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得这么漂亮,你自己知道吗?这样在外面走,难怪会被打劫。”她很是自来熟,唧唧喳喳像他们头顶树梢上的鸟儿,“要是遇到我,就劫色啦!”
他还是不说话。霞光下,他的脸白皙俊美,几乎透明。
或许因为灿烂的晚霞,她以为他脸红了,赶紧替他解围:“你不要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嘿嘿,我是外貌协会的。所以比较容易激动。”
这下,他略微思索,睫毛垂了一下,复而看她,眼瞳漂亮得像黑曜石珠子。
声音很清澈,带着不解:“外贸协会?你是童工,这么小就工作了?”
甄意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以为他也开玩笑,哈哈大笑:“噢,你真有趣。你叫什么?做我男朋友吧?”
他不慌不乱,也没不好意思,回答:“我叫言格,我还不需要女朋友。”
“为什么?”
他不答,反而问:“嗯,你有钱吗?”
“怎么了?”
“坐公交车好像需要钱。”
“你今天才知道?真的假的……”甄意嘴巴微张,目瞪口呆,随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可以借,但我不会给陌生人借钱的。”
“......”
“嘻嘻,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呢,就另当别论啦!”
“......”
“哎,你别走啊。哎言格,你等等我呀。什么?走回家?太好了,我护送你回家好不好,万一又有人抢劫你怎么办。什么?你没钱?人不劫钱劫色啊?哎,你跑什么?别跑,哎你回来......”
从此,她一直追着他,像航海的船,走上追逐太阳的航程,一年又一年,从初中到高中,到全校的同学都知道,老师都知道,一座城都知道了......
#
仿佛一夜间,气温骤然回升,枯木上新芽舒展。
周三早上,杨姿照例头一个来到事务所,煮咖啡,给绿植浇水。几月前,她偶然发现老板卞谦来最早还自己冲咖啡后,她戒了赖床。
在咖啡机旁等了一会儿,杨姿掐着点,听见外面电梯响,赶紧拿洒水壶给老板办公室窗台上的绿植洒水。
她是实干派,但也知道小聪明。
“阿姿,这么早?”不是卞谦,是甄意。
她家不远,每天早上跑步过来。她喘着气在饮水机旁接水。晨曦洒进来,她脸上带着晨跑后的红晕,生机勃勃的;她弯着腰,玫色pinky运动衫裹着翘翘的小臀,长腿纤细,撩人动心的性感。
中学时,坏学生甄意总穿紧而低腰的裤子,细腰翘臀,包裹得密实,看得青涩的杨姿和同学们替她脸红。
杨姿脸蛋非常漂亮,身材尤其妩媚。
甄意相貌不及她,但周身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活泼的生命力,总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
甄意打完招呼进了洗手间,再出来就改头换面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穿一套白色亮片正装连衣裙,像小礼服,高雅精致又时尚俏皮,完全不同于其他人死板的西装西服裙。
从学校到职场,她对服装的品味一直高于常人。
杨姿跟着甄意进了她的隔间:“意,看新闻没?周六晚上,哦,周日凌晨,林子翼在东二环的ecstasy私人会所被人杀了。据说,死的很惨。”
星期六,就是甄意和司瑰逛商场的那天。
“嗯,看到了。”甄意打开电脑,移动鼠标,“新闻里没有细节,但有网友说他被阉了。当然,这很可能只是网友不积口德。”
杨姿俯身凑过去:“他一死,网络上再度沸沸扬扬。很多人都在撒花叫好。”
“哼。”甄意勾起唇角,“唐裳死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撒花,说她畏罪自杀,死不足惜。现在林子翼死了,他们又是这样。这些人真有那么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吗?不是。不过是他们在现实里空虚没有存在感,心里的阴暗和恶毒需要发泄。留言代表他们本身。对生命都不尊重的人,不能称之为人!”
