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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证人是安瑶。甄意请她来的目的,是描述她离开时许莫的情况。
“......他可能之前枪管爆炸时受了伤,我刺伤他之后,他就倒在传送带上没动静了。之后我跑出去,他也没有追上......”
甄意听完她的讲述,刻意问了一句:“他的衣服是湿的吗?”
安瑶摇头:“不是。是干燥的。”
随后,甄意在法庭上播放了言栩的录音。
录音里男人的声音非常好听,很低,也很虚弱,没什么起伏:
“......他躺在传送带上,一动不动,身上又湿又冷,房间里面很暗,都没有人了。......我扶着门框,伸手去够他,抓住他的脚,把他拖进水里......”
大家也纷纷关注到了“又湿又冷”。
尹铎也听到了,但并不讶异,这在意料之中。
很快,轮到淮如上庭。证人是分开在隔间等候,所以后出庭的证人不会知道前面的人说了什么。
淮如坐上证人席时,旁听席上起了嘘声,这叫她面红如猪血。
“肃静!”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扭头看向陪审席,正色道,“请各位陪审员根据证人在此次庭审中的表现判断证人的诚实度;不要受其他无关事件影响。”
众陪审员点头。
甄意起身走到庭中央时,淮如有点紧张,她是真的怕了甄意了。
但,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克制了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抬头看她。和上午的冷漠严厉不同,下午的甄律师比较平静。
循序渐进地问了她几个问题后,甄意渐入重点:
“安医生说她返回去找许莫时,刚好看见你从房间里出来?”
“对。”
“她走的时候,把婴儿给你了?”
“对。”淮如这次坚决少说少错。
“然后呢?”
“我抱着小婴儿找出口。”
“那你怎么会看到我的当事人把许莫拖下水呢?”
“地下的走廊太多,七弯八绕的,我找不对路,可能走错了,又返回去了。”
甄意“嗯”了一声,问:“你返回来,就碰巧看到我的当事人把许莫拖下水?”
“对。”
“能描述一下许莫的状况吗?”
“他躺在传送带上,衣服都是湿的。”这话与言栩的自首一致。
淮如不会接触到言栩的录音,甄意也不认为尹铎他们会教证人撒谎。
唯一的可能是,淮如真的看见了。
但甄意还是问:“可安医生离开时,许莫的身体是干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淮如说,“我看见的时候,许莫是湿的,或许他掉进水里自己又爬起来了。”
甄意微微眯眼,这话就太微妙了。意思不是说许莫当时很可能活着吗?
既然如此,她就坡下驴,顺着淮如来。
她盯她看了几秒,变了脸色,皱了眉,神色不善,语气也不好:
“证人,不知道说不知道就可以,谁准许你引申那么多?!你在答想象题吗?猜想说死者掉进水里又爬起来?没看到的事情就不要乱猜!不要误导陪审团!!”
后面这句话尤其严厉,不仅暗示陪审团不要被误导,更是打淮如的脸。
淮如真是恨极了她这居高临下的嚣张气焰,咬牙:“我没有乱说。”
上钩了。
甄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现,表情愈发嫌恶:“什么叫没有乱说,我看你就是在乱说。”
“我没有。”淮如面红耳赤,“我看见许莫的手臂动了一下!”
这下,旁听席上轩然大波。
难道许莫那时候真的没有死?那言栩之前的可信度就全部化为零了。
甄意不慌不忙,也不深问了,换个话题:“除了看见许莫,你还看见了什么?”
淮如反而茫然了:“看见什么?”
“那就是没看见什么了。”
“什么什么?”
这段话差点儿把众人绕晕,大家全然不知什么个情况。
“证人是不会看见什么的。”甄意一身潇洒利落的西装,走到桌子旁拿起几张照片,请法庭助手拿到投影仪上,
“这是警察拍摄到的案发现场,死者在水池里。请看旁边的传送带,上面全是血迹,当然,插入许莫胸口的刀没入了身体,并没有造成大量出血,这传送带上的血迹全是许莫杀动物的血迹。”
淮如听到半路,一下子明白了,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而投影仪上出现了另一张照片:
“这是地下房间门口的传送带,因为现场勘察员没有被囚禁过,所以都没有发现它的一个特质。即:到整点的时候,墙壁上的储存罐会倒水和动物心脏下来,水落进池子,大部分血淋淋的动物心脏会随着传送带运到玻璃手术室后边的实验台,掉进福尔马林池子。
证人安瑶,还有我被囚禁的时候,它运转过。而我后来重返现场,发现它被人为关闭了。我在想,难道是哪位警官关闭的吗?”
