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完结 番外】(2014.7.8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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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玖月晞 当前章节:1464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3:59

她很生气,如果不是在这里,她想大骂宋依:我是混蛋,他是混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依,我说过,不要隐瞒我。我是你的律师,和你在一条船上!就算你真杀了人,我也会替你辩护,押上我的道德替你辩护!

我对你只有一点要求:不要隐瞒!可你,连唯一的一点都做不到!

☆、chapter 8

今年帝城的雨水比往年多。五月初,天空意外的湛蓝。雨细如江南,院子里樱花打落一地。

煮一壶茶,甄意抱着平板电脑坐在木窗前的藤椅上。

她有公寓,但每每遇到棘手的事,都习惯来爷爷的小楼,或听爷爷讲智慧,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学校绿色深处的这方天地里,远离喧嚣。

今天张嫂带爷爷去体检了,只有她一人。

她浏览着google出来的“言格”,稍稍吃惊。伴随着索引出现了各种名词打乱重组:人格、治疗,精神、医学,神经、临床、咨询、生理、催眠、术、学......

她不能完全理解。

且奇怪的是,网上N多条索引,却没有任何官方的信息。

有一条维基百科,口气却非常民间,以一种仰望而主观的姿态描述他如何天赋异禀,说他少年立志做脑外科医生,赴美学医,研习神经医学之余辅修哲学,功课全A;又说哲学让他重新思考人生,决定像弗洛伊德探索人的潜意识,探索生理与心理之间的神秘纽带;

还说益于他优秀的医学基础,他很好地从生理心理双重的角度研究神经与精神,心理与行为之间的关系,在催眠精神治疗方面大有建树。

甄意耐着性子看完一整篇蹩脚的中式英语和狗屁不通的逻辑后,极度无语:这是写小说吧?她居然还看到一大串关于他的笑谈趣事,完全不是他的性格。

甄意想,这果然是一个人人操控百科全书的时代。

老式电话叮铃铃地响。

她趿上拖鞋,从藤椅里起身,手里托着平板,接过电话歪头夹在耳边,散漫道:“你好?”

那边似乎略感意外,顿了一下,嗓音很轻:“甄意?”

她心跳一磕,或许因为电话,他的声音格外清润低缓,说着她的名字。

木窗外,清风吹过樱花树梢。

她不咸不淡的:“找我爷爷?”

“是,我与甄教授约好三点拜访,不知教授是否在家?”

甄意蹙眉,爷爷从来不会爽约,这次怎么忘记了?

“在的。”她想也不想,飞速撒谎。

“谢谢。”他没有怀疑,挂了电话。

那天在警局他送了她一份意外,她至少该请他喝杯茶回礼。

甄意用木棱把窗户撑开,把爷爷书房里的茶具搬到窗前,茶壶里换了水重新烧。布置好一切,落地挂钟指向两点五十。

煮水器里的水安分而缓慢地升温,院子里有雨后的清香。

她坐在藤椅里等待,划开平板,关掉和“言格”有关的一切页面,打开命名为“林子翼V.S.唐裳”的文件夹。

那天从警局出来,甄意骂了宋依。正因为她的隐瞒,才让她们在言格面前措手不及。甄意警告她,不能全盘托出,就干脆散伙。

现在,宋依还没来向甄意坦白,但她也没有说换律师。甄意认为,宋依很快会回来。所以她要尽快熟悉这个案子,以便应对警方下一轮的盘问。

她猜警方的线索也不多,不然不会一直拿不出证据地揪着宋依。娱乐场所环境复杂,多少人进进出出,法证人员估计找不出线索。

但这次测谎,宋依的爆料太惊人,她的嫌疑指数直线上升。

甄意虽然还不知道林子翼死亡的细节,但直觉认为,和才结束的那场官司有关。

现在活着的,和林子翼V.S.唐裳案有关的直接联系人有:3个轮奸案同谋(分别叫肖翔、李轩和孙铭),唐裳的男友吴哲,妹妹唐羽,唐裳的父母,以及其他人的父母。

那三个高干子弟,甄意是接触不到了。所以,第一步,应该是从唐裳的男友吴哲入手,可吴哲现在的所在地是......那个地方她去不了,只能从言格身上入手。

钟摆“咚”地敲,雄浑厚重的声音在小楼里回荡。甄意回过神来,三点了。钟声才落,窗外“吱呀”一声悠扬,有人推开了院子湿漉漉的栅栏门。

甄意探头看。

言格进了院子,立在栅栏边拿手帕擦手。打黑伞的随从站在巷子里,木栅栏的另一端,没跟进来。

天空中还飘着雨丝,往他身上飞。他穿了一件海军风的薄风衣,衣领料峭地立着,看着更显挺拔。

他擦干手,往小楼走来。

甄意起身去开门,拉开门的瞬间,他刚好走上石阶来到门口。迎面碰上,甄意顷刻就被他高高的身影笼罩住。

两人离得太近,面对面看上半秒,甄意尴尬闪开:“请进。”

