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完结 番外】(2014.7.8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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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玖月晞 当前章节:1457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3:59

杨姿道:“在当时的情况下,没人能给林涵救助!”

“人质里有一位医生!”

“可绑匪不会让她救助。”

“绑匪后来出现过一个举动,他让安医生给另一名受伤人质救助,这说明一切都有转圜的可能。”

“出现转圜是因为有专业的心理医生出现。”

甄意冷笑:“但这也就证明,许莫并非不通人情的凶残。”

“你......”杨姿再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咬咬牙,说:“林警官重伤不治,我的当事人即使判断失误,也是出于两者相较取最轻的牺牲。这是合理的选择。”

“不,就是谋杀。”甄意眼中闪过冷光,“刚才法医也说了,林警官的直接死亡原因是挖去心脏。淮如难逃罪责。

且将死之人并非死人,等同于活人;而杀死将死之人,罪行等同于谋杀!”

杨姿争锋相对:“即使无法免责,罪责也轻。”

“肃静!”法官猛敲法槌。

一片紧张。

这样律师间直接争辩的情况,庭上并不多见。

庭审到了最后,甄意最后一次盘问淮如,这次,她问了一个比较奇怪的点:

“你之前说,你不认识绑匪?”

“是。”

“好,请描述一下林警官被绑的情景。”

淮如已经怕了她了,非常紧张,想不明白她思维怎么如此跳脱,只能如实道:“许莫把昏迷的警官带回来,把警官绑起来,给他清理。”

“他把林警官绑起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柜子的背面。被绑着。”

“你有没有试图为林警官求情?”

“……没有。”

“因为隔着帘子,所以你在干什么,安医生其实看不到。”

这个问题实在微妙,可淮如不得不承认:“……是。”

“那你有没有帮助许莫绑林警官?”

“……”

杨姿:“反对。”

法官:“请陈述必要性。”

甄意大声道:“法医证明,林警官昏迷。昏迷状态下,许莫一个人怎么把高大的林警官绑上去?

而如果林警官不是昏迷状态,他会反抗。但法医鉴定,他身上并没有多余的伤。淮如,你帮许莫了,但你没向警察提过这个情节。你为什么隐瞒?”

接二连三,陪审团的眼神开始复杂起来了。

淮如大汗淋漓:“我……是他胁迫我的。”

“具体点!”

“他扶着林警官,让我用绳子和胶带绑他。”

“他是怎么命令你的?”

淮如很谨慎,顾忌着安瑶,说:“手势。他没说话,用手势。”

没想,甄意来了句:“你能演示一下吗?”

她照做,拿法警演示,指指脖子,腰部,大腿,脚踝,最后是手。

甄意看完了:“请重复一遍。”

淮如思索半刻,按相同的顺序指了一遍。

甄意问:“确定?”

淮如知道肯定不对,她肯定有目的,却偏偏猜不出她的重点,简直要疯了,硬着头皮:“对。”

“然后?”

“我的手全程被胶带绑着,脚只能勉强挪动,他把我重新绑去铁柜后面。”

大家都不知她问这些问题的用意何在,直到甄意淡淡说:“你没有指头部。林警官嘴上的胶带是你潜意识自主蒙上去的。不是许莫指示。”

淮如一怔,杨姿立刻大声:“反对!”

可甄意全然不顾,声音比她更大,

“许莫根本没理由只捂住林涵一个人的嘴!为什么林警官被捂住嘴?”甄意厉声斥她,眼睛都红了,“因为他看出了你是共犯!!”

这一刻,

她陡然想起林涵死前盯着淮如的那个惊愕而不甘的眼神,那句没说完的“甄意,她……”

她眼里蓄满泪水,咬牙切齿:“是你现场透露林涵是警察,我是记者,是你在给许莫报信!”

杨姿再度反驳:“反对!”

可甄意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拿起桌上的证据,语速飞快:

“你说你生活贫困,说你不认识许莫,可你和你弟弟在花旗银行的联名账户里有上百万英镑。过去的四年里,许莫往这个账户打了数十次钱。你还敢说你们不认识?”

