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完结 番外】(2014.7.8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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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玖月晞 当前章节:1463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3:59

言格静然看着笔记本屏幕,某一瞬间,抬起眼眸,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已经吃完面包了,正歪头认真看着电影。

车内顶灯的光雪白雪白的,打在她脸上,透明得有些虚幻,有些苍白。小脸上满是认真,但掩饰不住疲惫。

“甄意。”他声音很轻。

正巧,那一瞬,她张开嘴巴,啊呼呼打了个哈欠,听见被点名,捂着嘴懵懵地望着他,眼睛水汪汪湿漉漉的,像只刚被吵醒的小动物:“啊?”

心莫名一软。

“最近过得怎么样?”他眼眸深深的,浮起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是不是很忙?你看上去有些累。”

“电视台的节奏太快了。”甄意脱了鞋子,把身子扭过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椅子上望他,“你呢?最近工作怎么样?”

他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平平淡淡。”

“那个叫厉佑的精神病人呢?”

他转眸:“怎会想到问他?”

“就是在想,他被关在医院里,会不会做坏事……啊……呜……”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泪光闪闪,懵了几秒。

完了眼中还含着朦朦的水雾,歪头,呆呆茫然地看着言格。

丝毫不知,她这眼中水波闪闪,一脸懵懵懂懂,傻里傻气的样子,让人乱了心跳。

他移开目光,道:“这么累,睡一会儿吧。”

“你和我一起睡咩?”她蜷缩在椅子上,慵懒得像只猫。

言格没作声。

“那就不要。”甄意嘟嘴,懒懒地闭上眼睛,“难得你主动请我看电影,我才不要错过呢。”

“是你自己找的,我哪有请你看电影?”

甄意犟嘴:“不管,电影是你的,车也是你的。在这里看电影,比电影院浪漫多了。”

他不知道哪里浪漫了。但,外边黑夜朦胧,他们这里灯光温馨,像是漂浮大海里的一片小舟,其实很好。

“真不睡会儿嘛?我觉得你精神不太好。”

她咧嘴笑:“如果你让我摸摸,我精神就好啦。”

“……”

她并没让自己睡着。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坐在黑夜里看电影,感觉再好不过了。

电影讲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爱得太痛苦,便找科学家帮他消除记忆,当和她之间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并流逝时,他才发现恋爱中的苦与痛,其实和欢与爱一样弥足珍贵,可记忆删除的程序一旦启动,就不可逆转……

她看得很认真,甚至忘了一开始准备借着黑暗爬去他身上挑逗并对他上下其手。

她感触良多,忍不住问:

“言格,像这种清除记忆的科学家,会不会真的存在?”

“你觉得呢?”

“我有点相信,你说,厉佑他们会不会制造这种药物?”

他眼眸稍稍暗了下去,没有回应。

甄意也没等他回答,脑子里问题太多,直接跳去下一个:“言格你说,男主角怎么会选择删除记忆?人,就是为了记忆而活着的啊!”

这句话他是同意的。

即使那段时间过得再痛苦,一想她就疼得深入肺腑,他也从没想过删除和她有关的记忆,一刻也不曾想过。

夜色朦胧,他们的车厢像一只小小而温馨的灯笼,漂浮在黑暗里。副驾驶上的人嘀嘀咕咕,声音渐小,她是累了。

某一刻,听见她翻动一下,不动了。

他微微侧头,她已阖上眼睛,昏昏欲睡。

“言格?”她不太清醒地唤他,嗓音柔软。

“嗯?”他低低地应。

“我爱你,不计代价。”她梦呓般喃喃,“我不会选择忘记你,言格。忘记你,就等于忘记我自己了。”

车厢内静谧无声,他心底亦是如此。

她低声细语着,将要睡着。突然,有人敲她这边车窗,咚咚,她一下子惊醒,差点跳起来。又惊又恐地左看右看,虽然很快平复下来,可胸口始终剧烈地起伏。一幅受惊过度的样子。

言格眼眸略沉,脸色不太好地打量外边的人,车窗落下来,是摄影师易洋:“甄意,准备一下,过十分钟就要开工了。”

“哦,好。”她的心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来不及等平复,赶紧从包里抓梳子梳头。

他看见她肿肿的眼睛,心里有点儿刺痛。

可这是她选择的工作,他无法干预。

她却几秒钟调整好状态,一歪头,就冲他笑了,还是那个仿佛铁打的女孩。下一秒,便听她声音轻快:“和你看电影很开心,不过我要走了哦,还不说吗?”

