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公道的适用面。”尹铎问,“公众希望所有施暴者都判死刑。可这次围殴的人数太多了,8个,除去其中一个18岁差一个月未成年,另外7个,全部死刑?”
“这在现实上是不可能的。”甄意拧眉,“而死刑的人数也很微妙,所以深城的检察团才请了那些社会专家法律专家来给意见了。”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推开。
负责这次案件控诉的深城的方检察官和检察员们刚才已经见过,他们这次引着五六个专家进来,个个戴着眼镜,面容严肃,隐隐透着考究的学术气质。
方检察官把专家们和HK检控团的成员们互相介绍了一下,专家们明显都不苟言笑,清高傲然。
甄意不太愉悦地起身点了一下头。
十几个人坐下后,方检察官开门见山道:“这次的事件引发了全国关注,现在警方检方压力都非常大啊,请各位过来,是想就这个情况商讨一下。”
尹铎沉肃地问:“深城检察院对这次的犯罪嫌疑人提出的控诉罪名是?”
方检察官沉吟半刻,说:“肯定是故意杀人,但具体量刑的指控就......”
“方检察官,我们对此有点儿意见。”专家团里一位犯罪学专家提出异议,“虽然民众反应强烈,但这应该是一起故意伤害和过失致人死亡案。”
足足十秒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阳光投影在红色的长圆桌子上,刺眼。
沉默过后的一瞬间,几道声音异口同声:
“反对!”
“反对!”
“反对!”
或冷静,或阴鸷,或愤怒……在空旷的装修精致的会议室里回响。
犯罪学家淡定地推了推眼镜,说:“这群人他们是一时冲动杀了人,并没有蓄谋,也没料到会把人打死。虽然事件本身造成的影响非常恶劣,但我们作为专业工作者,不能受情绪影响,应该客观地去看事情的本质。”
这话一出,又是好几秒没人接话。
“呵。”一声冷笑格外刺耳,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安静。
犯罪学家目光挪过来,不悦,仿佛看一个极不礼貌的人;
而甄意毫无畏惧,凉凉地迎视着他的目光,道:“以所谓的‘客观’来凸显自己的‘专业’,是不是显得太没人性了一点?”
犯罪学家皱了眉;
而他身旁的社会学家开口了,语气不善,像老师训学生:“我们不能因为一味地顺从民意,因为迫于社会舆论的压力而放弃我们的专业性,去做民众呼吁的选择。”
甄意反唇相讥:“显示自己的‘专业’是根据客观判断做出对的事情,而不是逆反地不经判断就一味盲目地站在反对的一方,以为只要反对就是专业,只要反对就是理智,只要反对就是标新立异!”
“你......”社会学家被噎住。
方检察官缓缓道:“的确,执法者不应该受舆论的左右和摆布。可这一次,根据现场的目击者证词和地铁监控录像,那几位施暴者是故意杀人无疑。”
犯罪学家仍然不赞同:“犯罪嫌疑人在主观上并没有想把人打死,这个结果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我去监狱看过他们,他们表示,没想到那个女人打几下就死了。”
“打几下就死了?”尹铎努力克制,可声音还是冷下来,“这就是他们对自己活活打死一位孕妇的这种行为的评价?”
法律学家平静地说:“因为死者是孕妇,所以公众的愤怒值达到了顶点,但这位女性怀孕不到两个月,施暴者根本看不出她有孕在身。这一点我们必须做到客观,不能把‘虐待孕妇’这种事主观地强加给犯罪嫌疑人。不然,这是对我们专业性的侮辱。”
甄意气极反笑,冷声道:
“朗朗乾坤,一个无辜女人被活活打死,这又是谁的奇耻大辱?!这是在打在座的所有人的脸,发生这种事,你不觉得是对人性的侮辱了吗?!”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尴尬而静默。
法律学家无可辩驳,脸上过不去,皱眉说:“你不要这么激动,激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要看客观证据。”
“证据难找是吗?我们帮你们找好了。”甄意把笔记本打开,利落地翻转,推过去,
“首先,根据目击者拍摄的视频,女人倒下后惨叫,捂着肚子喊:‘我有孩子。’喊了不下7次,结果却遭来女性施暴者对其腹部猛踢;
其次,”
“啪”地一声狠敲键盘,视频暂停,
“你们看好了,视频中的这几个男女在踩受害者的头,甚至把她的头踢向墙壁。
他们说‘没想到’?说‘打几下就死了’?”