“谢谢。”今天他没戴眼镜,气质回归淡淡的清冽。

他低头坐在玄关换鞋,一抬眸,目光凝在一双黑色的洗得发白的棉布拖鞋上,那是甄爷爷的鞋子。

甄意暗叹不好。

他抬起头来,无声地迎视她,眼神很淡,甚至看不出质问的意味。

甄意大方地笑,露出白白的牙齿:“爷爷出去了,你喝茶等等吧。”如果说我请你喝茶,他或许转身就走,还是撒谎吧。

“嗯。”他穿上拖鞋,起身进屋。觉得她好像没怎么变,说谎从不脸红,总是笑颜朗朗,一副落落坦荡拳拳真诚的样子。

言格松开一颗风衣扣子,笔直坐到窗边,甄意到他对面。木藤桌上摆着灵芝形的檀香木茶盘,置茶、理茶、分茶、烹茶、品茗、洗涤茶具一应俱全,没有眼花缭乱之感,井井有条,精致典雅。

“听说你很讲究,不轻易喝茶。”她垂着眸,素手纤纤,茶匙将茶则中的茶叶拨入茶漏。

一句“听说”稍显生疏,且,哪里是听说?分明是见识。

他不置可否。

他们家族规矩太多,从小研习谨尊礼数礼教,钟鸣鼎食之家的传统与风骨继承进了骨子里。在外总透着格格不入的古板之气。

他没和她说起,也没解释他的古怪。对她来说,他该是枯燥乏味的。

他不接话,她也不介意;

对坐良久,他还是走客场似地说:“一直没来得及问,你过得还好吧?”

“好得不得了。”她飞速答完。

又是无话。

他等了半刻,

“不问我?”

“你若安好,那还得了?”她不知是俏皮还是什么。

他不会多想,她也只是笑笑;寒暄这种事,真不适合他。

玉书碨里的水煮好了,烟雾袅袅的,横亘在两人之间,雨后的风一吹,散了。院子里有樱花绿叶的香味,夹杂着雨水的清新,从窗棱蔓延进来。

“什么时候学的?”言格问。

她太活泼闹腾。印象中,她受不了任何静的东西,唯独受得了他。

“来帝城后跟爷爷学的。但我不喜欢喝茶,茶叶多名贵,泡得多讲究,都不喜欢。因为这样,并不用心,学的也不好。”话里带着一点儿都不虚假的笑意。

她微低着头,唇角噙笑,像自得其乐地弄一件不喜欢却也不太讨厌的玩意儿。

烹茶,倒茶,涤茶,分茶,她行云流水般做下来,最终捧上一小杯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放到他面前。

“是学得不太好。”从他的眼光看,她的功夫远远不够,但他仍旧握那小茶杯在掌心,缓缓啜饮。

她不以为意地笑笑,露出并不深的酒窝,往瓷杯里倒上煮开的白水给自己。

学校的下午很安静,两层的红砖小楼里更是宁谧。

言格从来都是个淡静到极致的人,喝茶也无声无息。不像甄意,总是夸张地发出爽快淋漓的喝水声。

室内茶香弥漫,窗外,隐约传来大学的下课铃声,远远的,轻缓而短暂。

甄意放下茶杯,瓷与木磕出轻响:“见了好几次,都没弄清你的职业。”

“一言难尽。”还是那句话,仿佛他没有丁点让别人了解自己的欲望。

“司瑰说,你是研究型的?”

“嗯。”

“临床神经,精神治疗?”

“嗯。”

“那,应该是医生吧?但和通常理解的不一样,是做研究的医生?”

“嗯。”他抿了一口茶。

甄意转着小茶杯,仔细想,维基百科里列出的那些深奥的研究课题,不是医生一词可以概括:“唔,应该是科学家。”

“医生。”他骨子里内敛。

小小的樱花瓣从窗外飘来,落在言格的茶杯里,漾起微微的涟漪。他坐姿向来正且直,背脊像把尺子,眼帘一垂,盯着那花瓣,语调缓缓:“你想问什么?”

