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完结 番外】(2014.7.8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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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玖月晞 当前章节:1462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3:59

不该放她走的。

他深深低下头,用力摁住眉心。

不能再想,

不能再想了。

一想,就疼;一疼,就不能呼吸。

“言医生,我们需要开个会。”陈队过来了,还有几位警官和季阳,“队员在山里发现的碎肉组织是动物的。”

言格抬起头来,外表仍是淡漠疏远的,看上去和平时无异。

不等众人开口,他便直接道:“嫌犯在安瑶的门诊患者名单里,无病情,却频繁来求诊。”

陈队原准备是要他听听季阳的意见,毕竟人家才是专业的,现在他这一开口,其他人都反应不过来。

这样的响应速度叫他微微皱了眉,道:

“嫌犯的外貌特征家庭背景和我一开始描述的无差别,与林白类似,长相清秀,家境富裕,没有稳定工作,和父母同住,有一个姐姐或妹妹。不同的是,这个男人比林白还要好看,脸很白,身体瘦弱,朋友很少,不善交际。

他可能遇到过大型事故,却奇迹般毫发无损,或者,他在感情方面遭遇过重创……

他的家人有人患过心脏病。最近他身边有人心脏病发死亡,刺激了他。

他有虐待小动物的历史,或许杀害过邻居家的狗,引起过纷争,治安警察那里会有记录。另外,他家有一个牧场,或者他近年买了一个牧场。

他最近经常出现在医院里,找安瑶看病,但他没有病,请认真排查心外科安医生的挂号和诊疗记录。”

他不许任何人插嘴地快速说完,见众人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忍了忍,道:“请问你们还站在这儿做什么?等着我冥想出嫌犯的名字告诉你们吗?”

陈队微愣,和言格合作很久,这是第一次见他疑似“发脾气”,从来温儒清淡的人,只是蹙着眉,声音低沉,就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他看了一下季阳,后者点头:“我赞同言医生的观点。”

陈队第二次不能犯险,保险起见:“脸很白,身体瘦弱,朋友少,是怎么回事?”

言格眼神静默,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季阳揉了揉额头:“妄想是一个循序渐进,从轻度到重度缓变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他常年妄想自己有心脏病,会避免各种外出和运动,久而久之,会缺乏阳光,缺乏锻炼,也避免了和朋友的交流。”

“事故和感情呢?”

“这是他怀疑自己得病的触发点。”

“那虐待动物?”

季阳解释:“他想找到合适的心脏,所以会下意识研究各种动物,一开始只是小动物,但小动物的心脏太小,他会转向大型牲畜。可大型牲畜不像小动物容易获得,所以他必须有牧场。”

陈队这次心服口服,立刻派人去医院调查,同时加大山林里的搜索力度。

言格听言,冷淡道:“不要再本末倒置浪费时间了,为了找到嫌犯目前所在位置,请立刻找到嫌犯所在的家庭。”

有位警官疑惑:“他会躲在家里?”

“不会。但他不一定躲在山里。”言格表情冷肃,“你们谁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他只是开着车出来抛弃废弃物,或者寻觅合适的心脏?”

众人哑口无言。

季阳也表示赞同:“与其盲目地在黑夜的丛林里寻找,不如快速找出嫌疑人,然后分析他可能待的地方。”

工作便如此展开。

不到一个小时,警方锁定了嫌疑人。

言格拿到照片和资料时,再度隐隐地,感到不安。

#

枪口冰凉,甄意吓得没了知觉,听到自己的心跳几近癫狂。

男人却没有开枪,朝甄意伸出一把手术刀:“小护士,帮我把心脏取出来。”

甄意惊住。

身后,林涵的呼吸很沉重,喷在她头上,她头皮发麻,枪口仍抵在她的左胸,随着她剧烈的心跳,一簇一簇。

细小的手术刀发出淡红色的反光,刺眼。

甄意张着双臂,像护雏的母鸡。

其实她害怕得神经都紧绷起来,扯得耳朵撕裂般得疼,却本能地不肯屈服,她迎着那人笔直而诡异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眸微微敛起,不悦。手指摸去了扳机处。

甄意惊得瞪大眼睛,被恐惧攫住无法呼吸,身后的林涵拼命想要说什么,可他蒙着嘴,只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调。甄意听出来了,他在喊“甄意”。

她立刻伸出手:“把刀给我!”

