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完结 番外】(2014.7.8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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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玖月晞 当前章节:1456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3:59

至于言格么,他中学时代都对我没印象。反而因为言栩才认识我。倒不尴尬。”

甄意看得出她的豁然,挺佩服。

可想想,平时看到言栩和安瑶,似乎没交流,便问:“和孤独症的人交往,是不是很辛苦?”

“不觉得。他很好,只是很容易紧张害羞,即使身边是亲人在,他也会非常拘谨窘迫;可只有我们时,就挺好。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偶尔说几句话,就很开心了。我能把自己照顾好,不需要他哄我。”

她的声音微凉低缓,平日话少,说起言栩,却停不下来,

“因为我知道,不是他不想哄,而是对他来说,这真的很困难。他在生病,没有安全感。平常人的接触,甚至只是言语的亲昵,他都做不到。向他表达感情和亲近,或是提及任何和建立稳定关系有关的话语,他都会害怕恐惧。

可,他接纳了我。我很肯定我是他的唯一,所以没有形式,也没关系。”

甄意感叹:“安瑶,你们两个真好。”

“爱情么,有很多种类,找到最适合自己最舒服的,就好了。”

这时,护士敲门:“安医生,院长找。”

“嗯。”

安瑶收了笑容,放下水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报告,甄意瞥见题目里有“许茜”“死亡”“事故”“责任”的字样。

甄意警惕起来:“安瑶,你是要去......接受调查?”

“死了人当然要调查。”她又恢复了平淡,“喝完水,离开时记得锁门。”

甄意“哦”一声。

出门时,安瑶回头看她:“甄意,孤独症孪生患病的概率,高达36%。”

甄意蓦地一愣,像被人狠狠击中后脑。

耳边莫名回响起刚才安瑶描述言栩的话“对他来说,真的很困难......向他表达感情和亲近,他会恐惧......他在生病。”

她心不在焉把杯子洗干净放好,再度听见有人敲门。

是林警官。

“安瑶在吗?”

“开会,好像因为许茜的事。”

“刚好,我也为这事来。”

“怎么了?”甄意隐隐感觉不对。

“有人写匿名信说安瑶故意杀害许茜,我们来调查情况。”

#

不论院方还是警方,都没从安瑶这里调查出任何疑点。

首先是杀人动机:

她和许茜没有恩怨情仇;她工资高,开着法拉利似乎背景显赫低调,不至收人钱财;她记录良好,从小到大都是优秀学生,在美国学习和实习期间被老师医生形容为医术精湛,医德清白。

其次是杀人手法:

病历上记录得很清楚,治疗方法和用药由科室医生达成共识,和病人沟通顺畅病人完全理解且配合;

许茜自己溜出医院泡吧,喝酒引发胃出血,这并非安瑶能控制。

最终,警方调查不了了之,认为匿名信是医院里嫉妒安瑶的人所写。

医院也护着安瑶,甚至没以医疗事故定性,说病人不遵医嘱,不爱惜生命,导致自身毁灭。

许茜父母清楚女儿骄纵刁蛮的个性,也没闹事,接受了院方的说法。

安瑶是第三医院建院50多年来心胸外科最年轻有前途的助理医生,不少同僚认为她极具天赋。

甄意和安瑶聊过,安瑶淡然如水,说:

“学医近8年,原准备在美国继续实习4年留在那儿。因为言栩才回来。这么多年我没有任何业余生活,不玩乐,不旅行,只有医学。8年里学了别人16年20年的东西,这是天赋吗?”

而此刻,她坐在电脑前打辞职报告。

就这样放弃过去的一切,甄意不太理解,又有些理解。等一个月后自己刑满,真敢问心无愧去拿回律师执业证?

言栩立在窗台边,盯着一盆绿萝出神。

言格目光扫视着安瑶的书架,忽然开口:“能看一下许茜的病历吗?”

安瑶从屏幕面前抬起头来,脸上映着电脑的白光:“那是病人的隐私。”

“有道理。”他说,“现在许茜最在乎隐私。”

“......”