淮如早有准备,强作镇定道:“那是许莫为我弟弟捐助的公益款项,我们并不知道捐助人是谁,所以我不认识他。”

其实一开始控方提供这项证据时,杨姿就想过让淮如承认和许莫认识,或谎称是男女朋友;可淮如心里有鬼,非要用自己想出来的理由,坚称不认识。

而甄意太聪明,之前一直不提这个证据,直到给所有人营造了淮如不诚实的印象后,才陡然提出。

到了此刻,她这样的说辞结合之前的一系列漏洞,太不可信了。

淮如毫无还手之力,可甄意的审问势如破竹,还没结束:

“淮如,你是怎么从地下室逃脱的?你口供说你挣脱了绳子和胶带。这是现场发现的胶带,上面沾了你的皮屑和指纹。看看胶带的断口!”

法庭投影仪上出现影像,

“胶带根本没有拉扯和挣扎的痕迹,而是非常整齐的刀切口。你不是自行挣脱的,是许莫放你下来的。你们根本就是同伙!”

杨姿愕然,她也看到了控方提供的现场照片,可她根本没注意这个细节,也没想到胶带的切口会有遗漏。

淮如则惊怔如石化,张口结舌,她分明收走了胶带,难道黑暗中遗漏了一条?

果然,甄意什么都不会放过,更缜密的来了:

“除了这条胶带,其余绑你的胶带全都不在现场,被你带走了!据你自己描述,你惊恐万分,请问你哪里来的心思去回收胶带?!”

她把证物袋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现场死寂,只有她是主宰。

她再次拿起一个本子:

“这是林警官的日记。”

杨姿濒临崩溃:“这项证物并不在证物单上,我反对!”

“这是林涵的妻子凌晨发现刚刚才拿来的,你给我闭嘴!”

甄意一声斥骂吗,叫杨姿瞠目结舌面红耳赤,她从未受过如此大的羞辱,而甄意不再看她,直接快步走到淮如面前,疾言厉色:

“他去医院调查许茜死亡案那天,看到许茜的器官捐赠书,受益者是你弟弟淮生。他怀疑你利用许茜的生活习惯和性格杀死她,但没证据。那时他看到另一个病人徐俏的器官捐赠书受益人还是你弟弟。

后来他在医院查到,你给徐俏配过骨髓,和她的配型一致,可你隐瞒下来,一直没救徐俏,最终导致徐俏恶化死亡。她的肾捐给了你弟弟。

你知道林警官调查过,主动找他,想收买他,让他不要把你对徐俏见死不救的事情说给淮生知道,淮生太爱徐俏,他会拒绝换肾,会恨你。

林警官根本没有想把真相说出去,也没想干扰你弟弟换肾,他还劝你以后不要再做错事。

这样的人......”

甄意张了张口,眼泪下来了。

她举着那个字迹清朗的日记本,止不住颤抖,泪水一颗颗下砸,狠烈地,一字字哽咽:

“这样的警察,你一开始说不认识他,后来承认;这样的警察,你故意暴露他的身份,让许莫对他开枪;这样的警察,你故意杀他,他的心活生生地挖下来!你根本从头到尾在撒谎!”

法庭上寂静得仿佛空旷的原野,只有甄意字字泣血悲凉极伤的声音在回荡。

只有旁听席上林涵的妻子轻轻抽泣,催人心肝。

陪审团里有人落泪了。

淮如几乎疯狂,晃着证人席,大骂:“你们栽赃!是律政司的人栽赃我,陷害我!我没有。”

甄意的情绪已然收不住,狠狠抓起桌子上的一摞资料,劈头盖脸往淮如头上砸。

全场震惊。

这种相当于当众打脸的行为,从未在法庭上出现过。

甄意声音在颤,凶狠到几乎嘶哑:

“这是医院的骨髓配型记录,这是花旗银行的资金证明汇款记录,这是林涵的十几篇日记,

是!

林涵写日记的时候会提前预知到,他会被你这个畜生挖了心,然后让他的日记出来作证!!!”