男人把手术刀给她,示意她去穿手术服,并遵做严格的消毒模式。

她做完一切,对男人说,能不能换个地方让林涵躺下。

可男人不让她松绑,坚定地摇头,说已经给林涵清理消毒,让她立刻把他的心挖出来放进贮存箱里。

甄意想说自己不是医护人员,但只怕这一说,她的利用价值也变成“心脏”了。

她走到林涵身边,悲伤而绝望地看他,可这位警察的眼神坚定执着,对她点了一下头。

甄意心里更苦,缓缓作势把刀尖对准他的胸口,她停了一下,惊诧道:

“哎呀!”

背后抵着的枪口松了,男人凑上前来看,甄意抓住机会,手术刀挥过去,瞬间划开他的脸,鲜血直流。

她奋力扑上去拿刀刺他,可这人反应极快,她尚未近身,他已握起枪狠狠砸向甄意的腹部。甄意一下摔倒在地,还不屈服,又是一刀划在他腿上。

她刚要爬起来,他上前踩住她的手,狠踹她腹部。

甄意口吐鲜血,蜷在地上,痛得没了知觉,眼前发黑。

男人一抹脸,盯着手上的血,眼里烧起了火,端起猎枪,拉动保险拴,瞄准甄意。

保险栓拉动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叫人惊心。

甄意已没有反应。

“许莫!”安瑶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制止了他的行为:“我和你说过,她是我的护士,杀了她,你就别想做手术!”

安瑶的声音冷静而冷酷,可甄意听出了一丝极细的颤抖。

许莫收了枪,却难解恨,上前一手揪住甄意的脖颈,把她拖着走。甄意奋力挣扎,却挣不脱他的手。他把她拖到池边,狠狠把她的头沉进水里。

池水无孔不入,带着动物内脏的血腥味苦涩味,灌进她的口鼻耳朵。

空气!

她竭力想要呼吸,却眼睁睁看着口中的空气化作泡泡浮出水面。她的肺焦灼烧痛,她需要空气,可每次呼吸,涌进去的却是更多的水!

啊!

她拼命挣扎,池子里扑腾作响,水花四溅。

可这男人全身的力量都摁在她脖子上,她眼睛模糊了,只看得到池底密密麻麻漂浮着红色的心。

窒息的感觉叫她全身扭曲。她的胸腔要爆炸了!

她抓着刀,反手去划他的腿。这次他敏捷地躲过,甄意立刻浮出水面,跪在水边,大口大口地呼吸,每一口空气都像是火,火辣辣地灼烧着呼吸道。

她双手紧握成拳,屈辱,羞愤,痛苦得想哭。

她努力忍住眼泪,抬头却看见淮如绑在林警官的柜子的背面。她此刻没心情管她,四处寻觅安瑶的踪影,她一定是在白帘子后面。

果然,许莫摁下开关,帘子拉开,对面......

甄意止了呼吸,毛骨悚然。

#

许莫是许茜的孪生弟弟,因为许莫的伯伯无法生育,许莫的爸爸把婴儿时期的许茜就送去了伯伯家当女儿。

许莫家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档酒店式公寓楼里,面积四五百平,俯瞰整个繁华市中心。

城市的夜景格外璀璨。

许莫的父母坐在沙发上掩面叹息。

女警官耐心地询问许莫有没有别的去处,平时都待在哪儿,他的父母都答不上来。

许莫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不像一般男生的房间,没有篮球美女,也没有汽车模型……

倒是和言格的房间很像,只有一整面墙壁的书。

举目望去,全是医书。

言格检查了一下他的抽屉,望远镜,口罩,胡子,墨镜;

——跟踪。

开衣柜,有几件非常普通低档的衣服在高档衣里格外显眼;

——跟踪。

翻开相册,家族间的照片被剪得稀烂;

——不和,仇恨,不公。

床头有一个大相框,放着罗马神话里月亮神阿耳忒弥斯和太阳神阿波罗的裸身画;

——姐弟,情感。

走去书柜旁,拿起几本翻看得最旧的书,讲医疗器械的保养与维护,书页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不仅是简单地幻想换心脏,已经有非常系统且规范的研究。

言格阖上书,走去客厅,道:“他需要一处非常大且足够隐蔽的地方进行实验。不止一个操作台和一把刀,他所在的地方能装纳整个手术室,ICU室,能容纳下他所有的手术工具和照护工具。”

许莫的父母捂着头:“我们也想阻止他,可很抱歉,我们是从内地来的,在这里并没有购置其他房产。虽然有厂房或建筑地,却看管很严,不可能让他胡来。”