“言老师,一开始就知道宋依的事吗?她认识凶手,她有不堪的过去。”

“不知道。”

“中途推理出来的?怎么办到的?”她眼睛里光彩照人,“刑事律师在做庭审盘问时,需要洞悉对方证人的谎言,还有盘询逻辑技巧,我想学。”

“你不是做此类工作的,我不会教你。”

“哦,现在你的道德约束你了。昨天揭发宋依的屈辱隐私时,你不认为不恰当?”她声音轻软,嘲弄的意味却明显。

言格黑眸深深,静静看她半秒,云淡风轻道:“真实永远不会不恰当。”

“嗯,老师开始讲哲学了。”甄意微微扬眉,笑笑。看见他茶杯里的花瓣,重新温一杯茶给他,双手捧上。

言格接过茶,不接话。

甄意托着腮看他,非常“善意”地提醒:“因为你,她成了嫌疑人。你有没有想过,因为各方面的压力,警察急于要结果,而不是真相?冤案错案你应该见过不少,这个案子背后关系复杂,你能保证她不会‘被凶手’?”

“不能。”他看她,“所以?”

“我真担心这会影响言老师的名誉呢!”她说这话时还真蹙着眉,一幅为他着想殚精极虑的样子,她忧心忡忡地叹气,“如果我去找真相,其实对你也有好处,言老师应该给我提供便利。”

他慢慢饮一口茶:“你都这么说了,好像真无法拒绝。”

“那就是答应了?”她克制着欣喜,微笑适度,像谈判专家。

“如果是警方的内部资料,没有。”他不会做违背原则的事。

“不是。”甄意很殷勤地递给他一张卡片,那是吴哲现在住的地址,帝城第一精神病院。言格垂眸看一眼,点了点头。

“谢谢啦。”甄意咧嘴笑。她去不了,可如果有言医生的准许,情况就不一样了。

言格问:“测谎的事,你其实没有觉得不恰当吧?”

甄意被他看穿,也不狡辩,大方承认:“嗯。”

他稳稳放下杯子,也递给她一张名片,扣好风衣扣子,起身:“没事我先走了。”

“诶。”甄意应着。收起名片,蓦然发觉不对,“额,你不等我爷爷了吗?”

“等得到吗?”他淡淡的,头也不回往外走。

甄意脸一红,他进门的时候就看出她撒谎了。刚才也是,可他还是不拆穿地进屋喝茶,又应了她的要求。

为什么?

“谢谢啊。”她冲他喊。

彼时言格刚推开门,雨后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起他的风衣飞扬。听言,他并未做停留,拉开门走了。

☆、chapter 9

那天是杨姿的生日。

傍晚,甄意和司瑰聚在杨姿的出租屋里做晚饭。两人都没提工作上的事,这是朋友多年的默契。

厨房门口的板凳上摆着杨姿的电脑,音量最大:范玮琪的《一个像秋天,一个像夏天》。三人挤在狭窄的厨房里洗菜切菜做饭,没分工,没配合,也没默契,年轻女孩子的喧闹声天真而生动。

“甄,我的天!你倒的那一堆白花花的是什么?笨蛋!”司瑰骂。

“红烧肉不放糖啊!白痴!”

“糖在我这儿,你放的是盐!蠢货!”

“......”

甄意:“你没事抱着糖干什么?Bitch!”

“......”司瑰,“Fuck You!”

“WITH WHAT?!”

杨姿在尝鱼汤,一口水全喷到炒锅里,瞬间油星四溅,红烧肉滋滋蹦跶,三人尖叫窜开,躲到门口傻眼半秒,随即爆发大笑。

油锅吱炸声,汤锅沸腾声,水流声,烟雾弥漫的小厨房里,有范玮琪音乐的声线:“我的弦外之音,我的有口无心,我离不开darling,更离不开你......”

半小时后,比较靠谱的司瑰呈上第一道完好无损的大菜,一手锅铲,一手盘子,相当熟练:“观众朋友们,我的最二爱之一,大盘鸡。”

杨姿问:“另一个爱是什么?”

“馍。”甄意答。

大盘鸡盛入盘里,司瑰特意端到甄意鼻子边得瑟:“看见没,天赋。第一次就色香味俱全。杨姿,快尝尝我的处女大盘鸡。”

甄意:“幸好你今天没做馍,不然太惊悚了,尝尝你......”

“你个下流胚子,闭嘴!”司瑰爆吼,一脚踹甄意的屁股,把她踢出厨房。

甄意摆碗筷,杨姿开电视,音乐频道在播大提琴演奏会,她迟迟不换台,甄意奇怪:“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个了?”