她歪着头,一副寻思纳闷的样子:“不应该啊,关闭传送带的警察,怎么会不上报这个细节呢?”
她这讲故事的语气,让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全都一瞬不眨盯着她,听她的声音,仿佛所有人都着了她的魔。
淮如几乎晕眩,她做完一切后,在警察来之前就把传送带机器关了,她根本没想到甄意会注意这个细节。她怎么会发现传送带关了,又怎么会发现传送带一到整点就会运转?!
这个女人究竟是鬼是神,怎么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她是甄意,她当然不放过任何事!
她一回头,望着旁听席,幽幽道:“这让我想起,许莫死亡的时间刚好在整点附近。”
众人全如听鬼故事到了高.潮,近百人的法庭,竟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从淮如离开房间时遇到安瑶,到安瑶伤害许莫离开房间,这期间传送带都没有运转,所以许莫第一次倒下是在整点之前。”
她再度转身,抬起手指一挥,投影仪再度变换图像,
“这是从地下室门口的监控器里调出的录像,整点前一分钟,我的当事人言栩从地面的厂房门口经过,虽然只拍到他的腿,但这的确是当天他的装扮。他根本没有办法在1分钟内赶来地下。
所以,在他到达地下室前,许莫已经随着传送带被运到玻璃手术室后面去了。可为什么我的当事人下来时,许莫又重新躺回去门口了呢?”
疑问的语气,唤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所有人等着她的解答。
屏声静气。
“传送带会把动物心脏拉去福尔马林池子,但许莫的身体太大,无法从开口掉下去。是有人把他摁进了福尔马林池。然后再把他重新运回到一开始的位置。而这时,我的当事人出现,把他拉下了水池。”
甄意说完,众人恍然大悟地点头。
而她还不满意,给自己挖坑:“这听上去太玄了,但是,不要紧,要想证明这一点,非常简单。”
她抽出一张鉴定表,昂着头慢悠悠道:
“这是我向法医重新申请的鉴定,结果显示,许莫肺部的液体不是门口池子里的生理盐水,而是玻璃手术室后面的福尔马林水,这就证明,许莫是死亡后被人移尸的。我的当事人自首时,承认他在门口把死者拉下水。但其实,许莫这时已经淹死了。”
全场哗然,仿佛终于听到了一个构思奇佳的故事结尾。
而甄意也瞬间抛去了讲故事的姿态,转头指向淮如,怒目看着:“你又撒谎!许莫死了,怎么可能会动弹?”
淮如如临大敌,惊愕不能言。
“反对!”尹铎立即起身,此刻淮如是他的证人,他必须维护,
“可能是言栩把许莫淹了两次,他赶来的时候,看见许莫在福尔马林池边,他淹死了他,然后再拖到门口。”
淮如立刻死咬不放:“对,就是这样。我看见的时候,他正把许莫从屋子里拖出来!”
“好。”她点点头,笑得很狠,拿手指点了点淮如的方向,“我就让你来个明白。”
她再度指向投影仪,
“这是当天晚上HK电视台摄影师易洋的摄影机里拍摄到的内容,他拍摄的是人质被成功解救后的现场画面。
这里,停!”
画面停止。
“我的当事人从人群中走过,看画面下方,他的裤脚,是干燥的。”
陪审团成员,法官,连带着旁听席上的记者民众,全面面相觑,
所以?
“请大家再看现场房间的照片。”甄意的声音大了起来,掷地有声,
“房间门口有四米宽的水池!
如果我的当事人进去过房间,去过福尔马林池边,他必须涉水才能通过。而传送带上全是动物心脏带有的血迹,现场勘查人员的证据表明,传送带上没有踩踏或破坏过。”
她指着证人席,气势全开,厉声呵斥:“淮如,你要是看见了我的当事人长了翅膀会飞,再来作证!”
