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完结 番外】(2014.7.8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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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玖月晞 当前章节:1459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3:59

面对他的枪口,言格很平静。

和有些人强自的镇定不同,他的淡然仿佛来自心底。

他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发现这个地下室,是一个痴迷于建筑和构图的人告诉他的。

至于怎么进来:“看密码上残留的指纹和摁键磨损度,拼出对你来说有意义的数字就行。”

“你究竟是什么人?”

“医生。”言格说,“许莫,我可以治你的病。不用换心,就可以治好。”

他语气平和,听上去格外叫人信服,但许莫不动容:“我不相信你的话。”

言格并不挫败:“我们可以做个实验,证明我清楚你的心理。就像我能根据你摁的数字键猜出你的密码组合。”

“我不接受你的实验。”许莫出乎意料地非常抵触,“但你必须接受我的交易。”

“请说。”

许莫拿了两个拇指高的小纸杯出来,放两粒一模一样的药丸进去,倒上蒸馏水,把纸杯放在移动置物架上。

他推着置物架走出玻璃房子,一推,滚去言格面前:

“我说,离你近的那一杯是药,离你远的那杯是毒,你喝哪一杯?如果你活着,我就看看你有什么比换心更好的疗法,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

言格盯着许莫看了几秒,从门边的水池里涉水而过,走到了池子这边来。

他平静地拿起其中一个小纸杯,捧到唇边。

甄意惊住:“言格!”

他从纸杯的边缘抬起眼眸,深深地,寂静地,看了她一眼。

长指抬起杯子,喝了进去。

☆、chapter 67

安静而诡异的房间里,甄意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剧烈乱跳,

砰,

砰。

她知道言格肯定能判断许莫是否说谎,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心慌。

言格将杯中的水缓缓喝完,杯口朝下,对许莫示意。随即,稳稳地把杯子放回台子上。

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然安静。

甄意依然高度紧张,她太熟悉他的表情,或许其他人察觉不到,但她看见,他的眉心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仿佛喝下去的东西叫他不太舒服。

即使那表情转瞬即逝,她也不禁发抖起来,止了呼吸。

她也不知言格喝的是哪杯。但,时间缓缓流逝,他看上去没有事。

半刻后,她的心才缓缓下落,因为许莫开口了:“你怎么知道?”

言格淡定道:“我是医生,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莫低眸想了一下,问:“我觉得我的心有问题,你说呢?”病人的语气闷闷不乐的。

“你的确生病了。”言格说,“很多医生都救不了。”

许莫握扳机的手松开了,甄意忽然明白,他不需要医生说他没病,他要的是医生救他。

许莫没说话,但言格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松动,平缓道:

“我看到了你房间里的画,纠缠在一起的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你以前很喜欢。”

许莫不做声。

“他们是孪生姐弟,就像你和许茜。

少年时代,你喜欢一个女孩,但她是你的姐姐,家族里的人责骂你,用你无法承受的词汇斥责你。他们把你隔离在她的生活之外,不让你接近,说你是变态。你只能偷偷地窥探。看到她没了你,生活像蝴蝶一样绚烂,看着她有了很多男友,你的心开始痛。”

许莫手中的枪垂了下去,侧脸空茫而落寞。

言格的声音不徐不疾,却隐隐透着张力,在寂静的室内,字字清晰:

“越痛越厉害,日不能作,夜不能眠。你开始吃止疼药抗抑郁药,可没用,心越来越疼,却没有医生诊断出你的病情,不肯治疗,也不肯开药……”

甄意听言,默然。

很多医生懂医术,却不懂医心。以生理的标准判断没有病痛,就真的健康了吗?

言格停了一秒,想起林白被警察扭着,大骂许茜的畸形胎儿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开始找偏方,找药吃,只能缓和,不能根治,还是疼啊。你的心疼起源于姐姐,以为她是你的药,你开始跟踪她,在她醉酒不省人事的时候,强占了她的身体。那一晚,你兴奋,疯狂,发泄,从来没有那么痛快过。

之后,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复发,你认为自己好了,断了药。你计划出国留学,准备着托福和GRE考试。可几个月前,姐姐突发心绞痛住院,查出有心脏病。