白花花的纸张砸在淮如头上,漫天飞舞。她头发散乱,呆若木鸡,颓然倒在证人席上,深知已无力回天。

杨姿的肩膀也垮塌下去,没了生气。

法庭上寂静如深夜,近百人的现场,没有一丝动静。

有人含泪,有人沉默。

法官静默良久,缓缓道:“控方律师,请注意你的行为举止。”连这一句话,似乎都透了无尽的悲凉。

安静。

其实,这时,没有人会怪她。

甄意一身黑色的西装,看上去那样纤细瘦弱,背脊却非常笔直,白皙的脸颊抬起来,高昂着头,脸上全是泪水,极力稳着声音,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地,宣告:

“最后一项证据,控方未提前告知辩护人。辩护人和当事人有权自行聘请笔迹专家鉴定,有权质疑证据,有权申请二次开庭。

控方保留对当事人所聘请笔迹专家的审查权。

......

控方认为,被告人淮如,在人身安全并没有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将警察林涵杀死,并意图伪装成受胁迫杀人。犯罪事实明确,人证物证确凿,根据《杀人罪行条例》第2条第1款规定,‘被告怀有恶意,意图杀人,结果杀死该人,’犯,谋杀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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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甄意能不能当控方律师的事吧,我们先看大陆对回避原则的规定

(一)是本案的当事人或者是当事人的近亲属的;

(二)本人或者他的近亲属和本案有利害关系的;

(三)担任过本案的证人、鉴定人、辩护人、诉讼代理人的;

(四)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

当事人仅指淮如和林涵,所以甄意的情况不符合1,2,4。再看第3条里的证人,由于控方没有让甄意担任证人,所以她也不符合。说起证人,我们来说一下必须作证这一点。其实不是这样。英美法系里的控方律师和辩护人都会根据自己的利益选择证人。如果他们觉得证人对自己有利但也会被对方抓住弱点,他们通常就会权衡,觉得不利的多,就不要这个证人了。即使是犯案的当事人,他也可以坐在庭上行驶沉默权一句话不说,甚至还可以不出庭。连当事人都可以,更何况证人。所以要求谁是证人谁就必须作证这种事,其实不符合事实。至少不符合英美法系。

所以关于她是证人就怎么怎么样,基本可以排除。

至于控方律师的身份,

回避原则最常用的,主要适用的,还是法官和陪审员,因为他们才是审判的主体,他们必须绝对公正,控方律师的作用其实是列举证据。

再说说检察官的回避制度。我国《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是凡与当事人有利害关系或者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或者接受当事人及其委托人宴请等情形的,要回避。

英美的话,应该差不多。所以我感觉,甄意其实并不太符合。

检察官在刑事诉讼中其实没什么空间为自己谋私利或利益,他不过是借助侦查、审查逮捕、审查起诉等诉讼方式,查明犯罪事实,而且侦查审查也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主要是公安机关提供证据。他的作用在诉讼。

当事人对检察人员提出回避主要是,这里面有人和当事人有利益关系,可能会影响举证,如伪造证据等。

法庭的每项证据出来,都要附上鉴定发现证据的检察人员信息。

通常说的对检察人员的回避,其实指的是,某个检查人员如法证员,他和当事人有利害关系,所以当事人有权怀疑他提供的证据不对。要回避。是这个意思。

然后很重要的一点是,回避原则通常都由当事人提出异议和申请。

所以,我就这样写了。

不知道妹纸们还有什么看法,都可以和我讨论,我也再想想,如果实在不行,也可以在以后修文或者出版的时候换换。我还设想过另一种情况,就是像美国有名的辛普森案件一样,刑事法庭尹铎检控官输了,淮如打赢了,无罪;

但民事法庭,淮如输了,甄意赢了,淮如以涉嫌杀人赔偿N多万钱。

你们觉得呢?

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踊跃发言啊!

不发言对得起我的絮絮叨叨吗?

为了不让你们说我卡关键吊胃口,我简直连命都豁出去了。快来给你们家作者收尸。

☆、chapter75-chapter76

Chapter 75

中途休庭。

甄意走进洗手间,才打开水龙头,手就开始抖了起来。低下头,眼泪便像断了线珠子往洗手池里砸。

林涵,那么好的林警官啊......