言格拿下病历,翻开,扫了几眼,平常地念道:

“冠脉造影确认病情,先天性心脏病,心梗,脑梗,冠状动脉硬化。主刀医生建议支架手术,助理医生也就是你,反对,认为手术使用的药物会引起出血,病人心脏前壁梗栓,易供血不足心梗死亡。”

甄意听得很困难。

“是。”安瑶答,“我是主治医生,其他的科室医生也同意保守药物治疗,使用溶栓药物疏通冠脉。”

“据我所知,主刀的刘医生水平高超,做支架手术把握很大,这也是你的强项。”

并不宽敞的办公室内,空气似乎开始凝固。

“可病人不想开刀,目前也不需要。我们和她交流后,她自主选择保守治疗。”

“溶栓药物是作用于全身,可能引发其他部位出血。刚好许茜有胃溃疡,并没完全治愈。加上酒精刺激,造成胃部大出血。”言格合上病历,看住安瑶,目光很淡,问,

“作为主治医生,你不知道许茜以前有胃溃疡没治好?”

语气平淡,但话里每个字都意味深长。

气氛已降到冰点。

甄意听懂了。

安瑶运气不算好,但也不差。如果许茜没在这个当口喝酒,而是慢慢出现危险,安瑶最少逃不掉医疗事故。因为,

如果许茜没有不在乎自己,没有喝酒,她也依然会慢性出血而死。

☆、chapter 59

“作为主治医生,你不知道许茜以前有胃溃疡没治好?”

办公室里的空气已经冷冻结冰,甄意作为旁观者,尴尬困窘得不敢呼吸。言栩仍是背对着他们,盯着窗台上的绿萝出神。

安瑶咬咬唇,隔了一两秒,说:“许茜是得过胃溃疡,但她没有就医,而是自己买药吃的,所以她的病历本上没记录。我问过她有没有胃病,她说她没有。”

言格并未就此打住,浓眉下长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研判道:“开这种药应该首先想到检查胃溃疡。”

“是。”安瑶稍稍蹙眉,语气却平静,“许茜不肯做胃镜,嫌太痛苦;也不肯做钡餐,嫌不舒服。她说她没得过胃病。我坚持让她做钡餐。但钡餐的准确率并非百分之百,疏漏掉细微的症状也是正常的。”

不知为何,甄意的情感天平又偏向了安瑶,她有点儿相信她,是而稍稍舒了口气。

可看看言格,看不出他是否相信。他这人从不会泄露半点儿情绪。

面对安瑶的话,言格缓缓点一下头,看似漫不经意地说:“专业的医生能从病人的口腔、脸色看出病人是否患有胃溃疡。”

他语气淡静,可才缓和的空气里瞬间绷起了无数的弦。

甄意又是大气不敢出。这两人各自平淡却隐隐争锋相对的气氛,太压迫人了。

且她再度有种感觉,任何人都别想逃过言格的审问。最适合他的哪里是精神病医生,而是审讯员。

先败下阵来的是安瑶。

她扶住眉心,努力撑着自己,手指在抖,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疏忽。”

可这句话并没有赢得他的放过。

“别的医生会疏忽,但是安瑶,你会疏忽吗?”言格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意思很明显。

安瑶惊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秒,又惊慌地看看言栩,很快再度低下头,肩膀颓然垮塌下去,道:“我这几天被一点私事搅得心神不宁,对不起......”

越说声音越低。

“是我疏忽,钡餐检查没问题后,就当最终结果了。我根本没想过再度去确认。是我失责。”她拿手摁住眼睛,极力克制,可嘴唇一直颤抖。

“言格。”言栩转过身来,很轻地唤他一声。

似乎想说什么,可不用说出口,言格就了然。

他看他一眼,又平静地看向安瑶:“人都会犯错,必须谨记教训,但也不要沉溺自责。”

话语简短清冷,已是莫大的鼓励。

安瑶肩膀抖了一下,双手更深地捂住头,看不清情绪,但甄意觉得,她可能哭了。

言格眸光清浅,闪过来看甄意一眼,拔脚出门,示意她也出去。

甄意跟着他走上走廊。

刚才言格那番不动声色却隐隐凌厉的质问,让她的心七上八下。

安瑶是故意杀人吗?

言格后来改口,是出自真心还是为了言栩?

好想问啊。

可想想刚才他风淡云轻质问安瑶的架势,还真有点儿吓人。

她低头,一下一下地鼓腮帮子。

“你是青蛙吗?”他语气寡淡,不知何时,眼神挪过来了。

“......”

他无声看她一会儿,说:“安瑶和这件事没关系。”

“诶?”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还是怎样?

甄意:“既然她和这事没关系,你还把她逼问哭?”

言格脸色一僵:“我哪里把她弄哭?她不是因为我的安慰,感动哭的?”

