明白了吗?”
“嗯。”言格声音里透不出任何情绪。
林警官疑惑:“什么意思?”
戚红豆抬眸:
“我是肉食动物,我会捕杀弱者,这是自然界的法则。兔子吃草,狼吃兔子,你能说兔子不对,说狼犯罪吗?”
一句话,叫在场的大人们哑口无言。诧异,不解,震惊。这个孩子身体里住着恶魔,住着怎样扭曲的灵魂?
甄意忽然发觉,这世上,有些时候,和有些人,讲道理讲不通;沟通,也是非常艰难而奢侈的事。
戚红豆说完后,言格有十几秒没说话,浓眉下,一双长而深邃的眼睛,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却又异常清澈,注视着戚红豆。
不对,她梦里的蝴蝶,应该还有另一层意思。
林警官问:“为什么杀他们?”
戚红豆眼神极其空洞渗人,不予回答。
言格问:“你是怎么挑猎物的?”
“天意。”戚红豆答。
众人不解,言格却明白,意思就是,随机选择,看心情。
但他还是问:“娟娟和艾小樱,她们有没有什么言语或行为让你生气?”
戚红豆稍稍皱眉,又平复下去:“没有。是我自己很生气,而她们出现了,这就是天意,她们的出现就是给我解气的。”
她说得极其自然坦荡,毫不歉疚的语气叫在场的人恨不得几巴掌挥死她。
言格依旧平静清和:“是什么事情让你生气了呢?”
“爸爸和妈妈。”这个回答倒叫众人一愣。
“他们怎么让你生气了?我们先说你和娟娟打架的那天好吗?”
言格的用词始终宽容,之前不说“为什么杀她们”,现在也不说“你把娟娟推下窨井”。
甄意望着他认真而不带批判,甚至温和而鼓励的侧脸,莫名走神,觉得异常性感,莫名地想,如果他做了爸爸,一定会把孩子教育得非常好。
心跳不稳。
她想让他做她孩子的爸爸。
客厅里很安静,戚红豆说:“爸爸和妈妈没有去接我放学,我很生气。”
甄意想起网友对她的谩骂:“骄纵的恶魔女”,她其实也觉得不可理喻,这样就能让她痛打路过的小娟娟并把她踩进下水道?太残忍了。
“平时他们都是一起接你放学吗?”言格问。
“不是。总是爸爸,有时候是妈妈。”戚红豆说,“他们都不来,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肯定在吵架,骂人,打架。”
“他们两个?”
戚红豆面无表情:
“大人很可笑,总以为在孩子面前装没事,我们小孩就不知道。可其实小孩都感觉得到,什么都知道。他们的动作,语言,表情,孩子都懂,他们却以为我们不懂。偶尔大声斥责被我看到,他们说平时就这么大声说话的,不是吵架,可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也偷偷看过。看见过他们骂人,打耳光,扯头发,撕衣服,撞墙。爸爸说妈妈贱,妈妈说爸爸没用。”
这下,所有人都静默了。
“这种时候,你会生气?”言格问。
戚红豆点头,仍然没表情。
“那天爸爸妈妈没去接你,你认为他们去打架了?”
“一定是这样。”她很肯定。
言格沉吟半晌,缓缓问:“他们让谁去接你?”
司瑰和甄意对视一眼,讶异。
她们在看到视频的那一刻,和所有的公众一样愤怒,不可置信,震惊并声讨魔女的恶劣行径,却没想过她为什么这么做,更没想过当时她的监护人在哪儿!
“司机,”戚红豆抬起头,“还有……大姐姐。”
☆、chapter 51
夜晚的别墅里,主人,佣人,警察,外人,各怀心思,客厅里静谧无声。
墙壁上挂着仿梵高的向日葵,灿烂的黄色。
戚勤勤立在沙发背后,表情淡定。一身职场套裙,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头发。听到戚红豆的话,她淡然承认:
“那天是我接红豆放学。”
司瑰:“你为什么没看护好红豆?”
“我去给她买冰淇淋了。”
很简单的理由,却又无懈可击。
静默过后,言格问戚红豆:“艾小樱呢,你为什么和她打架?”