杨姿被她隐隐的怒气镇住,更感叹于她说的这番话。唐裳的案子持续3个多月,杨姿看到甄意吃了多少苦,她以为她痛恨林子翼到听了这消息会开心的地步。
“意,我以为看到这个消息,你会觉得宽慰。”
“我的确希望过。可看新闻时,有点激动,又有些怜悯,还有些......”甄意无法描述,索性撂下不说了。
杨姿拍拍她的肩:“不想那么多了,忙了3个多月,终于告一段落,你可以松口气了。”
她目光落到甄意带来的文件夹上,粗略地瞟了眼:“新合同?你周一周二不是在休假吗?”
“可案子不会放假,休息时间都泡汤了。”甄意说话的间隙,也拿着笔在平板上做笔记,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辛苦死了。卞老大在虐待你吧?”杨姿随手翻一下,代理费吓她一跳,够她打半年离婚官司。
他们事务所,律师的薪金和代理费挂钩,有的律师一星期赚大几万,有的磕半年酬劳比不过农民工。
“就知道他舍不得虐你。”杨姿笑言,“你是他的得力干将。”
“你才是。论专业出身,我比不上你。”
“专业?进了社会才知道很多时候专业没那么大发言权。”杨姿感叹,她一直很努力,所以更迷茫。
甄意笔一顿,抬头,认真道:“阿姿,你温柔漂亮又能干,女人味十足,聪明劲儿不缺,我几多羡慕你。”
杨姿一愣,嗔怪地瞪她,又道:“意,我跟老大商量过了,想往刑事这边发展,到时候要带我哦。”
“嗯,”甄意沉思半刻,“你现在手头还有事吗?”
“那个离婚案还剩一点儿后续,怎么了?”
“和小江一起协助我跟这个案子吧。”甄意扬了扬手中的委托书。
“这个啊,怕暂时不行哦,昨天老大交给了我一个刑事案,也是社会影响很大的那种,我可能忙不来给你打下手了。”
“是吗?恭喜,那你加油。”
#
上班时间到,办公室里陆陆续续忙碌起来。
杨姿回去处理手上的工作,休息时,习惯性往甄意的隔间看一眼,刚好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高挑女子走进去,那个身影看上去,有些眼熟。
宋依?大明星宋依?
难怪那份合同上代理费那么高!
他们律师事务所在这次的林子翼V.S.唐裳案里声名鹊起,风光最盛的当属甄意。难怪大明星会慕名找过来。
话说,当初卞谦接这个案子时,事务所里很多资历更深的律师都不敢沾手;而今,个个后悔莫及。
杨姿看看自己的案子,帝大高才生岳锋课堂泼硫酸捅刀,4死3伤,很吓人。岳锋家境贫穷请不起律师,法院便委托他们事务所派律师。薪水低就不说了,杨姿看上的是这个案子的恶劣影响和公众关注度。
第一个刑事案就如此出名,已经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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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意是在星期天下午接到的宋依的委托。
Ecstasy私人会所监控显示,宋依曾在案发时间经过案发包厢外的走廊拐角,看了走廊一眼,而那条走廊刚好没有摄像头。
警察认定她是重要的目击证人,可她很不配合,警察问话她只字不答。后来有警察“善意”提醒:“宋小姐,比起目击证人,你更愿意当嫌疑人?”
宋依于是找甄意:她看到了可疑人,可坚决不作证。理由很简单,她是公众人物,不想惹事;另外,怕凶残报复。
她对甄意的原话是“我不想‘被自杀’!”看来,她认为唐裳的自杀有蹊跷。
甄意清楚,目击证人不作证并不触犯法律,但宋依在监控中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太微妙。
林子翼背景显赫。警察的压力可想而知。只有宋依这个突破口,他们当然会想方设法撬开她的嘴,说不定巨压之下真把她弄成嫌疑人。
☆、chapter 5
进隔间后,宋依坐下,微笑着取了墨镜和围巾:“见过你的厉害,我很相信你,甄律师。你说,这次的事很快就能解决?”
“嗯,比上次请你出庭作证简单。”甄意头也不抬,她工作时专注而不苟言笑。
“但这次是和警察对抗哦。当然,我不是怀疑你。”宋依奉承得公式化,“甄律师一直都和恶势力不公平对抗,让我们很感动......”
“计时收费,少说些没用的。”甄意打断,“给你的资料,记熟了没?”
