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沉醉,听得见鸟儿振翅的悉窣。
甄意问:“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他点头。
“……”
甄意说:“啊,我准备请你吃宵夜呢。上楼去吃好不好?”
又撒谎。
他细细看她,斟酌半晌:“嗯,不用了,谢谢。”
甄意知道骗不过,又殷勤道:“这么晚了,开车回去多累啊,不如去我家借宿。我的床很柔软呢!”
我也很柔软呢~昂~
他了然:“嗯,不用了,谢谢。”
甄意没好气:“那再见。”
“好。”他礼貌地点头,表示赞同。
甄意腹诽:好你妹!
然后,两人都没动静。
甄意语气别扭:“走啊你,怎么还不走?”
他不太自在,抿抿唇,说:“看你进去,我再走。”
“……”
啊……这样……
她低低地“哦”一声,很窝心,转身慢吞吞离开。
心里,幸福满溢。
把玩着名片夹,意外发现里面有张名片,抽出一看,檀香木箔,纂刀和墨蓝色刻了两个字,他的字迹,清隽沉然:
“甄意”
背面一行,
“彩虹也说她不可思议”
彼时,她已走进大厅,回头望,他还立在车边,清姿卓然。
他在等她回头?
看见他在守望,感觉真好。
#
帝城电视台社会新闻部的人对甄意并不陌生,她曾数度是他们的采访对象。
此番是来陈默手下做记者,非常厉害的栏目编导。
陈默性格鬼怪,见面第一句话是:“能就你这几个月的管制生活做一档节目吗?题目叫悔不当初。”
甄意:“……”
“玩笑。”他面无表情,“不过,认真的。警察会常常监督你的行踪吗?如果哪个时刻联系不到你,会不会涌出来抓你?这种时候我是应该捡起棍子打你还是打警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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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熟悉了业务,下午就被派去找器官捐赠素材。
目的:第三医院。
第一个联系人是安瑶。
安瑶很配合。但这几天工作太忙,只能边走边说,大致介绍了器官捐赠和移植现状。
她人淡漠,说话平静没起伏,不知是不是医生的耐心安宁,听着竟莫名舒服。
甄意想,自闭的言栩会喜欢她,一定有她的好处。
安瑶忙得脚不沾地,常有病人护士打扰,甄意便不耽搁,很快离开。
联系人还有三个,被奇妙的命运联系到一起。
徐俏,25岁,女,急性白血病,等待合适的干细胞,几率二十万分之一;
淮生,26岁,男,尿毒症,等待肾源,合适配型比率不低,但供求比万分之一。
许茜,25岁,女,先天性心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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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护士推我去草地上散步,风很大,吹掉了假发。有个男孩经过,帮我捡起来拿到水边洗。他叫我美女。哈哈。”
徐俏坐在窗边,和甄意讲起旧事,脸因疾病而苍白,笑意却格外纯净,
“以前也有人叫我美女,可光头后就没了。假发湿了,他给我纱巾,波西米亚风,包在头上漂亮极了。当然啦,漂亮极了是他说的。我可不好意思。”
“就这么认识了?”甄意问。
“嗯。就这么认识了。”徐俏拖着腮,含笑,
“护士说他叫淮生,尿毒症,靠肾透析维持生命。我说他长得真帅,护士说,幸好你没在他透析前看到,那时他是肿的。哈哈哈。”
她笑声爽朗,甄意也忍俊不禁。
“第二次见面,他送我彩色的假发。你看,天蓝色戴着可漂亮了。”她指自己的头。
甄意刚给她照过相。徐俏皮肤极白,一头淡蓝色的头发,像漫画里的异国少女。
“还有别的颜色?”
“粉色绿色都有,我最喜欢白色。”徐俏拿出白色换上,一瞬间变成雪国仙女。
“真漂亮!”甄意感叹。
“是啊。”徐俏爬到床上坐好,“淮生送给白色时,说……”
安静。
“说什么?”
她浅浅的微笑柔弱得像冬日的阳光:“他说,徐俏,等你老了,一头银发,你还是那么美丽。”
甄意一下子说不出话,迟来的悲伤弥漫心头。
“甄意。”她声轻如纱,“我真的……好想变老啊!”