甄意气得声音在颤,
“女人的头部遭受不下30次重踢,他们会预想不到这能把人打死?而你们是多无知多愚蠢竟会相信他们的话?”
言辞激烈,语气凌厉。
如此不加掩饰的斥骂叫对面一群专家噤声不语,个个忍着气。
“不要给我玩文字游戏说不是故意杀人。”甄意厉声道,
“作为法律专家,你们比谁都清楚,行为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致他人死亡的结果,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即为故意。
而这群犯罪嫌人,即使没有希望,他们也放任结果发生,这就是故意杀人!”
她愤怒的斥责还在会议室里回荡,对面的专家们面红耳赤。
社会学家忍不住,说:“人都有从众心理,这群人的犯罪是受同伴的影响,从众所致。从这一点看,应该另行从轻考虑。”
“从轻考虑?”甄意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毫不松口,咄咄逼人,
“这世上有一类犯罪分子,永不可宽恕原谅,永不值得同情豁免:恐怖分子。
而这群人,警察到了都没停手,他们和魔鬼有什么区别?
他们凶残,他们暴戾,比恐怖分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对公众的心理冲击,比恐怖分子更甚。正义得不到声张,公平被剥夺,你们让公众以后如何信仰法律,如何信守制度?”
尹铎也沉静道:
“凡枉杀一人者,如杀众人。杀一人身,杀众人心。这件事绝不能从轻。”
方检察官不经意地连连点头。
可法律专家仍然满面愁容,痛心疾首状:“我理解你们和公众的愤怒,可每当发生这种事,舆论便会把执法者抛到风口浪尖,用民意来影响大家的情绪和抉择,这是以暴制暴啊!”
以暴制暴?
在摆明了的证据面前,他们居然说出这种话?
甄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竟无语。
而尹铎冷斥:“公众是在相信法律,请求法律为受害者主持正义!暴徒打的只是无辜的女子吗?不,他们打的是你们的公平和法律!”
法律专家争辩:“制定法律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我们顺从民意,不保持冷静,这是在亵渎法律的尊严。”
“法律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惩戒。”
甄意彻底冷脸,疾言厉色,
“法律不仅是为了告慰死者,更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你们这些所谓的专家,真的明白你们捍卫的法律的尊严,是什么意思吗?
不让每一个受害者枉死,不让每一个幸存者心寒。你们心中的法律,做到了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就连方检察官也觉头皮发麻,胸腔中情绪激烈涌动。
而这一番话,叫对面的专家团们彻底再没了言语。
#
走出大楼时,天色已经晚了。
甄意和尹铎他们沿着大理石台阶走下去,每个人心中都很沉重。
虽然最终确定是故意杀人无疑了,但在量刑上,预期的情况是2人死刑,2人无期,3人十年,另一个未成年女生则待定。
尹铎给大家打气:“这已经是比较满意的量刑了。”
甄意情绪不高,低声道:“对林芝的父母和丈夫来说,远远不够满意。”
尹铎叹了口气:“甄意,我们都知道,不可能7个人全判死刑。”
“是啊,我知道。”甄意寂静地笑笑,“可我无法理解。虽然学法律那么多年,虽然你们又要说我激动,说我感情用事了。可是......”
“我真的不懂,一直都不懂。”夜色中,她的脸格外寂寞,“生命本就无价,杀人的罪恶也无法衡量。可为什么要用无法衡量的东西来做计算题。8个凶手杀1个人,就比1个凶手杀8个人罪孽要轻吗?”