“我不喜欢芭比娃娃。”同样匪夷所思的理由。
有佣人皱眉:因为不喜欢娃娃就拿书镇击打娃娃主人的脑袋,并掐死,听上去残暴得莫名其妙。
言格问:“看见芭比娃娃也会让你生气?”
“是的。很生气。”
“为什么呢?”
“看见漂亮的东西会让我生气,因为我长得很难看。”她语调没有起伏,分明只有9岁,声音却一点儿不稚嫩,说的话也格外现实。
甄意的心不太舒服,说实话,戚红豆长得的确……但听一个9岁的孩子这样直白直接地说出口,还是有些残忍。
司瑰也安静下来,不知是不是气消了。
“是谁告诉你的?”
“学校的同学都会说。说我丑,取了很多外号,还为我编了儿歌。”她不悲也不伤,却叫大人们心里堵了起来。
或许,他们原本有很多愤怒和质疑,此刻,却无从说起了。
甄意眼睛有点湿,她知道,同龄人的眼神和话语真的会把人压死,她经历过。那一次......只是不知言格还记不记得。
是谁说过,学校是等级制度最森严的地方,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把现实的标尺,谁好看,谁难看,谁成绩好,谁成绩差,谁强壮,谁有缺陷......
有时候,孩子们的势利和敏锐,叫他们现实得分外残忍。
言格温和道:“只是这样吗?因为生气,所以打她。可为什么打她之后,还要箍她的脖子呢?”
戚红豆脸颊动了动,却不回答。
而言格凝视她半晌,似乎在想什么,但也不准备问了。
#
林警官和司瑰并没待多久,戚勤勤和戚家律师对戚红豆行为的解释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架,没有预见性;且小娟娟是当晚暴雨淹死,不是直接由戚红豆导致;至于艾小樱,同样是打架,而戚行远承认恋童杀人。
没有证据证明这和红豆有关。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拿这个小魔女没办法。
言格给戚勤勤留了张医院的名片,建议她送红豆接受康复治疗。
出了门,甄意翻看手机新闻,走在最后边:
“之前我和大家一样,恨不得把各种最恶毒的诅咒都用在恶魔女身上,可刚才听了你和红豆的谈话,又有些难过。当然,她是可恨,但可恨的不仅仅是她。崔菲和戚行远最是难逃其责。说得宽泛些,散播恶意的陌生人和学生呢,你甚至没法责怪他们。大人都很难想象自己传出去的负能量和恶意会对他人造成怎样的蝴蝶效应,更何况嘴快无心的孩子?”
“可大家除了谩骂就是诅咒。”她看着手机,有些烦闷,下台阶没注意,脚下不稳,突然失重往前倾。
他敏捷地将她捞回来。
她的心骤降又骤升,咚咚乱跳。猛地撞进他怀里,条件反射地抓扶,小熊抱树枝一样把他抱住,抱了还不松手,脑袋在他肩膀上蹭蹭。
言格:“……”
似乎又回到了那些一沾手就甩不开的年代。
他倒不会烦腻。
只是,她的胸又紧紧贴在他手臂上,软绵绵的,唔,以前她的胸部分明比较袖珍,最近是怎么回事……
夜风轻抚,她发间的香味在他唇边萦绕,他不太自在,轻轻把她揪开,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
甄意笑眯眯,已经占了便宜,很满意了,继续看手机。
“有什么好看的。”他长指拿过手机,一划,装进她口袋,“大家都太相信眼睛,不相信脑袋。”
“什么?”这个说法倒新奇。
“看到的言论和视觉证据太直观,以为直观就等于全面,不会去想为什么?”言格抬头望前方,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而白皙的前额,
“像唐裳和戚行远,大家以为直观就等于真实,不会去想有没有可能是假的。像戚红豆,大家以为直观就等于全面,不会去想埋在表象底下的原因是什么。公众只会追随,怕被边缘化,没有勇气去怀疑,没有智慧去探索。所以我说,他们太相信眼睛,不相信脑袋。”
甄意内心涤荡,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脑中的想法模糊不清,不知从何说起,他却有条有理,不徐不疾,把她想的都理清,清晰而清楚地表达。
这样默契的感觉叫她心中的烦躁消退了很多,问:
“你觉得,戚红豆应该受到什么处罚?”