甄意头上三条黑线:你脑回路如此不正常,你弟弟知道吗?

“再说,你把逻辑顺序弄反了。”言格正色道,“并非我发现她和这事没关系却逼问她;而是通过问她,发现她和这件事没关系。”

甄意疑惑,“可在我看来,你问的那些话让安瑶有了嫌疑。”

“我怀疑她,她就有嫌疑?这两者能画等号吗?”

甄意微微脸红,的确逻辑不对:“那你怎么判断她没撒谎?”

“表情和肢体语言。”

“愿闻其详。”她背着手,歪着头,兴致勃勃望他。

不知为何,她感兴趣的眼神叫他的心情莫名不错,表情却还是疏淡:

“普通人在受质疑时会轻微紧张,语言凌乱;但安瑶本身是个逻辑严谨,淡漠的人,所以一开始她表现得平静有序,无可厚非。”

“唔。”甄意心虚地点头。

她看侦探小说里总说镇定且条例清晰的人往往是事先做足准备的,她还因此稍稍怀疑安瑶。现在想想,微窘。

“我问她怎么确定许茜没有胃溃疡时,她低头摸了眉骨,眉心紧蹙,她相当羞愧且痛苦。手也在抖,她一直在自责。”

言格不徐不疾,

“我说,专业的医生能通过口腔观察时,她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下看,嘴一直在抿,有想拿手捂住的趋势,这是非常深切的羞愧。

我挑明了怀疑她。她惊愕,瞳孔放大,愤怒。可随即转化成隐忍的羞惭。”

“等一下,”甄意听得入迷,打断,“即刻就变换表情,难道不是伪装?”

言格垂下眼睫,瞧她,神色闪过一丝微妙:

“和你想的相反,真正震惊的表情相当短暂,即使看上去保持着,其实微表情已经和第一秒不一样,多数会变得空茫、呆滞。”

“哦~~这样。”甄意更心虚,在他面前装惊讶装了成千上万遍......全被看穿了......么。

“我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强调‘不要沉溺自责’,她听到‘自责’,肩膀紧绷,又放松下去。因为我说中了她的心思,她觉得刺痛却在潜意识里稍稍宽慰。”

“哇塞,言格,你好厉害。”她看着他俊逸的侧脸,赞叹,真心觉得他从容分析的模样太帅气太性感。

言格撞见她星星般的眼神,一贯淡然的人微微不太自在了,挪开眼神去。隔了几秒,继续道:“看客观证据,病历上记录,安瑶坚持给许茜做钡餐。这是事实。钡餐的精准度不是她能控制的。这也是事实。所以,目前我偏向相信她。”

“诶?为什么是偏向?”甄意奇怪。

“任何事都没有绝对。总会留有微小的其他可能。”他自然而然地说。

她拿他较真的性格没办法,可她也较真起来,

“那你举一个微小的可能给我听听?”

“如果许茜可杀可不杀呢?”言格看她,“查出胃溃疡,就给她换疗法,让她活命;没查出,就用正确却危险的疗法杀死她。”

甄意一怔,这样的随意轻率,比蓄谋杀人还恐怖:“言格,你别这么说。我觉得,安瑶不像是把人命当儿戏的人。”

“是不像。”言格淡淡评价。

“你刚才不是看她的表情判断吗?”甄意努力帮安瑶说好话,好不容易对她印象改观,且万一她真这样,言栩该多可怜。

“常人很难掩饰微表情,即使掩饰一种,也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有小部分人能做到。当然,我不是说安瑶。我相信她。可就像我说的,凡事没有绝对。”

甄意不做声了,究竟是怎样,也只有安瑶自己心里清楚了。

她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言格?”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很搭?”

“......”果然任何时候,她都能转移到这个话题。

他无声看她,眼神在问:请论证。

她解读无压力,跑到他前面去,背着手,随着他的前进一小步一小步倒退,笑容大大的:

“刚才啊,你说我听,我问你答。你的世界我愿意听,我的疑惑你愿意解。谁也不无聊,谁也不枯燥,难道不是很百搭吗?”

他不做声。这个问题,他早就发现了。

她和他,很契合,很完满。

甄意见他没反应,不满意了:“你说,是不是呀?说呀!”

他抿抿唇,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笑容再度放大,眉梢眼底全是遮不住的笑意。昂着头,得瑟地后退走。

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小声问:

“我有时候对你撒谎,你是不是总能看出来?”