“你快看,这大提琴手好帅!”

甄意抬头,眼睛立刻瞪圆了:“我的心脏啊!”凑过去,“好帅好帅!司瑰,快来摸!”

三个女人贴在电视机前抚摸屏幕上白皙俊美轮廓分明的异国大提琴手,口水嗒嗒。

“还吃什么饭啊,吃他就饱了。嗷,抱着暖床也是A货啊。”甄意眼神直勾勾,咬牙切齿的,“要是他从电视机里钻出来就好了,扒了他的衣服,直接扑倒。”

“色女!”司瑰撞她的腰,末了,也痴痴地摇头叹气,“不过,他一看就是锻炼过的,身材肯定很好,你们看他衬衫这里的曲线和阴影。”

闺蜜一起犯花痴,愉悦绝对加倍。也只有这种时候,女人们才愿意分享她们的“爱人”。主动的,迫不及待的。

大提琴手安然地沉浸在音乐里,三人围着电视,满眼桃花地垂涎他的美色与身体。

一曲完毕才散开。

杨姿坐下盛饭,点评:“你们觉不觉得,他站着没坐着好看?”

司瑰同意:“嗯,他坐着拉大提琴的时候,好性感。”

甄意拿起筷子夹菜:“相信我,主要是他双手把弄着两腿之间夹着的东西,这个姿势比较性感销.魂。”

杨姿:“......”

司瑰:“......”

这么解释好像没错,可分明感觉哪里不对。

甄意吃着菜,抬头:“看什么?”

司瑰:“甄,你越来越重口了,最近。”

“可能我提前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哎,前天在电视里看到一头公猪,我都觉得细皮嫩肉的漂亮。”

杨姿扑哧笑,差点儿呛到:

“得了吧,你那么讨男生喜欢,想谈恋爱不容易?分明是想趁年轻拼事业。”

司瑰啃着鸡爪,不赞同:“我倒觉得,甄的眼光太高了。”

“这也是一个原因,”杨姿插嘴,“甄意眼光超高,男人不仅要事业心强,顾家有责任,最重要还得天神外表,模特身材,你找外星人啊?”

甄意慢悠悠喝汤:“我相貌不差,性格也好,不短浅,不愚昧,不恶毒,不虚荣,靠自己的专业和本事,工资很高。没有男人,我也充实快乐,照样过得很好。所以,我为什么不要求高一点?如果那个男人不能带给我比现在更多的愉悦,他对我来说,就必然没有吸引力。我干嘛和他谈恋爱?”

杨姿和司瑰没话可说了。

“没办法,我是个颜控,对未来男朋友的样貌,是肯定要求高的。”甄意耸耸肩,“不然做.爱的时候,我会幻想夏洛克的。”

司瑰呸她:“不许拆散他和华生!”

“哈哈,我就知道你这个反应!少年莱昂和德普大叔才是我的本命,我只是觉得掰直夏洛克很性感,哈哈!”

司瑰白她。

杨姿摇着头笑。

她最近工作不太顺利,岳锋恶性杀害同学案里,她能发挥的作用有限。目前,岳锋的未来完全押在一张精神鉴定书上,几乎没她什么事儿。如果岳锋是精神病还好,她起码能为他争取权益,不然,她这个律师等于全无用处。更郁闷的是,国内第一大学的博士生课堂杀老师同学,本来应该是引发全国关注和探讨的案例,但林子翼唐浅和宋依的影响力太大,生生把岳锋案的光芒压下去了。

吃饭到一半,她想起最近办公室里的议论,问:“意,宋依的案子跟得怎么样了?”

“出了点问题。”甄意含着肉,口齿不清;司瑰不参与,专心吃饭。

“意......你要加油。”她声音有些难过。

“怎么了?”甄意听语气不对,抬起头来。

杨姿担忧:“大家......都等着看你笑话呢。”

司瑰轻轻蹙眉,竖着耳朵慢慢扒饭。

“宋依的案子一开始很顺利,不用打官司就稳赚委托费用。可现在情势急转,大家觉得你拿不下来,还听说宋依和你闹翻了......”

甄意不以为意,大口吃肉,咕哝:“输了又怎样?胜败都很正常。”

“不是啊。意,这个案子不是卞老大想让你赚奖金给你打名气的么?因为他总偏心你,大家这次才格外打鸡血地看热闹......”她吞吞吐吐的。

司瑰脸色比甄意还难看。

“事务所里的人又不知道你爷爷的关系,常常暗地说你和他,关系暧昧,说你色.诱......”