这一刻,没有人发声。
全场死寂,目光皆聚焦在法庭正中央,那个背脊挺直,抬着手臂,霸气与英气俱在的女律师身上。
或许,有一种无声,叫折服。
这位女辩护人,真的做到了百密无一疏。
为了找证据,所有别人想不到的事,她都绞尽脑汁地搜刮到了。
什么整点运动的传送带,生理盐水和福尔马林,地下室门口的监控器,易洋摄影机里的胶带......
为了给她的辩护人洗脱罪名,她拼尽了全力。
而这种隐忍的,沉默的,日夜兼程的力量,在这一刻蓄势迸发,冲击到每个人的心坎。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没有语言能形容这种震撼,所以,每个人都沉默着,致敬。
☆、chapter77
近百人的法庭里悄无声息。
淮如坐在证人席上,面对着甄意的指责与目光,脑子里轰然炸开,空白得找不出一丝一毫的辩驳之辞。
而甄意的言语更加猛烈:“你做伪证!你为什么要陷害我的当事人?还是说,其实淹死许莫的凶手是你!”
淮如瞪大眼睛,惊恐得大叫:“是我看错了,我以为许莫是活着的。是我看错了!”
“你根本就没有看错!”
甄意疾言厉色,拿起自己桌上的证据走去她面前,啪地一下砸在她的证人席上。
审判庭里寂静无声。
甄意双手摁着证人席,居高临下,气势如虹:
“你看好了!
这是福尔马林池边的婴儿头发和尿液。这是检验报告。安瑶把婴儿交给你后,你一直带着婴儿。一定是你把许莫摁下福尔马林池子时,把婴儿放在了池边,才在那里留下了证据!”
淮如愕然。
想要说什么,却在甄意冰凉而警告的目光下,再度被吓住,再度梗住无言。
她恍惚间明白了,甄意打这场官司,不仅是想为言栩脱罪,更是想为她定罪。刚才甄意故意刺激她,无非是为了挖出她的漏洞,套她的话。
甄意她做到了。
她气势太强,嗅觉太敏锐,她根本防不胜防。
而她最后列举的这些证据,控方的检察官怎么会不知道?淮如抬头看向尹铎,尹检控官脸色凉淡,平静而不关己事地看她。
她这才知道,她被这两人联手给坑了。
淮如濒临崩溃。
有人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算是把这句话的一笔一划都品尝得清清楚楚了。
利用许莫的心理绑架安瑶,捡漏似地“受迫”杀了林警官,最终杀掉许莫。
分明是最完美的不可能犯罪。分明计划到了万无一失。
可没料到言格的出现,他关了房间里的灯,她在黑暗中没有把胶带收齐;更没想到安瑶把婴儿交到她手里,而那婴儿在池边打滚,竟留下了头发和一泡尿。
不然,没有这些意料之外的关键证据,纵使是她有天大的嫌疑,也定不了罪。
这,难道就是天意?
她僵硬地仰着头,看着甄意那张认真而严肃的脸,戴了假发,化了淡妆,年纪比她小,眼神却含着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力量。
那样一双执着的眼睛,仿佛能把一切摧毁。而在这样的目光下,她撑不下去了。
僵持的十几秒里,法庭上死一样的寂静。
甄意俯视着她,目光如铁;而淮如的心理防线一步步破坏,最终坍塌,
终于,淮如整个人都垮了下去,颓然道:“对,是我把许莫摁进了福尔马林池子里......”
这一次,法庭上再也没了声音,没了哗然,只有一种用尽全身力量歇斯底里之后的荒芜与空茫。
甄意缓缓直起身子,垂眸看了淮如半晌,很轻地,说了声:
“谢谢。”
淮如不懂。
甄意心里却很清楚,谢谢她终于放弃挣扎,终于承认。
其实,婴儿一开始曾经在地下房间出现过,安瑶说它不适合,许莫才把它带出去了。如果淮如坚决不认罪,如果她想到了这点并揪住不放,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所以,她和尹铎才想一鼓作气击溃她的心理防线,让她自己承认。
还好,她击败了她,在精神上。
还好,她终于认罪。
淮如最终被带下去了。
而尹铎和甄意重新回到了对立面。
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尹铎认为言栩杀人未遂,而甄意坚持无罪。
尹铎提出了两种观点:
“有可能,淮如第一次并没有把许莫彻底淹死。还有可能,言栩撒了谎,他说他认为许莫死了,可其实,他认为许莫活着,想杀他,把他拖下水。可结果是他其实早死了,言栩却并不知道。”
甄意则反对:“证据足以表明许莫死了,且言栩认为许莫死了。”
“你说的证据全是言栩的一家之言。”
“但你连一家之言都没有。”甄意反唇相讥,“退一万步讲,即使他认为许莫活着,他杀的也是一个死人。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样认为,他把死了的许莫拖下水,都不犯法!”