你惊慌失措。觉得是你的病转移到了她身上。姐姐一直很健康,你认为查出她有病的安瑶医生很厉害,便开始找她检查,可她说你没病,你以为是病灶转移给姐姐了。

后来姐姐死了,你的心痛病又犯了,甚至比之前还要痛苦剧烈。这时再去检查,安医生不坐诊了,其他医生还是说没病。你彻底绝望。”

言格说,“于是,才有了昨天发生在医院里的事。”

话音落了,房间里一片安静。

甄意忘了害怕,只剩空茫的不可思议。

许莫竟然有这么一段诡异的过去。他少年时喜欢自己的亲姐姐,偷窥的事情败露,被家里的亲戚狠狠责骂,

其实从后来他的行为和注意力可以看出,他对姐姐的爱慕,已经消淡,更执着的是他心痛的毛病。

可那时,没人想过孩子只是青少年的迷茫和误会,疏导了就会改正,没有。

各种鄙视侮辱的眼神,配着诸如流氓下作*之类的词汇,让他越走越歪,把他彻底推入自己虚幻的世界里。

最后,他出于非情爱的目的,出于找解药的目的,奸.污了自己的姐姐。

太讽刺了。

言格的话无疑都说对了,因为许莫放下了枪。

他拧了眉,沿着玻璃墙走来走去,明显在做抉择。他步伐越走越快,内心的挣扎表现在外也越来越明显。

某一刻,突然顿住,盯着言格:“谁告诉你的,你是不是见过我妈妈?”

言格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是医生,刚才我说的,就是我对你的诊断。”

他从许莫的情绪出发,选了一种许莫最容易接受且最信任的说话方法;

听言,许莫身上才冒出的戾气又消退下去,他在犹豫,怀疑,挣扎,而言格总能安抚。

甄意也仿佛得到安抚,她完全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救下她和安瑶,救下淮如和那个婴儿,甚至还能救下许莫。

许莫周身的气息都安静下来,见状,甄意脑袋里紧绷的弦松开了一点点,这才敢扭头去看言格。

他立在水池边上。涉水而来,裤腿和鞋子都湿了。手没有像一贯的那样放在兜里,那会让精神病人怀疑且紧张;

刚才说话的功夫,他也没边说边靠近,精神病人通常比较敏感,他会察觉,并觉得你的目的是靠近,从而对你说的话的信任程度大打折扣。

他从来都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

她看他,他似乎有所感觉,眼眸一闪,便挪过来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眸光很深,很静,也很安定。

她很早就学会了看眼神说话。

一个眼神,她就明白。

他在说:甄意,别怕。

霎时,她的心又酸又暖,差点儿又要涌泪,有他在,她哪里会怕?

许莫思考很久,有点儿动摇,试探着说:“那你应该知道我刚才给你喝了什么药。”

他给言格吃了药?

甄意蓦然一惊,的确,刚才许莫说一杯是毒,一杯是药。

言格望见了她紧张的脸色,平平淡淡道:“嗯,治病的药。”语气仿佛不值一提。

甄意的心便稍稍落下。

“许莫,你不适合这个药,它治不好你。”

许莫再度被他说中。

每次病发吃药就好,可发病的频率和力度都在提高,即使知道也没办法,因为全世界只有这一种药能缓解他发病时的痛苦。

他终于问:“你知道怎么治?”

言格很简短地“嗯”一声,并没说要怎么治,也没提出要给他治,而是把主动权交给他,说:“我把医院的地址给你,你想去的时候自己去,可以吗?”

许莫没作声。

甄意则忽的发觉,言格在任何细节之处都能做到照顾病人的心思。或许,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易地获取任何病人的信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杯子里,把移动载物台推去他面前。许莫盯着名片看了几秒,没有要拿的意思。

甄意微微紧张,可言格看上去淡然自如,她想了想,这才意识到,许莫其实把名片上的东西记清楚了。

接下来的好几分钟,都是沉默。

许莫不说话,言格便不主动提任何要求,也不主动窥探他的心理。

两人似乎在无声地较量。

许莫多疑,还想探言格的究竟,可言格从头到脚没有半点可泄漏底细的,和往常一样,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心思。

室内一片安静,甚至可以听到仪器细微的运转声。

长时间的死寂让甄意和安瑶渐渐紧张,大气不敢出。

突然,许莫低下头,痛哼一声,一手扶着玻璃墙壁一手揪着左胸,身体弓下去,强忍着什么,极尽痛苦。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咬着牙,脸上冷汗直冒。那么高的个子剧烈地颤抖,像在筛糠。

甄意知道他是妄想症,是心理作用。可现在近距离地看他“发病”,太逼真了,几乎挑战她的观念:没病的人,能痛成这副惨状?