“说什么?”甄意瞪眼。

司瑰和杨姿脸色都变了,刚要安慰,甄意已撂下筷子。

她猛地起身,冲到门后边,脸往镜子跟前凑,“我的姿色到色.诱的级别了?”她托着脸,左看右看,叉着腰扭扭两下,

“整体满意,唯独对胸部失望,遗传了我爸。”

司瑰看着她一连串动作,无语至极,任何时候担心这女神经病都是没必要的。

杨姿笑疼了肚子,佩服她的自我调侃:“你不生气就好。”

“生气?我疯了咩(二声)?”甄意来帝城多年,普通话很标准,但私下爱带粤语腔。她语速快,听着利落声声,可尾音很长,升二声,绵绵的说不出的酥。

不管说“好叻喔”“麻麻哋”还是骂脏话“我丢”,都拖着特色的甄氏二声尾音,抑扬顿挫,绵绵不绝。中学班上很多男生学她说话调笑。杨姿也偷偷学过,却学不出那娇憨又爽朗的感觉。

“大家对幸运的人总是刻薄,”甄意不以为意,“我想要幸运,还想要名声好,岂不太贪心?”

“佩服你好心态!要是我,得气哭。”

“她们想给我添堵,可我最擅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甄意坐回来,继续大快朵颐,“这世上本没公平可言。往往在天平下端的人,才说不公平。”

“啧啧啧,不得了了你。”司瑰踢她,“祈祷你永远在天平上端。”

“不必,我喜欢跷跷板的人生。”甄意笑容放大,“心态好,在下端也不会抱怨。起起伏伏才精彩。”

#

四周绿树成荫,两栋白色的楼,并不高,占地面积却很大,设计现代而简约。

门前,横卧大理石上刻着几行字。

一边是“国立精神治疗研究所”“国立神经心理学研究所”“国立人格心理学研究所”“国立临床与咨询心理学研究所”。

另一边则很简单:“国立精神病医院帝城第一精神病医院”。

如果不是这两块大理石,蓝天白云,绿树繁花,人烟稀少,这里称得上世外桃源。

甄意站在路边的大树下,拿出言格给她的名片,拨了号码出去。“嘟”一声后,电话很快接起:“你好,blabla实验室。”年轻小伙子的声音,语速快得她听不清。

“我找言格。”说完发觉那边气氛不对,忙改口,“......老师,言老师!”

“哦,请稍等。”

一两秒的安静后,电话再度拿起,他声音低缓:“哪位?”

“啊,是我。刚好路过,没有预约,不会正在忙吧?”

他不答:“你在楼下?”

“嗯,貌似看守很严,不让进去。”

“你等一下。”

甄意收了线,围着大树边转边思索。

今天她去警局拿到了林子翼的死亡细节,仅此而已,没有得到其他的证据和法证资料。毕竟,宋依还只是嫌疑人。

弄清这个案子,甄意想先从吴哲入手。唐裳自杀后,吴哲精神崩溃,进了精神病院。

所以,甄意来了。

很快,研究院这边空旷无人的一楼大厅出现一个穿白大褂的青年,步履很快,小跑到厚厚的玻璃门边来,用卡在密码器上刷了一下,一边说着什么,只看得到嘴在动,却听不见。

他拉开门,笑容灿烂:“我是小柯。抱歉,久等了。”

“没。”甄意知道言格不会说这种话,奇怪他怎么如此客气。

甄意登记后走进明亮干净的大厅,偌大的大理石地板看上去一尘不染,静悄悄的;落地窗外,绿树和阳光很好。

出了电梯,走廊两边是玻璃窗的实验室,一路上都有人从工作中抬头望甄意,个个都是好奇的样子。

小柯带她去到尽头的一间,玻璃窗那边,言格白衣而立,戴一副黑框眼镜,拿着记事本,低头记录着什么。

他面前,笼子里的某种猴子正在像人一样抽烟。

一样的白色工作服,他穿着就多了丝英气逼人,像天生的衣架子。

小柯轻轻敲门,再推开:“言老师?”他看上去和言格差不多年纪,言行举止却非常尊敬。

言格回头看见甄意,静了一秒:“你怎么来了?”

甄意一头黑线。

言医生,你有记忆障碍吗?刚才接电话的是鬼啊!

