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意稍稍蹙眉,对啊,的确是这样。
还想着,尹铎问:“你处罚期满了,怎么还没有去拿律师执照?”
甄意一愣:“哦,最近太忙了。”
“快去拿回来吧。”尹铎沉默了一会儿,道,“甄意,如果刑事案败诉了,希望你和你的律师同僚能帮林涵的家人打赢民事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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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意的心始终沉闷,在警局里坐了会儿,摄影师易洋在她身边拨弄着录影带,给她看淮如受审的录像。录像里,淮如一直在哭,非常懦弱害怕的样子。
易洋叹气:“虽然警察们死了同僚,都恨她,但甄意,你信不信,等公审的时候,民众绝对会站在她这边。她给我的感觉是,她也留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她也是受害者。”
甄意不做声,隐隐担忧。
抬头,看见警局里,大家一个个都垂头丧气,隐隐含恨的样子,甄意有些无力,更觉伤悲。
她起身去找言格,他也正好接受了调查出来,仍旧平静的样子。
他见甄意气色不好,问:“怎么了?”
甄意闷闷道:“看来大家和我一样,都想给淮如定罪,但......目前好像没有比较可行的方法。”
言格说:“她这种,的确很难打。”
正说着,见安瑶也来了。
一问才知道,杀死许莫的人,是安瑶。她来接受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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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意推开门,和言格一起进了聆讯室。易洋也在,见了甄意,说:“腿疼就别站着了,我带了录音笔,一个人能应付。”
“没事儿,呃,怎么没拍摄?”
易洋指指玻璃那边:“不知道是什么特殊人物,不让记录。”
甄意心知肚明,却又奇怪。
今天凌晨在厂房外,她见过言栩,和安瑶在一起。他在甄意的视线里晃了一下。自那之后就再也不见了。
言格做手术,安瑶来警局,言栩都没在。
玻璃那边的审讯室里,只有司瑰和安瑶。
安瑶今天披散着头发,弯眉杏眼,皓齿红唇,典型的古典美女。
她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嗓音清淡,不徐不疾描述着那天发生的事:
“……小豆丁很乖,没有哭,也没发出声音,我抱起小豆丁往外逃。走廊里都是蜡烛,光线不太好。经过那个房间时,我朝里面望了一眼,里面很暗,我想着淮如还被绑着,要去救她。才走到门口,撞见淮如逃了出来,她说她挣脱了胶带,只有许莫在里面了。她要去逃命,我就把小豆丁给她,自己进去找许莫。”
她说到这儿,停了。
司瑰问:“你为什么没跑?”
“在整个绑架过程中,他都从没伤害过我,和他说话也说得通。感觉他不是一个绝对残忍的人。”安瑶垂下眼睛,神色落寞。
“什么叫说话说得通?”
“一开始他要杀了小豆丁,我说孩子的心太小,他放弃了,但没有因此丢弃它,而是把它照顾起来。”
“怎么照顾?”司瑰问,“孩子不是要喝奶水吗?”
安瑶扶住额头:“他给它喝的血。”
司瑰愣了一秒,玻璃这边的人也愣住,觉得慎得慌。
“应该是动物的生血。”安瑶说,“后来他把昏迷的警官和甄意带进来,我怕他伤害甄意,说她是我们科室的护士。然后他就把甄意带出去休息了,说很抱歉打了她的头,要请她吃东西补充营养。”
聆讯室内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往甄意这边看,在想她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司瑰道:“我知道了。你进去了房间,后来呢?”
“房间里很暗,我到处找许莫,他在柜子后面,肚子上在流血,我也不知道伤势如何,应该不重,因为他还站得起来。可我才扶他走了几步,他见淮如不见了,忽然就变脸,抓着薄刀片抵在我喉咙上,我......”
安瑶低下头,深深地蹙眉,
“出门时走过水池,他滑了一下,我想逃,可他扑过来抓我,我抓住他的手抵抗,也不知怎么的,刀片就扎进他胸口了。我太害怕,立刻跑掉。”
司瑰思索半刻,问:“从你刺中他到你跑出房门,能描述这一小段时间内他的反应吗?”
安瑶摁着太阳穴,艰难地想:“他后退一步,倒在门边的传送带上……”
安瑶缓缓闭上嘴,司瑰看出她欲言又止,追问:“他怎么了?”