言格依旧不靠近,也不开口。

很快,许莫疼得病号服都汗湿了,疼得眼泪直流,话不成句:“吃心……补心……没用,没用……换心,也没用吧……”

“医生……”他蜷成一团,痛苦地低吼,“言医生!”

甄意心一松,他果然记住了名片。

言格走过来,带他进去玻璃房子,让他平躺到手术台上:

“开关在哪,我们需要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安静。”

许莫痛苦地痉挛,手指颤抖着指了一下,言格关了运转着的仪器,又关了所有的灯。无影灯只开了其中一颗,光度很暗。

“许莫,深呼吸。”他的声线异常平和清宁,不带强制,不带压力,缓缓地,“深呼吸,张开口,吸气,对。”

“许莫,看着我的手指。”

甄意看过去。

言格表情专注,隔着微弱的一束光,面容虚幻而清秀,似乎要融化在身后的黑暗里。

这一刻,他不会因她而分心。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在灯下白得透明,可看见淡淡的血肉色。

他手指晃了一下:“许莫,眼睛看着我指缝的光,跟着它走,返回……”

他的手指灵巧地晃动着,灯光在指缝间也变得乖巧顺从,按着他的意志,像指示灯一样闪烁。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他的手握住一束光,星星点点的光。

“看着光点,追着它走……”

甄意依稀记得,这是某种眼动脱敏疗法的变体。

时间如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言格的手仿佛弹钢琴,声音也如乐器般悦耳,神奇的是,许莫真的安静下来了,没有睡去,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粼粼的。

不知不觉,他揪着心口的手松开了,呼吸均匀下来,胸口的起伏也趋于平缓。

治疗结束,言格收回手,表情淡静,不起涟漪。

许莫躺在手术台上,愣愣地抬手摸了摸心口,一瞬间,眼中浮起雾气,喃喃地说:“不疼了。”

言格道:“你认为置换一个新的会好;我却选择挽救和弥补。”

甄意的心稍稍一震,这是言格对人对事的一贯态度。

还记得当初和他讨论戚行远和红豆的事,她查过很多真实案例,像戚行远这样前头的孩子失败,便重新生孩子从头再培育的,不在少数。

那时言格说,他觉得挽救比重来更难,也更人性。

许莫捧着胸口,呆呆地说:“我知道了。”他现在还无法相信,他没吃药,心就不疼了。

言格看了甄意一眼,克制地问:“这位小姐的腿受伤了,可以让安医生给她止血吗?”

许莫沉默半晌,做的比言格要求的更多,他拿钥匙给安瑶和甄意松开了锁链。表情迷茫而空洞,但在妥协。

言格绕过手术台去扶甄意,步履不自觉渐快;

她期期地望着他,他才俯身去握住她的肩膀,她便扑进他怀里,咬着牙,没吭声,头埋在他肩上,眼泪就出来了。

他肩头的衣衫很快濡湿,黏腻地贴着,心再度沉闷凝滞。

他最见不得她哭了。

她一哭,他就不知所措。像跑遍全世界也找不到解决方法似的无措。

他知道她是伤心的,不是因为腿受伤,而是因为林警官的惨死。

他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调整着痛得有些乱了的呼吸。

他把她的手绕在自己脖子上,搂着她的腰,另一手弯进她腿窝,尚未抱起,便听见她极低地呜咽:“都是我,不该下车找厕所的。”

下一秒,更汹涌的热泪涌进他的脖子,滑进他的胸膛,很快变得冰凉,凉得透心。

他侧头去看她,可她紧紧埋着头,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只露出苍白的鬓角和湿漉漉的耳根。

她没看见,言格的眼睛红了......

隐约泛起湿润的水雾......

他没开口,低下头,紧紧贴了贴她冰凉的脸颊,很用力。

他把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怕伤到她的脚。

起身后,看了安瑶一眼。

安瑶会意,轻声问:“我去看看那个孩子可以吗?”