☆、chapter 10

甄意和小柯面面相觑,目光齐齐落在白衣男人身上。

言格揉揉鼻梁:“小柯,不是说让你带她去那边......”他顿一下,回想起来,“嗯,我没说。”

小柯嘿嘿笑:“老师当时在认真做记录,没注意。”

言格摘了眼镜,说:“我带你去吧。”

他把事情交代给小柯,便和甄意去了道路斜对面的精神医院。

进去后,甄意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氛围和研究所完全不同。那边清冷肃静,这里却温馨惬意,有很大的草坪小池和秋千。

草坪上没有人,只有阳光。

一路上他都没话,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安静地走着,只有草地悉窣。

甄意跟在他背后两步开外,觉得他背影也很好看。想起刚才他站在实验室里低头做笔记的样子,很美好,有隐约的风度,却丝毫不张扬。

奇怪,一个背影就能让她的心不平静。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说不准。

她跟着他走一会儿,回归此行的目的:“言医生,这个医院,病人能逃出去吗?我是说逃出去,然后又回来。”

言格思索了一下,结果是:“抱歉,我并不确定。”

问了等于没问。

进到主楼,隔着玻璃窗,甄意看见白衣服的病人们排队等着放风,医生和护士们照看着。

病人们看见了甄意,他们对新鲜的面孔尤其敏感。一个个都不排队了,脑袋全挤在玻璃上满眼新奇地看着她,眼神像求知的孩童。

他们每个人都非常干净,白衣服干净,脸干净,表情也干净。和外面不一样,怎么形容,就像......外面的人带了污秽的面具,但他们没有。

因为真实,所以干净。

一群人歪着脑袋,贴着玻璃挤瘪了脸,好奇地看着。人群前边却起了冲突,有病人高声嚷:“为什么不让我出去玩?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这一叫,有人起哄:“为什么那个屁股很翘的柯医生没来?我要他给我体检,我只给他摸。我也喜欢摸他,我要和他睡觉。”

甄意:“......”

有几个女人敢如此大胆地表达爱意?精神病和正常人,究竟谁是清醒的?

她莫名好喜欢这个病人......

另一个不满:“徐医生,美美她又抢我男人,你管不管啊?”

最先说话的男人大怒:“你们这群淫妃,都闭嘴。我是皇上,我要出去玩!”

眼看几个医生护士劝不住,言格走去铁栏边,低声问:“他为什么不能出去?”

徐医生忙道:“检查不合格,要等几天。”

言格看向皇上,语气平和,像和正常人聊天:“你这几天不能出门。”

皇上不开心,叉着腰,气势威仪俱在:“我是皇上,我说出去就出去。”

言格则口吻随意:“但太后不同意。”

皇上不说话了,沉默几秒,居然点点头:“好吧。立国以孝为本。”说完,真跟着护士走了。

甄意:“......”

排在首位的病人一手握拳,举向天空:“嘟,嘟,大船启航!水手就位!”

“开船!”

“开船!”

......

众人都不看甄意了,全部排队站好,有的划船,有的鼓帆,有的掌舵,居然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神经病们穿着整齐的白衣服,排着队,唱着歌,欢欢乐乐地“划着船”航行去草地上了。

这个精神病院,和甄意想象的,真不一样。

甄意跟着言格上楼,来到一个大厅,白桌白椅,是病人看书下棋画画的地方。大家都去放风了,只有吴哲一人坐在画架前画画。

甄意轻声:“他是什么病?”

“还没鉴定。”

“为什么?”

“他的状态很差,做不了。但从目前他的行为看,他失去了对人物的记忆,而他对事物的记忆是以感觉为线索的。”

“这么说,只有痛苦和恐惧了?”甄意有些难过,“他也是嫌疑人,警察应该来过很多次了吧?”

“嗯。他一直在自言自语,说不上是问答,可他们还是记下了他的‘证词’。”言格说着,语气并不赞同。

甄意走去,吴哲的画板上空空的,倒是地上一大堆画好的稿子,只有黑白色,都是奇怪而惊悚的场景,里面的人动作扭曲,表情恐怖而鬼魅。

半月不见,他还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却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原来的那个,在惨剧发生后,鼓励着陪着唐裳四处奔波找律师,之后的四个多月,以惊人的忍耐和包容,抗拒外界的惊涛骇浪,保护他怀里的小女人。

唐裳被现实的残忍和黑暗折磨得万念俱灰的时候,会失控尖叫咒骂;甄意觉得快支持不下去的时候,也会甩脸色;只有他,把所有的伤痛埋进心底,给唐裳安慰鼓励和宽抚,给甄意帮助信任和感谢。

那4个多月炼狱般的并肩作战,像死扛了一个世纪的战争。

正是他,让甄意头一次见识到,再普通的人在生活骤遭变故时,也能爆发出惊人而绵长的力量。

可就是这坚强得像钢筋混凝土一样的男人,在唐裳死后,骤然崩塌。

她在他面前坐下:“吴哲?”