“他哭了。”
甄意心一磕。
司瑰:“哭了?”
“嗯。他没有哭出声,但我看见他流泪了。他说……”安瑶痛苦地捂住眼睛,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
安瑶哽咽:“他说:安医生,我的心,又疼了。”
不知为何,甄意的心,也疼了。
想起许莫坐在手术台前,揪着胸口呜咽:“我生病了,为什么没有一个医生能救我?”
她恨许莫是害死林警官的凶手,可同时又觉得他很可怜,他的悲剧分明可以避免。
但安瑶的这句话并没引起其他人的共鸣,好几位警察的脸色都相当冷漠,同僚的惨死让他们对许莫没有一丝同情,更不想了解他杀人的原因。
他最终落得的定义,是变态的吃生杀人狂。传出去,变成吃人杀人魔也说不定。
司瑰没别的问题了,道:“安医生,你可以接受我们的测谎吗?”
“可以。”安瑶回答,又补充,“但如果你们问了和案件无关的问题,我会拒绝回答。”
司瑰点头,出来让同僚们准备测谎。
甄意戳戳言格的手背,低声问:“安瑶算是自卫杀人了吧?”
言格凝着眉,所有所思:“目前算是。”
#
给安瑶做测谎的,是季阳。
面对测谎仪,她看上去并不紧张,听季阳解释部分原理后,她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测谎开始。
“你叫什么名字?”
“安瑶。”
“职业?”
“医生。”
“和许莫的关系是?”
“医生和病人。”
“他是病人吗?”
“不是。”
“为什么?”
“他很健康。”
“你给他检查过?”
“对。”
安瑶的回答清一色的简短,不徐不疾,回答所用的考虑时间也不长不短,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仪器上,各种图像和数据都没问题。
“他经常去找你?”
“对。”
“你有没有想过有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她反问。
“你有没有想过他有妄想症?”
“没有。”摇头,图谱仪一切正常。
季阳细化问题:“你给他检查过几次?”
“5次左右。”
“他没有问题?”
“没有。”
“他继续来找你?”
“对。”
数据显示一切正常。
“检查5次左右,你仍然没察觉他的精神不对?”
“没有。”呼吸脉搏正常。
“一个人没有病,却频繁来找你,你不认为他有问题?”
安瑶迟疑了一下:“有一点。”
“什么?”
缓缓地:“我以为他喜欢我。”
这个答案让季阳停了一秒,这着实是他没料到却非常合情理的答案。
“你以为他喜欢你?”
“对。”心跳正常,表情正常。
季阳想了一秒:“你喜欢他?”
“不喜欢。”极浅地皱眉,补充一句,“我马上要结婚了。”
“你对他没有特别的情感?比如好感?”
“没有。”
“反感?”
“也没有。”
一切正常。
她又补充,“因为我和我的未婚夫就是这么认识的,所以对他不反感。”
接下来的问题转移到被绑架之后的事,她的回答依旧没问题。
最后的问题关于自卫杀人。
“你回房间是想检查许莫的状况,把他救出去?”
“对。”一切正常。
“你找到他,而他拿你当人质?”
“对。”
接下来关于她伤到许莫的细节,回答和之前接受司瑰审问时的一样,没有出入。
季阳有把所有问题打乱顺序问了一遍,安瑶始终平稳淡然,测谎仪器就像一直在休息,任何参数都正常。
甄意抠抠言格的手心,言格低头,她瘪瘪嘴,做口型:“他没有你厉害。”表情很得瑟,很自豪,更骄傲。
“……”
言格想:她还真是护短。
季阳转身对言格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有没有要问的。
言格摇了摇头。
安瑶做完测谎,出来和言格说了几句话,大意讲后天便是婚礼,她下午要回深城了。她问了一下言格回去的时间,就很快离开。
甄意立在大门口,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问:“言栩是回深城为婚礼做准备了吧。”
“嗯,”他淡淡应答。
甄意“哦”一声,可言格受了那么重的伤,再怎么也该看看啊。
言格走下台阶,道:“我下午也会回深城。”
甄意望住他,目光灼灼。
“……嗯,你要一起吗?”