他微愣:“说什么?”

“你有心事。”甄意拿橡皮筋箍头发,语气肯定,“你觉得林白不是嫌犯,对不对?”

他垂下眼眸,没想过会被她看穿心思,这种感觉还真是......很不错的。

“嗯,只是隐隐的直觉,却没有任何可以支持我的客观证据。因为目前的客观证据全指向他。主观也是。”

“既然客观证据都指向他,那不就是他了吗?”她低着头,嗡嗡的,拉了一道皮筋,长长的黑发在她手里跳来跳去,却很安分。

“可我还是隐隐感觉不对。”

言格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尴尬而自惭,

“我的错。不该那么快下定论。我没有看到第二段视频,只是听目击者描述说嫌犯把挡路的安瑶劫持走了就分析嫌犯是冲着婴儿去的。是我不对。”

甄意微讶,听到他这样审视批判自己,她心中微撼。

彼时,雪白而细腻的灯光落在他头顶,长长的睫毛在深邃清黑的眼底投下暗暗的阴影,更显深邃了,可即使是雪白的光,也遮不住他脸颊上浮起的红色了:

“当然,如果只有第一段视频,我依旧会坚持我之前的分析;可......”

“你不要自责。”甄意安慰他,“安瑶被劫持就在一瞬间,目击者也没撒谎。或许和你交接的警官失误了。没有告诉你第二段视频的存在。可后来,你很快就弥补了啊。

再说了,那个叫季阳的犯罪心理学家,他一开始就看了第二段视频,可他那时得出了和你一样的结果。”

“我觉得你只看第一段视频就能分析出季阳的水平,已经很厉害了。会不会是你太紧张。”甄意问,“或许,你只是因为自责而怀疑,或许,林白他就是真正的嫌犯。季阳不是也说了吗?林白是在移情。”

“虽然对他的专业我不好说什么,但林白移情的对象是否太奇怪了?”

言格扭头看她,“许茜的长相和身形与安瑶没有半点相似,甚至差别明显。即使是移情,他也应该找和许茜有相似点的女人。更可况,许茜还死在了安瑶的手术台上。我认为,即便是妄想,他也很难把对许茜的感情移到安瑶身上。”

甄意愣住。

是啊,如果林白是嫌犯,这点说不通。

而反过来,如果嫌犯和许茜没有关联,纯粹是爱慕安瑶才产生妄想,他又为何要抱一个婴儿去找安瑶?

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清楚他和安瑶还没有实质的关系,他又怎么会抱着不属于安瑶的婴儿去和安瑶构建和谐家庭?

到底哪里有问题?

言格看她的眼神,知道她也回转过来。

他抬手,摁了摁眉心:“所以,嫌犯的目的不是单独的孩子,不是单独的安瑶;而是她们两个。但,我目前还找不出能让一个过去和安瑶没有情感交集的男人同时绑架婴儿和安瑶的原因。”

甄意:“而你认为,不论如何,绑架这两者的原因,放在林白身上,是矛盾的。所以嫌犯另有其人?”

“嗯,除非......”他抬起头,“婴儿和安瑶身上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别的性质。”

甄意觉得,经他这么一说,逻辑上才算是紧密了。

她想了想:“我听了婴儿父母的证词,他们很普通,也没有仇人;我觉得主要还是出在安瑶身上吧。要不,你打电话问问言栩。或许......”

“甄意!”易洋站在一辆公务车前叫她。

“我先走了。”甄意赶紧推门下车,还回头望,甜甜地笑,“言格,知道吗,因为你刚才说的话,我觉得你更有魅力了。”

而她不知道,她的笑容叫他的心情莫名和顺下来,像夏风吹过。

“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想出是哪里不对的,快给言栩打电话吧。如果是言格,一定会得出正确的答案。”她身子刚要斜出去,又想到什么,坐回来。

“言格,那天在酒吧,如果没有被打断,你会让我吻你吗?”她歪着头,目光灼灼。

言格一愣,已经预感到什么,不受控制地止住了呼吸,高度紧张,就见她势在必得地咧嘴笑了,像只小豹子,一下子扑到他面前。

他条件反射地后仰,可,座椅抵住了后脑。

下一秒,她的唇就撞了上来,柔软,湿濡,狠狠地吮吸了一口,短暂,却深刻。他浑身僵硬,看见头顶柔和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透明,她乌黑的睫毛在扑闪,上边,细碎的光在跳跃。