尹铎转头看她,只看见夜幕中,她的侧脸格外白皙柔弱,声音也听上去那样低落,叫他心都软了下来。
他轻声道:“甄意,你很清楚的,法不责众。”
“是啊,又是所谓的法不责众。”甄意苦苦一笑,
“因为凶手是8个人,死者只有1个,所以这种责任是可以平均分担,然后减轻的吗?如果是这样,是不是以后杀人都群体行动,这样就可以免责?
呵,不用如果,这种情况的确会免责。发生过很多次了不是吗?货车翻车了,众人哄抢;群体打砸,群体斗殴,这样的事件还少吗?可偏偏,偏偏啊,法不责众。”
尹铎默然,不知该如何宽慰。
事实便是这样,情与理,很多时候都讲不通;而理,有些时候本身都讲不通。
甄意耷拉着脑袋走了几级台阶,无意识看看手表,快8点了。
......
猛地一惊,慌忙翻出手机。没有未读短信,只有一个未接来电,下午5点,言格打来的。刚要回,尹铎拍拍她的肩膀,又回头看众人:
“大家别沮丧,先一起去吃顿晚饭吧!”
甄意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吃晚饭,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望见......
秋天的夜里,玉兰花路灯的光乳白而朦胧,从层层叠叠的树叶间流泻而下,像轻纱笼罩的梦境。
路边的树木仍是茂盛遮天,只是临海的风清凉沁心,一吹,青黄相接的落叶便纷纷坠落,在白纱般的路灯光里翩跹飘旋。
而言格一袭墨蓝色风衣,双手插兜,悄然无声地立在灯光下一世透明的落叶里。
碎发下,眉目如画,眸子深邃清湛,望着她。
夜里的海风吹着他的衣角翻飞,他身形笔直而修挺,像一棵不临风的玉树。
甄意呆了几秒,全然没意识到尹铎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
片刻前沮丧幽闷的心此刻被一种渐渐涌起的惊喜替代,
这......
她都没告诉他开会的具体位置,而他居然找来这里了?!
为什么脑海中莫名想到一只冷淡又骄傲的小白狗,顺着她的气味,这边凑凑,那边闻闻,一路嗅嗅,最终追来这里。
然后......
乖乖坐在路灯下,一下一下,缓缓摇着尾巴等她。
不看路边的蝴蝶,也不看路过的猫咪,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移,只盯着这里。天黑了也不走,不等到她绝不走。
嗷~
当然,面前的男人俊颜清淡,丝毫没有小狗的可爱和暖萌,但......
这一刻,她终于有了一种被他追逐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美妙。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绝对HE,生生世世在一起的HE,下次番外,麻麻就会出来了。
米娜桑,儿童节快乐~~~hiahia
其实关于这个如何自救的方法,9在写阿基米德的《药,谎言,恶作剧》时,就和大家提过,鉴于最近的打人事件太多了,今天再说一次。
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锁定求助目标,比起喊救命。更有用的是找一个正在关注你,犹豫着想过来,或者有一群同伴正在议论的人,喊一声“同学/大姐/大哥/大叔,来帮帮我,和大家一起来帮帮我”,这样更有用。
同样,如果想要救人,要明确地号召大家尤其是男同胞一起去。
关于深城,9也认真地考虑了很久,其实大江南北,9去过的地方也不少了,很多就是底蕴城市,但,不得不说,现在的那些底蕴城市,其实也感觉不到那么足够的底蕴了。
很多江南城市,的确某一角不错,但整体的城市设计并没有9很喜欢的清朗开阔,明净坦荡,包容自由的感觉。我一开始写深城,其实并没有带入深圳,故事背景不是在深圳,也没有以深圳为原型,只是套用了她表面上给我的一种感觉。而我心里的深城要比现实中的任何一座城好更多。
主要是因为HK城的设定,才让它明确了起来。
其实我的本意是架空的,
而且,言家这个家族,其实即使是现在江南那块的古老家族,我觉得可能也比不到言家这个程度。
真正的深圳没有言家,放眼江南,也没有这样的。
然后看到了这位妹纸的评论
№4 网友:龙人龙人 评论:《亲爱的弗洛伊德》 打分:2 发表时间:2014-05-31 13:04:26 所评章节:77