“呵。”尹铎被她第一句稍显孩子气的话气得发笑,“你今天上午坚持淮如杀必死之人有罪的时候举了例子。现在我也给你举一个。
一个人躺在床上,刚刚死掉,不过几秒钟,想谋杀他的凶手来了,以为他在睡觉,开枪打穿了他的脑袋,这个人算不算是谋杀未遂?”
算不算?
旁听席,甚至陪审团的人全都亮了眼睛,好奇而兴奋地围观。
法官没有禁止。
接下来,两人在法庭上的一场对辩,让全HK看庭审直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让他们之间的对辩成为法律系师生们从此津津乐道和争辩的话题......
甄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吸了吸嘴唇,反驳:
“你说的这个叫‘不能未遂’,如果我要杀你,朝你开枪,但忘记装子弹了,或者弹匣卡壳了,或者,你弯腰捡钱躲过了子弹,这个才叫‘杀人未遂’!”
因为她举的例子,旁听席上有人轻轻笑了起来,连陪审员都交换着眼神和极淡的笑意。到了这一刻,法庭竟变得有趣而生机盎然了。
尹铎低头揉了揉眉心,抬起头,问:“你说的‘不能未遂’,意思是?”
“做那些在法律上而言不可能的事,不能算犯罪。”甄意不经意斜靠在律师桌上,看得出很轻松,“很明显,尸体不能被谋杀。”
尹铎点点头,很受教的样子,饶有兴致地问:“什么叫‘在法律上而言不可能的事’呢?”
甄意呼了一口气,耸耸肩:
“假如你只是个地痞,却骗我说你是检控官,我相信了。我想打赢一个案子,就出钱收买你。这个行为本来应该是行贿罪。
但因为你其实是地痞,并不是真的检控官,所以,我的这个行为不能构成行贿罪。这,就叫做在法律上而言不可能的事。”
旁听席上的人哄然笑了起来,陪审团们都轻轻地笑了。
她已经完全轻松下来,
尹铎看似无可奈何,眼眸却深了,也较劲起来,说:
“嗯,很好。这样,如果凶手在目标人物的窗口观望,看见了目标人物的人影,一枪出去,可打中的是目标人物家中的人形玩偶。这也算是法律上而言不可能的事。那么,这种情况,凶手算不算杀人未遂?”
甄意停住了。
听众也都好奇起来,眼睛亮得像灯泡,舌战什么的,太有趣了!
甄意想了几秒钟,道:“如果我是控方,我就认为算;如果我是辩护人,我就认为不算。”
哄堂大笑。
尹铎也含着笑:“所以,我认为,在重罪上,‘相信’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凶手相信那个人偶就是目标人物,他无疑犯了杀人未遂罪。”
甄意抱着手,点点头,很赞同的样子:“如果我深信巫蛊之术,相信诅咒能杀死你,然后用巫蛊来害你,那我应该也是杀人未遂了。”
再度哄堂大笑。
这场辩论太好玩了。
法官也笑了,敲一下法槌:“这场无厘头的辩论,可以到此为止了。”
甄意也收敛起来,正色道:
“如果控方要给我的当事人定杀人未遂罪,请务必说明两点:
第一、凶手淮如没有把许莫彻底淹死,他被重新运回传送带时,还活着;只有言栩拖许莫下水时,许莫没死,才可以判谋杀,杀人未遂;
第二、我的当事人,在当时具有杀掉许莫的主观愿望和意图,且认为许莫活着。请你们列举出证据,来证明我当事人在那一时刻的心理状态。”
要证明这两点无疑都是比登天还难。
第一点,已经有淮如承认把许莫淹死了,谁能证明许莫出现奇迹第一次没被淹死?
第二点,人的心情怎么能证明?