末了,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在他唇齿间撩了一圈。

带着水果面包的香味,他头皮发麻。

她满意了,松开他,近距离看着他渐渐潮红起来的脸,得意地笑了。

“唔,还是我的。”她说。

他的眼睛黑黑的,湿湿的,异常清亮,里面有她大大的小脑袋,只有她一个。

她的心突然就安宁了。真叫她留恋,可她还是要走了。

“这下精神大振啦~~”她俏皮地眨眨眼睛,钻下车,跑进了黑夜里。

他望着她跑远的瘦弱身影,心还在胸腔里剧烈颠簸。某一刻,他忽然推门下车,唤她:“甄意!”

“嗯?”她回头。

那一瞬,他感觉有很多话想说,可全部堆在胸口,挤成一团,说不出口。

她站在几道车灯的光束里,仿佛被横七竖八的光线切割成了几道,变得虚幻,已经看不清表情。

可他知道,她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微笑的,即使她知道很多时候他看不到。

“注意安全。”他说。

“嗯哪!”她欢快地应答,跳起来冲他招招手,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是放大的。

她再度冲他挥挥手,薄薄的白T恤被夜风吹得鼓鼓的。

她转身跑了,回头了好几次,终于,消失在了夜幕里。

#

车沿着小路行驶近一小时,渐渐入了深山。

天光漫漫,树林凄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世界一片黑暗,只有车前边的两束远光灯,照映着颠簸坎坷的山路。

开车的林警官叹气:“南中山的路也该修了。”

司瑰道:“游客都在另一个山头,这里没什么景,也没游人,谁投钱修路?”

甄意贴在玻璃边,望着窗户外黑漆漆的山林,觉得有些慎得慌。

开到半路,车子忽然熄了火。

黑夜和车灯都静止了。

林警官重启车子,可它跟老头子似的,咳咳几声,颤抖几下,没动静了。林警官无奈:“司瑰,你来试试。”

两人围着车捣鼓,易洋无聊,声音颤抖起来,说:“深山老林,我~来~了~,来讲鬼故事吧~”

前边林警官和司瑰心理素质硬,跟没听见似的。

甄意脸有点发白。

易洋大为受挫,重新阴森森道:“那我们讲凶手劫杀驴友埋尸深林~”

司瑰回头:“在哪里?带我去看。”

易洋:“......”

甄意呵呵几下,瘪嘴,外边黑乎乎的,夜空都看不见城市的灯光了,她真不敢听,却又不好意思说害怕。

想着想着,有点儿想尿尿了......

嗷~

忍!

可怎么越忍越憋不住的感觉?

刚才吃干面包不该喝那么多水。

甄意小声:“司瑰,你陪我去上一下厕所好不好?”

“哦。”司瑰推门要下车。

“等一下。”林警官阻止,“我陪她去。”

甄意一下子脸红:“不用了,司瑰陪我去就......”

“让林警官陪你去吧。”司瑰说。

甄意懂了。

一来不能让两个女生去,男士陪着更安全;二来不能让易洋同去,警察都留在车里。

甄意红着脸跟在林警官身后往林里走,走着,想起言格,便问:“林警官,你认为林白是嫌疑人吗?”

“嗯。我觉得季老师说的很有道理。虽然我不太懂。”林警官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军队转业的,所以特别佩服你们这些读过大学的,说什么都头头是道,不像我,不会说,只会闷头干。”

“哪有,我们没你的实战经验嘛。”

才走十几米,面前拦着一条小溪,视野开阔极了......

甄意尴尬死了:“算了,回去吧。”

“我往上游走十几米,背着身子。”他挠挠脑袋,这大男人竟很困窘,“甄意你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眼见他走远了,甄意想着溪水潺潺,他也听不到声音么,赶紧蹲下尿尿。一边羞红着脸,一边数鹅卵石,一边还左顾右盼。举目之处,只有黑森森的树,回头已看不见他们汽车的灯光了。

甄意很快提裤子站起来,却看见,前边那高高的人影......矮了一截......