言格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说:

“陈警官,请立刻让信息科工作人员查询医疗系统外,近几年连续购买心脏类药物、手术消毒药、手术器械的个人及公司。也请卫生部门调查医疗系统内重大器械的置换销毁回收情况。”

许莫的父母仍是低着头,没有动静;可他捕捉到父亲的手指微僵,母亲的哭声轻了一点点,虽然其他人察觉不到,但这些微小的情绪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微微敛瞳:“许先生,许太太,你们其实知道你们的儿子在哪里。”

肯定的语气,掷地有声。

十几个人的客厅里,顿时落针可闻。

这对父母仍是低头捂着前额,不表态。

#

甄意望着帘子的对面,呆住。

一个透明的玻璃房子,里面是精细复杂的无菌的工作室,手术室和ICU病房。

标准化的手术台,无影灯,操作台,一整套精密的医学仪器,上边红色的符号跳动,显示着诸如空气湿度细菌数等等的数据。

玻璃房子的另一头是工作室,放着一堆堆动物心脏,正是刚才传送带送过去的。

许莫对心脏有非常高级的等级分类,一部分吃掉,一部分用来解剖做实验,满足他对治疗心脏病的各种需求。

安瑶穿着手术服,立在手术台旁,脚被链子锁着,看不清表情,脸色很苍白。

甄意这才明白,许莫不是开玩笑,他真的要换心。或许他原准备要杀甄意,可安瑶说她是护士,救了她。

身后,许莫再度拿枪推她的后背:“不要耽误我做手术,马上把捐献者的心脏挖出来。”

甄意回头,强忍着愤怒:“他不是捐献者,他是活生生的人!”

许莫静止几秒,开口。他说话时,嘴角会奇怪地抽抽:“我妈妈说,不能杀人。所以我不杀。你去,把他的心挖出来。”

甄意不可置信,这什么逻辑?

安瑶做最后的挽留:“许莫你听我说,你没有生病,你很健康。真的。你不需要换心脏。”

“你们骗我!”他咆哮起来,一抽一抽地歪着头,斜着眼睛,目光却笔直,“我的心一直在疼,它要死了。还有一小时,只有一小时了!你们不肯救我,就骗我!我不想死,我要心脏!我不想死!”

他是个疯子。

甄意无力而无助,面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以讲得通。

他拿枪抵住甄意:“把他的心挖出来!我要手术。”他不助地颤抖,惊恐万分,“只有一个小时了,再不手术,我会死的!”

“啊!”

他惨叫一声,用力抓住左胸口,痛苦得面目扭曲,仿佛他的心正被千刀万剐。

可握枪的右手毫不松开,逼着甄意往林涵面前走。

这次,甄意知道不能再反攻伤害到林涵,可这次,她的心却异常平静了。她站在林警官面前,望着他急切而命令的眼神,微微笑了,摇了摇头。

这个女孩如此平静地倔强着。

许莫大怒,走到柜子背后,砰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铁皮柜子上,震耳欲聋。甄意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

淮如脚上的链子断开了。

许莫示意她过来:“我可以不用你这个人质,也不要她这个护士。你们三个里,我要一个心脏!别惹我,不然,三个备用也行!”

淮如手被束缚着,直哆嗦,望着甄意,泪如雨下:“我不能死啊,淮生还要我照顾,甄意,你就听他的吧。跟他讲什么都讲不通的。”

甄意想说什么,又听淮如道:“他的职责不就是保护平民吗?难道要我们替他去死?”

甄意简直闻所未闻,气得想笑。

她听说淮如学姐是搞科研的,甘于清贫,却没想她竟有这种想法。

“是,他的职责是保护你,但你也不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去享受别人的生命!”

淮如哭喊:“他是警察,他就不该让平民死。”

许莫惊住,恐慌道:“谁?谁是警察?!”

甄意心一沉,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砰!砰!

两声枪响在甄意耳边炸开,林涵额头上青筋暴起,胸腹处血流成河,血水如涌泉一样汩汩流出。

林涵极尽痛苦地嘶吼,可声音被胶带捂住,只化成喉咙里沉闷的声响。

甄意扑上去,捂住他的伤口,哭喊:“把安医生放开,让她来救救他!”

安瑶也挣扎:“许莫,让我先救救他,救救他!”

许莫看见林涵面色惨白,比所有人更加惊恐:“快!快!他要死了!快点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快挖出来!”