宋依脸色微变,她是大明星,很久没被这么不客气地对待过了。
“记住了。”
上周末,宋依把案发当天的经历完完整整告诉了甄意,后者设计了93个警察可能提的问题及标准答案:圆滑地配合,不撒谎,也不提供任何信息。
“好。”甄意起身,“去会议室模拟警察盘问。”说罢拿起电话,“姿,帮我的委托人做一下模拟问讯......嗯,对......你先签一份保密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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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里,杨姿坐在宋依对面,表情冷肃;甄意立在杨姿身旁,目光锐利。
宋依知道她们在刻意营造警局审讯室里紧张压抑的气氛,认为虚张声势过度了。
她相信甄意的能力,那些问题和答案设计得天衣无缝,她背得滚瓜烂熟,所以并不紧张,只当是复习。
杨姿眼神平平,开始询问:
“姓名?”
“宋依。”
“职业?”
“演员。”
“4月28日那晚,你在ecstasy会所?”
“是。”
“你常去那家?”
“我不这么认为。”
宋依是第一次去,如果回答“第一次”,等于没事找事,自揽嫌疑;如果回答“应该,好像不常去”等模糊词,会被追问。甄意设计的否定回答玩了文字游戏,避免了难题。
杨姿问下一题前,看了看题目上甄意的蓝色马克笔批注,非常显眼:{警察做足功课后的追问(可能性10%)}
“我们调查了会所的记录,显示你是第一次去ecstasy;另外我们走访了附近的酒吧会所,你定点常去的是两个街区外的mayflower。为什么那天突然改变?”
杨姿暗暗佩服甄意的缜密。这种细节当事人自己都不会注意,甄意却想得到。
宋依早有准备,毫不怯场,流利道:“我去会所是想认识富二代投资商,因为听说ecstasy有钱人更多......”
“停!”甄意突然打断,“宋小姐,你看没看我给你的标注?”
宋依被甄意近乎苛责的气势骇住,杨姿有些尴尬,宋依面子上更挂不住,不太开心,瘪嘴:“对不起,我回答得太快了。”
杨姿拿起资料一看,那题的答案下面有绿色标注:{你会觉得难以启齿,所以,犹豫后,慢、慢、回答!}
她微愣,没料到甄意能做到这种程度。
宋依经过提示,低眉迟疑片刻,小声而不好意思地重新回答。
盘问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
“是否认识死者?”
“见过一面,不算认识。”
“当晚你是否见过死者,是否有印象?”
“有点模糊。”
设计这题时,宋依想否认,但事实上她和死者近距离跳过舞,甄意说如果现场其他人对此有印象,那就麻烦了,所以她不同意否定。
甄意批注道:{一旦追问,记忆模糊化,如喝了酒亢奋不清醒;范围扩大化,如舞伴太多,随机变换}。
杨姿追问;
宋依自信满满,背诵答案:“我喝酒后去跳舞,很HIGH,和好多男男女女近身跳。人太多,我当时很兴奋,记不太清了。”
“停!”甄意再次不客气地打断,“宋小姐,刚才你挑眉了。”
宋依不在意:“有关系吗?”
“挑眉说明你得意又轻蔑,看得出你准备充分,有隐瞒的嫌疑。”甄意双手撑着桌沿,压低身子,俯视她,
“你觉得警察不会怀疑?宋小姐,如果你认为背完这93个问题就高枕无忧,那我告诉你,他们会揪出你出纰漏的地方,重点攻击。到时,希望你保持此刻满不在意又漫不经心的心态!”
陡然间一股低气压。
杨姿没料到甄意有这个气势来训斥当红明星。
宋依更羞,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几秒后才微不可察地调整坐姿。
她尴尬地认真起来,仿佛自我催眠:“我会时刻记住你说的,这些不只是答案,而是我自己真实的想法。我不是在背诵,而是描述我内心的想法。”
甄意:“闭上眼睛,把你刚才说的话,在心里重复3遍。”
宋依照做。
等待的间隙,一片沉默。
甄意其实想起了言格,“重复3遍”是受他启发想到的,不知这算不算“自我催眠”,也不知有没有效。
宋依睁开眼:“好了!”