说完,她解脱似的叹了口气:“幸好我们的法律不是嫌疑人‘自证其无罪’,不然,可还真是难于上青天。”
谁听不出她是在笑检控官们的工作难?
帅气英俊的尹检控官被她调侃的语气问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举手投降。
但,
“他还移动破坏了现场。”
甄意瞬间反驳,像好斗的小公鸡:“现场在他之前已经被淮如移动过一次,不足以判罪。再说,他自首了!”
尹铎这下彻底没话了。
最终,法庭给出的评议是:
控方无法提出超越合理怀疑的证据,以证明许莫在被拖下水时是活着的。
同样,被告言栩相信死者许莫已经死了,而,控方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反驳他的说法。
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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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庭后,尹检控官自然是被法官叫去一通狠训:
“上午的庭审已经证明淮如是许莫的同伙,你还叫她出庭做证人,我以为你脑子进水了,结果你是在打算盘。你用了什么方法骗她,是不是说戴罪立功,结果就让她漏洞百出了?检控官怎么能这么用阴招设计己方的证人?”
尹铎一直乖乖点头:“sorry sir,sorry sir!”
法官训斥完了,又幽幽地说了一句:“但脱下这身法官服,我认为,干得漂亮!”
尹铎:“......”
甄意:“......”
说完,他又对甄意道:“甄律师,你做得非常好。相信下次再见到你,就要称呼你甄大律师了。”
甄意轻轻笑了。
她也知道,经过这次,大律师公会将会给她授“大律师”称号。
嗯。甄大律师。
出门后,尹铎十分幽怨:“我这么聪明机智,为什么每次被训的都是我?”
甄意哈哈笑。
尹铎又道:“小师妹,考虑来律政司工作吧。现在我们刑事检控科的人看到你都害怕了。做对手,不如统一战线。”
甄意摆手,笑道:“不要。还是坊间自由。”说完便见言格立在走廊里,寂静地看着她,脸色还是苍白的。
甄意立刻跑去他身边,小声问:“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吗?上楼梯来不累么?”他现在还在住院期,因为要出庭才勉强过来。
“不累。”他说,抬眸看了尹铎一眼。
表情是清淡的,心情却......
想起刚才在法庭,某个检控官和小律师关于“未遂”和“不能未遂”的辩论,简直散漫随意,打情骂俏,有伤法庭风化。
当然,他的小律师表现很完美;是检控官言行不妥。
不过,刚才听见他叫她小师妹。他心情又平静下来了,他记得很清楚,小柯说过,武侠里,小师妹都没有和师兄在一起了的。
他淡淡地说:“走吧。”
甄意点头,对尹铎招招手,拔脚就走。
言格却没动静。
她纳闷了,回头看:“怎么了?”
“你不扶我吗?”他清凉地说,“你在医院里都扶我的。”
“......”
甄意“哦”了一声,心想,难道真的病痛很严重啊,便寻常地过来扶他了。
绕过走廊,便看见警察带着淮如离开的背影,杨姿跟在后边,无意间一回头,看见了甄意和言格。
她停下步伐,没有笑,轻轻地说:“甄意,恭喜你啊。”
“谢谢。”
说完,两人都没有话了。
今早在洗手间的争持算是她们朋友这些年来吵得最厉害的一次。
现在想想,甄意觉得当时有点儿刻薄,可林涵的死,还有近几个月来两人的分歧日积月累,她忍不住爆发了。
她真的越来越不认同杨姿的处事方式,为淮如准备辩护时,她并没有花心思找证据漏洞,而是花大把的时间应对媒体,渲染淮如的可怜形象。
她并没有全身心地维护淮如的利益,才让淮如跌落得更惨。
杨姿也没别的话说了,只道:“等忙完了,有时间一起吃饭吧。”
甄意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杨姿走了。
过了很久,言格忽而说:“你中学的时候总是和她在一起玩。”
这句话叫甄意微微难受:“嗯。”
“你们两个其实很不像,但做了很多年的好朋友。”
“我不是在孤儿院住过一段时间吗?”甄意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那个时候,只有杨姿......只有阿姿跟我玩。”
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两人都没再多说,走到二楼大厅时,听到了哭喊声。
他们看见了徐俏的父母,揪扯住一个男孩,撕打着大哭:“她对俏俏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她等着她去死!我不会原谅她,也不会原谅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那个大男孩跪在地上,深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淮生?!