“这不是我的职责。”言格平静道,“在我眼里,她是个病人,仅此而已。”
她真佩服他坦达专注的性格。
“而且,一个孩子如果在幼时没被善待,你又怎么能指望她长大了善待这个社会?”
“……是啊。”她抬眸,他内心总是平和,所以说出的话才总是克己而宽容吧。
她低头,微微笑了:“言格,你真好。”
夜里的清风从树梢落下来,微凉,惬意。树影摇曳,路灯的光随着风晃来晃去。
灯光拉出两道斜斜长长的影子,温柔地重叠在一起。
他没回应这句话,看着地上的“她”,心想,也并不是每个不被善待的孩子都会阴暗,报复社会。
所以,她才格外珍贵,格外美好。
他继续说:“如果一个家里,孩子生了病,那整个家庭,都是病入膏肓。因为孩子是树上结的果子。父母给她怎样的肥料,社会给她怎样的阳光,她就长成什么样。”
甄意想起刚才他和戚红豆聊天的模样,感由心生:“言格,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言格微愣,表情微妙,没回应。
甄意揪着手指,嘀咕:“言格?”
“……嗯?”他稍稍犹疑,隐隐觉得没好话。
“其实我基因挺好的。真的。”她扬起头,笑得像向阳花,“乐观开朗,活泼可爱,美丽性感,热情善良……我要是当你家小孩的妈妈,你赚翻了。”
是他赚了没错,
但:
“小孩会有一些厚脸皮吧。”他说,“甄意,你一口气说这么多形容词,真一点儿不羞?”
“真实永远不会不恰当。”她俏皮地歪头,拿那天在小楼里喝茶聊天时他的话回敬。
那么久的事了,现在想起,似乎茶香都从记忆里飘了过来。
他不说了,继续前行,夜幕中,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走到别墅院子门口,言格停下来:“你先去吧,我等你。”
“诶?你怎么知道我要返回。”
“没有为什么,就是知道。”
这话叫他淡淡低沉的嗓音说出来,含义真微妙。
彼时,他立在夜风中的路灯下,灯光朦胧,微风轻盈,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在他眼底留下深邃的阴影。
甄意忍不住多看几秒,才道:“那要等我哦,我马上出来。”
#
返身回别墅,门还没关。
佣人和戚红豆都不在了,只剩戚勤勤,靠在沙发旁,手里拿着卡片,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是言格给她的医院地址和联系方式。
她回头见了甄意,漂亮却淡漠的脸上,风波不起。
“为什么撕掉?红豆需要治疗。”
“戚行远把公司和红豆都交给我照顾。她需不需要治疗,我说了算。”她把父亲称为“戚行远”,官方,正式,疏远。
甄意停了半晌,终于问:“戚勤,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吧?”
“策划什么?”她坐到沙发上,一双丹凤的眸子斜睨她,娇艳却冰凉。
“小娟娟和艾小樱的死,和你脱不了关系。”
“哦?为什么?”
“你恨戚红豆,想除掉齐妙,让戚行远身败名裂,让崔菲坐牢。”说出这些话,甄意脊背发凉,无法想像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会处心积虑做出这些,
“你很厉害,你了解家里每个人的性格,知道什么能惹怒红豆,知道崔菲太在乎势力和脸面,会一错再错把事情弄得更糟;更知道戚行远虽然与崔菲不和,却能为红豆豁出一切。
寿宴那天小孩很多,为什么艾小樱发现好玩的小树林不叫朋友们一起?是你把她骗来的。为什么选择艾小樱?因为她长得漂亮性格刁蛮,容易惹怒红豆;更因为她身份特殊,崔菲不会报警,怕□□曝光。
我猜,是戚行远退休,想把财产的大头给红豆,这刺激了你。或许你一开始只想除掉崔菲红豆和齐妙。但戚行远作证陷害戚勉,你对他彻底失望,甚至憎恨。他时刻准备着瞒不住的时候为戚红豆顶罪,你暗示他动机不足,让他把恋童的证据编造好。不然,他这么精明而谨慎的商人,怎么可能把恋童的猥琐证据留在办公室电脑里和家里?”