她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拿手接水洗脸。刚才流泪太多,脸上全黏腻了,凉水扑上去,清洁了不少。

她抽了纸巾,擦去脸上的水,准备出门,却撞见杨姿进来。

杨姿也很落魄的样子。。

她只是淮如的律师,承受的责骂并没有淮如重。但旁听席上的记者和民众全在赞叹甄意的表现,讨论林警官的悲壮,连带着议论起甄意身中两枪也不肯受迫杀林涵的事。

还有人会痛骂淮如,但没人看见她。

她,杨姿,完全被忽略了,甚至连骂她的人都没有。

杨姿垂着头,叹了口气:“甄意,淮如和我商量过了,她不需要二次开庭,她知道林涵的日记会是真的。你也说对了,她主动绑林涵时,林涵醒来了,知道了她是同伙。”

听到这个消息,甄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杨姿试探着说:“我还是要尝试给她减刑的。”

“嗯。”

甄意这样漫不经心,叫她摸不到头绪,再问:“你呢?”

“坚持终身监.禁。”

杨姿没想她这么固执,脸上过不去:“你在法庭上已经表现到最好,成了全场的焦点,也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你都成了主宰了,还要怎么样?”

甄意扭头看她,目光有些冷:“没有,我想要的只有一样,给淮如判终身□□。”

“甄意,你又何必呢?淮如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弟弟,她需要......”

“她需要什么都不关我的事。”甄意打断,隔了一秒,“而且,你当事人的杀人动机,就这样告诉我,没关系吗?”

“你......”杨姿见她态度坚决,更加急了:“你怎么这么无情?为什么不会怜悯?”

甄意差点儿冷笑:

“杨姿,我看上去,像是圣母吗?怜悯这个词,只留给值得怜悯的人。”

“可淮如他们姐弟也很可怜。他们也过得很辛苦。”

“再可怜也不能成为杀人的借口!”甄意忍不住大声,“这世上很多人都过得很辛苦,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去杀人。

而且杨姿,你扪心自问,你在乎的究竟是淮如,还是你自己的名声?”

杨姿一怔。

“杨姿,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甄意缓缓问,

“你为陌生人哭过吗?为你的当事人哭过吗?”

杨姿不解。

“你知道怜悯真正的意思吗?看到无辜的人惨死,看到年迈的母亲流泪,你会心疼心酸吗,即使你不认识他们?”

杨姿辩驳:“我并不像你那样爱哭。”

“不是。人应该对自己坚强,对别人,却要有一颗柔软的心,有一颗会落泪的心。而你,刚好相反。”

甄意表情很淡,说,

“从以前到现在,每个案子你重视的都是社会关注度。你只想着自己怎么成名,就像这次,你根本就没有想尽办法为淮如辩护。

那卷胶带的照片,控方提前把现场的所有细节给你了。你却没有注意。我拿它当证据时,你们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杨姿咬牙不语。

“上法庭时,你的心情是什么?在镜头前表现吗?呵,”

甄意笑了一声,

“知道我的心情吗?为我的当事人辩护,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绝不余留任何一丝力气,也绝不放弃任何一点希望。我的背后只有我的当事人,只有我的当事人家属。你呢,你的背后全是镁光灯。淮如选你做辩护人,她是看错人了。”

杨姿被她说得脸红耳赤,扯扯嘴角,道:“我现在就是在为她争取啊。”

“律师的作用是在庭上。”甄意声音冷了,“杨姿,如果今天淮如的辩护人是像尹铎那种程度的,这场官司,淮如就不会输得这么一泻千里。今天我的表现,有一半是你成就的。”

杨姿脸色白了:“我只是在努力,想和你一样尽力。”

“不一样。”

甄意彻底面无表情,漠然道,“杨姿,我们不一样。你永远都不会和我一样。因为......”她拉开门离开,声音淡漠,轻蔑,说,

“和我比,你差远了。”

#

再度开庭,旁听席上依旧挤满了民众和媒体。

秩序井然,鸦雀无声。

和开始不同的是,每个人脸上再没了起初对淮如的同情。过去的那么多天里,淮如频繁接受各种媒体采访,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之前她有多可怜,此刻就有多可恨。

杨姿如芒在背,即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众人森森的寒意,她脚有些发软,努力站起身,声音也没什么底气了,轻声说:“我的当事人淮如承认日记和其他证据的有效性。放弃请字迹专家鉴定。”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

杨姿咬咬后牙槽,做最后的挣扎:“林警官中枪后两小时警察才赶到,剩下的人质不具备劝服许莫回心转意的能力。林警官本就失血过多,会在短时间内死去。我的当事人杀死的是一个必死之人,我方申请减刑。”

“反对!”甄意刷地起身,语出带风,一字一句毫不留情,

“许莫的开枪,和淮如的动刀,两者是共同行为。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两个银行抢劫犯开枪杀死警卫,究竟是谁的子弹杀了他,都不重要。因为共犯的两个劫匪,全部都要为他的死亡负责!