她吓得魂飞魄散,定睛一看,林警官似乎是蹲着,背着她,一动不动。风在吹,树林哗哗作响,仿佛无数的影子在跑动。

前方,后方,全都是。

甄意吓坏了,飞快朝他跑去:“林涵!”那年,她进警局就是由他带的。

林涵正蹲在溪边洗手,回过头来,纳闷:“干嘛这么叫我,没大没小。”

甄意一愣,他好好的没事。是自己想多了。

“我不是有点儿怕么。好了,我们走吧。”甄意转身,踩着溪边的鹅卵石,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摁进一团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里。

甄意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低头一看,差点儿尖叫,溪石上全是血,顺着溪水静静地流淌。她手上,脚底的石缝里,是血淋淋的血肉组织。

一堆一堆,就着隐约的天光,鲜红的,触目惊心。

林涵也蹲下了,警惕起来:“这些都是热的!”

他立刻起身,眼神锐利四处看。

月光被云层遮住,黑夜更黑了,深林的某处有一道手机的灯光刺穿了夜幕。

“他在那里!”林涵踩踏着石头,越过小溪水,跑去了对面。甄意惊诧,可不敢独自回去,跟着他跑:“林警官!”

她踉踉跄跄,踏过小溪,跑去对面的森林,用最大的力气跟着他的步伐。树林里黑漆漆的,她竭力睁大眼睛,不敢闭眼,怕看不清林涵的方向。

可他跑得太快了,他的影子很快模糊在一根根伫立的树丛里。

“林涵!”

“林警官!”

黑夜渐渐安静下来,四周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跑步声。脚底厚厚的落叶层细碎地断裂着,风一吹,满世界的树叶都在沙沙响,仿佛在唱奏鸣曲。

她心惊肉跳,冷汗直流,四处看,全世界的树都在抖,像是跑动的影子。

她心跳都仿佛停了,照着林涵最后消失的方向拼命跑去。终于,她看见了他,这次,他高高的身影,依旧是矮了半截......

他靠在一棵树下,一动不动地坐着。

“林涵!”她跑过去蹲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仿佛终于找到了同伴。

可这次,他没有说话。

夜色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莫名感觉,她再度摸到了某种温热而粘稠的液体。她惊得魂魄快出窍:“林涵,不要睡过去,保持清醒!”

她摸索着试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哆哆嗦嗦着,正想检查他的出血处,用衣服给他包扎。身后却响起脚步声,细碎的,悉窣的,走在满是落叶的地上,清脆而温腻......

甄意浑身紧绷了起来......

就是那一瞬,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森林笼罩在一片乳白的薄纱里。月光缓缓从林涵脸上流过,他紧闭着眼,满脸血污。

而他的脸上出现一道影子,一个人扬起了一把类似斧子的东西......

她心跳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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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和大家说件事,因为某些,咳咳,原因,这篇文的背景城市要换一下,嗯,就在刚才,我把前面的文里出现的“帝城”全换成了“HK城”,终于改完了,呼~~~

以后都会在HK城和深城之间啦。

☆、chapter 64

言格把车开到一处安静的小路旁,给言栩打电话。

打完电话。

他落下玻璃,熄了火,靠在座椅里出神。

夜晚很安静,树林蓊蓊郁郁的,风吹过,空气像泉水般清冽。

今天是满月,偶有厚厚的云层,阴晴不定。但总的来说,月色非常好,像一层水银。

他不太会欣赏,不像某人,见到月光皎洁都会兴奋地大叫,又蹦又跳。

奇怪,此刻想的最多的不是案子,而是她肿肿的眼睛,和不停打哈欠的样子。恍惚间,挡风玻璃上飘过去一粒光,细微的,一闪,又一闪。

缓缓飞,渐渐隐匿在树林里。

嗯......很多年没见过萤火虫了。

记得高二开学,他们班去南沖秋游。甄意狗皮膏药一样粘去,他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夜里,他不想参加什么篝火晚会,一人先回房。

他坐在灯下看书,听见木门口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在拨动木门。

刺猬?

他放下书,推门去看。

门后的她蹲在地上撅着屁股,貌似在找什么,他一推门,

“哎呀!”

她磕到了头,捂着脑门一屁股坐倒在地,火星样的东西飞溅在她腿上,“嗷~”她瞬间弹跳而起,双腿乱蹦,手乱抖,“好烫好烫!”