“有时候?”言格稍稍抬眉,觉得她的用词有待商榷,“是经常吧。”

嗷~

一下子,她脸上又火辣辣的,想起她各种睁眼说瞎话就为诱拐他的时刻,好丢脸,让她钻地洞吧。

他侧眸,见她低着头,脸红红的,像只缓缓挪动的小番茄,不禁心又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望着前方,嗓音低醇道:“不好意思什么,我又不介意。”

你爱撒谎,我爱配合,就是了。

甄意的心跳莫名就漏了一拍,仿佛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都变清新了。

脸上的红色渐渐消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好丢脸的?

到了拐角,言格道:“去看看那天的当事人吧。”

#

去到淮生的病房,意外发现,言栩和安瑶早就在那里。

安瑶背靠墙壁,精神不好地侧着头,望着窗外的树木出神;

言栩立在她身旁,遮住了她半边身影。他正和床上的淮生说话。那双手插兜,英挺出尘的样子,和言格如出一辙。

甄意稍讶。

言栩在陌生人面前从来都是回避疏离的姿态,交谈是要他的命。可此刻,他站了出来,为了他身后的女人。

淮生在为肾移植手术做最后的准备,但他神色恹恹,非常悲伤,虽然得到珍贵的肾脏,可心爱的徐俏死了。

淮如蹙眉坐在病床前,不乐意这几人的到访,很是排斥:“有什么等淮生过些天做完手术再说。他现在身体很虚弱。”

言栩没听见,浓眉之下黑色的眼睛清澈,深邃,只盯着淮生:“你有个女朋友?”

“是。”

“她的梦想是什么?”听上去很无厘头。

“......跳舞。”淮生目色悲伤。

言栩点了一下头,他和言格一样,天生音质很醇,很好听,却没有起伏:

“死者的主治医生是我的未婚妻,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心外科医生,目前只是主刀的助理,但她一定会成长为主刀医生,救很多的人,这是她的梦想。可现在因为死者,她再也不敢拿手术刀了。”

他这话说得像例行公事,很生硬,不带一星半点的情感,可安瑶扭过头来,看着他的背影,眼睛湿了。

甄意蓦然感动。

见过言栩和安瑶一起很多次,两人从没在外人面前牵过手,甚至不怎么说话,她不知他们私下的相处模式。

以为安瑶和她一样,爱得辛苦;可其实,不是。

安瑶值得言栩喜欢;言栩同样值得安瑶喜欢。

对言栩来说,看一个人的眼睛,和他说话,听他回答,这其实是很艰难而惶恐的事。可他愿意为了安瑶这样做。

甄意转念,又想到了言格。

其实他也是这样的吧。可因为她,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做到像正常人了。虽然在正常人眼里,他还是很不正常。

刚才那一段是言栩这辈子和陌生人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他不太适应,垂下眼睛,停顿一下,又努力抬起来,看着淮生:“你能理解吗?”

淮生点头,不顾淮如的劝阻,决定回答问题。他也问:“你能理解我失去爱人的悲伤吧?”

言栩沉默良久,很诚实地说:“不能。因为我的爱人没有死。”

“......”

甄意轻轻摸了摸鼻子。

言栩不觉自己的话不对,问正题:“死者那晚为什么逃出医院,和你们一起去酒吧?”

“其实我们没让茜茜去,她非要跟着。那天是我和俏俏想去。俏俏身体越来越差,很多想做的事都没做......”淮生说到此处,哽咽得发不出声。

病房里悲伤弥漫,

只有言栩脸色刻板,不动容。除了是个长相极其秀美的男人,真没有一点儿表情。

他只揪他的关心点:“这不是你第一次带她溜出去?”

“对。”淮生因为病痛,脸色苍白,“她怕以后没机会,让我隔一段时间陪她做一件......”

言栩不关心,打断:“死者是你女朋友的闺蜜?”

“是。”

“死者在住院,你为什么带她出去?”

甄意听到半路,觉得哪儿不对,后来才发现言栩不用人名,全用身份代称。

淮生还未开口,淮如见他太累,替他回答:

“许茜爱热闹,很疯很贪玩,听我们要去酒吧,吵着要去。她说身体很好,是父母大惊小怪强迫她住院。我们就没在意。她一直都是大小姐脾气,我们都习惯了,她想干的事,谁都阻止不了。”

甄意想了想,插嘴问:“之前淮生和徐俏出去,许茜也会吵着跟去?”