杨姿继续:“你为什么从那条走廊拐角经过?”问完,她瞥一眼答案:酒喝多了,上洗手间。
红色标记:{‘酒喝多了’这句话切记,不许遗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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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下来,宋依大松一口气,甄意却不松懈:“考虑到警局的压力和临时变化,再模拟几遍,争取把该暴露的问题都找出来。”
宋依没反对。
杨姿满心感慨:她和甄意的专攻领域不一样,平日少有合作,今天却大开眼界。她万万没想到,生活中嘻嘻哈哈死不正经的甄意,在工作上竟气势如虹,凌厉惊人。
看来,她要努力提升呢。
她们练习了很多遍,准备充分,可第二天去警局,却遇到了出乎意料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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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依去警局接受问讯,甄意作为律师始终陪伴。办手续前见到司瑰,两人都在工作状态,彼此都无多话。
负责问话的是一位林姓男警官,但甄意知道司瑰会在玻璃后看着,司瑰工作之余在大学辅修行为心理,不知她能看出多少。
正因为知道对手的厉害,甄意才在模拟中格外注意宋依的行为和小动作。
这次算是她们的较量?甄意兴奋而期待。
审讯室很狭窄,黑玻璃不透光,宋依早听甄意说是刻意施压,所以并不紧张。
开始前,甄意声明:“我的当事人不想作证,你们可以在道义上谴责她,但不能威逼。可惜你们已经这么做了。我的当事人现同意提供信息,希望以后你们不要再打扰她。”
宋依听了,多少有些底气。
林警官说着“谢谢配合”的客套话,又道:“宋小姐说的会被记录,你可以不作证,但法律不允许做伪证。”
话里不无暗示。
但这点甄意也给宋依备份过,所以她并不失措。
林警官的问题都在甄意预料的范围内。多次训练后,宋依开始相信自己说的每句都是真的,演得很真实。
但时不时,甄意会打断。尽管某个问题她们准备了,她也疾言厉色地禁止,搬出大段诸如“与案件无关”、“侵犯隐私”之类的控诉。
宋依知道,她在故意转移警察的敌意和注意;且她聪明谨慎,打断的都是看似微妙却实际无关紧要的问题。
问询渐入重点:
“你离开酒厅经过走廊拐角,是去干什么?”
“酒喝多了,上洗手间。”宋依答。
那天她喝了酒,但不多。甄意设计答案时说,这个理由有现实依据,不算撒谎,非常合乎常识情理和酒吧的环境,还能为后面埋伏笔。
“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会所很吵到处是声音,哪种算奇怪?”问题抛给对方,不直接回答,也不撒谎。
林解释:“男人的惨叫、呻吟或打斗。”
宋依拧眉回想:“当时醉醺醺的不清楚。这些声音在酒吧太平常,就算真听见,也不会有印象。”用合理的方式扩大和模糊范围。
“监控里,你往案发的那条走廊看了一眼。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哪种算可疑?”
“急匆匆的。”
“那边有洗手间,急匆匆也不会引人注意吧。”
林发觉被绕进去了,直接问:“只要是你看到的,都描述。”
“走廊光线很暗,我瞟了一眼,不确定。”
“这么说,你看见人了?”
“我看见了一个影子。”宋依看见人了,但也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甄意说:避重就轻。
“有没有看清他的相貌。”
“我不认为我对那个影子有特别的印象。”
甄意说:这样否认可以规避撒谎。
警官并没察觉。
一番问话下来,没什么有用信息。宋依也成功给警察留下甄意特意营造的印象:漠然,道德感低,爱惜羽毛,不愿惹事。这样,她起初不肯配合后来却煞有介事带着律师来撑场面的行为就合理了。
但结束前,警官说:“宋小姐醉酒记不清,可潜意识里或许有印象。”
这道突发题没有标准答案,宋依求助地看向甄意,后者问:“所以?”
“宋小姐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唤醒潜意识的记忆?”
宋依不懂:“什么东西?”
警官刚要解释,甄意腾地站起来:“绝不可能!”
她来之前,不会想到,真正的阻碍,竟是言格。
☆、chapter 6
“绝不可能。”甄意断然拒绝。
林警官:“让她和我们的专业人员谈话,只是加强记忆和......”