“……”他扶着门,静默地看她一秒之内无数个动作,不知她在搞什么鬼。

“呀,言格,你出来啦。”她笑眯眯的,却是风尘仆仆。

小脸上全是汗,跟谁泼了她一脸水似的,鼻子上额头上黑乎乎的像抓了煤灰。眼角边还有一颗极细的小石子。

脏兮兮的。

“没出来。我在梦游。”他又说反话。

她咯咯笑,举起胳膊擦汗水,脸上又是一条黑乎乎的线。

他看见她手里的打火机,木木地问:“你想烧房子吗?”隔了半秒,“能不能让我收拾东西先出来?”

“我怎么舍得烧你?”她不满地叫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看,“我怕蚊子咬你,想给你熏蚊香。”

她汗湿的手,白白一截,像藕段,上面有好几个红点点。

他不说话了。

“可这蚊香好难点,我吹了半天,地上的灰全到我脸上了,它好不容易燃了,你一推,我手一抖……”她说着,委屈起来,埋怨他,“又熄了。”

她耷拉着头,很是沮丧。夏天的夜里还很燥热,她脖子上有汗珠在缓缓流淌。

他的表情还是不关己事的,可心里,莫名其妙地磕绊了一下,很陌生的感觉,无法描绘,也说不清楚,好像是有点儿疼痛,又好像不是。

风一吹,就没了。

他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蚊子?

可生平第一次,他撒谎了,从她濡湿汗热的手心拿过蚊香和打火机,漫不经心地说:“谢谢。我刚好需要。”

“真的?”她猛地抬头,眼睛亮灿灿的,瞬间来了精神,“我就知道蚊子会吵得你睡不着。”一边说一边跳来跳去,躲避腿边的蚊子。

他瞥她一眼:“蚊子多,还穿那么短。”

“凉快啊!”

他把火苗握在手中很久,终于点燃,烟雾熏得他眼睛有点儿痛,这或许能解释刚看到她时她泪汪汪红彤彤的双眼。

他支好了蚊香,她才满意,又赶紧从鼓鼓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捧桂圆给他,献宝似的:“那边有好多野生的桂圆树,我爬上去摘的,给你吃。”

他不作声,那些才不是野生的,是人家果园里的。

见他没反应,她赶紧说:“我尝过啦,很多汁很甜的。天气热么,吃点水果。”

他伸出一只手,她小心翼翼把一捧都放在他手心,怕掉了,一个一个摆好,堆成金字塔。她表情很满足,渐渐,又变得有些恋恋不舍:“我走啦。”

“嗯。”他点头,手心的桂圆果果还带着她的体温。

附近的灌木丛里蛐蛐儿在叫,青蛙在闹,真是欢腾的夏夜啊。

她却不后退,很不舍的样子,一只脚在地上蹭蹭,挪了挪,又挪回来,小声又期许地商量:“言格,我们去看萤火虫,好不好呐?”

“他们说海湾里有萤火虫,可那里黑乎乎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我不敢去啊。”她边说边不停地抓手臂,那里被蚊子咬了一串串的红包。

“有你不敢做的事哦?”他说。

“当然有啦,我长得这么漂亮性感,遇到色狼怎么办?”

“......”

他转身进屋去了。

她呐呐的,垂头丧气离开。

没走几步,听见他的脚步声。

回头,他手里拿着驱蚊水,说:“把手伸出来。”

她一时半会儿竟反应不过来。他也不等了,走去她身边蹲下,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下喷喷雾。

片刻痒灼难忍的皮肤瞬间清凉舒爽。

喷完手臂,往她腿上喷,前前后后,连穿着人字拖的脚丫子都不放过,她的心忍不住战栗,兴奋又舒服,恨不得想大叫。

他站起身,想了想,又转一圈,把她的脖子衣服上全喷了。

甄意一动不动,觉得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清洁型机器人。

她目光灼灼看着他,有点呆,又有些欣喜,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泡在一层清淡凉快的香气水雾里。

他对她这样好,她心里鼓鼓地冒着粉红泡泡,晕晕乎乎,却还惦记着萤火虫,执着地问:“言格,我们去看萤火虫好不好呐?”