甄意的泪水湿透了双眼,拼命想堵住他的伤口,可粘稠熨烫的血液不断地往外涌。指缝中每溢出一点,她的痛苦就增加百倍。

“求求你们救救他,许莫,你救救他!”

“我叫你动手!”许莫眼见着他的心脏要死去,托起枪,再度扣动扳机。

“啊!”

甄意惨叫,腿上被子弹灼烧而过,穿出一个坑,鲜血直流。

她疼得像被火在烧,疼得大哭,可偏偏死不松手,拼命也要捂住林警官的胸口。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啊!”

淮如也大哭:“甄意你放手吧。林警官活不了了。他要是死了,许莫会把我们俩的心都挖出来的!”

林涵垂着头,扎在甄意肩膀上,嗓子里模糊地和她说着几个音节,

一声,四声,四声,三声……

甄,意,动,手。

甄意泪如泉涌,呜呜地哭,却只是摇头,她恨死了这种看着他人在她面前死去的无助和绝望。

她不能杀掉林警官,不能看着他去死,不能这样,绝对不能这样!

又是一声枪响,另一条腿再度中枪。

“啊!”

甄意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脚像是断了,疼得她几乎晕厥,可她的手仍死死捂着林涵的腹部,死都不松开。

林涵脸色惨白,低头看着她,刚才中枪都没有落泪的男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甄意的手上。

淮如泣不成声,跪下来哭求:“甄意,你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甄意的双腿快失去知觉,身上全是血腥味,脑袋疼得意识不清,可莫名其妙的,想起宋依说她“保护欲太强”。

她哪里是保护欲强?

甄意小脸煞白,扭过头,看住淮如,剧痛让她说话都气息不稳:

“淮如,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谁该为谁去死,也没有谁的命就活该比谁轻贱。”她脸上全是眼泪,“生命,本来就是无价的。本就该被尊重。一条命无价,三条命也无价。无价的东西,能用倍数来比较衡量吗?一条命就比三条命该死吗?不好意思,我不会用人命来做算术题。”

她最终扭头看向许莫,嘴唇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说出的话却带着惊人的血性,一字一句,狠烈强硬:

“杀死我,随便你!让我杀人,想都别想!”

话说出口,她毅然决然。

可心里却涌上大片酸涩留恋的情绪,那个人他……此刻在做什么……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比谁都珍爱我的生命。”她眼里再度蓄满泪水,“但,如果为了救自己的命,去杀死别人,绝不可能!

许莫,你,让我为了活自己的命,成为杀人凶手,你休想!”

☆、chapter 66

巨大的观景阳台外,万家灯火。

夜空静谧,悬着一轮白月。

室内璀璨的欧式大吊灯下,许家夫妇静坐如钟。

面对言格的质疑,两人有一瞬没反应。

可很快,许妈妈抬起头,悲伤地看住言格:“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这孩子干什么从来都不让我们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很难过。可许莫不一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这只是你们的猜测……”

她的眉梢在不经意间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

“你在撒谎,女士。”言格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反应和神情太小儿科,完全逃不过他的眼睛,

“许莫房门上挂着钥匙,他没有隐私,很信任你们。他在房里干什么,你们都清楚,你们也一直担心他伤害自己,出意外;

刚才进门时,我看了楼道上的清洁值班表,你们家从来没有公寓管理员打扫,我问过,管理员说你家请了外面的钟点工。我猜,并没有。因为你们不希望外人接触到你儿子,你知道他很危险;

他的床头有一根线,用来摇铃,这么大的家里没有女佣。他摇铃是为了叫你们,以防他任何时候‘突发心绞痛’时,你们能立刻赶去他床前‘救’他。

你们的家庭照片里出现过很多品种的狗,这些狗都去哪里了?

和许茜一家人的照片全被剪毁,为什么?许茜不是你们送给哥哥嫂子的女儿吗?她是许莫的孪生姐姐,这么亲的关系出现了什么裂痕?

还有你们前年购买的农场,和许家的传统业务没有半点关系。警方查到,不是许莫买的,而是你们;

到现在,还要隐瞒说你们不知道真相吗?”