“是催眠吧?”甄意强势打断,“用这种不成系统的把戏判断人命攸关的案子?你穿着警服是来搞笑的吗?谁能保证潜意识里的东西一定是事实?如果再提无理要求,我会起诉。”
宋依一愣,起诉警察?她可不想惹麻烦。
可林警官真闭嘴了。
在回忆案发现场、寻找线索时,给证人浅度催眠往往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偏偏它不成文,没有程序保护,不能强制执行。以宋依事不关己的态度,苦口婆心也劝不了她自愿。况且,她或许潜意识也没看清。
只得作罢。
#
甄意走出审讯室,恰好司瑰从隔壁观察室出来,两人都是扑克脸,不显露表情。倒是宋依认出她是甄意的朋友,经过一番高压审问后,心态轻松,打招呼:“你好。”
司瑰的回应却是:“宋小姐,我们希望你把刚才的问题在测谎仪上再答一遍。”
“什么?”宋依情绪大逆转,扭头望甄意,满眼抗拒。
甄意这次却没直接拒绝:“为什么?”
“ecstasy的监控有死角,我们实际模拟过,宋小姐在视频里离开的方向的确是去洗手间,但她如果在死角处转弯入走廊,监控看不到。”
宋依张口结舌。
甄意思索半晌,平静道:“我和我的当事人商量一下。”
说完把宋依拉到一边,后者怒气冲冲掀开她的手,抛开平时的客气伪装,低声警告:
“甄意你收了我多少钱!别忘了你必须时刻维护我的权益。刚才你是怎么呛那个警察的?现在看见你的朋友就退缩?你干不了想回避就直说,我换律师!”
甄意八风不动:
“宋小姐,你以为可以选择吗?这是刑事案件,你有嫌疑。我们不是在演美剧,你也没那么多权利,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们都会想方设法逼你。你该庆幸他们不会强迫你催眠,只因为技术上难以操作。”
宋依黑着脸翻手机:“我找关系。”
甄意哼一声:“死的是林子翼。如果你的关系是国家一把手,就打电话吧。”
她哪有那么强的关系?宋依顿住,狠狠咬牙:“警察找不出凶手,想让我做替死鬼吗?怀疑我的证据在哪儿?不用给你看让你判断就这么对待我?”
“律师可以接触证据资料,但,那是在你已经被刑事起诉的前提下。”甄意说。
在执法机关面前,律师和个人其实很弱势。
“是不是测出问题,我就完了?”
“不是,测谎只能做辅助参考,不能做定案证据。别怕。另外,我给你设计的答案是规避,而非撒谎,应该测不出来。”
“万一......”
“即使测出你撒谎,也无非是你不肯描述凶手样貌。最坏的情况是警察又开始缠着,你清静不了。更何况。”甄意眼神坚定,鼓励,“你没犯错,所以相信我,不会有事。”
宋依被她说服,慢慢镇定,长吸一口气,点点头。
甄意过去对司瑰说她同意了。
司瑰转身推开观察室的门,朝里面说:“言老师,可以了。”
“言老师”这称呼让甄意稍稍一愣,不经意探头往里望,一个白色的高高的背影一闪而过。
甄意再熟悉不过,轻声问司瑰:“那是测谎师?”
司瑰不做声。
“我不是以律师的身份问你。另外,我知道他应该不是。”
司瑰小声:“研究型医生,需要测谎的生理数据。但你放心,他的准备工作是有人协助的,很专业。他也研究过测谎,很多才,比如像你,可以做好警察,也可以做好律师。”
甄意没搭理她最后一句话,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屋里的仪器吸引。桌上放着微波炉大小的长方屏幕,上面几条亮色的线;指示灯一闪一闪。
测谎仪?