吴哲的目光空洞洞地移过来,落在她脸上,缓缓聚焦:“甄律师。”

甄意的心猛地一敲,说不出是种怎样的感觉,像是人在垂暮之年突然遇到阔别一生的年轻时的战友,酸而痛:“你还记得我?”

“我上个月和你告别,给你留了我的地址。”他看上去像正常人,只是感觉一样了。

“小裳去买冰淇淋了还没回来。你等一会儿。”

“好。”甄意点头。

言格给她说过,吴哲的伤后记忆很短,每过一段时间就重新洗牌,回到他在等唐裳回家的阶段。

然后,他一直在等。

“这些是什么?”甄意拾起地上的暗黑画纸。

“一个女孩的故事。”

是连环画,女孩杀了四个男人。看那几人的身影,竟像唐裳和林子翼四人。

甄意微微蹙眉,看到最后一张:“这几个又圆又瘪的东西是什么?”

“她阉了他们。”他语气平常。

男性生殖器?

甄意呼吸不稳,她从警察那里得知,林子翼的确被阉割了,死时浑身赤裸,手脚被捆成大字,死相羞耻而不堪。

捆绑......

甄意想起第一次见吴哲时,他脖子上和手腕上的伤痕,捆绑造成的伤痕。那时她就隐隐感觉,这场惨剧里,他心里的伤只怕比唐裳更深,更刻骨铭心。

他现在的状态能杀人吗?如果能,杀人时他状态是否清醒?而且,最关键的问题,他可以从这里自由出入吗?

脑中想法混乱噪杂,直到吴哲疲惫的声音响起:

“甄律师,我好累。”

“什么?”

“今天跑了太久,累了。”

“跑?”

“小裳从楼上跳下来,我跑去窗口接她。跑累了。”

“接住了吗?”甄意不知他说的是真实还是幻想,只能顺着他。

“还没有。她从50层的楼顶跳下来,我跑去49层楼梯间的窗口,没接住。所以,她又重跳了一次?”

“重跳?”

“嗯,她一跳,我就赶紧跑去接她。每一次,我都在比上次低一层的地方接。上星期,我跑到31层楼梯间的窗口,可她还是和我的指尖错过了。最近我一直卡在31楼,每次都只能跑到那里。”他说着说着,着急起来,手开始在画板上无规律地抓,“怎么办?31楼就下不去了,怎么办?”

“可你怎么知道在31层?”

“消防栓旁有楼层号。”

“你冲去窗口,怎么会看到消防栓后的楼层号?”

“镜子。”

“什么?”

“楼梯间的窗户旁有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到空空的墙壁,门洞,和黑色的数字。”

甄意背后阴风阵阵,不知吴哲的幻想代表了什么。

“甄律师,你是来接我出去的吗?”他思维跳跃,忽然紧张起来。

“我......”

“这里的人都想害我,总给我吃药,想毒死我。”

“那你......”

“我当然没吃。”他飞快打断,四处看看,见没人,从裤腰上摸出十几粒药丸,塞到甄意手上,“护士会来检查,你帮我藏着。”

甄意做贼一样,没有办法,接过来收好。

“但我不说话,不说话他们就看不见我。”吴哲说,“你也该走了。”

甄意无法理解,想追问,可吴哲收回目光,当她不存在了,然后他抱着画,缓缓回房间去。

刚才的对话,吴哲不会以为她是他的幻想吧?

这个想法让甄意头皮发麻。

厅里一个人也没了,连言格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空旷得让人发怵。她起身望向外面的草地,病人们正在弄类似朗诵大赛还是唱歌比赛之类的活动。

甄意想了想,跟着吴哲的方向过去,看他进了房间,她找走廊上当值的护士询问:“这边的病人由你照顾?”

“是的。”

“吴哲他情况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的,不说话也不吵,我们最喜欢乖乖的病人了。”

这话听了不太舒服,甄意也不介意。毕竟,是人都希望自己的工作顺顺当当,他人的利益不过是自身顺风顺水之后的善意消遣。

“病人的房间会上锁吗?”

“视病情而定。”

甄意没多问。病人多,护士少,有一个不见,护士能注意吗?