许妈妈脸色苍白,无从反驳,再度捂住脸,哽咽:“许莫他很听我的话,我教过他不许害人,他很乖的,他只是害怕,只是太痛苦。但他不会伤人,不会的。

你们这样跑进我家里来,说他是绑架人的罪犯,你们根本没有证据,而我不会相信你们对我儿子的污蔑。”

她轻点着鼻子,哭泣。

“不对。”言格一眼洞悉了她的心理,几近残酷地剖析,

“女士,你其实知道许莫已经这么做了,你只是不想承认。或者,你想着,只要警察找不到他绑架的人,就无法为他定罪。更或者,你已经准备好了保护他的安全,帮助他毁尸灭迹,让警察永远找不到被绑架的人,让他背负嫌疑却不能定罪。”

“不是。”许妈妈低着头闭着眼睛,始终哭泣,却始终不作声。

而言格一番话说得在场的警察心发凉。

如果这对父母真的决定包庇,那很可能等他们采取有效措施时,人质已经出现生命危险。更有甚者,如果许莫在警察找到他前,把痕迹都处理掉,到时即使他们认定他有重大嫌疑,也无法将他绳之以法了。

季阳上前:“许莫现在劫持了一名警察,一个医生,一个化学家,一位记者,还有一个婴儿。5个人的生命在他手上!请你们体谅其他父母的感情。”

可许家父母脸上甚至没有半分动容。

言格没有试图劝他们。他很清楚劝不了。

他可以想像得到这座大房子里日常发生的一切:

儿子有某种畸形的情愫,经受了一段凄惨的心理煎熬。后来,他心里生了病,父母怕别人笑话他,鄙视他,辞去家里的佣人,夫妇俩细心照顾。

儿子成天心痛,医生说没病,不开药也不打针,儿子揪着胸口在卧室地板上打滚,痛得死去活来,脸色惨白,甚至数度晕厥。

这世上没人能治好儿子的心病,儿子终于发现吃心补心,要活的,刚从活体内取出来的。他们不想儿子痛苦,只要他开心健康,便纵容他所有要求。买回来的活鸡鸭,心太小,不够。儿子开始杀家里的狗,附近的动物,还是不够。后来便要杀牲畜,到最后,儿子决定要一蹴而就,彻底治愈他的心病……

有人说,孩子们依赖父母的照顾;可其实,父母也依赖对孩子的付出,如果能永远照顾一个需要父爱母爱,不会长大,不会离开的孩子,他们会赴汤蹈火。

这样的父母,是无法劝回头的。

言格转身,再次进了许莫的房间,他的书桌上,还放着出国学习计划,从去年一直到今年两个月前。说明去年有一段时间,他的状态好转过,并持续了很久;但两个月前,他陡然恶化了。

外边的人不知所谓,就听里边哗啦啦撕纸的声音。

众人疑惑之际,言格拿了一大张许家资产地图出来,双手一展,平铺在茶几上。

不等许妈妈有任何反应,就道:“许家的资产包括码头集运,房地产,水产品工厂三大块,刚才你说不可能在加工厂和房地产里,因为有严密看守。这句话不对。看守最严密的应该是码头集运。你下意识地想误导,所以许莫的医疗室就在加工厂或者地产里。”

众人讶异,谁都不太记得进门后女警询问时许妈妈呜咽说的话了。

而言格居然从一开始就在纠错。

许妈妈眼瞳敛了一下。

言格看在眼底,低眸:“我说对了。”手中的笔一画,地图上的五角星去掉了三分之一。

“刚才我质问你购买和许家业务无关的牲畜农场时,你没有紧张。所以也不是农场。”

这下,许家父母紧张了。

这人随时和他们说任何话,都在关注他们的一丁点儿表情变化?

殊不知他们这一紧张,言格更确定,把农场的五角星上打了个叉。

“水产品加工厂,正值夏季,生产线全线满负荷。厂内人手全在岗,人流量大,不适合许莫潜伏。”笔尖落到地图上,抬眸见许爸爸无力的眼神,言格利落地再次去掉三分之一的五角星。

“房地产里,住宅用房不可取。已开始经营的商业用地和工业用地不可用。”划掉一大片。

许妈妈闭了闭眼,直觉是在她心上割肉。

很快,图上只剩四个五角星,分属不同的方向:“四栋废弃的工业烂尾楼。”

“这里面有两栋楼原本计划用来做冷藏品存储贮藏中转站。仓库设计会非常符合嫌犯的需求。”言格画掉了地图上方的两个五角星。

密密麻麻的地图上,只剩了两个。一个紧挨农场和南中山,另一个离家很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地图上,言格修长的手指上。

言格沉默半晌,观察着许妈妈,缓缓道:“许莫会去山里打猎,偶尔用不掉的动物内脏也会抛去山里。而且,他需要从农场里获取动物心脏。所以,他在紧挨农场和山林的这栋楼。”

许妈妈双手紧握,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言格转而道:“不对,应该是离家更近的这个。”

许妈妈一怔,睁大眼睛。

言格敲了一下笔,利落地起身:“警官可以搜人了!”