许莫仍旧呆呆地摸着不疼了的心,呐呐地点了一下头。

安瑶出了玻璃屋。

言格抱着甄意,很小心地往外走。

外面的淮如看见安瑶出去了,惊慌失措,害怕被遗忘,尖叫:

“甄记者,还有我啊。”

一瞬间,许莫猛地醒过来,回头,目光如被欺骗般仇视:“你不是护士!你骗我!”

他转身扑上去拿猎枪。

局势陡转直下,言格捂住甄意的头,立刻往柜子后边躲。

砰地一声枪响,整面玻璃墙崩裂,碎片四下炸开,甄意被言格的身体挡护着,并没被飞溅的玻璃片伤到。

言格迅速把甄意带去柜子后边蹲下。甄意忍不住痛哼一声。刚才一动,伤口又裂开了。

听见她痛苦的呻.吟,他依旧没说话。

甄意知道他在这方面很笨拙,越想安抚反而越无措。

下一秒,他再度低头,下颌狠狠贴了一下她的鬓角,很用力。

甄意却觉这个动作比千言万语还窝心。她被他摁在胸口,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势。耳边是他强有力甚至微乱的心跳。

他从不会紧张害怕,除非是为了她。

此刻,她一点儿都不恐慌了。

房间灯没开,只有刚才言格给许莫治疗时用的一束微光。他们躲在柜子后,墙壁上映着模糊不清的瓶瓶罐罐的影子。

言格半蹲在地上,探头往外看,甄意也忍不住看,他把她摁回来,声音极低:“别怕。”

“安瑶呢?”甄意担忧。

安瑶是为救她才谎称她是护士。

“她已经出去了。许莫不会伤害她。”说完,他忽然捂住甄意的嘴。

连续的枪声停下来,四周安静了,只有空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莫缓缓走过来,立在打碎的玻璃洞口,判断甄意的方向。

黑暗里,言格蹙了眉,他想试着安抚许莫,他很有把握,可发声便会暴露位置。

如果只是他一人,他绝对义无反顾。

可甄意在,所以,他绝对不会冒险。

但待在这里,被许莫发现是迟早的事。

他扫视一下四周,柜子摆成半包围形,刚好绕玻璃房子一圈,两端开口后拉着帘子,开口端离门口有十几米,他应该能在几秒内跑出去。

言格抱起甄意,弓身缓缓往房间深处走,才走两步,一声枪响!

铁皮柜子剧烈地震颤,上边的玻璃器皿炸裂四溅,液体哗啦啦地流。

甄意在言格怀里缩成一团,刚才言格没发出任何声音,可许莫在某方面的感觉似乎比常人敏锐很多。甄意想起了医院里的神经病们。

言格压低重心,继续缓缓前行,枪声一溜儿地追来,射在铁皮柜上,打雷似的震耳欲聋。

甄意震得头晕目眩,却抬手,捂住了言格的耳朵。

他微微愣了。

她大致猜出他的想法,先往里面走,让许莫习惯性地沿轨迹开枪,等他换弹匣时,返身跑出去。

可十几米的路,只有一张帘子,他护着她跑出去,多危险啊。

她用力挣开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眨眼示意自己有办法。

#

房间内再度没了动静,枪声也消停了。

许莫静了一会儿,按着最后感应到的方向,缓缓走来。

两个柜子间有半米的开口。

两人紧贴着柜子,昏暗中,他握枪的影子渐渐靠近。

在他转弯的一瞬,言格握住猎枪枪身,用力往下拉。许莫一惊,连摁扳机,可枪口抵在地上,子弹剧烈地爆炸,强大的后座力震痛了他的肩胛骨和手臂。

他手麻,松开了扳机。

甄意强撑着起身,准备抬脚,可言格先她一步,脚扫起来狠狠一劈,枪管扭曲了。

眼见许莫回神,再度摸扳机,言格瞬间松开他,抱起地上的甄意,立刻往外跑!

一刹那,许莫扣动扳机,子弹在扭曲的枪管内加速骤热,

“砰”的一声,爆炸!

#

出了房间,许莫没追上来。

甄意高度紧张,让言格放她下来一起跑,他非是不肯,一直带她出了七弯八绕的走廊,上去地面。

夜很深了,月亮看上去比满月时还圆,夜风呼啸,有些萧索。

他把她放下,立刻通知警察。

甄意问:“既然你怀疑地下有房间,为什么不及时告诉警察?”