他的亲姐姐,为了救他,隐瞒了骨髓匹配的真相,不捐骨髓,期盼着、坐等着他心爱的女孩去死,把他心爱女孩的肾放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被动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无处怨恨,无处发泄。
徐俏的父亲搂着妻子走了,而那个陌生又有点儿熟悉的男孩身影,缓缓起身,往电梯间那边去了。
电梯?
甄意一愣,松开言格:“我去看看!”
跑去就见红色的数字一路往上。甄意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眼见另一辆电梯下不来,等不及了,飞快冲去楼梯间。
一路咬牙忍着腿痛跑上楼顶,就见淮生的白衬衫被狂风吹得像一只风筝,背影很消瘦,正一步步往边缘走。
“淮生!!!”甄意惊住,狂奔而去,“别跳!”
可他好似没有听见她的声音,站上栏杆,往灰暗的天空走去,风更大了,他像要起飞的风筝。
“淮生!!!”甄意尖叫着扑过去抓他,可那一瞬间,他已经前倾着,倒了下去......
甄意抓住他手臂的那一刻,被巨大的重力和惯性拖着往栏杆外飞出去,
她的心猛地一沉:完了!
悬空......失重......天旋地转!
她惊得心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可她并没有坠落,而是狠狠摔去了外栏杆上,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倒挂着。
言格趴在栏杆边,死死搂着她的腰。
他是跟着她一路跑上来的,身体里的内伤已经开始加剧,此刻用尽全力拉着两个人,不到几秒钟,脸色就惨白如纸。
而甄意倒挂在栏杆上,世界彻底上下颠倒,她惊得直冒冷汗,吓得要死,手臂痛得要撕裂开,却不肯松手。
“淮生!抓住我,淮生!”她努力喊他,可不知为何,淮生像是昏迷过去了,没有一丝动静,仿佛她抓着的是一具尸体。
手太痛......抓不住了......
她不敢看着淮生就这样滑下去死掉,风吹着横幅在她耳边鼓鼓地振动,她立刻拿横幅缠住淮生的手臂。
“救命啊!”她厉声尖叫。
楼底下散庭的人群里,有人扬起头。一下子,更多的人仰头看,有人开始往楼顶冲。
可,
“言格!我抓不住了。他们怎么还不来?”她惊慌了,带了哭腔喊,“怎么办?我抓不住了!”
可言格离淮生太远,他根本无法帮忙,只能稳住甄意。
手中的人一点一点往下滑,甄意尖叫:“言格,怎么办?抓不住了!”
而下一秒,言格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世界忽然黑了,只有呼啸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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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抓着的重量,不知是时光,还是生命,最后一点点,从指缝流逝,抓不住了......
手一空,再去捞,便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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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幅断了一边,上边缠着的人沿着墙壁唰唰地滑下去,滑到一楼,猛地一扯,另一端也断了,人摔了下去。
“甄意。”言格把她捞上来。
她目光有些呆,惶然而惊恐。
他扶住她,宽慰:“别担心,他应该没事。但,可能会摔到腿。那条横幅缓冲了。”
“是吗?”甄意爬到栏杆边看,淮生躺在地上,并没有血迹,旁边有人在找救护车,有人在紧急救助。
狂风呼啸,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终于,这次没有跳楼死人。
可,人群里起了骚乱。
被戴上警车的淮如尖叫着,要冲去看淮生,可警察把她扭上了车,她一直在踢打,在哭喊。
甄意不禁有点儿心里不舒服。退回来一看,言格脸色煞白,白得有些吓人了。
甄意一惊:“不会是又伤到了吧?”她立刻扶着言格下去,开车离开。
出法院时,意外与警车错过,刚好撞上淮如坐在玻璃那边,盯着她,眼神阴暗而仇恨......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却打着方向盘,转弯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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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意提着一袋子山竹,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拧开病房的门。
言格睡眠很浅的,她才不要吵醒他。
推开一条门缝,探头进去,却见他不在床上,而是躺在窗边的长沙发里晒太阳,看平板。
他一身病号服,侧对着她,耳朵里挂着白色的耳机线,没有声音。
可她刚好看得见他手中的视频,是网路上那天她庭审的重播画面。
他戴着耳机看视频的样子真是认真执着,躺在阳光下,美好得像天使。
而天使正一瞬不眨看着平板上她的精彩表现。
嗷~
唔,那天他都在场,居然趁她不在的时候,重看她的录像?!