甄意入神之际,视线里再度出现那个白色的身影。
门缝被拉开,言格立在她面前。
还是记忆里的他,容貌自成一景,俊颜不带波澜;周身的气质都深邃宁静,像不起风的秋夜。
不同的是,他戴了副很薄的无框眼镜,平添一丝淡淡的书卷气,很是知性矜贵。
眼镜削弱了疏离的气质,看上去比以往柔和近人些,甄意不太习惯。
宋依看到他,浮躁的情绪瞬间消失。听说他是负责测谎的,立刻彬彬有礼起来:“麻烦了。”然后袅袅进去观察室。
甄意无语,果然好皮相,好办事。亏她刚才费半天口舌。
她经过言格身边,问了句:“你眼睛怎么了?”
他正在翻看几张文件纸,听言转眸,薄薄的镜片后,黑眸淡如水,看她半秒,没理。
甄意轻哼。
他头已低下去,认真看着手中的纸张。用心时刻的男人有天生的魅力,甄意偷偷多看了几眼。
宋依凑过来,忐忑地望住言格,绵羊音道:“我好紧张,这种情绪会不会被判定为撒谎呢?好害怕啊。”
甄意眉心跳了跳:宋依你知道你在干嘛吗?调情能不能注意场合先?
“紧张和撒谎是有区别的......”言格居然开始耐心地给宋依做技术性解释。
他嗓音天生低醇,陌生的术语听上去也不冷冰。
讲了约一分钟,甄意忽然意识到,即使是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他对她都没说过那么长的话,每次都是寥寥几个词,一两秒的功夫。仿佛多和她说一个字就会死。
宋依完全理解后,言格递给她一份注意事项,大致内容是如果你陈述事实,测试结果会对你有利;如果说谎,则对你不利。
末尾有一条:心理测试完全自愿,被测试者有权拒绝或在测试过程中终止心理测试。
当然,这句话只是形式。
言格示意司瑰,后者给宋依带上呼吸传感器,血压套等设备,在她无名指尖夹上电极。
甄意顺着言格的目光,盯着桌上的图谱仪,有一条线活跃起来。她不懂其中含义,言格目不转睛盯着,没说话。
准备好后,司瑰退回来和甄意站到角落,甄意以为言格会开始问问题,但他看向她:“从1到9里选一个数字,不要告诉我。”
甄意抿唇。
“选好了吗?”
甄意点头。
“悄声告诉她。”他指宋依。
甄意过去宋依耳旁,低声:“7.”
“先做刺激测试,检测你的生理反应图谱。”言格说了句宋依没听懂的话,指示,“我会问你她说的数字,无论我问哪个,你都回答‘不是’,明白吗?”
“嗯。”
“是1吗?”
“不是。”
......
言格从1问到9,宋依均平静否认。甄意一直观察她的表情和动作,经过昨天的强化训练,没有任何异样。
甄意想,她或许成为隐瞒高手了。
但言格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道:“是7.”
宋依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可言格说出答案的瞬间,甄意看到屏幕上有条线猛地跃起。
言格:“有什么不适应吗?”
宋依扯扯嘴角:“没,就是觉得,很神奇。”
“所以,撒谎会对你不利。”他语气很淡,目光也淡,从甄意身上划过。
不知为何,她的心轻微地磕了一下,预感不太好。
宋依:“知道了。”
“那我们开始。”
☆、chapter 7
室内很安静,只有言格和宋依在一问一答。
甄意原以为,测谎人员会在声音和肢体语言上对被测者施压,但言格没有。他始终语调平稳,嗓音低沉,不带起伏;站姿也干净,没有任何小动作。
他不看测谎仪,而是看着宋依:
“你叫宋依?”
“是。”
“4月28日凌晨,你在ecstasy会所酒吧?”
“是。”
“你是帝城本地人?”
“不是。”
“你去ecstasy是朋友约你?”
“不是。”有稍稍迟疑。
“你去ecstasy是刚好经过,随机去的?”
“......不是。”
“你去会所是一个人?”
“是。”
“你是演员?”
“是。”
“你第一次去ecstasy?”(这个问题刚才问询的警察没提及,现在司瑰在做笔记。)
“是。”有犹豫。
“你会诚实回答我的问题?”
“是。”
“那天你在ecstasy喝酒了?”
“是。”
“你喝的白酒?”
“不是。”回答很快。
“你喝的红酒?”
“不是。”速度放慢。
“你喝的啤酒?”
“不是。”
“你喝的鸡尾酒?”