“我不相信他们。”他倒是直言不讳,说这话时,表情微凉,“抓到许莫就是立大功,那么多人下去抓他,刺激了他怎么办?”

甄意心底很暖,刚想说“言格,你对我真好”。

他却皱了眉,盯着她的胸口,紧张道:“你中枪了?”

甄意低头一看,吓一跳,胸口大片新鲜的血迹,摸了摸:“我不疼啊!”疑惑地抬头,惊道,“是你中枪了!”

她扑上去,扒开他的衣服一看,胸口全是血,肩胛骨血肉模糊,甚至看得见金灰色的子弹,深深地嵌进去肉里。

他竟然抱着她跑了那么久......

她疼得肉在跳:“你感觉不到疼吗,你……”目光落在他脖子上,又是一刺,那里被玻璃片划出好几道口子。有一小块还扎在脖子里,透明的玻璃被血染红。

她眼睛红了:“我看看你背后。”

他不动,表情安然,没有哪怕一点儿痛苦之色,清淡得像只是被人抓了一下:“其实真的还好,也没什么感觉……”

她掰他的肩膀,掰不动,生着气想绕去他身后,可他立刻单手把她捞回来。

她咬着牙,眼泪汪汪,抓他的手臂非要绕去身后看,而他拦着她,握着她,非不让看。

两人都一声不吭,在较劲。

她乱抓乱拨,他冷静控制。

这次,他没有让她。

所以最终,她先崩溃,无声的眼泪终于爆发,大哭起来。

其实,刚才她瞥了一眼,已经看到。

背后全是血。玻璃片、木屑、铁片、枪管碎片……全扎在他身上,像刺猬。

想起他一路抱着她,担心她的腿伤不让她走路……那些碎片像全扎在她心里,疼得低血,疼得无法呼吸。

她埋头在他怀里,哭得全身都在颤;

他低头,轻轻挨住她的脑袋,安抚地拍着她哭得汗湿的背:“又不会死掉,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哭得更凶。

言格似乎无奈地叹气,声音却柔和:“我们甄意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百分百投入,哭鼻子也是。哭起来,什么话也不听,流的眼泪像挤海绵。”

“哪有?”她嗡嗡地反驳,却被他说得哭不出来了。

很快,警察和救护车都赶到。

安瑶,淮如和婴儿很快被救出。

甄意找来医生给言格检查,却见言格望着出口出神。

“怎么了?”

“许莫。”言格脸色微白,“他为什么还没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许莫出来了……抬在担架上,蒙着白布……

“是不是枪管爆炸伤到了关键部位?”甄意小声说,竟有些难受。想起许莫紧张地说“我妈妈说不准我杀人,所以你去”,还有他低着头流眼泪,“我的心很疼,为什么大家都不肯相信我,都不肯救我”。

言格走过去,掀开白布,

死后的许莫看上去格外苍白脆弱,样貌很俊秀,一点儿不像疯子。

他浑身湿透,一片刀隐没入了胸口。

言格阖上白布,后退几步,看着许莫被抬走。

夜里的风,更大了。吹着他额前的头发张扬地飞舞,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

良久,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很远的距离,可还是看得清楚。

他的车上,没有人了。

☆、chapter 68

子弹把甄意的小腿灼出了血洞,好在没伤到骨头。止血上药后,她不管护士的阻拦,也不管走一步就像踩在刀尖上,立刻拄着拐杖去看言格。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门口笔直立着一排人,椅子上立着好几个中年的男士女士,在低低地交谈。

坐着的人看上去个个低调矜贵,气质不凡,估计是言家的亲戚。

其中有一个甄意认识,言格的妈妈。

走廊里十分安静,这些人说话声极低,甄意着急忙慌咚咚咚的拐杖声听上去就格外刺耳。

众人的目光缓缓凝去她身上,从来洒脱的她一时间竟莫名感到一股极大的压力。

她弯腰点头,努力笑笑,小心地打招呼。

那边的人皆是有度地颔一下头,但都没有笑容。

言母起身,走到甄意身边站定。

甄意有点紧张,浅浅地笑:“阿姨好。”

想自我介绍一下,对方已点头:“你好。”

看上去和煦,却不可亲近:“甄意小姐,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您请说。”

“不要再接近并伤害我的儿子了,可以吗?”