他们去了。

海边的确像她说的,凄草遮天,比人还高。

海风很大,吹着草叶刷刷,和着浪涛拍岸的声音,和月光一起轻舞摇摆。

密密的草丛里,一闪,一闪,无数的萤火虫飞了出来,像夜空的繁星。漂亮得叫人无法呼吸。

她站在他身边,小手忽然钻进他掌心,缓缓地,十指相扣。

那一瞬,似乎风停了,月光温柔,萤火的光像缓缓流淌的清溪。

她踮起脚,歪着头,靠去他肩上:“言格,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记得,那一天是他们认识整整三年。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夏天的夜里,有一瞬,海浪停了,草丛里的虫儿也止了叫嚷。

他说:“好。”

#

近来的车灯有些刺眼,让言格从回忆中抽出思绪。

一辆熟悉的车停靠路边,言栩从后座下来,上了他的车。

言格侧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往常一样。可言格感觉得到,他内心十分痛苦焦灼。

因为他一靠近,他的心就也沉闷起来。

“嫌犯是针对安瑶来的,我想知道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会吸引嫌犯,尤其是平常人都不知道的,或许是......隐私。”

言栩垂了一下睫毛。

言格一眼看穿:“那就是有了。”

“我认为和这件事没关系。”言栩说。

“你先告诉我,我判断有没有关系。”

“你先说你推测的,我再说对不对。”言栩很坚持。

他会保护安瑶的秘密,那些伤害过她的事,知道的人越少,对她的伤害就越小。

“哥。”言栩唤他。

“嗯?”言格微愣,他们相差不过二十分钟,他向来直接叫他“言格”。这种语气就是......

“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不要分析我。”

言格扭头看他,无声了几秒,终究是对他让步:“嗯。我推测的是,她是否有过别的恋情,或者……怀过孕?”

“家里的人都把她彻头彻尾调查干净了,如果有,会同意结婚吗?”言栩问,

“比如甄意,多年前她还只是接近你,家里就把她表姐的男朋友的前妻是怎么死的都搞清楚了。”

言格默了半晌,道:“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嫌犯的表现的确有妄想,并想带着这个孩子找安瑶。最近这段时间,单恋或跟踪她的人也没有吗?”

言栩摇头:“家里有专门的人看守着她,如果有这种行迹可疑的人,早就会汇报了。”

开车往山脚的联络驻地去,言格说:“既然没有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那就应该是安瑶的病人。你仔细回想一下,安瑶近一两个月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人,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一路上,两兄弟都没了别的言语。

回到驻地,言格停下车,忽听言栩说:“我应该让看着她的专人进医院守着的。”

“言栩,这不是你的错。”

“是。”他执着道,像说不通的孩子。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但,从目前嫌犯的行为看,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言栩不作声,隔了很久,开口:“言格。”

“什么?”

“如果今天被绑架的是甄意,你就会发现,这句话没用。”

言格心一滞,有一瞬莫名不能呼吸,毫无理由地就担心起甄意来。

下意识看一眼手表,甄意离开50分钟了。和警察在一起,不会有事。

正想着,手机滴滴一下,正是他想念之人的短信。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着实太微妙。

“言格~他们居然在讲鬼故事T________T,昂,好害怕,嘤嘤嘤~等我回来你要抱抱我~嗷呜呜~”

典型的甄意式短信,一堆撒娇的语气词,光看文字他就能想象到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表情,还有她扭来扭去站不直的小身板。

他的心安宁下来,打了一个“好”,刚准备发送,想了想,决定再打一句“注意安全”,还来不及……

身边言栩再度开口:“只有一句。”

“什么?”

“有天,安瑶说,她遇到一个男人,让她想起了和我最初见面的时候。”言栩说完,又低下头去了,“或许,她想表达那个男人不爱说话。”

言格敛眉思索半刻:“不对。”

一瞬间,他明白了。

言格立刻下车,走去总指挥陈队长的车前,不等敲玻璃,直接拉开车门,沉肃道:

“陈队,立刻通知山里的人撤回来。林白不是绑匪,真正的绑匪可能极度凶残。他没有目标,但每个人都是他的目标。如果他真的在山里,如果进山的人只是把他当绑匪处理,掉以轻心,后果会非常严重。”

陈队听了他的话,皱起眉心:“可A分队已经抓到林白,正在带他过来的路上。队员在嫌犯的别墅内发现他和两名未成年少女淫.乱,虽然尚未发现其他人质,但他仍有可能是绑走安医生和婴儿的……”

“不是他。”言格冷静地打断他的话,“他或许本身是个罪犯,但这次罪犯不是他,请你立刻提醒队员注意可疑人物。”

还说着,车灯闪烁,有车辆开过来,A队的人回来了。

几位警官拧着林白下车,后者咆哮:“我给了钱的,是你情我愿。什么医生护士,我没看见,别想冤枉我。”

季阳在他身边,和他说了什么。

林白瞪大眼睛,气得笑起来:“放屁,我早就不喜欢许茜了,一根指头都没碰过她。她怀的谁的野种畸形怪在我头上?”