#

甄意抱着腿,埋头坐在地上,没有害怕,也没有悲伤。她的心底,静得没有任何情绪,空茫得像是她已经死了。

而林警官,是真的死了。

就在不久前。

她不肯对他下刀,许莫眼见林警官即将晕厥,失去耐性,将枪口瞄准甄意和淮如的方向。那瞬间,淮如把刀刺进了林警官的胸膛。

甄意呆住,还记得那一刻他的眼神,惊愕,不甘,死死盯着淮如。渐渐,目光落下来,到甄意的脸上。他深深蹙着眉,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浑浊地发出模糊不清的“甄意”两字。

淮如手中的刀一抖,往下一割。

这次,林警官眼里的光便凝滞死寂了。

他的心脏被取了出来,温热,鲜红,有种还在跳动的幻觉。

甄意伏在地上呕吐,把苦胆水都要吐出来,吐到最后,眼泪疯狂地流泻,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只是不断想起他说:

“我是军队转业来的,很佩服你们这些上过大学的,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我嘴就比较笨了。只会闷头做事。”

此刻,甄意埋着头,脑子一点一点地放空,她的心疼到了极致,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许莫的枪口再度抵到她身上,带着寒意,推她,下命令:“起来,协助医生给我做手术!”

甄意没动,像一尊死了的雕塑。

她什么也没听到,也没感觉到。依稀间,听到了姐姐在唤她:“甄意?”

“嗯?”她缓缓睁开眼睛。

“姐姐杀掉他,好不好?”

她只想哭,半秒后,又听见自己被唤:“甄意。”

她抬头,

是姐姐吗?

她循声看去,却是安瑶。她表情还是平静,却也难掩伤痛:“甄意,你过来。”

她朝她伸出手,轻声说:“到我这边来。”

甄意抬起手臂,用袖子擦去眼泪,努力想要起身,可受伤的双腿疼得如刀割,一动,伤势更严重,鲜血再度涌出。

她挣扎着,疼得眼泪直流,可无论如何咬牙也站不起来,最终只能流着屈辱的眼泪,手脚并用地拖着腿,一点一点,爬去玻璃房子,爬去安瑶身边。

安瑶跪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就涌出来了:“甄意,你别哭。”

甄意给她抹眼泪:“你也别哭。我们一定会出去的。言栩还在等你,过几天就要结婚了呢。”

安瑶点点头:“嗯。”又望向许莫,“我可不可以给她清理一下伤口。”

“随便你。”许莫说着,竟独自走去准备间了。听声音,他在换衣服,给自己清洗,消毒。

甄意看一眼安瑶,眼里写着不可置信。

这个凶残的吃心狂人真的要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安瑶,让她给他做换心手术?他不怕她杀了他?这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安医生!”被重新绑去工作区外的淮如小声唤她,冲她做口型,意思大概是,等许莫躺上手术台了,让安瑶把他制服,或者杀掉。

甄意四处看,附近没有绳索,似乎也没有麻醉剂。她们无法控制许莫,唯一的可能似乎只有杀了许莫。

那么,面对一个把自己当病人的许莫,安瑶下得去手吗?

甄意看看安瑶,她在给她清理腿部,面色平静而凉淡,看不出心情。

很快,许莫一身病人服出来了。

这下,他没有了之前暴戾的气质,皱着眉头,像是强忍痛苦的样子,捂着胸口对安瑶弯了弯腰:“拜托医生了。”

安瑶静默几秒,问:“为什么要让我来?我没有独立主刀过,而且,你的姐姐许茜,被我治死了。”

许莫摇头:“其他医生都有黑历史。你没有。许茜也不是你治死的,相反,是你检查出了她的病。我调查过,知道你是个优秀的医生。我想,你不会杀我。”

甄意愣住,没想许莫会说出这种话,他真是一个神经病啊!再看见安瑶的手,握着手术台,在轻轻发抖。

隔了一会儿,安瑶说:“麻醉药在哪儿?”