“是。”有迟疑。
“你担心我问别的问题吗?”
“不是。”抬头,睁大眼睛。
“你只喝了一杯酒?”
“不是。”回答很快。
“你只喝了两杯酒?”
“......”
“你认为测谎仪很神奇?”
“是。”
“你只喝了两杯酒?”
“......是。”很长的迟疑。
“两杯鸡尾酒让你醉得意识不清?”
“......我......”不回答。
甄意低头摸着眉骨。
即使她不懂测谎,也能感觉到:照这么下去,任何隐瞒的细枝末节(甚至包括甄意没有想到的)都会被问出来。
她对测谎一无所知,是她疏忽了。
这下她很确定,言格有备而来。他不仅是需要生理数据的研究员,一到这儿他就不经意主动地控制了局势。很可能提出测谎的不是警方和司瑰他们,而是他。
刚才司瑰说警察模拟了监控里宋依的走位,暗示她有嫌疑,逼她接受测谎。仔细想,其实不对。光凭这点,她不能被列为嫌疑人。
她们上当了。
问答还在继续。
“你很清楚,如果你撒谎,测谎仪上会有反应?”
“是。”宋依不安,求助地看甄意。可甄意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对策。
“经过走廊拐角时,你看见了影子?”
“是。”回答很快。
“你是近视?”
“不是。”回答很快。
“你那天穿的球鞋?”
“不是。”回答很快。
“你那天穿的高跟鞋?”
“不是。”
“你觉得那个人影是小孩?”
“不是。”
“你觉得那个人是青年?”
“是。”
甄意吸气,她想用眼神提醒宋依:言格偷换概念了。
可后者回答的太快,问题过去了。甄意真没想过,她在法庭上惯用的伎俩,居然会让自己的委托人栽进去。
“当时你觉得那个人可疑?”
“不是。”
“案发后,你觉得那个人可疑?”
“是。”
“你其实对那个人有印象?”
“......”愣住。
甄意低头,如此逻辑严密循序渐进的剖析,真的很难撒谎。
“你那天穿的时尚平底鞋?”
“是。”
“你是模特?”
“是。”
“你其实对那个人有印象?”
“......”
“你看清楚了?”
“......”
“你醉了吗?”
“......”
宋依闭闭眼,咬唇。即使不回答,她也知道,谎言被拆穿了。
司瑰低头,要做笔记;甄意思绪一闪,立刻制止:“司警官刚才说,测谎是重复刚才宋小姐在审讯室内的问题。如果宋小姐是嫌疑人,把证据拿出来!”
她盯着宋依。
后者明白了,她还不是嫌疑人,可警方想从她的测谎中判定。她反应更激烈:“你们骗我,我不测了。怀疑我就把我抓起来啊。”说着竟发力扯身上的设备和电线。
甄意:“......”
演得过头了......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要继续,不能和警察闹太僵......
测谎被打断。
言格看过来,薄镜片后,眼眸很淡:“你是这么说的?”
司瑰紧张又尴尬,像做错事的学生:“对不起,言老师,我,我可能口误了。”
可甄意知道,是套话,绝不是口误。
其实,这时提出抗议,她也没把握。如果警方强制,她们其实耗不过;可她认为言格骨子里的骄傲不会允许。
言格低下眼帘,在思索。
测谎的事,暂时只有屋子里的四个人知道。
最终,他对宋依说:“刚才那两个问题你没有回答,我不做记录。”看司瑰一眼,后者立刻点头,表示遵守。
“和这两个问题有关的衍申,我都不会问了。这样可以了吗?”
宋依也知道没有选择,但至少争取了部分好处,她放松了些:“好,谢谢。”
“你叫宋依?”
“是。”
甄意很快发现,第二轮,言格重复问了刚才所有的问题,除了最后两个。只是,这次他调整了无关问题和相关问题的顺序。
和之前一样,皮肤电、呼吸、血压、脉搏等图谱都没有异样,没有明显的生理变化。
可甄意并不轻松。她大概猜得到,言格用逻辑套出一些事后,打乱问题顺序再次确认,同时,他在慢慢思索,策划下一轮的问题。
甄意疑惑,不问是否醉酒意识清醒,不问是否看清了嫌疑人,还能问什么?