警察扭着他离开。

季阳走过来,对陈队说:“我现在回去审他。”

“陈警官。”言格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在夜里却格外清晰,“真正的嫌犯是一个见到人就想把他的心脏活活挖出来的家伙。这样重要的信息,你不准备提醒此刻正在山林里的你的下属们吗?”

季阳和陈队同时开口:“你说什么!”

“嫌犯找安瑶不是因为爱恋她,而是因为她是心外科医生。嫌犯有妄想症,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有问题会死,他想活命,想把健康人的心拿出来换给他。他抓走那个新生的婴儿是因为他认为孩子的心最纯净。可安瑶为了救孩子,一定会说婴儿的心脏太小,无法满足大人的身体需求。我不确定他是否在这座山里,可如果在,他孤注一掷的时候听到这种消息,你认为他不会对你的队员们下手吗?”

言栩说,安瑶提起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让她想到和言栩初见的时候。因为......

这个男人不停地找安瑶检查,觉得他的心有问题。他时刻观察安瑶的动态,最终绑走了他的心脏(婴儿)和医生。

季阳瞬间明白了,可陈队

完全无法理解:“言医生,我办案二十几年,从没见过你说的这种人。这种理由实在太匪夷所思,你根本没有证据。说这些骇人听闻的话,如果传出去,会给公众造成怎样的恐慌和骚乱……”

话音未落,车内的联络台开始嘈杂作响,是一个女警急促而紧张的声音:“E队请求支援,一名警察一名记者失踪,发现破碎不明生物组织,方位......E队请求……”

言格握着车门的手忽然就松开了。

他认识这个声音,是和甄意一起的那个女警。他脑子转得飞快,四人出行,不会留下两位女性,所以失踪的那个记者是……

甄意。

他松开车门,缓缓地直起身,将手□□兜里,放好。

有一瞬间,他努力克制着思绪,很小心地揣摩着甄意发那段短信时的语气和表情,

“言格~他们居然在讲鬼故事T________T,昂,好害怕,嘤嘤嘤~等我回来你要抱抱我~嗷呜呜~”

短信里的她是扭来扭去的。

而现在,有人会把她的心挖出来......

周围的人开始忙碌了,联系着具体的位置,部署着什么。

他一动没动,不动声色地稳定着心跳,让它不要一落千丈,可,

他站在辉煌的车灯,闪烁的警车,和来往的人群里,像站在冰雪覆盖寸草不生的荒原。

#

甄意醒来时,头痛欲裂。

昏过去的前一秒,她的头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疼得像时刻在经历震荡。

模模糊糊中,她听见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醒醒,快醒醒。”

她捂着剧痛的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张长长的摆着烛台的长餐桌上。

她在长桌的这一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人在另一端,隔着烛火,手里拿着刀叉,笑容款款,舒了一口气:

“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怕你会死。死了就没用了。”

甄意想起身,可头中晕眩,她扶住额头四处看,这个房间很诡异,只有蜡烛和炉火,却没有电灯,似乎......也没有窗子。

她不安:“林涵呢?”

“你是说那个看上去很优秀的男人吗?”男人和顺道,“别担心,他会好好的。”

这个男人长相可以称之为面善,唯独眼神奇怪,隔着好几个烛台,却比烛火还热烈,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心中有一瞬祈祷是他救了他们?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莫名想起了言格说的妄想症。

后面这猜想叫她毛骨悚然。再度打量四下。这是一个大客厅,全是欧式风格的装潢,因为没有电灯,只有烛光,所以一切看上去都是黑乎乎阴沉沉的。

仔细看看,其实墙壁上有几扇窗户,可窗外黑漆漆的,一点儿不透光,但今天分明是满月!

窗户都封死了?是假的?

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想见见我的朋友,可以吗?”她的声音有点儿抖。

“嗯,先等我把最后的晚餐吃完。”他手中的刀叉切割着盘中之物,猩红色的一小块,蘸了芥末,放进嘴里缓缓咀嚼,咽了下去。

他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捂着左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舒服多了。等我好了,就再也不用吃这些野蛮人才会吃的东西了。”

他吃的......是什么东西?