放在这个案子里,淮如作为许莫的共犯,她和许莫一样要为林警官的死负责。更有甚者,许莫开枪后林警官身上的伤势还有变数,可淮如造成了林警官的即刻死亡。且她挖人心脏的行为极端恶劣。罪不可赦。

控方坚决要求判终身□□。”

“你......”杨姿张了一下口,很想反驳,可她立在所有人敌视的目光,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最终,法官宣布休庭,陪审团退下商议。

等待的时间里,法庭上的人群渐渐焦灼,气氛一度度地点燃。所有人都引颈以待,忐忑张望,期待着法庭的最后宣判。

直到法官和陪审员再次走上法庭,窃窃私语的庭上瞬间安静,众人的目光全聚焦在一个点上。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寂静无声。

“全体起立!”

刷刷地起立声。

庭中央,被告席上,不同着装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哗哗起立,很快又静止无声。

陪审团商议的最终结果是……

法官庄严肃穆地朗读:

“被告人淮如,被控谋杀警官林涵,犯罪手段残忍,犯罪事实清楚,涉嫌伪证,无自首忏悔情节,陪审团判定,犯谋杀罪。”

淮如呆若木鸡,瘫软在被告席里。

“......根据HK《侵害人身条例》第2条规定:任何人被裁定犯谋杀罪,即需被终身□□......”

一时间,法庭里镁光灯闪如星河。旁听席上竟爆发出汹涌的掌声。

甄意背脊挺直,立在律师席上,紧握着拳头,泪水夺眶而出。

#

法官宣布闭庭。

甄意转身便往旁听席上跑,媒体区的记者趴在栏杆边伸着话筒争先恐后地询问,她一概不理,三两步冲上去最后一排座位。

言格已经起身,目光凝在她身上,由远及近;她视线已模糊,眼泪汪汪,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揪着他的西装,终于大哭出声。

言格眼眸深寂下去,低头贴住她的脸颊,搂住她哭得浑身颤抖的身体。

“没事了,甄意,没事了。”

他深知林涵的死一直是她心底的痛,也记得那晚去地下室救她,抱她起来时,她埋着头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哽咽着说:“怪我,我不该下车找厕所。”

“甄意,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你已经做得很好。”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字字敲进她心底。

直到林涵的新婚妻子和父母过来,她才止了哭泣。

面对他们的道谢,甄意惭愧得无地自容,很快从包里一张名片给她们,恳切道:

“这是HK民事官司打得最好的大律师,我和他有点儿交情,所以拜托他帮助你们起诉淮如,打民事诉讼赔偿案。淮如银行里的巨额存款都冻结了,绝对不会出现赔偿无法支付的情况。这位大律师保证,林警官父母的养老,孩子的抚育,以及你们全家的精神损失,最低也能赔偿数百万。虽然钱不能换回林警官的性命,但希望能弥补你们以后生活的艰辛。”

林涵的妻子接过名片,流着泪点点头。

“林警官被杀之前,曾经模糊不清得对我说......要我动手......”甄意说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他是一位时刻谨记职责,尽全力想保护平民的好警察。我会写信,向政府申请为林警官表彰授衔。”

林涵的家属抹着眼泪哭泣:“谢谢......”

#

走出法庭,司瑰和她的同事们全等在走廊上。

见到甄意出来,司瑰满脸泪水,扑上来紧紧抱住甄意,眼泪直流:“甄意,谢谢,谢谢你!谢谢你让林涵瞑目!”

林涵的同事,一个个大男人们,面庞坚毅,眼睛里全含着泪水。

司瑰哭完了,松开甄意,手胡乱一抹,收了哭泣,朗声一喊:

“敬礼!”