她平和的话却像一耳光打在她脸上。

甄意面红:“这次的事不是我故意……”

“只是这次吗?”她问。

“……”

“甄意小姐,恕我直言,任何出现在言格身边的人我们家都会调查,所以我比你想像的了解你。”她看上去高贵平静,说出的话也体面有礼,

“我知道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我相信你爱言格,爱得很纯粹。如果不是你,我们家会有两个言栩,因为你,言格才成了现在的样子。这点,我要感谢你。”

甄意胸口沉沉地起伏,知道后面会有一个然而……

“你很热烈,很灿烂,可你这样燃烧热情的方式不适合言格。为了接近你,靠近你,他一次次挑战极限。他过得很痛苦。甄意,你的委托人或是受访者受苦,你都会担心难过。对言格呢?”

甄意呼吸稍滞,停了一秒,摇摇头:

“阿姨,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和言格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就算他不说话,不动作,不看我,我也能感觉到他是开心的。因为如此,我才会一直不放手。所以,如果他觉得我带给他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让他自己和我说,说我感觉错了,那我会立刻离开,绝不回头。”

她弯腰对言母鞠了个躬,抬起头时,不卑不亢。

言母神色莫测。

这时,手术室门开,甄意立刻上去。

病床上,言格脸色惨白如纸,浓眉深深蹙着,脸上全是汗,像是刚受过一番酷刑。

甄意心疼得发麻,问:“没用麻醉吗?”

言母也低声质问:“你们怎么回事?!”

医生赶紧道:“离头部太近,他不肯用麻醉剂。”

甄意看他脸色快白过床单,脸上湿漉漉跟水里捞出来似的,疼得心肝都在颤。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病床上,他缓缓睁开眼睛,眸子清黑澄澈,盯着她,并没多余的情绪。像是累到极致,有些空。

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缓缓闭上眼睛,干燥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说:“还好,没伤到骨头。”

却是在说她的脚伤。

甄意不吭声,眼睛湿了。

下一秒,仿佛想起什么,他再度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她,手伸出来,无力而冰凉,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

仿佛终于安心,他沉沉地阖上眼眸。

言母站着原地,看着甄意扔了拐杖,双手握着言格的手,一瘸一拐亦步亦趋地跟着病床,含泪的目光始终胶在病床上……

她忽然想起12年前,

那天,

言格的家庭老师带他出去散步。回来后,言格忽然说,他不想接受家庭教育了,想上学。他指了指单肩包上家庭老师别上去的深中徽章,说了四个字:“这个学校。”

她很惊讶,想问清楚,但言格不解释,转身走了。

她跟过去。

正值傍晚,山里下了雨。

雨水顺着古老的屋檐哗啦啦地流,院子里的芭蕉叶子噼里啪啦地响。

少年的言栩坐在阁楼前的木阶上,望着一串串的雨线把天空分割。

少年的言格过去坐到他身边,不由自主也望着天空和雨线,两个一模一样单薄年轻的背影。

少年们没作声,仰着头,望着流光溢彩的雨天,看了一个小时的下雨。

雨停的时候,言格说:

“言栩,我遇到一个女孩,

她从天而降,像一颗彩色的太阳。”

#

甄意是铁定决心,死皮赖脸到底了。

她也不管言家长辈们若有似无想把她驱逐出病房的眼神,一坨橡皮糖般粘在言格的病床边,执拗地握着他的手。

他睡几个小时,她就趴几个小时。

到了下午,他终于醒了。睁开眼睛,就感觉到手心她温热的鼻息,痒痒的。

阳光洒进病房,安安静静。

他低眸一看,她的脸歪在他手掌里,呼呼地睡着。

她的脸颊异常的柔软,这次,他没有克制,指尖轻轻碰了碰,触感细腻而熟悉。他心跳微乱。

她立刻醒来,声音急切:“你醒啦!”

这次,他没说回光返照。

病房里的亲属全看过来,可言格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请出去吧,我想换衣服。”

他缓缓坐起,掀被下床。其他人往外走,甄意也起身。

“你去哪儿?”言格问。

“诶?”甄意回头,他的意思是,她留下?

人都走了,病房陷入静谧。

甄意坐去他身边,因为他突然的亲昵有点儿紧张,一紧张就胡言乱语起来:

“你要我给你换衣服啊?要是我忍不住乱摸......”

话音未落,肩膀一沉。

她瞬间闭嘴,呐呐地望着天,咽了咽嗓子。片刻前,他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

无声无息,好安静啊。

唔,是想把人支开,和她单独相处吗?