“你也吃点儿吧。”他起身,端着盘子走到她面前,放下。

甄意顿时惊得脸色惨白,那是什么东西的内脏,血淋林的,生的!

她想呕,拼命摇头。

片刻前温柔礼貌的男人眼神一变,诡怪地盯着她:“吃下去,不吃,心脏怎么会好呢?”

甄意贴住椅子背,手心冒冷汗,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婴儿?!

很远很远,不在这个客厅里。

男人蹙了眉:“唔,小豆丁饿了,要吃东西了。”

说着,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个装满血红色液体的玻璃杯,走出去了。

☆、chapter 65

烛光昏暗,甄意看着盘子里的血腥物,脸煞白。

那个眼神奇怪的男人走了,脚步声也渐渐消失。

甄意立刻起身,强忍住头内铺天盖地的晕眩,用力摁住太阳血,往门外跑。

出了门,却惊得毛骨悚然。

面前是好几条横竖交错的走廊,空荡荡的,像很多口深井,井口对着她,井底却没有尽头。

墙壁上几步一烛台,不知是哪儿来的阴风,火光摇来摇去,仿佛时刻有幽暗的影子从背后爬上来,很瘆人。

她脚有些哆嗦,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目不斜视,快步却悄声地从走廊穿过。

可这里像个迷宫,找不到出口,更没有窗口。且不论如何,林涵肯定在这里,她不能把他留下。

寂静昏暗的走廊里,一道道门无声地闪过。

她吓得毛骨悚然,试着推过几道,都是锁着。

很快,黑暗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虚掩的门。门缝里有红色的光投射出来,红得吓人。

甄意握住门把手,竭力想稳定自己,可脚在发软。

她闭了闭眼,还有什么能比现在的情况更坏呢!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红色的光倾泻而出。

空旷干净的房间,门口有一个四五米宽的水池,漂浮着奇怪的心形小红点,密密麻麻。房间是白色,可灯光是血红色,乍一看,池子里的水也像红的。门口有一条传送带,往屋内延伸,从对面的白帘子绕进绕出,一个圈又回到门口。

林涵果然在。

他被绑在一个铁柜子上,胶带捂住了嘴,头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甚至绑了绷带。

甄意跑过小水池,去他身边,慌不迭给他松绑,可他绑着专业的水手结,甄意心急反而拆不开。慌乱之际,林涵的手忽然紧握住她,制止了她的动作。

甄意一僵,便见有道影子已经到了她脚下。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身后男人的声音非常冷漠:“小护士,你要把我的心脏偷去哪里?”

甄意听不懂,诧异地回头,一瞬间,她惊得浑身发凉。

身后的墙壁上放着水族馆的玻璃柜子,里面没有鱼,却泡着暗红深红血红各种红色的心脏!

叮叮两声清脆,水族馆开闸,流泻出一大堆水和心脏,水落进池子,心脏掉在传送带上,传送带开始转动,由远及近,转了半圈,消失在帘子后边,停止了。

甄意瞠目结舌。

男人跋涉过池水,缓缓地走过来。

甄意盯着他背上的猎枪,慌忙转身拦在林涵面前:“别杀他!”

“我不杀他。”他在离甄意一米处站定,单手举起猎枪,抵在甄意的胸口。

#

月色寂寥,南中山角灯光冲天,一派忙碌。

各路分队紧急赶往救援,指挥部则立刻开始重新分析情况。

夜色浑浊,言格立在车边,依旧身姿挺拔,像一棵树。

昏暗的夜与灯光打在他脸上,给他静默的侧脸投下几道深深的暗影,更显棱廓分明。他很静,没有任何表情。

思绪放空了十几秒。

周围的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只是,脑袋里会不自觉地重复几个画面:

她蜷在他的副驾驶上,呜呜地打哈欠,累得歪头睡去,却因有人敲玻璃猛地惊吓醒来;

她歪着头,探到他面前,肌肤在灯光下轻盈,透明,脆弱,眼神却俏皮勇敢,垂下长长的睫毛,凑近他的唇,用力一吮;

她单薄的身体被车灯的光切割得虚幻而朦胧,应该很累了,还跳着和他招手挥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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