“你一直喜欢天马行空的想象吗?”
“不。有人一开始就拍下戚红豆把娟娟踢下窨井的视频,时隔一个月才发布,刚好卡在媒体曝光戚行远恋童变态的时刻。因为如果提前发布,他就没法替红豆顶罪,你也无法毁掉他。
你太了解这个家里的人,猜出崔菲不断挑拨想借戚勉之手杀死齐妙时,你没阻止。因为你知道,你弟弟心地单纯柔软,再暴躁也绝不会杀人。”
“巧合。”戚勤勤淡淡道,“阿勉差点儿死,我就算害所有人,也不会害他。”
“你是不会害他。外人看来证据确凿,你却很清楚不足判罪。是你告诉他做伪证,让他说泼的是水。是你为他准备了一模一样的衣服,他逃走时让他换掉。一个去酒店开短会的人,提前准备了一套衣服,不奇怪吗?就像他提前预知要弄脏衣服。戚勉不知道,知道的人是你。”
“这是商场的礼仪与谨慎,不管去哪儿都要带一套备用,以免遭遇突发状况。”
甄意道:“是,商场。来自商场的你,而非戚勉。只不过你没想到戚行远会睁眼说瞎话。在旁听席上看见他指证戚勉,我猜你对他的亲情彻底消失了吧?”
戚勤勤有几秒钟没说话,抬眸看她,镇定道:“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不会有证据,因为你根本没参与。无意的几句话,不经意的暗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就这样让他们照做了。”甄意佩服,更加心寒,
“崔菲和戚行远都失去自由,能照顾红豆的只有你,他们甚至不会对警察说你知情。你太缜密了。”
戚勤勤八风不动,面对揭发,不否认也不承认。
甄意很明白,不承认是因为她太谨慎,不留证据;不否认则是因为她不屑说谎,并极度自信即使甄意知道真相,也无法把她怎么样。
一个女人聪明到这种地步,甄意不知该形容她为强大,还是可怕。
“戚勤,你为什么这么做?这是你整个家啊。”
“我的家早没了。”她殷红的唇角动了动,闪过一丝极淡的悲凉。这么久,唯一一次透露情感,是在提到“家”的时候。
“人家都说,父母是孩子的后盾。现在看来,果然是。”戚勤勤自嘲似地冷笑,“只不过,他也是阿勉的爸爸,却背后捅他一刀。”
甄意原想说什么,看见她眼睛里的寂寥,话就咽了下去。
言格和她讨论过,戚勉一生的叛逆其实很好解释,想得到父亲的关注。如果孩童时期得到的爱不够,不管他长多大,即使白发苍苍,心中也一直有缺口。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长大的孩子,还想得到父亲的信任和保护,可这次,他彻底被父亲抛弃。
戚勤勤也一样,现在再怎么成功,心里也有个永远无法弥补的洞口。
风一吹,凉透。
“戚行远作证后,我求过他,让他放过戚勉,但是啊,”她笑了笑,眼红得渗血,“他真疼红豆,疼得听别人说她不好,他都不舍。可我们阿勉呢,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甄意明白,她在说戚勉,也在说她自己。
“他真的很过分。不错过红豆的每一次家长会,每一堂画画课,她去少年宫跳舞,他一下午一下午守着。我和阿勉呢?小时候我肺结核住院一个月,他忙着产品上市,一次没看;阿勉从学校楼梯上摔下,老师打电话给他,他叫司机处理。更别说他在外面受了气就回家里发火,吵得凶了,就会打妈妈,打我,打阿勉;可他疼红豆疼得,佣人让她不开心了,他会让他们跪地求饶。真不公平。”
她唇角浮起淡淡一丝悲哀的笑,
“我们都这么大了,还和一个9岁的毛头小女孩争父爱,丢不丢人!”