其实我觉得架空很好啊。深城就是深城。是二九笔下的那个城市。不一定非要和用现实中的城市一样嘛。。我看文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想像这是新的城市。而且真正的深圳没有言家。如果要考据这个其实没太大必要我觉得。小说里的深城不是深圳 但它就是一个有着深圳美丽的沿海街道又有丰厚的文化底蕴的城市。这是二玖自己创建的一个世界。这感觉也是非常的酷炫~如果觉得会让大家误会 改个城市名字就好了 二城玖城什么的~
此评论发自123言情手机站
所以我想,就让这座城继续架空吧。我们的深城和现实的地点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原型,就是一个有着美丽安静的沿海街道,茂密的大树,新鲜的空气,空旷的视野,又有丰厚的文化底蕴和历史积淀的城市(不说粤语,说普通话)。
为了更明显的区分,还会在深城周边的沿海茂密森林里设定一个新的古镇,那里更古老悠久一点,就叫......言庄......吧。
☆、chapter82
暮色四合,夜风清凉。
甄意飞快地跑下台阶,鸟儿一样飞去言格身边,满心欢喜:“你怎么来了?”
言格垂眸,看她脸上笑容灿烂,像要把世界点亮,原本准备好的“临时工作顺路”的理由就凝在了嘴边。
眸光微闪,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人。
他就不自觉地抬起手,捋了捋她鬓角的碎发,轻轻别去耳朵后边,声线清润,缓缓地说:
“因为约好了见面,你却没来,想见你了。”
话说得平实质朴,却叫人心里最柔和的那一根线轻轻颤动。
再加上他亲昵的动作......甄意立在夜风里,觉得自己是要醉了。
他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极轻地敛瞳,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整洁的东西,抬起手,在她肩膀上拂了拂,仿佛在拍灰尘。
正是刚才尹铎搭手的那处。
甄意犹自不觉;言格再次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台阶那边,这才收回目光。
她对身后的同伴们招招手,便拉上言格一起走:“现在好像看不成电影了哦,饭也吃不成了。”
他倒没抱怨,也没意见,现在她在身边叽叽喳喳,他就觉得心底安宁了。
甄意歪头想了想:“明早还有工作,晚上还是要回HK的呢。要不,现在就回去吧,冰箱里有菜,笔记本里有电影,一举两得。”
嗯,听上去真不错。两个人,安静。
他点头:“好。”
开车回HK的路上,他始终心无旁骛地开车,她则懒散地窝在副驾驶上,有一阵没一阵地嘀嘀咕咕,和他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说她这一天的经历,说那些让人气愤的专家,最后不知怎么说到了淮生。说她这几天去城中村看望林芝家属的路上,遇到了淮生。
他住在城中村里,很多便衣警察在盯着他,她当过警察,所以认出便衣丝毫不难。
“言格......”她声音低落下去,“淮生现在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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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淮生的时候,他提着一袋子青菜,个子高高的,很清秀,在破败的环境里一瘸一拐地走,十分醒目。
上次坠楼,给他留下了严重的腿伤。
甄意看着心酸,追上去和他打招呼,问他换肾手术后的恢复情况。
淮生便邀她去他家里坐坐。
甄意这才知道,他们姐弟俩一直住在这里。
楼道很脏乱,有点儿像甄意曾经住过的工厂旧房。开了门,只有一间房,淮生睡床,淮如睡沙发。
却是非常干净整洁的小居室,甚至很温馨,窗台上种着白色的花,挂着贝壳装饰,桌子上摆着一对陶瓷小猫咪。
一切看上去都很廉价,却拼拼凑凑营造出一种家的感觉。
墙面涂成了淡淡的紫色。
淮生告诉甄意,淮如说,紫色是幸福的颜色。
甄意问及他的身体状况,淮生说康复情况很好。甄意问他需不需要钱,他摇摇头,说最近他的卡里不知道谁给他打了一笔钱。等他休息一段时间,就开始工作。
甄意莫名难过起来。淮生没有读过书,身体也不好,不论是脑力还是体力,找工作哪有那么容易?