数十位警司脚跟一磕,

“啪”

整齐划一的立正,敬军礼。

十几位警司背脊笔挺,手臂端直,含泪的目光坚强而刚毅;不仅在敬甄意,更在敬他们牺牲的战友。

甄意心口巨震,胸腔里情绪涤荡起伏,张了张口,却无话能说。

最终,报以他们深深一个90度鞠躬。

#

甄意从后门离开法院,没有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一来没兴趣,二来还要准备下午言栩案的庭审。

在法院附近的希尔顿酒店里简单吃过午餐后,甄意和安瑶言格一起对证词。

安瑶的伤人案前两天已经审理完,言家给她请的律师很厉害,最终被判自卫伤人,无罪。

而下午言栩的庭审,甄意请她出庭做证人。

上午,安瑶在庭上的表现相当好,甄意对她完全放心。安瑶便先去房间午休。

甄意则陪言格上楼。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还是躺下对证词?”

她进屋就在门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快步走到窗边把沙发拖到落地窗前,拉上窗帘里层的白纱帘。

午后的阳光朦胧,房间里光线温暖而不刺耳。

“不用。”言格走去落地窗边站好,望一眼白纱外边的繁华世界,又回头看她。

她已经坐下,忙不迭地整理资料,主要是他的证词。

言格想,其实,她已经证据充分,下午的案子,她必定会赢。却不知,她为何如此紧张兮兮。拿着笔的白白的小手竟会微微地颤抖。

还看着,听她唤:

“言格,你过来。”

他走了两步,到她跟前站定,低头看桌上的白字黑字。

她坐着,他站着。

她的手指和笔都很灵活,在纸张上敲敲打打,语速很快,听得出紧张:

“这里说话要注意语气,这里说话要注意语速......”

其实他说话哪里有语气和语速的问题,但她交待的任何事,到了他这里,都变成了一个个清淡却认真的承诺:

“嗯。”

“嗯。”

她每说一句便要抬头看他一眼,每每便看到薄淡的阳光下,他深邃而清黑的眼眸,鼻峰的弧线非常完美,像一尊雕刻。

清秀而苍白的脸上神情专注,看得出,她每一句话,他都有认真听进心里。

午后阳光微醺,隔着一层薄纱,高楼下繁华的街道像是沉浸在水底,喧闹声朦胧不清。

这一米阳光里,只有女孩微快而细腻的声线:

“言格,你记得,打的时候不要急躁。”

“注意不要紧张。”

“如果对方问了意外的问题,别慌乱。”

嗯,“急躁”“紧张”“慌乱”,这种词真是太适合“言格”了。

他倒从容配合地听着,就说了句:“嗯,知道了。”

他嗓音像瓷,又像此刻慵懒的阳光,这样专注以待地回答她,她反而一下子忘了词,不知接下来还要交待什么。

她又赶紧翻纸张,唰唰地响。边翻便轻轻吸了口气,可莫名脚还是在抖。

他低头看着她半晌,终于问:“甄意,你在担心什么?”

她一愣,仰头看他,目光有些茫然,半晌又低下头,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声音又细又小:

“我怕他们欺负了你。”

有一瞬间,世界是安静的。

言格静静看了她几秒,才轻声道:“甄意,我没那么弱。”

“我知道啊,可......”尾音没了,她没继续说。

他手插兜,背身立着,又问:“他们能有你伶牙俐齿?”

“不一样,”甄意瘪嘴,有些委屈,更有些霸道,“我说得,别人说不得。”

“......是。......你说得,别人说不得。”

他看着窗外淡蓝色的天空,缓缓地说。

是承认的。

良久,她在心里搜刮了一圈,道:“没什么可交代的了。”

“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言格说,转身去客厅了。

甄意的确是累了,上午的庭审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她躺在床上,一闭眼才发现好累好嘞,眼睛哭肿了,便觉整个人都不舒服,困倦而无力。

很快言格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小袋子,坐在床边,看一眼她红红的眼睛,说:“把眼睛闭上。”

甄意抬起脑袋一瞧,又乖乖躺下:“诶?酒店里怎么会有冰茶包?”