淮如一愣,迟疑的功夫,淮生回答:“是。她和俏俏很亲,到哪儿都跟着。”

言栩继续:“那晚,她怎么会喝酒?”

“她玩了酒吧里的斗牛表演,下来后就有很多人给她送酒。”

言栩皱眉不解。

甄意解释:“酒吧里男人对女人印象不错,就会送酒,许茜在斗牛上表现得好,自然吸引注意。”

言格听言,稍稍走神:他没给她买酒......

淮如帮腔:“许茜是个富家女,性子太倔。她非要喝,我拦都拦不住,还要淮生劝她。但......”

言栩木木的,问题几乎私密缝合:“那她为什么玩斗牛?她有心脏病,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淮生道:“她脾气太大,拦不住。”

言栩低眉细想,

听见言格淡淡的研判的声线传来:“她当时在发脾气?”

甄意微愣,觉得他真是敏锐得连旮旯几角都不放过。

“嗯。”

“为什么?”

“她本就爱赌气。前一刻还好好的,立马就变脸。”

“谁惹她了?”

“没有。”

言格停顿半刻,换个说法:“你说她前一刻还好好的。”

“对。”

“她情绪变化前,谁在和她说话,说了什么?”

淮生眉毛拧成一团,疑惑:“没什么特别的。”

“你觉得不特别。”他的逻辑严谨得可以让人崩溃,“那就是的确有人说了什么。”

“我姐说俏俏跳舞好看,平衡力好,如果不是生病,能在斗牛上待整首歌的时间。”

淮如:“俏俏是学跳舞的嘛。”

言格没停:“然后?”

“茜茜说她也很厉害。我们都没说什么。”淮生抓额头,有点抓狂,“真没人说什么。”

甄意却明白了,正是因为大家什么也不说,挫伤了许茜的虚荣和自尊。

#

出了病房,甄意和安瑶交换目光:这两兄弟简短却天衣无缝的询问,让她们心里有了猜想。

可没想,言格对言栩说:“淮如有点紧张,淮生并没说谎,死者喝酒很可能是自愿。”

“啊?”甄意诧异,“我觉得是淮如的阴谋。安瑶,对吧?”

安瑶点头。

“为什么?”

甄意道:“许茜爱和徐俏攀比,听他们说徐俏好,虚荣心作祟,想证明自己厉害。且她很可能喜欢淮生,这才三番四次跟着他们。别的男人送酒,淮生劝她不喝,她反而更要喝了。”

安瑶赞同:“她或许不知严重性,可能还觉得把自己弄伤,会让男人心疼。”

言格和言栩抿着唇,很费解的样子。

言格:“为什么女人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甄意:“......”

亏得他问问题可以把人逼得崩溃,在人情世故上却一窍不通!

刚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前边拐角有人神神秘秘地往这儿看,很古怪,像在偷窥;言格瞥见她的眼神,也看过去,但那影子闪开了。

甄意只当是无聊的人。

安瑶不觉,说:“是真的。我是许茜的主治医生,在相处中我就能感觉得到,许茜喜欢淮生。淮如肯定知道,或许还知道许茜的病情,所以兵不血刃地让许茜......”

言栩蹙眉:“她为什么这么做?”

安瑶和甄意交换眼神,低声说:“或许因为许茜的肾。”

“许茜的肾和淮生匹配,可她的病还治得好,淮如或许心急了。”甄意觉得沉重,求助言格,“刚才你没从她的表情看出什么?”

“她有些紧张,还很抵触。虽然事出有因,但不一定是你们说的‘因’。”言格一贯的客观,“当然你们说的有可能,可是,也不能排除,她和这事没关系。”

甄意“哦”一声,又问:“那我们怎么搞清楚真相?”

“为什么要搞清楚?”典型的言格式回答。

不关已事,干已事,他都漠不关心。

甄意:“......”

安瑶轻叹一口气:“就算淮如真的是故意,也没有证据。许茜这样的性格,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话没说完,她扭头。

片刻前,言栩碰了碰她的手背,又放回口袋里,木然地说:“如笙,我饿了。”隔一秒,“如笙,你饿吗?”

安瑶唇角极浅地弯一下,语气不经意就温和:“我们去吃饭吧。”

甄意立刻举手:“我和言格上次吃了一次川菜,超好吃。”

言格:“......”