她边想边走,过一会儿发现走错了方向,前面是闭合着的落地玻璃门。刚要折回去,却看见了言格。门那边也是一个厅,稍小,环境干净清淡。

言格和一个男子面对面坐着,都是白衣。不过一个是医生工作服,一个是患者病号服。

那男子只看得到侧脸,轮廓分明,应该是美男。

颜控是一个非常高大上的借口。甄意再度挪不动脚,好奇地张望。

两人似乎在交谈,言格不冷不热,从容淡然;那男子唇角噙着笑,怡然舒服的样子。

甄意下意识轻轻推了一下落地门,锁着。

她纳闷了,言格和一个精神病人有什么好谈的,表情还那么认真正经。再想想他一贯对自己的态度,简直把她当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甄意不满,忽然突发奇想,呃,他对她那么清淡,该不会......不是她不好,而是性别不对?

☆、chapter 11

言格坐下,十指交扣平放在桌面,面容俊逸而沉静。对面的厉佑和他一样的姿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似乎和他是镜像的。

言格扮演医生角色时,总是先开口的那个:“徐医生说,你有话和我说。”

“嗯,最近我的精神研究取得进展。但他们不会听得懂。”厉佑有一张轮廓极其分明的脸,尤其眼睛,沉黑沉黑的。说这话时,语气轻嘲。

“你认为我愿意听?”

“当然。”厉佑笑了。

“那我试着听一下。”

“言格,时间是静止的,流动的是人。”

“为什么这么说?”

“世上本没有时间这个概念,它是人类创造的,说时间不存在,这不难理解吧?”

“嗯。”

“至于人,只要活着,就不停地在动,从家里去地铁站,从地铁上公司,从公司去餐馆,任何时候都在移动。如果有一部相机对着这个人毫无间断地拍摄,拍出的照片连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言格完全理解他的话:“这个人的身影贯穿了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像......”

“这个人像一条河。”厉佑牵起唇角,“他是一条流动的河,每个人都如此。相互穿插交流。”

“这对你的精神空间理论有什么辅助作用?”言格问。

“一个人是流动的,他的精神世界也是。每个人的精神都可以看作是独立的空间。”他十指白皙,有规律地敲打着指关节,

“当一个人的精神力量足够强大到可以对他人施压的时候,他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这个人的思想,被他的精神所影响。这种情况在现实生活中不罕见吧。”

“的确。”言格平静道,等他继续。

“我把人与人精神层面的影响从量子物理和空间的角度分析,是强者的精神力量对他人精神空间的施压,力度足够大时,会造成空间弯曲。”厉佑舒缓地靠近椅子里,似笑非笑看着言格。

言格“哦”一声,看上去不感兴趣。

但厉佑的故事讲到最高点,当然不会放弃最后的谢幕:“结果就证明我的精神空间理论:一个人的精神与思想可以穿透并侵略到另一个人的头脑里,足够强大时,甚至可以支配他,控制他。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教育,包括宗教,邪教,一切。”

“没有让我惊艳。”言格平常道,似乎有些失望。

这样的反应让厉佑眯起了眼睛:“我会向你证明。新来的叫吴哲的家伙还是不说话吗?让我和他谈,我能让他开口。”

“事实上他已经开口了。”言格直视他。

厉佑也看他,分辨着什么。

言格:“你操控他了?”

“我一个月没有放风了,哪机会和他说话?”厉佑微笑。

“你刚才的精神空间理论呢?”

厉佑嘴角的笑容放大:“你相信我的理论了。”

“当然不信。”言格抿唇,双手插兜站起身,“只是确认你没有和他接触。再见。”

厉佑变了脸色,胸腔像堵了一块砖头,他冷静看着言格头也不回离开,意外望见玻璃门那边,有个女孩缩了缩脖子,窘迫兮兮地冲言格吐吐舌头,右手还不停地碰着额头,做着抱歉的手势。

估计此刻面对着她的言格表情不太好。

言格走到门边,掏了钥匙,只听厉佑说:“她是你的前女友。”

言格顿了一下,钥匙进孔,又听厉佑说:“你想接近她。......可,这真不像你的性格。为什么事耿耿于怀呢?”

“言格,你信不信,我能让她......”

门这边的甄意有些忐忑,觉得不对。

刚才她在门边来回,没有离去。言格起身就看见了她,眼神有点少见的凉。甄意很清楚,他这人总是很淡,不会高兴也不会生气,惹到他头上他也风淡云轻。

不会温热,但也绝不会冷酷。

所以,头一次看见他眼里浅浅的凉意,她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儿,一定是违背了医院的规矩,便赶紧做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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