他用茶包盖住她的眼睛,探身过去一点点抚平边角,说:“早叫人准备了。知道你会哭。”

黑暗中,他的声音落在头顶,字字清晰,格外轻沉好听;

她的眼睛也在一瞬间清凉舒爽起来,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绿茶香味,袅袅的,惬意而沁心。

仿佛一瞬间,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清明起来。

又听他淡淡地说:“眼睛痛,就容易头痛。......敷一段时间再睡一觉,醒来应该会消肿了。”

“你怎么就算准了我会哭。”她放松地躺在床上,觉得窝心极了,

隔半秒,又有些懊恼,“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喜欢哭?他们都说,女人不要经常在男人面前哭,哭多了,眼泪就不珍贵了。”

他只说了句:“看人是谁。”

她条件反射地扭头,又赶紧捂住茶包,漆黑中,他扶正她的脑袋:“别乱动。”

她问:“我以为你说看事。”

“嗯。”他重复了一遍,“看人。”

因为是甄意,所以每一滴眼泪都很珍贵,每一滴眼泪,都格外珍贵。

#

#

Chapter 76

其实,比起林涵的死亡案,许莫的死亡案并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和关注度。

可因为上午那场庭审太过惊天动地,下午法院的气氛丝毫不输上午,甚至更甚。

这一次,媒体民众的焦点全不约而同地放在了甄意身上。

比起一个从未听说的成了植物人的言栩是否杀了绑匪许莫,大家更关心甄律师的表现,更关心上午还和检控官们合作的甄律师,下午便站在对立面和检控官展开对决。

上法庭前,甄意遇到了尹铎。

等候上庭的时间,甄意和他聊了起来:“许莫被杀案,淮如是控方的证人,怎么经过上午的事,还没有取消?”

“我也知道因为上午的事,陪审团会对她的印象打折扣。但只有这一个目击证人。中午检控团成员对淮如盘问了很久,她看见言栩把许莫拉下水,她的证词和之前一样。对比言栩的自首录音,淮如说的话和言栩自首的部分情况很吻合。”

尹铎停顿了一下,

“最后举手表决,还是让淮如出庭作证。”

甄意想,难道淮如始终在附近,真看见言栩把许莫拉下水了?

很可能淮如的确是目击证人。

不过,是不是都无所谓,甄意辩护的重点不在这里。

她问:“淮如配合控方作证,会不会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

尹铎微妙地抬了抬眉,只说:“无论在哪儿,控方都有各自的一套行事规则。”

甄意也挑眉,没关系,她会再送淮如一份大礼。她看他半晌,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事儿,只是觉得下午的庭审会比上午轻松。”

甄意揉了揉鼻子,还是想笑,庭审完后,尹检控官怕是又要被法官一通训斥了。

#

控方对言栩案的控告是:故意杀人,有自首情节,可以量轻。

而辩护人甄意提出的是:无罪辩护。

控方宣读控诉书后,首先出场的是言格,作为言栩的代表人接受审判。

甄意先对言格提问,两人一问一答,配合得天衣无缝。

“请问你和当事人是什么关系?”

“双生子。”

“为什么当事人不能出庭,需要你来做代表?”

“他出了车祸,快一个月,还没有醒。”

“他为什么会出车祸?”

“他车开得太快,不太会控制,翻车了。”

“他开车去干什么?为什么开那么快?”

“他着急想去自首。”

这话一落,旁听席上的人注意力愈发集中了。

“自首?”甄意很擅于抓听众的情绪,刻意重复了一遍。

“对,自首。”

“当事人他是在许莫死后第二天才出的车祸,对吗?”

“对。”

“为什么当时不自首,后来却那么着急地开车赶去?”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杀死了许莫。”言格平静道。

众人面面相觑。

甄意问:“什么叫不知道自己杀了许莫?”

“他以为把许莫拉下水时,许莫已经死了。他以为,他只是挪动了现场。”

这一下,庭上议论声起,众人交头接耳。这种情况,他们闻所未闻。

甄意要的便是这种效果,点头:“所以,他并没有杀人的意图。并在得知许莫是淹死的之后,心里满怀愧疚,立刻去自首了。”

“反对!”尹铎提出抗议,“这个推论太空泛。”

“反对有效。”

甄意不说了,转而问:“言栩出车祸了,又是怎么自首的呢?”

“他本身不善表达,自首也会紧张,不会说话;所以他录了音,想把录音笔交给警察。”

“你怎么知道有录音笔?”

“因为翻车后,我去救他,他把录音笔塞到我手里,拜托我一定要交给警察。”

全场寂静了。

谁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正直与纯粹?