“我要开独立的工作室了,要不,你去我那儿帮忙吧。”甄意提议。
“不用了。”淮生勉强笑了一下,很苍白,“我现在是过街老鼠,就别去影响你了。”
甄意记得,几个月前做记者采访他时,他乐观向上;而现在他病好了一半,却不会笑了。比起当初身体上的病痛折磨,如今他面临的是更要痛苦煎熬的心理困境。
窗边有一张米白色的桌子,上面摆着厚厚的十几本装订A4纸。
甄意走过去,无意翻了一下,
有一本页面已经发黄,是淮如小时候的字迹。看得出那时可能不到10岁,劣质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的:
“100克西红柿,碳水化合物2.5~3.8g,蛋白质0.6~1.2g,维生素C20~30mg,苏氨酸4.2~7.2mg,胱氨酸1.8~3.6mg,蛋氨酸0.6~1.2mg,矿物盐......”
“蛋白质”和各种氨基酸上,用醒目的黄色马克笔涂过。
西红柿,苹果,西兰花......
蔬菜水果类,干果类,肉类,海产品类......
甄意听说过的所有食物,几百种门类,几千几万种分类......
各种烹饪方法,如何把没有口感的食物变得好吃;
特殊食品资料及烹饪方法;
尿毒症患者疗养方法;
一切的一切,变成了面前十几摞纸。窗外的风吹进来,书页唰唰地轻响。
甄意心里微微苦涩,竟有些感动。
淮生洗完了蔬菜,翻看着淮如留下的笔记,学着淮如的样子,用天平给食物称重,然后拿计算器计算蛋白质氨基酸含量。少了就加几片叶子,多了就切掉几小块根茎。
他做得很不熟练。明明只有几小样东西,却让他手忙脚乱。
甄意不禁想,淮如就这样过了近二十年,每天就这样给他做饭,毫无怨言。
她问:“你怨淮如吗?”
淮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因为俏俏的死,有一瞬间怨恨她。但,对她为我做的一切,我又感动又痛心。现在我只会怨恨我自己。是我把姐姐拖累成这样,她都是为了我。”
他拿着笔在纸上记录着参数,背身对着甄意,看不清表情,声音很低,
“甄记者,我就是我姐姐的病。”
甄意无言以对,想起贫穷的徐俏,一场病榨干了她的家,让她的父母负债累累,又人财两空;淮生一场病,榨干了他姐姐的人性和生命,让她泯灭良知,逃亡天涯。
“淮生,你不工作,以后该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我。”他说,“好在我看多了人和事,现在在付费网站上写小说,算是能勉强维持温饱。”
“啊,是吗。”甄意一幅很惊喜的样子,“我很喜欢看小说啊,告诉我你在哪里写,我去看看。”其实她并没有这爱好,看过的小说只有一本,还是世界名著。
淮生告诉了她,甄意记下来,暗暗决定号召她认识的人都去支持。
最终,淮生成功做出了一顿饭,看上去就非常难吃。他也一点一点全咽下去了。
甄意没待多久便离开。
出门的时候,竟意外遇见了唐羽和索磊;两人提着一大包PKU特殊食品来看淮生。
一问才知,唐裳唐羽和淮如小时候是好朋友,只不过唐裳唐羽很乖,很小就被一户人家收养了。虽然家境不富裕,但也幸福成长。
#
说到这儿,甄意有些累了,望着前方灰暗的公路,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口齿不清地问:“是失去双亲的孤儿比较容易犯罪吗?像淮如和安瑶......”