甄意瞪眼:“你有意见?”

“没......”言格说。

甄意探头看:“言栩呢?”

你对川菜有意见吗。

言栩站在安瑶身边,十秒后,才默默地抬眸:“我在这里。”

“......”

隔了几秒,轻轻的语气,“你看不到我吗?”

“......”

不是问你这个啊......算了,都没差......

☆、chapter 60

在电视台工作的日子忙忙碌碌,轮休的日子,甄意抽闲去精神医院做义工。工作间,收到负责监督她行踪的警官的短信:“还有一个月,加油!”

嗯,还有一个月,她的管制服刑生活就结束了。

还有一个月,她就可以拿回律师执照了。

要做回律师吗?她还没想明白。

如今对她来说,做记者难,做律师难,做精神病院的义工,最难!

#

“皇上~西红柿很好吃的。你就吃一点吧,吃了有益健康啊!”

甄意凄风苦雨地趴在桌边,劝病人“皇上”吃菜。

医院的餐饮分量和比例都是配置好的,为防某些病人主观或客观绝食,每顿饭都不能剩。

协助病人吃饭的小护士甄意得和神经病们斗智斗勇。

比如上周,她给一个自称豆芽的病人盛饭,豆芽静坐抗议:“我会光合作用,为什么要吃东西?”

他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昂着头:“你把我的花盆搬到太阳底下,我就饱啦。”

甄意望着蹲在椅子“花盆”上的叫做豆芽的一米八的大块头,一头黑线。

“亲爱的小园丁,快把我搬出去呀。”他催促。

甄意安静几秒,说了句自己都不可思议的话:“豆芽菜,你还没发芽,我先给你施肥浇水,过几天再把你搬到太阳下好不好?”

豆芽凝眉想想,叹气:“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甄意赶紧把“肥料”和水端给他:“要吃得饱饱的哦!”

比如今早,一个自认是猕猴桃的病人,坚决不吃水果,理由是:“我不能伤害自己的同类!”

甄意问:“那你不想亲吻它一下?”

现在,皇上不肯吃西红柿的原因很简单:“西红柿和鸡蛋彼此深爱,坚决不能分开。我一定要等鸡蛋来了再吃。”

甄意绞尽脑汁,软磨硬泡近二十分钟,别的病人离开餐厅了,皇上还正襟危坐,痴心地陪西红柿等鸡蛋……

甄意肚子饿得咕咕叫,深觉自己像旧社会的受虐童工,悲惨凄苦极了:“皇上,今天鸡蛋不会来了,你先吃西红柿好不好?还要上朝呢!”

“上过了。”皇上一点不含糊。

甄意仰天长叹,忽听耳边有人平淡道:

“今天西红柿和鸡蛋吵架,鸡蛋吵不过,气跑了。”

是言格。

神经病患者的福音来了!

甄意如蒙大赦,深深望他,眼神像星星般璀璨。

言格:“……”

他背脊修挺,风淡云清伫立一旁;她蹲在地上,手臂扒拉餐桌,像讨食的小乞丐。

她起身,骄矜地礼貌道:“言医生好!”

“……”言格沉吟几秒,“甄护士好!”

她才不是护士。

“你好冷,鸡蛋吵不过西红柿,网上几百年就有了。”

“几百年前没有网络。”他较真了,又从容道,“而且这个段子最开始是从精神病院传出去的。”

“真的?”她觉得新奇。

“……假的。”他看她几秒,说,“你真好骗。”

“……”

她瘪嘴,坐回去,等病人把饭吃完。

隔了一会儿,甄意回头,见他没走,安然自若地立着,眸光清和,笼在她身上,叫她不可避免地心跳微乱:“干嘛?”

“哦,没事。”他拔脚往前,在甄意旁边的餐桌坐下,隔一个走廊。

他……

甄意小声:“你,在等我吗?”

“哦,我只是喜欢这把椅子。”

“……”

他竟等她一起午餐。

坐姿挺拔笔直,依稀看得到当年的影子,她无数次趴在他教室窗台上凝望的影子。

12年,那个纯净简单的男孩长成了明月清风的男人。

没怎么变,像一棵不临风的玉树,俊逸而宁静,没有半点儿浮躁和不耐,兀自安然。

说等她,就一心一意地等候。不玩手机,不办公事,不看书,不聊天,就这么全身心地纯粹地等待。

甄意忍不住想,如果言格一直喜欢着她,这8年里,他会不会常常这样放空地等待她?