她笑着,大大的眼睛含了泪水,一闪一闪:
“好多人想永远年轻,我不想,更不想以这种方式永远年轻。我说,十几岁的女孩青涩,二十几岁的女孩娇艳,三十几岁的性感,四十几岁的魅惑,五十几岁的优雅,六十几岁的平和,七十几岁的从容,八十几岁的豁达;
我想接受自然的轨迹,体验每一种时刻的美好,不徐,也不急;我想一天一天变老,那会是多幸福。”
甄意微笑:“不能赞同得更多。”
徐俏眨眨眼睛,风干泪水,又开朗地笑:“哈,谁知道哪天就找到合适的配型了呢?”
“我过会也去试一下,看能不能帮你。”
“谢谢啦。真希望奇迹出现。治疗用了家里好多钱,如果等不到就这么……我爸妈得亏死。生一场病就是倾家荡产,举家欠债。”徐俏的声音再度低下去,“治疗费太高,原本打算不治。怕哪天死去,爸妈没了女儿,还得还债,可……”
她说不下去了。
可,只要能多活一天,谁又想死呢?只要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负债累累,父母又怎会放弃孩子?
甄意:“这种情况,怎么会做器官捐赠的决定?”
“将心比心。”她说得轻松,“病痛,治疗,太痛苦了。如果终有一天,我的父母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希望别人的父母不要像我们一样绝望。”
甄意觉得,此刻没有语言能描绘她波澜壮阔的心境。
“施与是福嘛。死了还可以救人,多好。”徐俏说,“你要采访许茜吧,她是我闺蜜,也签了器官捐赠书,她的肾刚好和淮生匹配呢。”
“淮生知道了怎么说?”
“没怎么说,”徐俏努努嘴,“许茜还很健康么,治得好。淮生说他可以慢慢等,希望许茜健康出院。”
“你们三个心地都好。”
徐俏爬起来:“你要去看淮生吗?一起吧。我也想看看他。”
出病房遇到徐俏的母亲,衣着朴素,面露倦容;夫妇俩各兼四份工,还得轮流抽空看徐俏。知道甄意是记者,徐妈妈难为情又小心地表达,能不能拜托好心市民捐点钱,最好来医院配干细胞。
徐俏有些尴尬,年轻女孩心底骄气,可抬头看到妈妈头发上的银丝,又低下头去了。
甄意点头:“我们一定尽力。”
#
去到透析病房,气氛沉寂。
几十平米的病房内放着几排仪器,躺满病人,一个一个没有声音,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只是没力气反抗。
每人脸上都写着痛苦,空气里寂静地流淌着煎熬的气息,只有机器空洞的声响,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仿佛能嗅到生与死的边缘那铺天盖地的绝望,苦痛,和挣扎。
两人换了鞋子外套,轻手轻脚进去。徐俏一眼看到淮生。
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孩,睡颜安宁,可眉宇间带着极淡的痛苦,容颜干枯发灰,看着叫人心疼。
他身上插着管子,浑浊的血液抽出来,在机器里解析分离,又重新灌回体内。
仪器上红色的数字缓缓上升。
徐俏说,他每次透析要从体内抽出3公斤多的废液,现在才到1.3升,他还要在机器上躺两三个小时。
每星期两次。
徐俏覆上他苍灰色的手,轻声说:“只有生病的人才能体会这有多痛苦,可等健康人体会到时,一切都太迟了。这里,很多人都有钱,可有时候,疾病不是钱能豁免的。”
她们轻声细语间,淮生的手动了一下,下一秒,他睁开眼睛。
“对不起。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正觉得无聊。”淮生笑起来很好看,“俏俏,你今天的头发真漂亮,像我小时候爱吃的水蜜桃棒棒糖。”
徐俏摸着才换的头发,回报他一个开心的笑颜。
和徐俏一样对生命乐观而憧憬的男孩。
甄意心中感叹。
看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她不想打扰,能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一束光,互相扶持着走过人生的晦暗,也算是上天的馈赠。
她走出病房,意外撞见认识的人:淮如,淮生的姐姐。竟是和甄意高中的学姐。
淮如见到甄意也挺意外:“你不是做名律师了吗?”
甄意摆手,爽快道:“没看新闻么,臭名昭著了。”
淮如忙说抱歉,听说是来采访的,她很配合。
甄意一一记录,抬头见淮如立在病房门口,凝望里边的淮生和徐俏,那个眼神,太过无奈悲伤。
“他们两个挺配,不是吗?”这一刻,甄意挺佩服陈默的。新闻里白血病肾衰竭太多,受众都麻木。可徐俏和淮生这一对悲运却乐观的情侣,情感冲击太强烈。
“是啊。”淮如说,“我和淮生是孤儿,从小相依为命,这种感情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我太想救他,可惜我和他不匹配。他们真幸福。如果淮生能找到合适的肾,俏俏也找到合适的骨髓,在一起,多好。”
“是挺好。”
身后忽的传来一个阴凉的声音:“病人家属都很无耻。”
甄意一愣,回头;
淮如蹙眉:“许茜?”