“当然要一起。”甄意不满,“我们以后会是一家人,嫂子不参加弟弟和弟妹的婚礼,像话吗?”
“……”言格不经意松了一下领口,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默默走了一会儿,忽而问: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有些人能躲过测谎仪的测谎?”
“嗯,记得。”甄意想想,“像宋依,她人格分裂,就不知道自己杀了人。所以她说没有杀人,测谎仪也测不出。”
“那是精神病人,我说的是正常人。有部分正常人他们或者接受了特殊训练,或者心理足够强硬,或者情感观念足够冷漠,都能躲避测谎仪。”
甄意一愣:“你的意思是?”
“她撒谎了。”很简短。
甄意仔细想了一遍,安瑶回答的问题串串相连,并没有逻辑矛盾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在测谎仪上问她?”
言格没作声,想起言栩对他说:“哥,请你,不要分析我。”
他的意思其实是:请不要分析安瑶。
☆、chapter 69
出了警局,甄意最终是去律师公会把律师执照取回来了。
走出大楼时,阳光灿烂,她心里却是一片阴霾。想起今天在警局里,尹铎检控官和她说的话:
“虽然HK城的法制历史上,没有受胁迫杀人的案例,但相似法律体系的英美出现过类似案例,而受胁迫杀人的被控者最终连二级谋杀的罪名都没有,无罪释放。
根据HK城所用法律的判例特点,这次的审判,陪审团和法官很可能会参考国外的相似案例。”
淮如,真的会经过审判,然后无罪释放吗?
甄意立在阶梯上,上网搜索了一下,论坛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讨论淮如杀警案。网上还有一个投票,“如果你是淮如,在凶手威逼性命的形况下,会杀死他人吗?”
有41%的人选择可能会;42%的人选择不知道;明确说不会的只有3%......
一时间,她又想起了易洋说的话:“虽然警察们死了同僚,都恨她,但甄意,你信不信,等公审的时候,民众绝对会站在她这边。她给我的感觉是,她也留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她也是受害者。”
甄意装好手机,用力揉了揉眉心,头很疼。
淮如和林涵,安瑶和许莫的案子都会在十几天后审理,到时,甄意也会出庭作证。就在刚才,尹铎已经往她的邮箱里发了一份资料。
准备下台阶,却看见杨姿走了上来。
两人见面聊了几句,杨姿说:“淮如也可怜,莫名其妙被一个神经病绑走,为了活命杀了本来就快要死的警察,她也算是自卫,现在却摊上官司。”
甄意不太舒服,淡淡道:“不管她是主动,还是被逼,杀人就是杀人。”
“但她是迫不得已没有选择。这一切都是许莫的错,淮如她自身对社会没有危害力。”杨姿争辩完,又道,“不过相信你看过媒体的报道了,舆论是同情淮如的。再说了,甄意,你其实是受益者,如果淮如没杀林涵,你的下场是怎样?要我说,是淮如救了你。可没想到,你现在要给尹检察官他们当证人。”
甄意不语,只觉得,自从离开事务所后,和杨姿说话说不到一处去了。
准备走,杨姿忽然叫住她:“甄意,我听人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安瑶以前就认识许莫,或许,还有不正当的关系。”
甄意皱眉:“你乱说什么?”
杨姿稍愣:“我也只是听人说了,和你八卦一下,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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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意心情不好地走下台阶,郁闷憋屈的表情全写在脸上,看着像受了一肚子气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言格立在车边,静默地看着她。
给她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想留下吗?”
“什么?”
“我感觉,你想留下,和尹检察官一起打官司。”他温淡地说。
甄意心一磕,她的确有这样一点儿小心思,但:“我也不想错过言栩和安瑶的婚礼。安瑶她......”