风从窗户边吹过,呼呼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咚,咚,很用力。

唔,这种时候,不说话么?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嗯,不说就不说吧。

有只鸟儿落在窗台上,啾啾叫了两声,蹦跶一两下,又飞走了。

甄意轻轻扭头,他俊颜格外白皙,连嘴唇都是白的。没有麻醉药,他肩上一定是持续的撕裂般的疼痛,可他的表情依然淡宁,阖着眼,安然靠在她肩上。

痛成那样,看上去也是没有关系的样子。

甄意心疼,心疼死了。

经过昨晚到今天凌晨的事,他累了,她也累了,所以,就这样吧。

借着受伤在医院治疗的功夫,先什么也不去管,就这样彼此依靠,淡淡地,让身体和心灵,都休息一会儿吧。

时光在病房里缓缓流淌,她微微歪头,靠向他的脑袋,他发稍软软的,摩挲着她的脸颊,亲昵又温馨。

她正要阖眼,却听言格说:“甄意,帮我换下衣服。”

平静的心情一下子搅乱,刚才他不是开玩笑?她瞪着他,虽然有所克制,但眼睛里分明在闪光。

“……”言格坐起身,轻声道,“手臂发麻了,等不到恢复知觉了再换衣服,又不想让护士帮忙。”

让别人给他换衣服简直是要命。

“可你现在换了衣服是要去哪里?”

“警局。林涵的事,淮如那儿估计已经连夜审讯完。你也是重要的证人。警察或许已经在来请你的路上了。除了林涵,还有许莫的死。”

他垂下眼眸,即使现在警局里可能有了嫌犯,只怕也没有表面的那么简单。

昨晚他在地下室里喝的药,许莫怎么会有?是谁给他的?

#

甄意锁上门,从言家人带来的行李箱里翻出衬衫和休闲裤。

帮他脱了上衣,背后一整片的纱布贴叫她又难受起来。嘴上却故作轻松:“还好没伤到脸,不然就不好看了。”

他也不知为何,问:“不好看了,你会介意吗?”

她微微一愣,转而问:“我如果介意,你会难过吗?”

他不做声了。

她小心翼翼给他套上衬衫,系纽扣时,莫名心绪不稳,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手指若有似无沿着他的胸膛一路往下,游到腹部,已然心猿意马,干脆钻进去,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腹肌上乱摸。

言格:“……”

她抬头见他极轻地抿抿唇,像在隐忍什么,踮起脚,质问:“你这什么表情,对我不满吗?

“没有。”他默默地摇头,“嗯,有点儿痒。”

“噢,抱歉。”甄意于是在他腹肌上挠挠,可热心了。

言格:“……”

她摸够了,给他穿好上衣,蹲下去脱裤子时,言格叫她:“等一下,这个不用……”

话没说完,甄意麻利地把裤子扒下来,没有防备地......发现,他从手术台下来,没穿内裤的……

甄意抓着裤子,蹲在他腿间,近距离盯着他某个部位的全景,鼻尖全是男性荷尔蒙的气味。很淡的粉红色,即使安静状态下,也非池中之物。

差点儿强上他的那晚,其实她酒喝多了,清醒后对这里的印象并不深。此刻,甄意忍不住很想抓一把,想着手感肯定好。

“……看够了吗?”

她脸皮厚厚的:“可以摸一下吗?”

“……不可以。”

“真小气。”她打商量,“你给我摸一下,我也脱了裤子给你摸。”

“……”

言格的脸微微泛红了。

她一句话,给他带了太多的回忆,比如第一次在衣柜里,他拖着她软嘟嘟的小臀,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那里。湿润,黏滑,热腻,像陷入一个小小的洞里。

还有后来……

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甄意自认还是矜持的,感叹自己居然抵抗住了诱惑,转身去找内裤。

言格声音不大,微窘:“我自己……”

甄意一个眼神让他闭了嘴。

给他穿好了,她终究觉得不摸不痛快,盯着鼓鼓的内裤看了一眼,非常好心地说:“好像有点儿挤哦,我帮你顺顺。”