女孩像西域美女,小麦色皮肤,轮廓明显。她是富二代,徐俏的闺蜜,前段时间突发心绞痛,查出有心脏病。
她不客气地说:
“这病房里每个人都期望换肾,可这期望,说白了,就是期待世上某个无辜的人立刻死去,把他的肾拿过来。你说,是不是很龌龊?”
甄意诧异半秒,终究摇头:
“生的希望,是另一个人的死亡;很真实,很无奈;可虽然讽刺,谁能说期待换肾的想法不对?”
许茜目光挪过来,傲慢地打量。
甄意:“既然你这么认为,为什么还签器官捐赠书?”
“你管我?”她哼一声,走了。
甄意自然不管她,只是想起她刚才看里面的眼神,太微妙。该不会......
她并未过多揣度,就见杨姿提着果篮过来。
两人最近见面机会剧减,在这见到,都惊讶。
杨姿指指淮如:“我和她们一起长大。对了,你找到工作了?”
淮如替她回答:“知名编导陈默的助手呢。”
“那好好干。”杨姿唏嘘。甄意跳槽太顺利,还以为她会消沉一阵。奇怪,这世上似乎总有这么一种女人,什么事到她面前都是顺利坦途。
聊了几句,甄意告别,“我去验骨髓,先走啦。”
“甄意。”淮如喊她,“你真和言格在一起了?”问完,或觉不恰当,忙解释,“好奇而已,这是深城中学永恒的赌约和话题。”
甄意眼珠一转:“当然在一起了。”
“真好。”淮如笑,“一定好好的,永不分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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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深中出来的学生,都记得那个神奇的下午。
言格上初二,体育课和初一13班重叠。上课集合时,班上的同学忽然骚动起来,他没反应,直到听到一个铃铛般清脆的女声:
“言格!2年1班的言格!我是甄意,我喜欢你!”
他漠漠地循声看去,有个女孩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白T恤上彩笔涂鸦,写着“甄意(心)言格”。
她蹦蹦跳跳,欢乐地扭腰扭屁股,在跳舞,印着他们名字的T恤和短裙像蝴蝶在飞。
同学们乐了,哈哈大笑,还有人鼓掌。
体育老师气死,拎着甄意的耳朵把她提到言格面前:“道歉!”
言格安静地看她,她跳着脚,龇牙咧嘴地做鬼脸,却一点儿不难看。
“为什么要道歉,我说的是真话呀!”她理直气壮的,被揪着耳朵,还转头看言格,笑眯眯的,“嗨,亲爱的言格,你生气了嘛~”
他并没有。
体育老师和她讲不通,说:“罚跑操场10圈。”
10圈=4000米。
同学们倒抽冷气,她却神采奕奕,眼睛发亮,激动地问:“老师,跑10圈就可以追言格了咩?”
众人:“……”
她跑了10圈,教学楼的窗户旁挤满脑袋,各个年级的同学都在看……
那时,围观的人里有几个会想到,多少个4000米都拦不住她;
又有谁会想到,这场马拉松跑了3年,而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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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卷是“栩栩如笙”,但也是“徐许如生”。
既然写到了这章,说一下吧,希望大家改掉不好的饮食和作息习惯,好好注意照顾自己的身体。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陪一个大朋友和他家女儿去做透析。大朋友是某外国政府官员,级别相当于部级了。可得了这病,该怎样还是怎样,不该怎样你是皇帝也不能怎样。
透析是晚上去的,那天白天他真的是肿的。走路吃力,爬楼梯基本不可能。非常辛苦。
晚上做透析时,整张脸都是死灰色的,又像黑的,人真的很可怜。透析持续了快5个小时,病房里就他一个,还有四个因为他来而加班的护士。
我看着挺难过的,他女儿却没啥,说做了多少年,她已经习惯了。5个小时,她也不会像头几年一直守着陪父亲了,就拉我去逛街。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他一个人在空病房里,语言又不通,是哪种感觉。
他女儿也超节俭,带她逛商场不肯,非要去地下商城,就是二三十块一件的那种,一个高官的女儿,就连买二三十块的衣服鞋子就要来回好几家的对比。
我买给她她也不要。请她喝一杯奶茶谢谢说N遍。一边诳街一边看着时间点,回去。那些天走哪儿都是扶着她爸,总之....