甄意心里有点儿疼,刚才听了杨姿的“八卦”,更疼。
或许她又感情用事了,可和安瑶一起被绑架的经历后,她就是莫名感觉,安瑶是个好人。
她那么爱言栩,爱到一个朋友也没有。而且她是孤儿,婚礼上连一个亲戚都没有。
“我是为了安瑶去的。”
她吸了一口气:“只耽搁一天,没关系的。婚礼过后,我就立刻回来。熬夜准备作证和案子。”
言格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一贯如此,对很多事都不怎么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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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伤都没好,是司机开车。
过关后,汽车并未往市中心去,而是绕向海边,行驶在一条非常宽阔的悬海公路上,一边绿树成荫,一边碧海蓝天。
落日时分,海上流光溢彩,日落之景美得惊心动魄。
一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一辆车。或许因为开阔的视野,或许因为自然的美景,甄意烦闷的心情渐渐被海风吹去,心情无端平静了下去。
长长的公路到了尽头,汽车转个弯绕上山,海洋渐渐隐匿在绿树之外。
南方的山林翠绿而新嫩,山里繁花盛开,姹紫嫣红,蔷薇花如瀑布般铺满整面山坡,黄色的雏菊像小动物般一簇簇拥挤着,白色的泡桐在绿树的映衬下像晶莹剔透的艺术品,一树繁花。
山中美景太令人神往,甄意趴在窗口,东张西望,心情一度一度地好起来。不自觉微叹:“其实回深城也就一两个小时,可这么多年,回来不超过5次。”
言格眸光清浅,始终看着她,看她一开始神色蔫蔫,渐渐趴在窗边吹风,后来伸手出去抓风,再后来,脸上有了笑容。
他这才稍稍安心,靠进座位里,缓缓闭上眼睛,是真的累了。
还好,她仿佛天生就有一种迅速自我疗伤的本领。一点点毫不起眼的事情都让她心情好。
其实,早就想带她来了。
迟了8年。
又过了约半小时,远方连绵的山林里,出现一道绵长的蜿蜒秀美的瀑布,水雾缭绕。
绿树成荫,繁花盛开,一座古老的南方园林隐匿其中。
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在落日余晖中,宁谧秀美,像温柔婉约的古代美人儿,不可方物。
甄意脑中浮现出一个词:桃花源。
“你从小住在这里?”她兴奋地问。
“嗯。”他不咸不淡的。
彼时,晚霞的天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琉璃一般洒落在他脸上,稀世俊美。甄意忽地想,是啊,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地灵人杰。
只有这种地方蕴育出来的人,才会如此安然清宁,尘世不扰其心。
甄意心里莫名激动,继而又忐忑起来:“会见到你的很多长辈吧?”
“嗯。”他还是淡淡的,怕她紧张,安慰道,“别说奇怪的话就行。”
“奇怪的话?”她觉得不符实,“我哪里会说奇怪的话?”
“......”她还真是不自知啊,言格斟酌半刻,“不要开那种玩笑。”
“哪种?”
“比如看见水果就说:香蕉真好,自己带套;女人都喜欢香蕉。”
“……”甄意微窘,这种话她的确说过,可,“我会在这种场合说吗?”
“哦,我只是看你紧张,想让你放松一下。”
“不说还好。一说更紧张。”甄意瘪嘴。
言格的目光又挪过来,见她皱着眉,是真紧张了,心里柔软下来,轻轻道:“明天才会见到很多长辈,到时,你跟在我身边就好,不需要说什么,交给我。”
一句话,甄意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
前方的绿树间,出现了一道久远如古物的大门,门自动打开,车下的路变成青石板。
四周出现了木栏小道,小桥流水,清雅古居,一路皆是绿树繁花,其后偶尔露出一角屋檐,一串风铃,抑或是一道古风画的门角……
车最终停靠下来,天已经有些黑了。
言格带她进了一处庭院,门口只有两人守着,恭敬地鞠躬。
入口一道白玉嵌宣纸屏风,水墨画着清明唱晚,画中游子颇有魏晋洒脱澹然之遗风。
绕过屏风,是一处安静的中式庭院,铺着青石板,清凉而厚重,走上去润润的,脚步声被大地温吞地吸收。
有处石缝儿里长出一两株蒲公英,黄色的小花,白色的羽毛,生机勃勃。
瀑布离这儿不远,走到哪儿都可以看见潺潺流水,水晶般剔透。这处庭院西侧也有细细的涌泉。风一吹,院子里水气腾腾,像江南烟雨画。
主屋是一座两层的楼,木窗,露台,藤椅,石阶,兰花纸灯亮着微弱的光......