“我们才是跟他一起吃苦的那个家。妈妈攒钱给他创业,全家省吃俭用陪他辛苦。我妈把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事业,她的一切,她的命都给他了。可那个叫崔菲的,除了坐享其成,她干了什么?她偷情,势利,贪财,爱富。除了红豆,她连自己娘家的亲人都能陷害。其实崔菲行为不检,戚行远也会发火,也会折磨她虐待她,但她为了现在的一切,能忍。”
“很好,他们蛇鼠一窝,天生一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崔菲为了名利,戚行远为了红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谁都能伤害。我不在乎,可他想把我妈奉献一生的企业给红豆。绝不可能。
他无情,所以红豆遭报应。原本老天只要红豆和崔菲成为凶手,他却要杀死我妈唯一的儿子,换他们一家幸福。
所以,他也遭报应了。那么爱他现在的家,就干脆变成替死鬼好了。”
甄意觉得悲凉:“戚勤勤,当你五十多岁的父亲为了有充足的杀人动机,听你的话搜集各种恋童的东西往自己头上扣的时候,你心里究竟是解恨了,还是更加疼得滴血了?”
戚勤勤微笑,优雅异常,和她摧人心扉的话语有种诡异的违和,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恋童呢?
呵,他的心是铁石做的,只有红豆敲得开。去求他放过戚勉的那天,我这么大的人,哭得比孩子还狼狈,可他说,
不是崔菲和红豆的问题,而是时间不对。年轻时想创业,没时间考虑家庭。原以为家人永不分离,即使伤害也能原谅。可日复一日的疏忽让亲情的隔阂越来越大。家人怪他忙碌,他怪家人不体贴,越来越找不到乐趣。
红豆是他失败家庭的重新开始,是他从头开始做一个好父亲的机会。”
戚勤勤抬眸望着屋顶,白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刺心:“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只是他的试验品。失败了,就抛弃。”
甄意:“应该不是这……”
“是。他去看守所看戚勉时说,父爱母爱都是有私的,家庭的伤害都是相互的,如果一个孩子的成长给他造成太多痛苦,他也会失望。父子间的沟壑太深,他很难弥补了。”
她笑,
“是啊,沟壑太深,小恩小惠已经填不满。所以,他干脆转身,当那条沟不存在,当沟壑对面的我们姐弟不存在。”
“你知道阿勉怎么说吗?”戚勤勤面色平静,嗓音却隐隐发颤,
“他说……
如果我做了父亲,我不会以事业为借口牺牲家庭,我会好好爱我的孩子,好好爱他的妈妈,我会参加他的每一次家长会,看他做的每一份手工,生病了喂他吃药,伤心了给他安慰。我一定会先付出,而不是先责备孩子不懂事没带给我欢愉,因为,他只是个孩子。”
“那天,阿勉哭得好惨,他求戚行远,他不想死,可戚行远不会让任何人摧毁他苦心孤诣得来的第二次做父亲的机会。”
甄意别过头去,泪盈于睫。
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谁在乎谁就输。不是逻辑题,符合规律就能结果;也不是等价交换,你的付出有没有意义,全看人家在不在意。
戚勤勤轻轻道:“你以为,他对红豆的父爱很纯粹吗?”
“不。很自私。”她的话冷静而毒辣,“他爱的也不是红豆,是他自己,是他心里赋予红豆的一个幻影。他一辈子勾心斗角算计猜测,从没感情。一辈子忙名利,到老了才能喘口气。红豆是他迟来的施与,迟来的亲情。不怪他,他说的对,的确是时间不对。是我和阿勉生不逢时,和父亲互相憎恨,彼此相忘,反而是解脱。
红豆做什么他都不反对,只要她开心,她打人也好,踢人也好,他都宠着。他愿意陪她玩任何游戏。”
甄意从她的话里听不出讽刺,只有嫉妒。
“不管怎样,红豆还小,她不治病的话,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戚勤勤眼里闪过一丝诡谲。
她想......
甄意心底凉飕飕,冷意席卷全身。面前的女子容貌精致,表情不起波澜,那张脸少有表情,像戴着一张精美的面具。
甄意觉得阴风阵阵,汗毛倒竖。
门外一声吱呀,她一惊,慌地回头。
“姐,上季度的财政报表我看……”戚勉从玄关走来,望见甄意,愣了一秒,随即笑容绽开,“甄意,你怎么在?”