自那之后,我就养成了这种看见谁乱吃垃圾食品或者不注意作息啥的,我就忍不住讲这个故事。或许其实没有直接联系。但是,大家都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吧,比如,宝贵的肾。
☆、chapter 57
星期五傍晚,江江请甄意去泡吧,顺带庆祝司瑰勾搭了卞谦。
甄意接到电话时,正向言格了解医院里的器官捐赠人群,放下电话,随口问:“晚上想和我去泡吧吗?”
他不咸不淡地“嗯”一声。
甄意没料到他会答应,反倒瞪大眼睛,有点惊恐:“是去酒吧哦。”
他淡淡抬眸:“我耳朵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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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带言格去酒吧是极度错误的。
彩灯闪烁,舞曲暧昧,男男女女各自high。
言格安然自若坐在最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水。
他看上去分外淡定,丝毫不觉他静止的气场和喧闹的酒吧不搭。
甄意在一旁喝鸡尾酒,和朋友们有一阵没一阵地聊天。聊着聊着,目光挪到杨姿胸前,她今天穿得特少,一件薄薄的低胸吊带,沟壑深深......
杨姿的胸没吸引同行男士的注意,倒是甄意直勾勾盯着。
她道:“看什么?看你自己。”
“我的不好看。”甄意瘪嘴,“最近好忙,害我绞尽乳汁,胸越来越小。”
“......”
她想到什么,又笑眯眯起来,“不要紧,等我和言格在一起,他每天揉揉我,就会越来越大啦。”
江江:“......”
杨姿:“......”
司瑰:“......”
卞谦:“......”
众人不动声色地漂移目光,言格淡然自若在喝水,估计早对甄意的重口免疫。
甄意得意地歪头,一转眼,却看见了四个熟悉的身影:淮如、淮生、徐俏、许茜。
她诧异,淮生出现还好理解,但徐俏身体很虚弱了,且许茜还在住院。
她立刻给徐俏和许茜的医生打电话,徐俏的医生说谢谢;许茜的医生安瑶则立刻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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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stasy酒吧改造后加了西式游戏。
舞池中央有头巨大的红色假牛。
有人坐上去,酒保按下开关,牛如活了般窜动,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摇晃,牛上的人紧紧抓着牛绳,狗一样趴着,很快哐当被牛甩下来。
一片嘘声。
随后下一个挑战,是许茜。
甄意一下子起身,她有心脏病能玩这个?
再看淮生和徐俏都担心地看着,许茜上去后,牛再度疯狂甩,可她扭动着身体,做了几个漂亮的驯牛动作,引起一片欢呼。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但后来,她乱了节奏,也被甩下去。
惋惜声起。
她回头看淮生他们,又羞又气,狠狠踢了牛一脚。
江江道:“酒吧有游戏,谁能在牛身上待一首舞曲的时间就得奖,iPad mini呢,好想要。可我肯定一秒被甩下来。”
“我去。”甄意说。不管在哪儿,她都是负责赢奖品的那个。
言格抬起头:“你要去比赛?”
“怎么?”