言格一愣,惊愕地后退。

没想甄意揪住他的内裤,就钻了进去,小手很灵巧,把饱满的某物拨过来拨过去,摆正了,又抓了抓感受了它肉肉的质感,才念念不舍地抽出手来。

言格浑身僵硬,十分紧张地贴着墙,呼吸不稳,连耳朵根都红了起来,像透明的玛瑙。

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回到那个夏天燥热而狭小的空间里,她坐在他腿上,柔软地抵着他的坚硬,仿佛连在一起。

她可怜兮兮地说她难受,要他轻轻地来回蹭她。她箍着他的脖子不松手,像要哭。

她那里软得像沼泽,火热而熨烫,却奇异地解渴。他越绷越紧,却火上浇油般忍不住摩挲轻蹭。少年贴在一起的小腹越来越黏热,越来越湿滑,似乎是汗水,又似乎是别的。

某一刻,她全身紧绷,像脱水的鱼,双腿夹着他的腰,很用力,像要把他夹断。她的指甲抓进他的头发,嘴唇贴在他耳边,哀哀地□□,又像求饶般哼哼。

他从没听过她的声音那般娇俏,刺激得他全身都在战栗。

她当时的声音,他现在都记得。

太热了。汗水迷蒙了双眼。

她终于松懈下来,软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嗓音慵懒而暧昧,问:“言格,想体验我刚才的感觉吗?像飞天一样。”

他没回答,紧绷的下腹已难耐焦灼,却又有种奇妙的痛快。

下一秒,甄意从他腿上滑下去,低头埋去他腿间……

那个下午是荒废的,也是惊艳的……

言格用力摁了摁眉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的作用。

#

甄意和言格才走出病房,就见司瑰还有几个警察在外边等着,是来找甄意和言格的。

他们是绑架案的重要证人。

司瑰大致看了一眼甄意和言格的伤情,道:“因为你们都受了枪伤,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询问你们,但案情严重,我们也等不到你们伤好了。”

她眼睛红红的,很肿,不知道是哭了多少次。

言格点头:“没有问题,我们也正准备去警局。”

上车的时候,司瑰轻声对甄意说:“你记得林涵是怎么死的吗?”

甄意点点头,说:“淮如人呢。”

“被她的律师带走了。”司瑰听上去竟有些咬牙切齿。

“律师?”

“杨姿。”

甄意倒是没料到这点:“你们没审问她?”

“审了,从凌晨3点一直到早上9点。几个组的人都一晚上没睡,但......”司瑰别过头去,腮帮子一直在颤抖,“她说是许莫逼迫的,不是故意杀人......”

“甄意,是这样吗?”

原来,他们在医院治疗伤处的时候,淮如那边已经审讯完了。

甄意沉默下去,良久,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如果是这样,而她又遇到一个好律师,她或许......”司瑰一直望着窗外,声音却哽咽,几乎连发声都困难,“甄意,或许她真的被逼无奈,但,只要想到林涵死时的样子,我就想一枪杀了她!”

甄意不做声,眼睛又湿了。

#

去到警局,尹铎也在。林涵的惨死震惊了整个执法系统,从杨姿把淮如带走的那一刹那,尹铎他们就准备着起诉淮如了。

可是......

虽然HK城的法制历史上,没有受胁迫杀人的案例,但相似法律体系的英美出现过类似案例,而美国曾经有个受胁迫杀人的被控者最终连二级谋杀的罪名都没有,无罪释放了。

而根据HK城所用法律的判例特点,这次的审判,陪审团和法官很可能会参考国外的那个相似案例。

所以,甄意的证词至关重要。

甄意接受闻讯时,把当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警方,结果是......和淮如描述的一样。

淮如没有撒谎。

甄意走出审讯室时,看见外边一排警察,全都眼睛红了。

尹铎也很久不语,最后对甄意说了这么一句话:“今天凌晨,他们冲进地下室,看到林涵被绑在那里,据说是站着的,嘴上贴着胶带,心口被挖空了。司瑰说......他睁着眼睛。”

甄意的心像被刀狠狠地戳,抬头看,尹铎眼睛也湿了:

“甄意,虽然说这句话不恰当,但,这里的每一个警察都想给淮如判终身□□。但,现实是,很可能她连坐牢都不用。”

关于这点,甄意很明白。

她低下头:“抱歉,我刚才接受闻讯说的,都是我知道的。别的,就没有了。”

“我知道。”尹铎吸了一口气,“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使是自救,又怎么能毫不手软地把一个活人的心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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