一番下来,她宽容地提问,他沉稳地回答。

行云流水,细细密密。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沉默寡言,因失误致人于死,却毫无杀人恶意,努力想纠正错误的男人。

甄意猜得出大家的看法,现在她的重点是让人知道言栩没有杀人的意图,至于是不是失误致人于死。等到后面,她再来推翻。

很快,到尹铎来盘问言格。

甄意坐回律师席,手握成拳头,揪着膝盖,神经高度紧张,腿也不断打颤。以前庭审,她也会因为激动和紧张发抖,但还从没这么厉害过。

她是真不想看到尹铎在言语上欺负了言格,而且还是在那么多双眼睛和摄像头之前。

可明显,言格比她从容得多。

关于之前甄意的问题,尹铎并没过多重复,主要侧重点在:

“当事人为什么要移动现场,把死者拖进水池里?”

言格实话实说:“他以为他的未婚妻安医生杀了死者,他想帮她减轻嫌疑。”

“为什么他认为安医生会杀了死者?”

“死者多年前伤害过安医生,有一段恩怨,而死者生前最后一段时间,以换心为由,频繁要挟威逼安医生。给安医生造成极大的的精神压力。我弟弟才做出这样的判断。”

“能说出那段恩怨吗?”

“不能。”言格淡定回答,“这是个人隐私。”

尹铎停了一秒,见缝插针地追问:

“是安医生故意杀人,言栩协助她吗?”

“反对!”甄意像是弹跳起来,“控方言语误导!”

“反对有效。”

言格却很平静,还坦然地选择回答。

他说:“安医生的自卫伤人案,法院已经下了判决。所以,请尊重法院的判决事实,先生。”

他简直和律师一样诡辩。

尹铎停了一秒,继续问:“你说那段恩怨是隐私,那是足以让人恨之入骨的伤害吗?”

“是。”

“我可以认为那种伤害能够让当事人言栩因为心疼自己的未婚妻,想杀了死者来报仇泄愤吗?”

“反对!”甄意刷的站起来,抢台词,“检控官请注意你的行为!”

法官幽幽地看了甄意一眼,又看向尹铎:“反对有效!检控官请注意你的行为。”

尹铎:“......”

言格深深地看向甄意,又收回目光去。

尹铎不继续追问了,他的影射已经成功。

甄意担忧言格的心情会不会受伤憋闷,可他看上去风淡云轻的,不徐不疾地开口:“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他继续给人留坦然诚恳的印象。

“答案是否定的。”他异常的从容,

“言栩他很简单善良,多年前就知道了这段恩怨,但他并没有心怀仇恨。也正是因为他的简单,他才会在没有任何人怀疑他的情况下,主动去自首。”

尹铎觉得棘手了,刚才分明是他丢出去的陷阱,却反而让对方利用,让对方变得更可信。

他问:“当事人有自闭症吗?”

“是。”

“自闭症的人往往偏执,脾气古怪。他会不会因为执拗的想法而在当时对许莫怀有恶意?”

这个问题非常微妙了。

甄意很想反对,可她莫名感觉言格能够回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紧张得心快跳到耳朵上来。

而言格沿用尹铎的话,道:

“自闭症的人偏执,所以对有些事情会记得格外清楚,并毫不转圜地恪守。所以,他时刻谨记我们家的家训,比如保护家人,比如不能杀人,又比如,做了错事就必须主动受罚。我想,这三条已经足够解释清楚他一切的行为。”

再次借力打力,反客为主。

言格不迫地说完,尹铎没问题了,法庭上也安静一片。

他真的是一个骨子里矜贵的男人,淡静的面容,平和的语气,被质问也不生气,被挑衅也不恼怒,得了优势不会盛气,占了先机也不凌人,永远含着风度却又内敛不外放。

让庭上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他的话,仿佛一眼便深知他正直可信。

他们哪里还见过这样淡雅的人?

他太过缜密从容,控方基本没有挖到有用的信息,反而让陪审团更相信言栩出于无意,且以为许莫真的死了。

言格离席时,看了甄意一眼。发现她已经完全松了口气,也正看着他,表情是职业化的冷静,眼睛里却隐隐含着欢喜。

他想,他哪里有什么好担心的?

太小看他了。

或许,也不是小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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