许莫指了一下操作台,安瑶走过去,看了看,说:“不对。这个只能局部麻醉。”

许莫说:“全身麻醉了,让你欺骗我糊弄我吗?虽然我相信你,但如果你用刀抵住我的喉咙,我会需要反抗的力量。而且,我要确保我的心换掉,健健康康的。我以后再也不想吃那些生东西,也不想再换第二次了。”

甄意不作声,她已经无法用常人的思维来考量许莫。

安瑶也没说话了,寂静地消毒,准备,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她戴上了手术帽,橡胶手套,让甄意也按护士的标准准备好。

手术台上摆满了心脏移植需要的各类药物工具器械等等……

这一方明亮的四方玻璃屋子里,非常安静。

许莫躺上手术台,无影灯打开,安瑶站到手术台边,看着对面的甄意,渐渐,眼中蓄满了泪水,没出声,但嘴唇动了几下。

甄意看懂了,她在说:“抱歉啊甄意,我好想出去,也好想让你出去,可,医生不能让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甄意鼻子发酸,忽然想哭。

她记得安瑶说过,她学医时,教授跟她讲:

如果你是厨师,就给饥饿的人食物,即使他饱餐后与你敌对;

如果你是医生,就给生病的人治疗,即使他康复后与你战斗。

隔着无影灯的光,安瑶含着泪,凄凄地笑着看她,在抱歉;甄意也哭了,点点头:我知道,安瑶,你和他不一样。

安瑶抬起手,无影灯下,她漂亮的手指几乎透明,底下,没有影子,没有一丁点儿的阴影。

绝对的,完全的,光明!

她准备给他打麻醉,可房间里突然警报器响。

滴~滴~

红光闪烁。

许莫一下子从手术台上坐起,警惕而痛苦地望向门口。

他跃下来,整个人变得紧张不安,更有手术被打断的深深的愤恨。可一落地,他便捂着胸口,疼得额头上冷汗直冒。

连甄意看着都不免疑惑,他真的有心绞痛?

许莫强忍着“剧痛”,出了玻璃房子,锁上玻璃门,拿起猎枪,冲去房门边。

甄意这才看到,门口有一个监视器,显示着外边的场景。

那是一栋废弃工业厂房的入口,空空荡荡的。甄意一愣,被许莫打晕后,她被运出了山?

有很多警察涌了进来,便衣,持械部队,井然有序。在这群人里,她看到一个寂静而高挑的身影。卓然不凡的样子,从人群中静默地走过。

隔着一段距离,图像也小,可她的心突然就落泪了。

一直没变过,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她都能一眼认出他。

#

警察的人马很快包围了这栋废弃的工厂旧址。

进入空旷的厂房内,人员散开各路搜索,三层楼高,多条走廊、车间、仓库。

搜遍了,空空的。

到处都是积土灰尘,灰蒙蒙的,没有任何人待过的痕迹,也没有暗道。

仔仔细细搜了三遍,一无所获。连警犬都嗅不到异常的气味。

大家都困惑了。

言格握着手电筒,立在昏暗的厂房里,蹙眉思索。

之前在许莫家,有几位警察就质疑了他对许莫父母的微表情观察。而如今,事实似乎在证明,他错了。

有位警官问陈队:“现在怎么办?”

陈队思虑半晌,转身走了:“回去重新分析。”

警察很快撤离。

言格缓步走出厂房,立在夜色中,面前是大片的荒地,远处是城市的灯火与灿烂的星空。

这里和城市隔着遥远的距离,非常安静,只有阴森的厂房和空洞的风声。

没有甄意的身影。

#

甄意目不转睛,盯着监视器屏幕,看着警察进入大门,屏幕里就静止了。她等着有人来救她们。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没有来,而是纷纷出了大门,离开了。

甄意怔住,望向安瑶,她同样是不可置信。

她们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警察都搜不到?

又过了一会儿,屏幕中出现言格。

背影,黑白色,有些模糊,像老电视机。他手里握着一束光,立在路灯光线与黑暗厂房的边缘,没有动静。

那个清挺的背影,看上去竟格外的萧索寂寥。

伫立良久,他终于拔腿离开,走出了屏幕。

甄意的心,分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

看得出警察找不到他们的所在地,而言格,也放弃了。

很好,其实,不希望他来,许莫有枪,他来了也是危险。

可警察为什么会找不到他们?

监视器里的人都走了,许莫却没有半分松懈,仍是警惕地挨在门,耳朵贴在上边听动静。

甄意隐隐察觉不对,隔了几秒,猛然醒悟:他们在地下,而地下仓库的入口不在厂房内!