想想都不可能,他哪有那么喜欢她?

皇上吃完午餐,问甄意:“明天,奚先生和洪小姐会一起出现在我的餐盘里吗?”

甄意头顶一串问号??

静坐的言格帮她解围:“会的。”

皇上满意地走了:“谢谢言太医。”

甄意强忍着笑:“言太医,奚先生和洪小姐是谁?”

面对她的调侃,他只是无声地瞥她一眼,才道:“西红柿炒鸡蛋。”

“为什么?”

“他刚才不是说西红柿和鸡蛋是一对吗?奚先生和洪小姐成亲后,洪小姐是不是叫奚洪氏?”

“……”甄意抚额:言医生,你能再冷一点吗?

如此奇特的思维模式,果然只有神经病医生能理解。

“窦先生和牛小姐成亲,牛小姐岂不是叫窦牛氏?”说完噗地一笑,

言格却很淡然,十分寻常地举例:

“嗯,如果言先生和甄小姐成亲,甄小姐就是言甄氏。”

甄意稍稍发蒙,有一股热度从心底蒸腾而上,从脖颈涌上脸颊,发热。

言格不知情,仿佛他说的是一句极为常见又常理的话。

可这话魔咒一般刻进甄意的脑子,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都好听。

言甄氏……多好听。

成亲!

成为他最亲近的人,他的心思只说给她听,他的情感只对她表达,他的枕边只留给她安眠……

甄意呼吸困难,心跳像打雷,心底在呐喊:

言医生,我想和你成亲!!!

言格低头见她几秒钟脸红如苹果,纳闷:“甄意,你过敏了?”

“……”甄意无语,果然是医生才会说的话。

“没,有点儿热。”

言格点一下头,安然地说:“甄意,心静自然凉。”

“……”

心静自然凉……

甄意一头黑线:“是,法师。”

言格:“……”

#

吃完午饭,言格工作,甄意看书。每次她工作轮休,都会来泡在他身边。

白色的干净的工作室里,他立在长桌这边,记录数据;她坐在长桌另一端,埋头翻书,写写画画。

偶尔,她会抬头,看看他清姿卓绝的样子;偶尔,他会低眸,看她安然专注的模样。

时光,于是变得宁静安详。

她曾说,送喜欢的人回家,到哪里都顺路;

和喜欢的人一起,呆坐一下午都开心。

她那样认真,言格不禁想起那些年,他查看和她有关的一切讯息,有张报纸《人民教师连续半月加班为学生补习》。

他挖出了背后的故事:

那时甄意3岁,感冒发烧无爸妈照顾,奶奶搞不清状况,拖延病情,整整10天,她差点儿烧坏脑子。

医生说,这孩子以后可能注意力不集中,学习会很差。

她注意力的确不集中。上课从不听讲,屁股上安了陀螺般转来转去讲小话。

讲小话也不集中,分明和这同学讲得热闹,下一秒立刻撂下探头参与另一个。

和他说话也是,一分钟换十几个话题,有的甚至只讲一半。

那时,他在图书馆看书,她有模有样地陪着,不到一分钟,便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只不安又无聊的小动物。一本书看一会儿拿去换,来来去去换N遍。

言格倒不受影响,周围的同学被打扰,向甄意投去异样的目光。她每次都笑嘻嘻地吐舌头,抬手点鬓角做抱歉的手势。

次数多了,他会声音极低地唤她:“甄意。”

“诶?”她无聊死了,听了他的声音,立刻欢喜地凑过来。

“坐下,不许动。”

他语调平淡,甄意却听出了命令,“我不叫你起来,不许起来。……也不许发出声音。”

“是~”她蔫蔫地坐下,没一会儿,屁股就扭来扭去,摆各种姿势,像椅子上有虫咬她。

有次,他看完书,她哭丧着脸,非常纠结地扭在椅子上,像拧麻花。

他愣了愣:“你生病了?”