她缓过神,戚勉一夜间变了很多,穿着正式的西装,拎着公文包,片刻前面容成熟而认真,这一刻轻松起来。
他真的开始改变了。
“有没有吃晚饭?”
甄意呐呐地点点头。
“怎么脸色不太好?”戚勉弯下腰,歪头看她;漂亮的脸近距离放大,甄意稍稍退后一步:“没什么。”
“阿勉。”戚勤勤唤他,声音褪去冷漠,很温和,“洗澡了吃宵夜,我给你煮了海鲜粥。”
“好。”戚勉笑,又看甄意,“留下吃宵夜吧。”
甄意勉强弯弯唇角,戚勉这才上楼。
望见他消失,甄意说:“我先走了。”
戚勤勤跟她走到门口,若有似无地说:“经过这件事,阿勉脱胎换骨,变好了。很值得。”
甄意再度背脊发凉,连戚勉置之死地而后生,在绝望被弃之后改头换面,戚勤勤都计算好了。这个女人......
纵使她一贯口齿伶俐,到了此刻,什么都说不出。
戚勤勤立在门边:“甄意,我就送你到这儿。”
她站在光与黑夜的边缘,很美的一张脸,一半白皙,一半黑暗。
甄意没说话。
她微微笑了,甄意认识她那么久,她唯一一次真心的笑容,很浅:“甄意,我和我的家人以后会很幸福,而伤害过我的人,他们的痛苦,会持续一生一世。”
她退后一步,淡笑着关上门。
砰的一声砸在甄意心上,她蓦地浑身一颤。
很可怕,她没犯法,也没犯罪,却把所有人推入深渊。纵使甄意见识过多少高智商犯罪,也没见过她这样的。什么事也没干,却让戚家天翻地覆,敌人下场惨烈,弟弟改过自新。
可不知为什么,她并不厌恶戚勤勤:一个心疼妈妈的女儿,一个渴望父爱的女儿,一个嫉妒继妹的姐姐,一个保护弟弟的姐姐。
姐姐的角色总是这样,隐忍,包容,飞速地成熟,默默背负一切,把阳光留给弟弟妹妹。
似乎,她也有这样一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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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有很多人都觉得为什么成功的男人都喜新厌旧,偏爱后面的家庭,少妻幼子,我很暗搓搓地问过好几个大叔。。。结果就是这样了。
写着写着,忽然发现,戚勤勤这种,才是高智商犯罪啊。她啥事也没干,让戚家天翻地覆,所有敌人死翘翘,连不听话的弟弟都变乖了有木有?
第三卷:栩栩如生
☆、chapter 52
“苏爷爷~求求你了,把衣服换掉好不好?”甄意一身义工护士装,抱着干净的病号服,追着一个邋遢老头。
她今天的任务是给疗养院1区的20个老人换干净衣服,可第1个就让她磨了半个多小时。
言格翻看着病例,绕过走廊,无意地一抬头,就看见小护士甄意几乎崩溃,腰杆儿弯得像饱受狂风摧残的小树苗,追着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在哭求:“爷爷~求求你了,把衣服换掉吧,您都臭啦!”
老头子精神抖擞地往前走:“谁说的,我是烤玉米,我香喷喷着呢!”
甄意差点儿没扭成一坨缩在地上:“爷爷~~求您了,你换衣服,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不好。企鹅跳的舞一点都不好看!”爷爷撅嘴,老短腿扑腾扑腾跑。
在他眼里,她居然是只企鹅?照不出彩色照片的企鹅?!
甄意扭着脸仰天长啸,仰到一半,看见言格一身白衣,身形颀长,侧身立在走廊上,手里还拿着病例夹,表情莫测。
丢脸的事怎么全让他撞见?
甄意赶紧调整鬼脸,温柔地哈腰:“言医生早。”
小柯跟在言格后边,心中感叹:师母好气质,工作时一点儿不特殊化,还尊称医生,真是可歌可泣。
言格问:“不肯换衣服?”
“嗯。”甄意连忙点头,哀求地看住言格,作口型:帮帮忙吧。
言格转身走过来,到那老头面前,温和道:“爷爷为什么不配合小护士呢?她工作也很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