暮色中,遗世而矜贵。
角落里有一丛竹子,几只蓝色的鸟儿在上边蹦蹦跳跳,仿佛荡秋千。
露台旁种着一棵枇杷树,淡黄色的枇杷胖嘟嘟地挤在一起。
园中每一物,即便是花盆架子,也是精雕细琢,或镂空着画样,或彩绘着古迹。偏偏整个儿看上去毫无奢靡之风。
这里,美得低调而冷静。
进了正屋,开门是客厅,花梨木的沙发外壁内嵌松木色软垫靠背,清淡而雅致;靠近窗户有座煮茶台,还有不知哪个朝代的美人榻。
客厅很大,隔着两道拱月门,一边是书房。桌上摆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几本黑色的纸质笔记本,几个黑色木制笔筒,整洁而清净。
另一边则是洗手间和一道木制楼梯。
言格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洗手。
甄意靠在门边,暗叹连洗手间里都是淡淡的沉香,洗手的莲花台是水蓝色的珐琅,墙上挂着古风装饰。
这样清幽淡雅的洗手间,只怕五星级酒店都比不上。
“我们在这里等言栩他们吗?”
“他们不来。”
“那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言格正拿毛巾擦手,听了她的话,转眸看她一眼,道:“我住这里。”
“真的?”她瞪大眼睛。
这处古色古香的地方因为是他的成长之地,而变得格外亲切起来。
她望向那道楼梯:“上边该不是你的卧室吧?”
“嗯。”
她来了兴趣:“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到晚饭时间了。”
她笑眯眯,很善解人意又体贴:“好吧。”又说,“那我今晚可以睡这上边吗?”
“……”言格说,“西厢有客房。”
甄意不满:“对你来说,我只是客吗?”
“……”
还真……
“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睡客房?”
似乎一贯如此,她总是一堆歪理,分明逻辑不通,他却无法反驳。
他低头擦手,不说话。
甄意懒懒地靠在门边:“言格,我知道你喜欢我。虽然你不说,但我已经发现了。”
他侧脸白皙而俊秀,安静几秒,打开水龙头......再度洗手。
甄意怡然自得,抱着手歪着头,吃吃地笑,那语气得瑟得欠扁:“我知道你喜欢我,啧啧啧,还不是一般的喜欢,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呐~”
“你肯带我回家,其实是认定了我是言栩的嫂子吧?呀,你想和我结婚吧?”
言格一声不吭,乳白色的灯光下,面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某人小人得志般张狂:“既然如此,你还不主动把我搞定?不然哪天我被别的男人拐跑了,你就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吧。说真的,你以后对我好点儿。小心我生气,我生气了就挽别的男人的手,气死你。”
言格眼瞳深了一度,说:“你不会。”
“......”
她笑容敛了,有几秒没作声。
夜里很安静,外边有鸟儿啾啾地叫,里面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是,我不会。”
声音里没了轻松,透着极淡的委屈,
“你就是知道我不会,知道我对你死心塌地,所以才对我无所谓。”
她一扭身子,别过头去了。
言格微怔,有点儿恼自己。她好不容易撇开HK的烦心事回到深城,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一点儿,他又惹她了......
“甄意,”他关掉水龙头,轻轻地说,“我没有觉得无所谓。”
她不听,耷拉着头,很沮丧。
言格没想自己一句话就让她兴致全败,顿时有些无措,想起她说自己无趣。
他碰碰她的手背:“甄意,我没有。你不要生气。”
她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已经生气了。”
一听她呜咽的声音,他愈发不知所措,心里很紧张,可嘴上只会笨拙地重复:“甄意,你别生气。”
“那你亲我一下。”她大发慈悲地松口。
言格脸微红,思考了一秒,终究缓缓倾身,偏着头,凑近她,很轻很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柔柔的,软软的,呼吸很温热。
甄意心在颤,美好而微妙,嘴上却不饶他:“我说的是深吻。”
言格一愣,脸上的红色爬上了耳朵。
这时,宁静的园林里传来暮鼓声,一声一声,在暮霭中浓重而绵长,仿佛从远古传来。
“这是什么?”
“晚餐时间。”
“那我们快走吧。”虽然很想亲他,可第一次在婆家吃饭,要给家人留下好印象。
言格“嗯”一声,片刻前紧张砰砰的心跳平息下去。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了,嗯,此刻的心情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
出了门,绕上长廊,夜晚的风从篱笆上吹来,带着金银花的淡香,清冽而纯净。
甄意说:“言格,你欠我一个深吻,记好啦!”