可刚才视频里警察离开的步伐,不徐不疾,说明他们并没有发现蹊跷。

又过了很久,世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许莫转身走回来,表情非常难看,被惹怒了。

他沉声道:“耽误了我的时间,我的心脏不完美了。”

安瑶脸一白,赶紧说:“没有。你这里的存储装置和设备都是器官移植的标准配置,那颗心还是可以用的。”

许莫脸色依旧阴沉。

甄意背脊发凉,如果他觉得不满意,要再挖一颗心脏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玻璃屋子本就低温,甄意觉得自己受伤的腿快要凝固了。

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眉心平展下去,道:“你说的也对。许茜的肾没有捐出去,但徐俏的肾一直存储着,等着移植给淮生。”

他仿佛是自我安慰,盯着放心脏的箱子看了一会儿,似乎没有之前满意但也勉强能接受的样子。

他坐去手术台上,低着头,有一瞬间,表情纠结而伤感,低低地问:“安医生,这颗心够完美吗?换进去,我的心就不会痛了吗?”

安瑶不知该如何回答。

甄意听了,也纠结起来。

毫无疑问,她怕他,怕他做手术后,心再“发痛”,他会绝望,而一次次复制今天的行为且变本加厉;

可同时,她无比的伤感,并可怜他,不知是怎样的境遇让他变成今天这样可悲。

此刻,他颓然地坐着,身子弓成一只虾米,他的绝望害怕和无助都是真的。

甄意不明白,为什么人的精神可以崩溃扭曲成这样。

竟会有人得这样奇怪的病,以为自己的心脏有问题,并真正的饱受折磨,四处求医,却被全世界“欺骗”和“抛弃”。为了存活,只得吃他“最恶心”的生心,最终走投无路,只得换心。

许莫低着头,无影灯下,侧脸寂寞。有一滴晶莹的东西砸落下来。

甄意一愣,他居然哭了。

他是哭了,抹了一下眼泪,哽咽道:“我只想找一个好医生救我,可每个医生都拒绝我。都说我没病。没病我怎么会痛?这世上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能理解我的痛苦。”

抹完眼泪,表情又冷漠下去:“没有医生愿意救我。安医生,你也是受胁迫的。”

听他声音冰凉,安瑶和甄意都不敢轻易接话。

这时,安静的房子里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下一秒,有人淡淡地说他的名字:“许莫。”

许莫一跳,立刻抱着枪转身瞄准。

甄意惊愕:“别开枪,他是医生!”

许莫没开枪,紧绷着身体,端枪瞄准言格。

甄意心惊胆战,比之前自己面对枪口还惊恐:“许莫,他是医生;他是可以给你治病的医生。”

言格极力克制,却仍是忍不住扫了甄意一眼。

她跪在手术台边,裤子被剪掉了,小腿上鲜血淋漓,头发全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她没有看他,眼神笔直,惊恐而高度紧张地盯着许莫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表情有如面临灭顶之灾。

她小手紧握成拳,死死揪着床单,咬着牙,腮帮子在打颤。

他的心,无端沉闷,痛得像正被撕裂。这一瞬间,他疼得思绪都在发麻。医生?他应该是个医生吧?可为什么,每次却偏偏救不了她?

目光再度一扫,林警官立在四五米开外,低着头,胶带蒙着嘴,胸口空了,全身都被血染红。

他的衣服下端被揪扯得全是褶皱,脚底一滩血,隔一小段距离,还有两小滩,应该是甄意的。

他大致想象得到是怎么回事。

想得到她的绝望无助,她的强硬狠烈;明明会懦弱地流眼泪。却倔强地死不松手;明明胆小地怕死,却拼命地顽强地坚守。

一直都是如此,她做什么都很拼命。

拼命工作,拼命恋爱,拼命坚守她的信念。她的拼命,从来不是形容词,而是一个动作,是真的为了坚守她的信念,而拼出性命。

他抿了一下唇,心疼她的心疼,心,疼得抽搐起来。某一刻,他甚至认为,这种无以复加的疼痛叫他无力承受,即将显露在脸上,那一定是扭曲苦痛的。可他面对着许莫,不能让他看出任何情绪。

什么时候,隐藏情绪对他来说,是如此艰难的事了?

他甚至要不断地对自己催眠,强忍着下意识握一下拳的冲动。

终究,他克己地收回目光,看向许莫。

许莫没有改变姿势,紧张地质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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