“嗯,不要摔下来。”
“小看我?”甄意大拇指一擦鼻尖,“不许闭眼睛,看着你准女朋友是怎么驯牛的。”
甄意下楼,跑到牛身边,弯下腰,夸张地抱住它亲吻它的鼻子,人群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她扬起手腕,对DJ打了个响指,音乐声起。
在一拍一拍的节奏中,她双手绕过头顶,纤细修长的身体围着牛儿旋转,腰肢摆动,跳起性感的摇摆舞,白衬衫铅笔裤高跟鞋,细细的身体像水波似的,灵活而灵动。
她跳到场边,后仰着身子,纤纤手指一捞,从酒保手中夺过牛仔帽,戴在头上,顿时男孩儿般英气逼人。
仍随着音乐节奏随意地扭摆身体,性感,婀娜,酷。
她摇摆到牛儿跟前,抓住衬衫下摆轻轻一拉,掀起一半打个漂亮的结,露出平坦而性感的小腹,衬着臀部的线条愈发挺翘。
她跨上去,牛儿很快颠簸摇晃。可斗牛女郎游刃有余,一手平抬牵牛绳,一手扬起甩“牛鞭”,借力打力,腰肢随着节奏随意扭摆,英姿飒爽地驯牛。
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现场气氛达到高点。
杨姿看着场地中央集所有目光于一身的甄意,奇怪大家怎会喜欢这样的“搔首弄姿”。
和中学时一样,甄意是十足的坏女孩。
她心里微酸,她不会跳这样的舞,没有那一颦一笑就性感帅气的气场,也没有将所有目光收入掌中的自信。
是谁说,如果有机会,每个女人都想做一次坏女人。
杨姿很快打消这念头,扭头看见言格正静静看着牛背上快乐玩耍的甄意。酒吧的灯光暧昧而热烈,他的侧脸却清淡又安宁,眼眸很深,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隽永。
酒吧的气氛一度度高涨,压在杨姿胸口让她闷得慌。
这些年她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甄意这样疯疯癫癫毫不入流的人总对男人有那样致命的吸引力,总让他们挪不开目光。
她蓦地想起高一那年去南沖秋游,大家走上一条几百米长的木板吊桥,男生们调皮捣蛋,剧烈地摇晃长桥,秋千一样荡得老高。
女生们吓得抓着链子尖叫,甄意上去几脚把闹事的男同学踹进浅水湾里。
男生们鬼叫鬼骂,却没一个真正讨厌她。
也是那次,他们撑着竹竿划竹排,浅水湾里芦苇花开得像云朵,像棉花糖。
同学们打水仗,欢笑声此起彼伏。
她向来淑静,在最外延慢慢划,没有参与。言格也是,认认真真划竹排,像做一项实验似的。
她想着去和学长打招呼时,甄意从水塘外围一溜烟跨过无数个竹排,蹦到言格的竹筏上,一跳就从背后箍住他的脖子,把他笔直的腰杆都折弯。
竹排剧烈晃荡,言格差点掉进水里。他脸上很干净,并没有不开心的情绪,把甄意从他背后揪下来,让她站好,对她说着什么。
甄意嘻嘻笑,乖乖背手,规规矩矩点点头,像受训的孩子。
可下一秒,她冲言格瘪嘴,委屈得很,可怜兮兮地往后退,一脚就“不小心”扎进水里。
言格扔下竹篙,条件反射地跑去拉她,
“咚”地一声巨响,像塘里投了炸弹,水花四溅,把言格从头到脚淋湿。
溪水沿着头发从少年清秀的脸庞滑落,他还保持着要拉她的姿势,站在竹排上,愣愣的,不可置信。
水里,甄意指着发愣的言格,哈哈大笑:“好傻,又被骗了!哈哈!”
清澈的潭水齐甄意的胸口,她站在水里,阳光在周围闪烁,像碎玻璃。她笑哈哈:“言格,下来玩啊,很凉快的。”
言格当然不下去。
可其他男孩子全一个个嗷嗷叫着在竹筏上起跑,摆各种奇葩姿势跳水,溅水花,一群群像赶鸭子,像下饺子,后来连女生都参与进来。
大家全跳进水里打水仗。
言格不下去,捡起长篙要划走。
甄意大声嚷:“谁帮我把言格弄下水啊!”
话音未落,众人应和:“我!我!我!……”
同学们从四面八方游过来摇他的竹筏。甄意过去,抓住言格的脚,狠狠一拉,一下子把他拽得掉进水里。
言格浑身湿透,甄意却再次窜到他背上,小狗一样蹭他湿漉漉的黑发,咯咯直笑。
那时,她简直像只猴子,只要给她机会箍着言格,就死不松手,五匹马都别想把她拉下来。
那次的秋游,在南沖玩了两天一夜。
在那之后,他们就成为男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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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姿回过神,眼前,疯狂的斗牛已被帅气的女郎驯服。
一曲终了,
甄意吹了个清亮的口哨,扬起手腕一甩,牛仔帽飞入人群,一阵哄抢。
她利落地从牛背上跳下来,一路拍着大家伸出的手掌,在大家欢乐的喊声中跑上台阶。
言格正站在那里,目光淡淡,追随着她渐渐靠近。
她笑吟吟看着他,迎上去。到他跟前站定,歪着头,语气暧昧:“好看吗?”
他垂着眼眸,静静看她因运动和兴奋而光彩照人的脸庞,不答。
她又往前一步,身体已贴在他身上,仰起头:“性感吗?”