“……嗯。”他沉默一会儿,问,“甄意。”
“嗯?”
“刚才你其实没有生气吧。”
“哈哈。反正你欠我一个深吻。”
转眼见他的庭院一角有座小塔楼,屋檐的辟邪风铃在风里叮叮作响,阁楼上亮着灯。
“那里是什么?”
“放旧物的。”他简短地说,见她还在张望,拉一下她的手臂,“快走吧。”把她推去前边,自己却忍不住回头,望一眼上边的阁楼。
在夜里,那样明亮,像太阳。
他的太阳,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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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楼阁上,荷叶清香,芦苇飘荡。到餐厅时,其他人也刚到。并没有叔伯辈的亲戚,只有他们一小家子。
甄意这次见到了言格的爸爸,一身休闲青衫,相当儒雅英俊。他对甄意很客气,但明显没有多喜欢。
甄意一开始还努力和叔叔阿姨说话,但终究招架不过他们太过礼貌而不亲近的态度,渐渐,就不开口了,有些失落,呆呆地看佣人布菜。
家里今天似乎吃素,清蒸竹笋,凉拌黄瓜,香芹百合……一道道色香味俱全,她却没了胃口。
言母趁布菜的间隙和安瑶说起婚礼,不自觉就显露出对安瑶的喜爱。说他们的缘分是天注定云云。
甄意想起安瑶说,言栩小时候就见过她,但她不太记得了。
如此一想,还真是奇妙的缘分。
言母又说起后天的婚礼细节,登堂、三拜、沃盥、解缨结发、执手……
甄意听得入迷,愈发期待。可听着听着,看言母对安瑶无微不至的关心,她心里有点儿泛酸了。
低下头去,觉得空前的陌生无助。下一秒,言格却从桌子下伸过手来,掌心温热,覆住了她的小手。
她懵懵地扭头,他清黑的眸子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垂,另一只手起筷,各种菜往她碗里夹:“多吃点。腿伤还没好,本该多休息,我却非让你过来,抱歉。”
一时间,甄意感动极了,心里幸福漫溢。
言格平时话极少,一开口,父母也明白了,问候甄意的伤势,她倒也不受冷落了。
吃完饭,言家父母去陪爷爷奶奶泡茶去了。
言格和言栩则照例去露台上吹风,下围棋。
甄意看不懂,就坐在栏杆边上,看安瑶泡茶。
婚礼那天,安瑶要亲自泡茶给公婆,到时言家大大小小的亲戚都会看着,茶艺是新媳妇最直观的品艺,一步可都不能错。
夜风里,水雾袅袅,茶香淡淡,含着清润的围棋落子声,让人心都安宁下去。
甄意看着安瑶筛茶,好奇:“安瑶,你和言栩小时候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叫你如笙,是你的小名吗?”
安瑶停了一秒,垂着眸,并没回答。甄意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沉默。
放下电话后,甄意说:“安瑶,你不用那么自责了。”
“怎么了?”她正用心烫茶叶。
“警方初步给你定的是自卫杀人。但现在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刀片刺进了许莫胸口。离心脏很近,但刚好错过,只差几毫米。”
“哦。”安瑶正悉心地烫茶杯。
“司瑰让我告诉你,许莫不是死于你刺进去的刀片,而是溺水而死。你的自卫行为并没杀死人。”
叮咚一声清脆,言栩手中的棋子坠落棋盘上。
甄意停下来,扭头看。
言格淡然自如,把砸开的棋子一个个摆回原位,抬眸看言栩一眼,眸光很深,问:“怎么了?”