哟,心里的感觉怎么像心花怒放,得瑟得想跳扭摆舞,又像大热天喝冰水一样痛快?
甄意忍了忍,没忍住,唇角扬起大大的笑容,却是无声静谧的。
怕他会羞,又小心翼翼地缩回去。
她退回走廊,差点儿笑死,一会儿捂着嘴,笑得腰杆儿乱扭;一会儿仰天哈哈大笑,张着口却不发出声音,笑得快直不起腰;
路过的护士狐疑地看她,她这才收敛了,轻叩病房门,一下,两下。
里边很安静,隔了两秒,言格清淡的声音传来:“请进。”
推门进去,他还是躺在窗边的沙发里,捧着平板。很是从容淡定的样子。
见了是她,把耳机摘下来,安静地瞧着。
甄意装不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问:“看什么呢?”
瞟一眼平板,哟,手可真快啊,内容全换了。
言格没有丝毫异样,道:“哦,看淮如谋杀许莫受审的视频。”
他拔掉平板上的耳机,就听法官在念叨:“......承认死者已无生命迹象......需被终身□□......”
两个终身□□,够她把牢底坐穿了。
甄意拉了一个软凳坐下:
“有没有说淮如为什么要杀许莫?她和许莫的关系查清了没?”
“没有消息。”言格简短地说。
心里却想,他应该去看看淮如。
“还是你上次说的吗?”甄意嘀咕,“淮如非法制药卖给许莫?两人因为药物还是金钱闹了矛盾,就窝里斗了。这么说,许莫的病情全是淮如的药物害的吗?”
她一手关掉平板,心里有点儿难过,许莫,其实也很可怜啊。
但不管怎样,她的生活还是要继续,这些事情也该告一段落,抛到脑后了。
最近,所有的媒体都在宣扬她是个奇迹,还冠上了什么“职业偶像”“人生赢家”的头衔。她已经不敢开机,连出门都要全副武装。
说实话,这些虚名,她还真一点儿都不在乎。
又不能陪她过一辈子,而能陪她过一辈子的......
她转眸看他,不经意笑了,从袋子里拿山竹剥了起来。
剥掉厚厚的壳,手变成红紫色,捧着小小的白色果肉递到他嘴边:“喏。”
他垂眸看着她手里的果肉,睫毛眨啊眨,有点儿不自然,又看看她,最终还是张口,嘴唇轻轻一抿,含了进去。
饱满多汁,酸酸甜甜的。
甄意塞了一瓣到自己嘴里,笑问:“言格,想吃钻石水果吗?”
冰冻水果......初吻......深吻......
他把山竹咽下去,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一瞬间觉得有点儿热。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看到他已经不好意思把眼神挪过来了,她才低下头继续剥山竹。可想起他趁她不在,偷偷看她的视频,笑意再也忍不住,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放大。
他察觉到她在笑,目光挪过来,见她简直是花枝乱颤了,纳闷:“你闻到笑气了?”
“没。”甄意摆摆手,一个劲儿地笑,“没事儿,就是刚才看到了一个特闷骚的男人。”
言格极轻地拧了眉,他并不理解“闷骚”的意思,但这种词汇肯定不是他。
他只听到了“男人”,哪个男人能让她笑得这样开怀?
胸口有点儿郁结,他闭了闭眼。
为什么那个男人也跑来医院了?
想了想,清淡地说:“甄意,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种男人,不好。”
“诶?”甄意好奇,“为什么不好啊?我挺喜欢的。”说着,把剥好的山竹递到他嘴边。
他不吃,别过头去。
她也不劝,过一会儿,他又回头看她。她边吃边笑,像吃了什么不对劲的药,或者被人点了笑穴。
“......”
言格被她的笑容弄得不自在,且他躺着,她坐着,近距离看着他,有种她瞬时会从天空上吻下来的感觉。
他更加不自然,动了一下,想别过头去,却又不太想。
她眼眸纯净,凝视他几秒,问:“要坐起来吗?躺久了不舒服吧?”