他依是不语。
她慢慢踮起脚尖,衬衣和他的衣衫微微地摩擦,向上。她几乎贴到他唇边:“你,不想吻我吗?”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住着星星。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那我当你默认了。”她轻轻说着,手不自觉爬上他的脖子,箍住。
指尖触摸着他的发根,痒痒的扎进心里;她踮着脚,隔着暧昧的灯光与音乐,仰望他。一点一点凑近他的唇。
他浅浅的鼻息,撩过她的双唇。
她依稀记得他唇齿间的味道,青涩的,清澈的,男性的......身体深处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像是醉了,朦胧中刚要闭上眼睛,重力来袭,她被一双有力的手摁回地面。
言格握着她的肩膀,表情平静,礼貌,克制。
他什么也没说,和她擦肩而过。
甄意怔忡一秒,心突然空了一块,回身去追,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他回头,
她一张口,嗓子就疼了,悲伤如潮水将她包裹,她是多么张扬,多么任性,可她不相信接下来要说的话,会那么卑微:
“言格,你不喜欢我这样吧,是不是?”
时光仿佛回到8年前与他分别的前夕,做自己喜欢,和他喜欢的,她在这两者之间彷徨纠结,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几乎发疯。
她微微笑着,声音却发颤:“我今天晚上做的一切,你都不喜欢,是不是?”
言格有些怔愣,侧过身来,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说完,见她委屈的模样,他不禁迁就地低头靠近:
“甄意,我认为,你,就这样子,就很好。这就是你,别人都学不来做不到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改变,就做你自己,就很好。”
甄意脑子一懵,不太相信这话是他说的。一直以来,她以为他对她很无语,以为他很辛苦地默默忍受她一系列奇怪的疯狂的举动。
“我没有要走,你不要误会。”他耐心地解释,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袖口上她的手,握了握,才缓缓拂开,指另一个方向,“安瑶那边出了点事儿。”
甄意一愣,回头看。
那边,许茜不耐烦地把安瑶推得撞到墙上,走进人群。
甄意收拾了心情,和言格过去找安瑶,还没到她身边,酒吧里忽然爆发出惶遽的尖叫声。
拨开人群跑去,就见许茜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呕吐,抽搐,痉挛,像正被抽筋扒皮的蛇。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嘴里涌出,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嘴,可血液不断从她指尖溢出。
甄意惊呆,以为这只会在电视里看见,以为人不会这样流血。
酒吧里尖叫不断。
司瑰第一时间打了120。
“救护车马上到。”
“拿毛毯和冷水袋过来!”安瑶蹲下去,把许茜扭曲的身体掰过来放平,拨开她的嘴观察口腔,回头看甄意,“把她的下肢抬高。”
甄意赶紧照做,发现许茜的腿在发凉。
安瑶接过毯子裹住许茜,把冷水袋敷在她左腹上部,扶着她的头偏向一侧,怕她呕出的血液堵住气管。
周围人一片混乱,只有她沉着冷静,说出的话缓慢而有力:
“许茜,不要紧张,抓住我的手,对。没事,没事的。”
这里离医院近,救护车不到两分钟赶到。
医护人员把许茜抬上担架,安瑶跟着快步离开,边走边急速道:
“呕血量300cc左右,鲜红色偏暗,混有血块;带酒精气味,没有食物;病人暂时神志清醒;脉搏、血压下降;体温降低,甲床发灰,皮肤......”
酒吧的人仍在惊慌中,
甄意跟在后边,轻叹:“安瑶好厉害。”
“嗯。”言格清淡地说,“许茜没救了。”
“......”
☆、chapter 58
安瑶和主刀的刘医生一身手术服从抢救室出来。她摘下口罩,脸颊一片潮红一片苍白,全是汗水。刘医生和守候在外的许茜父母说了什么。
许茜的母亲霎时瘫在地上,悲怆地大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儿,不能放弃啊,求求你......”
安瑶脸色灰白,无力地靠在墙上,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甄意在一旁,心里很难受。
淮如也在,以一种虔诚甚至痴狂的目光盯着抢救室;淮生和徐俏紧握着手,表情悲伤而忐忑,惶遽而茫然。
几位器官移植专家提着工具箱准备进入抢救室,其中一位和许茜的父母轻声说了什么。
许茜妈妈一下子扑上去抓住专家,尖锐地哭喊:“不行,不准碰。谁也不准碰我的女儿!她最爱漂亮,不准你们把她挖得支离破碎!”