言栩不吭声。
甄意没多想,安慰安瑶:“别那么多心理负担……”说到一半,想起杨姿的话,心里不太舒服,小声问:“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怎么了?”安瑶盯着煮水器,煮久了泡的茶就不好喝了。
“谣传说,你和许莫很早就认识,还……”甄意说不下去了。
安瑶的脸白了一度,却几不可察:“没有的事。”她静心下去,最终沏出一杯晶晶亮的茶,捧去给言栩。
言格看着棋盘,淡淡地说:“你和许莫的确很早就认识。”
这个“你”,当然是安瑶。
安瑶茶杯里的水轻轻晃荡了一下。有风吹,露台边一树月桂花轻轻摇摆,一片雪白柔软的花瓣落进茶杯,漾起涟漪。
言栩垂着眸,像静止的。
“季阳问你,许莫找你看病时,你有没有察觉他有什么不对。”
安瑶把杯里的茶倒了,重新沏:“我和言栩就是这么认识,所以误以为许莫喜欢我,借机接近,因而也没有怀疑他精神有问题。”
“逻辑上没问题,但情理说不通。”言格仍在下棋。
而安瑶背着身,仍在煮茶。
像两个世外高手。
“我对外人的事,向来漠不关心,所以没迎合,也没心思拒绝。”
“如果没有言栩,你的确会这样。”言格长指捡棋盘上的棋子,道,“但有言栩,就不一样了。”
甄意蓦然明白:有的女人即使有固定的关系了,也会接受其他男人的爱慕,但安瑶不会。
“你非常喜欢言栩,因为他,你和所有男人保持距离,工作中有同事和病人接近,哪怕只露出一点好意,你都会明确拒绝。”
言格侧脸平静,“而且,在绑架你后,许莫对你并没有表现出别的心思。而你并不是那种会自作多情的人。因为言栩,你对其他男人都格外迟钝。所以,安瑶,你本就没有误解许莫。”
安瑶静静地往茶杯里倒茶,晶莹的茶水流却在轻颤。
“你知道许莫不停找你是因为心理出了问题,换言之,你早就知道许莫有妄想症。”
这意思是?
甄意惊讶地盯着安瑶,可她只是再度捧起了茶杯,送去言栩面前。
言栩抬手接过,轻轻捏住,说:“她只是不想给自己招麻烦。仅此而已。”
安瑶站在言栩身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言栩说:“许茜的死已经给如笙留下阴影,如果这次大家怪她没早点意识到许莫的心理问题,她会承受不了了。”
言格抬眸,看着言栩。
同样清秀的脸孔,同样澄澈而深邃的黑眸......
露台上,风铃轻响。
言格收回目光,不徐不疾地收捡棋子,道:“那幸好,安瑶的刀刚好从许莫的心脏擦过,没有正中要害。不然,即使是自卫杀人,她心里也肯定过意不去。......警方怎么说?”
后一句是问甄意。
甄意头皮发麻,道:“说可能他从传送带上滚下,跌进水池里淹死了。这样,安瑶算是间接导致。但......”
言格接过话去,语调清扬:“但他们也不排除安瑶进一步把许莫溺死的可能,对吧?”
“......”甄意没吱声。
露台上明月皎洁,格外安静。
甄意发觉,如果有朝一日,这个男人要是把谁当敌人,对方只怕绝对无处遁形,死相极惨。
甄意轻声说:“警察明天还想请安瑶去配合调查,或者他们过来。”
安瑶进一步溺死许莫?如果是这样,性质就不一样了。许莫被刺,已没有威胁能力,这就不再是自卫。
“那就让他们过来吧。如笙要准备婚礼,没有时间。”言栩寂静地喝完杯中的茶,起身,拉起安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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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完棋,甄意和言格步行回去。路上,甄意默不作声,好几次偷瞄,可夜色里,看不太清言格的表情。
她想,言格或许怀疑安瑶了。
在结婚的这个当头,还真是......
穿过篱笆上的月牙门,甄意又望见那座塔楼,岔开话题和心情:“是你的楼吗?”
“嗯。”
“我想上去看看,好不好?”
言格稍稍犹豫,但,此刻心情不怎么好,或许上去待一会儿,就好了。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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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楼里燃着沉香,一楼简洁干净,没有家具,只有木壁上淡雅清净的装饰,窗台上摆着一只白玉细颈花瓶,像个苗条害羞的美人,里边插了朵红山花。
沿木梯往上,二楼是书房,清幽洁净。
上去三楼,竟还是书房,却与第二层不同。
窗前一张书桌,摆放着笔墨纸砚,四壁的书架上,从地板到天空,摆满了书。
却清一色放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线订本,大小,薄厚,全一样。
只有这一种书。
甄意莫名觉得自己回去了古代,在某位史学家的书斋里。
“这些书怎么都一样?”甄意走到书架前,抬手想拿一本黑色的书来,却莫名敬畏,不敢触碰。
转头看言格,他似乎也有些紧张,她甚至可以听见他不太稳定的呼吸声。
他极轻地蹙着眉,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终于,他走去窗边:“这里的书是有顺序的。”他抬手,去抽某一本,忽然,
一个声音穿透寂静的树梢和夜色,凄厉地传来:
“哥!!!”