一听他的声音,她宛如解放,哭嚎:“嗷,你终于说话了。我要尿尿了。”

所有人从书里抬头看她步伐奇怪一溜烟跑开,剩言格一言不发给她收拾书包。

明明注意力那么不集中,对他的注意却从未消减。

校门口,操场上,哪怕他只是从她视线的边缘地带路过,她也能瞬间发现,然后撂下她正在做的任何事,百米冲刺飞奔去他身边。

同学们都笑她身上装了言格探测器。

有次她被罚扫操场,一个人抓着大扫帚在草地上飞飞武打,树叶草叶漫天飞,玩得不亦乐乎,某一刻突然停下,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回头一看。

“言格!”她欢欢喜喜,嗓音嘹亮。鸟群从树梢惊飞,她提着大扫帚在草地上飞奔,像宫崎骏动画里送宅急便的小魔女。从此又多了个绰号。

现在想起,他不太明白,也一直不懂,她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他。

至于,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很简单,他的世界里,只有她。

还想着,电话叮铃铃响。

她离电话近,言格头也不抬:“接一下。”

甄意心咚咚的,很有成就感加归属感地接起,尽量礼貌温柔:“喂?”

那边却没声音,不说话,也不挂断。

唔,应该是言栩。

他手上没空,甄意把电话捧到他耳边。

因为将就她的高度,他微微侧头,碎发在她指尖摩挲,是柔软的。

她心一磕。

这个姿势在她看来,有种错觉,像他歪头将脸埋在她手心。很亲昵,让人心动。

言格听着电话,“嗯”一声,眸子转过来,看住甄意,黑湛湛的,很深。

甄意再度莫名地心颤颤。

在说她的事么?

电话讲完,言格说:“安瑶的礼服到了,她没朋友,言栩希望你帮她看看。”

甄意诧异,言栩怎么会找她?

#

安瑶的公寓布置得清洁简单,白领风格,没半点少女情怀。

不大的客厅里整齐有序地摆着一排木制衣架,挂满数十套精致的汉风礼服;茶几上铺满木盒,装着琳琅满目的首饰珠翠。

满室生辉。

甄意没见过把古风和现代艺术结合得如此完美的礼服,惊叹:“结婚穿这些?比西方婚纱漂亮多了。我以为会穿旗袍。”

“言家是汉族,所以依循汉风。”设计师温柔道。

安瑶向设计师致谢:“特地从深城过来,辛苦了。”

“应该的。还有半个月,如果不合适不喜欢,手工上还有时间修改重做。”

甄意看各个设计绝美,做工精细,哪里会有不喜欢。

“这么多全要穿?”

“嗯。婚礼的仪式太多。这是祭祖时穿的。”安瑶轻指一件红色正统冕服,宽裙广袖,裙摆用黑金色双线绣花开锦绣,华丽而低调。袖口黑色绣纹章,甲骨文的日月字样。甄意见过几次,似乎是族徽。

“这是见宾客时穿。”不似前一件层层叠叠,形似对襟襦裙,现代而简约,粉色对襟,白色长裙,裙摆蜿蜒向上盛开青色藤蔓鹅黄小花儿。腰带,领口等细节处一一精致。

祭天,祭神,拜父母,拜鬼,敬宾,祭月……仪式繁复,不一而足。

除了祭祖的冕服是正统古服,其余只是存留袄裙襦裙等汉服遗风,设计融合现代感,不至累赘,件件惊艳。

甄意差点儿看呆,羡慕死了。一件件细看,后瞥见一条白色齐胸襦裙,真丝飘逸,垂感盈盈,窗外风一吹,如烟波浩渺,飘逸出尘。

“这什么时候穿,好清纯性感。”

安瑶不答,脸却微微红了。设计师轻笑:“婚礼结束后,回房穿。”

原来是洞房。

甄意转转眼珠,唔,好想穿这个去勾引言格。不穿内衣不要中衣,就这一件若隐若现,贴在他身上让他脸红。

安瑶一一试过,每试一套,都得换一套发髻发饰,包括耳环手链镯子项链各种。翡翠珍珠珐琅珊瑚琥珀玉石水晶玛瑙什么材质都有,或高贵华丽,或清新脱俗。

她每每出来都忐忑地看甄意,而甄意每每以一种惊呆的眼神看她,只会重复:“太漂亮了。”

十几套造型花了一下午,安瑶累倒在沙发上,甄意久久难以从美景中回神,不停地摇头晃脑:“安瑶,你长得真漂亮。太漂亮了。”

安瑶脸埋在沙发。婚期将近,她更常想起那年的事,低低道:“我宁愿不那么漂亮。”

甄意不解,只当她是谦虚,问:“安瑶,你会有婚前恐惧症吗?”

安瑶抬起头看她:“没有。我很幸福。真想快点结婚,越快越好。”

甄意:“这种话听上去好像我的风格,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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