专家们顿住,这种到了关键时刻家属反悔的事,他们遇过很多次,虽然遗憾,但也无可奈何。
可对淮如他们,是晴天霹雳。
淮生少年时罹患尿毒症,至今有将近7,8年透析历史,生命已开始干枯。
这一次错过,很可能就是下一次死亡。
淮生脸色灰白,沉默而无声地立着,背影萧索;徐俏慌张地看看许茜妈妈,又看看淮生,悲伤而惊恐。
淮如抓住许茜父母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浑身都在颤:“叔叔阿姨,你们不能这样,不能啊。我们家淮生他......”
她哽咽着,眼泪全砸下来,
“许茜签了器官捐赠书,她答应了的!你们也签字了的呀。求你们别这样。现在反悔了我们淮生怎么办?他那么年轻,以后可怎么办?”
许茜妈妈沉浸在女儿骤死的伤痛里,悲痛欲绝地尖叫:“别和我说这些!签了字也不行!我不会让他们把我女儿的器官挖出来,绝不可能!”
淮如惊呆,脸上写满绝望,噗通一声跪下,大哭:
“叔叔阿姨,别,求求你们别。我们淮生是好孩子,他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再没有肾,他会死的。”
她泪如雨下,慌地俯身给许茜父母磕头;一下一下往地板上砸。
淮生也哭了,上前拉她:“姐,你起来。我不要了,我还可以等。我真不要了。”
专家们面色沉重,于心不忍,却无计可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交流一下,返身离开。
淮如还在磕头,望见专家离去的步伐,惊恐地扑来,拦着他们不松手,撕心裂肺地哭:“不能走,救救我们家淮生,求求你们!”
专家叹气:“错过最佳时间,器官缺血太久,已经不能用来移植。即使现在取出来,也无法用了......”
淮如如同遭受灭顶之灾,脸色瞬间空茫死寂,如一尊雕塑。
淮生抱着她抽泣:“姐,别难过,我们会等到的,一定会等到的。”
徐俏则悲伤地抱着淮生,满脸泪水,忽然......
甄意看见,徐俏的鼻子涌出大量的鲜血,她手捧着自己的血,脸色惨白,晕倒在地......
这一次,她没有抢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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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瑶一身白大褂,拿白布给办公室做清洁。真是漂亮的医生,像画中出来的江南美人,婉约清丽。简单的白衣,头发束成低马尾,这样都好看。
甄意立在她办公桌旁,稍稍担忧。
许茜死的那天,安瑶在卫生间呕吐很久,甄意进去,听见她很低的哭泣。
她不由想起好几次见她巡房时提醒病人注意花粉;见小孩的医院腕带松了,一言不发地系上;见地上有水渍,提醒病人注意,提醒护工擦掉......
“安瑶,这不是你的错。”甄意开口,发现安慰十分蹩脚。
安瑶擦拭着书架,淡淡道:“我或许做不了医生了。”
甄意一怔:“这么严重?”
“有什么比人命更严重?”安瑶轻轻反问。
甄意语塞。
安瑶立在窗边,手掌抬到半空中,外科医生的手,纤细,修长,被天光照得几乎透明,拨动一下,像蝉翼般轻盈灵活。
“十二年。从立志做外科医生起,不接触球类,不学乐器,就为保护它。以后,再不需这么小心翼翼了。”
“有人说,外科医生不可能救活每个病人。第一次死了人,都会深受打击,习惯就好。”她缓缓说着,孤独而清高,“可我,永远习惯不了。”
甄意不知如何安慰,默然半晌,转话题:“听说徐俏的肾也和淮生匹配。”
“如果是我,死了却能救心爱的人,我会很幸福。”安瑶说。
这话叫甄意微微动容,垂眸见办公桌上一个相框,是言栩。
他坐在古色古香的庭院里,低着头,阳光微醺,绿树成荫,他的侧脸格外迷人。太过美好,看得出照相的人多爱他。
她努力安慰:“休息一段时间也好。听言格说,你和言栩婚期近了,要回深城了吧。”
提起言栩,安瑶回头,脸上闪过极淡的温柔:“嗯,再过一个月就回深城了。你也去吗?”