甄意一惊,不敢相信这样撕心般的喊声来自言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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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去言栩那边,他的庭院里,好几个黑衣男人守在古老的房门口。
安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表情空洞,像死了一样。
这么多人,院子里却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房门开。
安瑶立刻回望,可,
言母,几位黑衣人,和提着药箱的医生走出。
没有言栩的身影。
言格上前夺过药箱,摔在地上,针管药瓶药片全摔出来。
甄意没见过言格如此,惊住。
夜色中,他的侧脸冰冷得可怕,拳头紧握着,手背上青筋绷起:
“你给他打催眠剂了?”
“必要的时候,也会对你这么做。”言母绝美的脸上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看了甄意一眼,“言格,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就别做我不允许你做的事。”
“和以前一样,为了保护你们,我可以伤害任何人,包括你们的爱人。”
甄意不知为何,脊背发凉,看看言格,他侧脸苍白,受伤的肩膀上开始渗血,伤口裂开了......
言母走下台阶,在安瑶旁边停下,表情比夜风还冷,再也没了和善婆婆的样子:
“警察半小时内到。安瑶,你知道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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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背景改成HK,所以有些行政单位和法律名词都要改过来了。比如之前出现的什么过失、蓄意、间接、直接、可能就要换成谋杀罪企图谋杀罪串谋谋杀罪之类的。
尹检察官的身份也要改了,是律政司刑事检控科的检控官;像唐裳的案子,强.奸罪就不是侵害人身罪,而是伤害风化的性犯罪;香港没有死刑,所以唐裳案戚勉案中出现的死刑都会换成终身监禁。
还有很多很多,
之前出现过的,我以后修文一并改,最近实在没多余的时间改这些。
另外,希望熟悉HK法律的妹纸帮忙提建议。
最后,从读者那里学到了一个新的亲吻方法,叫做:miu
哈哈,大家都过来,让我miu一个,miu,miumiu,miumiumiu
☆、chapter70-chapter71
或许是快到初秋了,夜里的风竟有些凉意,沁进皮肤里叫人忍不住细细战栗。
山涧古园林里灯光朦胧,从天上看,像幽林里浮着银河。
这星河一角的静谧院落里,只有风吹着驱邪铃,叮铃作响的声音,像久远而上古的梵唱。
言格立在青石院落中央,肩头的血一点点渗开,清俊的脸在夜色里白得像纸。
言母着一件黑白撞色长裙,真正的气质绝伦。她手中拿着一小叠纸,走下台阶,到言格对面,看一眼他的伤口,又看一眼医生。一个眼神,便叫医生高度紧张,立刻去看言格的伤势。
“走开。”他冷冷地说。
医生便不再上前。
甄意盯着他肩上的血迹,眼睛又要泛红了。
“言格......”她低低地唤他,心疼又难过。上前一步,缓缓地,试探地,去捉他的手。其实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片刻前,他周身散发着不可靠近的冰凉气质,一听出她言语中的惶恐和忐忑,便稍稍收敛了下去。
他转眸过来,看她几秒,终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让医生给他重新处理伤口。
言母看着甄意,神色莫测,她跟在言格身旁,紧张兮兮瞧着,不停地小声叮嘱:“医生,你轻点儿啊。”
言格默默不语,却看得出心内安静了。
言母扭头看了一眼安瑶:“一开始,言栩就拦截了调查你的人,你中学时发生的事情便隐瞒下去了。可其实我都知道。因为他如此费尽心思,我不想拆穿,就装作不知。这种事,我们家并不会介意。言家的人从来不会轻视他人的伤疤。但这次......”
言母手中的纸张扔到她面前:
“你接近言栩究竟是什么目的?刚才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看看你把他变成了什么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