“嗯。”他试图起身。
甄意赶紧擦干净手,去扶,顺势坐在沙发上;
他坐起来,头一歪,便靠在了她肩头。
甄意瞬间静止,仿佛他是靠进了她心里。
阳光走过地毯,照在她光露的脚趾头上,暖暖的。
她轻轻揪着手指,一动不动,身体好像僵掉了……
唔,不知是因为在病痛中,还是因为言栩的沉睡,他这些天好像格外柔弱。
她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他一眼,他阖着眼帘,睫毛又黑又长,鼻梁高高的,呼吸有些沉,却还均匀。
不是说躺累了么,怎么才坐起来就靠在我肩膀上又睡了,我又不是枕头。甄意腹诽,又囧囧地望着天。
心里纳闷,嘴上却没说。
想起司瑰偶尔靠在她肩上,才靠上去就跳起来踹她一脚:“甄意啊,你长点儿肉吧!硌死我了。”
她挺好心的,小声嘀咕:“舒适度很差吧……”
“很好。”他闭着眼睛,声音仍然虚弱,轻轻飘进她耳朵里。
好心的房主对租客建议:“你可以靠在我腿上,腿上肉比较多,像天鹅绒枕头,你现在用的是荞麦枕。”
“荞麦枕对身体好。”他说。
说完却身子一斜,枕去她腿上。
太突然了!
好痒!
甄意差点儿没忍住一个激灵。
“昂~我有痒痒肉!等一下。”她拖起他的头,一手赶紧在腿上搓搓又揉揉,“呼,这下好了。”
她不知道她的手指深入他的发间,也叫他头皮发麻,心弦轻颤。
她的腿的确很舒服,柔软,弹弹的,像果冻,他又想睡了。喝下许莫的药后,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自我催眠,现在总算好了。
只是,似乎用力过度,心灵和思绪都有种静得起不来了的无力感。
他脑袋有点儿沉,安枕在她腿上。心里也安静下去。
她觉得这个动作太亲昵,不禁心里欢喜。想让他舒适,所以乖乖坐着不动,手指却不听话,忍不住缠着他的短发在指尖绕来绕去;
他睫毛轻轻颤一下,却没睁眼,她不安份拨弄他头发的感觉,其实很舒适惬意。
“甄意。”他低低唤她。
“嗯?”她一僵,手指不动了。却还不甘心,指尖又戳了戳。
“不是说这个。”他嗓音略沉,“对不起。”
“诶?”她倒是讶住,“怎么了?”
“言栩车祸那天的事,对不起。”他靠在她腿上,睁开眼睛,眼眸清黑而深邃。
这些天,脑子里总不由自主回想起她凄惨而惊恐的哭声:“言格,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我会害怕。你这样我会害怕!”
一想起,心就疼,怎么心理暗示都没用,都解救不了。
对他来说,世上只有这种疼痛,用催眠治不了。
可偏偏,他的痛,只有这一种。
甄意愣了愣:“没事啊,说什么对不起。我都不介意的。而且,幸好你没听我的,因为你的坚持,言栩获救了啊。”
话这么说,心里却温暖得骨头都快化了。
其实,他多在意她。
想着,她又有些难受:“言格,你别太难过了。虽然不能说言栩一定会什么时候醒来,但,他至少还活着啊。”
他若有似乎地“嗯”一声,阖上眼睛:“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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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间里,很安静。
淮如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
良久,门开了。
她一动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来人走过来,做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凉淡,毫无感情,看着她。
淮如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心里有些恨,更多的却是不甘。
他们的人生,分明起点一样,却为何天差地别?
☆、chapter78
探视室内静谧一片,安瑶和淮如隔着一张桌子,彼此对视着,两张脸上都面无表情。
认识这么多年,每一次对面而坐,都不太融洽。
安瑶不想和她说话,淮如则不知从何说起。
很久后,安瑶极淡地蹙了眉:“你不是说要见我吗?没事我先走了。”
还没起身,
“是不是你把徐俏的事告诉淮生的?!”淮如眼睛里闪过一丝恶狠狠的光。
安瑶却很淡:“我没那么无聊。”
“那他为什么会自杀?”她急得浑身都在抖,眼珠执拗地一转,“是甄意推的他?是甄意推的他!”
“淮如,要不是甄意,你弟弟现在摔得稀巴烂了!”
“淮生他怎么样了?”淮如忍不住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