“当然。”甄意很自觉,“我也是准言家人。言格要是敢把我留下,我把他揍瘪。”
安瑶极淡地弯一下唇角:“他是拿你没办法呢。”
想起高考结束后的夏天,有次和同学一起在咖啡屋,看见街上的他们。
绿树茂密,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甄意一身白色T恤网球裙,光着脚在路中央的黄线上走路,快乐地吃冰淇淋。言格走在她身旁,提着她的球鞋。
某一刻,她把冰淇淋递到言格嘴边,他别过头去,不吃。
她倒退着走,说了什么。
他停下,勉勉强强弯□子去吃她手中的冰淇淋,没想她手一推,冰淇淋全推到他嘴上。
他愣愣地没动静,她却欢快地蹦起来勾住他的脖子,硬是把他折弯了身子,她小鸡啄米一样啄他嘴边的冰淇淋。
她吻得忘情,整个人往后仰;
他怕她摔倒,双手扶着她的腰,没功夫把她从脖子上揪下来。
谁喜欢谁,谁就拿谁没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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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意,我还有事要道歉。”
“什么?”
她把8年前言格返回KTV的事告诉她,至于自己去找她的事,只字未提。
“很鄙视我吧。”安瑶脸微红,低下头,“我也不明白那时怎么会有那样的恶意,还好你没事……”
甄意愣了一会儿,很快豁达地摆摆手:“没事啦!
你能说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不过,既然言格回去找过我,为什么后来消失不见?”
安瑶微愣,她不知道,还是不记得了?
可言栩妈妈分明说是甄意害的。
不管怎样,如果甄意不知道或是不记得发生什么,应该问言格。她这个旁观者,还是不要妄自评论或建议。
“他突发事故,不是很好的回忆。我想,如果他准备好肯定会告诉你,所以你不要生他的气。”
“我是甄意,怎么会生言格的气。”甄意莫名觉得安瑶有些想法和她类似,道,“我原也等着他准备好了和我解释呢。我不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只希望由他告诉我。”
安瑶听言,道:“你果然是值得他喜欢的。”
“你也值得言栩喜欢啊。”
安瑶一愣,极浅地弯弯唇角:“言栩他,很好。”
甄意很少见安瑶笑,不禁感叹:“安瑶,我今天头一次感到,你很爱言栩。”
“嗯。很爱。只不过我不善表达,也不喜热闹。喜欢谁也是私密的,不想和别人分享,不会贴去社交网络。也不像你,让全世界都知道。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每个人方式不一样。”
“我哪里会误会?”
安瑶倒了杯水给她,自己捧一杯,和她一起靠在桌子上,聊起来。
“认识言栩,我才头一次有想好好爱人的心情。即使一开始以为他是聋哑人,还有妄想症。”
“诶?怎么会这么认为?”
“那时在美国,在医院实习。他胸口疼,找我检查。戴着黑色的口罩,露出漂亮却清冷的眉毛和眼睛,只做手势不说话,我以为他是哑巴。
我戴上听诊器去听他的心,他却突然惊恐地往后躲。我说你躲什么呀,结果把他逼到墙上无处可退,听他的心跳。手摁去他的胸口,就听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特别快,像小鹿。我吓一跳,怎么有人在安静状态下心跳这么快?”
因为回忆,她杏子般的眼睛愈发漂亮夺目,
“抬头一看,他全身都紧绷着贴住墙,耳朵红透了,垂着眼睛,非常害羞。只是检查心跳,他就不好意思成那样。也不知为什么,当时就有点心动。他身体没问题,走的时候我有些失落,笑自己有毛病,对一个长相都没看到的人动心。”
安瑶天性安静,连笑容都淡雅细腻,像一丝捉不到的雾,
“第二天,第三天,很多天。
他又来了。还是戴着口罩一声不吭。我以为他有妄想症,每次都强调他没病。以为他听不到,专门学了手语。
每天听一次他的心跳,每次他都紧张得脸红。后来,他每次离开都留一个小礼物在我桌上,包装精致,有时是块巧克力,有时是朵小雏菊,还有小贝壳,鹦鹉羽毛......”
“我的天。”甄意听得热血沸腾,不敢想象,“是言栩?好浪漫!”
“嗯。”安瑶点头,“后来才知道,他在小时候见过我。但我不记得了。
三个月里他一句话没说;后来看到他的脸,我有些惊讶。
但甄意,那时我早忘了言格。之前对他的暗恋是懵懂的向往。KTV的事发生后,我用很长的时间审视自己。对他的爱慕并没让我变得更好,反而让我变得偏执。这样的喜欢对我不好。
对言栩才是真正的爱。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和校友联系。我太爱言栩,不希望别人看到他,自以为是地说他是言格的替代品。才不是。他是我的真爱,爱到别人这样想他,我都会心疼。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人出现,我都会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