很快,言格让她大开眼界。
第三轮开始。
“你认识死者?”
“是。”回答很快。
“你熟悉死者?”
“是。”
“你喜欢上网?”
“是。”
“在死者生前,你出庭给他的对立面作证?”
“是。”
“那晚,你在会所里见到了他?”
“是。”缓慢。
“你在吧台见到了他?”
“不是。”快速。
“你在舞池见到了他?”
“是。”缓慢。
“他很高?”
“不是。”
“你们面对面跳舞了?”
“是。”缓慢。
“你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过他的不良新闻?”
“是。”快速。
“你在庭审现场,见过他一面?”
“是。”
“你通常对见过一面的人,会有印象?”
“不是。”
“即使你不认识林子翼,但你在网上见过他的照片?”
“是。”缓慢。
“所以,不管你是否印象深刻,你在舞池看到他的时候,知道他是林子翼?”
“......是。”
“他死后你关注了网上的信息?”
“......是。”很慢。
“你评论了?”
“不是。”很快。
“你点蜡烛了?”
“......没有。”
“你撒花了?”
“......是。”皱眉,缓慢。
“鉴于他以往的行径,你觉得他死不足惜?”
“......是。”
图谱仪没有异常,她说了实话。
甄意也反感林子翼,面对他的死,她也很漠然,可现在听到宋依这么明确的回答,还是觉得有道德包袱。
“即使他死得很惨,你也不觉得同情?”
“是。”
甄意思索,言格是在探索宋依不愿作证揪出嫌疑人的原因?
“他死了,你没什么感觉?”
“......是。”轻轻握拳,缓缓回答。屏幕上,皮肤电显示出现异常,线条高高跃起。宋依看不到屏幕,但也从甄意诧异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他死了,你很悲伤?”
“不是。”
“他死了,你很开心?”
“不是。”皮肤电曲线大幅度上升。
“你恨他?”
“不是。”摇头,呼吸脉搏各条曲线上升。
“你认为林子翼真的和朋友轮.奸了唐裳?”
“是。”迅速回答,图谱正常。
“他伤害过你?”
“不是。”迅速回答,图谱正常。
“你杀了他?”
“不是。”
“你其实很感激杀死他的人,如果能帮助凶手,你会很愿意?”
“不是。”咬牙,皮肤电异常。
甄意盯着瞬息万变的屏幕,精神高度集中。
言格淡淡的,直视宋依的眼睛几秒,迅速编制最后一节测试题:
“你觉得这次的凶手应该被处罚?”
“是。”坐直,呼吸线异常。
“如果是你,你会放了凶手?”
“不是。”怒目,皮肤电异常。
“在死者被杀之前,你知道他会死?”
“不是!”她愤怒地盯着言格,曲线全部上升。
“你其实认识凶手?”
性质直接由不配合作证变成隐瞒包庇?
甄意愣住。
宋依脸色发白,紧紧抿唇,没回答,可图谱线一条条激增。她突然不管了,动手拆胸部腹部的呼吸传感器。
气氛紧张。
死一般寂静的室内,只有搭扣碰撞的噼啪声。
“最后一个问题,”言格仿佛没看见她的抵触,平静道,
“你有被强.奸或轮.奸的经历?”
“混蛋!”宋依尖叫,脸色血红从椅子上跳起,血压套和传感器都掉了,可指尖的电极还在,图谱仪上有条线疯狂乱窜。
甄意很安静,盯着激愤之下脸部扭曲的宋依:这个案子里,她不只是目击证人!
不熟悉死者就没有杀人动机?不,有种动机叫报复社会。
现在,她真的是嫌疑人了!
宋依见甄意不说话,眼珠要爆出,怒吼:“甄意你混蛋!你是我的律师,就这么让他这混蛋攻击我污蔑我?你不是很厉害吗?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因为你没用,唐裳才会死。现在你还要害死我!你想做名律师,你的本事在哪里?”
司瑰见她失控,把她摁进椅子。
测谎仪的绘图纸打印记录,“滴滴”作响。
甄意依旧沉静,目光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