想了想,又补充,“或者容易成为被犯罪的对象,像唐裳和宋依。”
言格有些漫不经心。
宋依的身世他查过,和唐裳唐羽类似,孤儿,被收养。只不过她在婴儿期就被收养,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的情况......和甄意一样。
但,甄意的“父母”死得太早,她重回过孤儿院,然后再被爷爷接回去;而宋依的母亲死时,她已经独立。
至于戚勤勤,戚家的案子,重点并不在她,而是在崔菲。而崔菲的侧重点在甄意。
所以归根究底,性质是一样的。
而且,比起这些,今晚的另一件事情,更叫他心神不宁。
甄意嘀嘀咕咕了一路,见他没点儿反应,扭头,
“言格,你怎么好像没听我说话?”她微微皱眉,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甄意。”他声音略微严肃。
“嗯?”
“以后不要让别的男人碰你,我会不高兴。”
这突如其来毫无边际的话叫甄意讶住,好一会儿才转圜过来,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世界很安静,狭窄昏暗的车厢里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听不见,甄意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一点点放大。
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吃醋和对她的在乎,她心里涌起大片大片的甜蜜。
“诶~~~”她娇俏地回答,听上去真乖,尾音里拖着满满的幸福,“我听你哒~~~”
他抿抿唇,一路板着的侧脸微微松动下来。
她重新靠近座椅里,懒洋洋地说起工作,说起工作中遇到的人,
夜晚回家的归程,昏暗静谧的车厢,因为身边女孩轻柔的絮絮叨叨,而变得格外温馨。
即使后来,她歪着头,呼呼地睡去,这段路也依旧美好。
而她隐隐撒娇般的“诶~我听你哒~”自此便温柔地刻进了他心里。
这一天,终于安宁。
两个小时后,到她家楼下。她仍沉静地睡着,缩在毯子里,格外柔弱。
他下了车,拉开她那边的车门,见她阖着眼眸,悄无声息地熟睡着,小脸白皙,睫毛乌密,一时竟不舍得叫她醒来。
可他终究还是俯身靠近,指尖碰了碰她柔嫩而温暖的脸颊,声音极轻,
“甄意?”
“唔?”她在睡梦中,听了声音,稍稍惊一下,皱皱眉,不开心地鼓起嘴,连眼睛都没睁开。
她不满地“哼哼”一声,动一动,滚个身子,别过头去了。
......
嗯,初步判断,如果叫醒了,起床气会很重啊……
言医生遭遇了非常棘手的问题。
他直起身,立在车边盯着副驾驶的一小团女孩,像看着一只实验对象,认真地思索半刻,再度俯身,轻轻摁了摁她头上的穴位,语气更轻缓,竟有一丝哄她的意味在里边:
“到家了,去床上睡好不好?”
这次,她软趴趴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呆呆的,笔直而柔软,仿佛能看进他心底。
她懵懵的:“唔?到啦?”
他扶她起来:“能自己走吗?能醒过来吗?”
他好温柔,她真不想醒来。甄意头一歪,索性趁势扎进他脖颈间,带着鼻音软软地咕哝:“言格,你背我好不好?”
“这么大了,还要人背,你羞不羞?”他低眸看她,嗓音却醇和。
“不羞。”她哼一声,在他身上又滚又蹭,“我就是只虫子,软嘟嘟的,没有骨头。”
见他没动静,她不满地质问:“你不是喜欢我要追我吗?现在女神我给你机会,还不乖乖就范!”
“啊,这样啊。”他附和地说着,没办法似的叹气,人已蹲下;
甄意揉揉迷糊的眼睛,满意了,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好,骄傲地宣布:“好啦!”
他稳稳起身,将她背起。
唔,他背上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安全又牢靠,带着他特有的香味。
甄意闭着眼睛,半梦半醒,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唇角弯起幸福的笑意。沉迷半晌,忽然想起来,说:“言格,车门没关哦。”
她的鼻息喷在他脖子里,像羽毛,痒痒的。
他稍稍不太适应,想揉揉脖子,可手心背着她。
回头看,她的脑袋歪在他肩上,脸颊的肌肤在夜色中显得很轻,很薄,长长乌黑的睫毛小梳子一样安静地低垂着。
明明睡得不太清醒了,还记惦着这种事。
“没事的。”他说。
“哦,那就好。”她喃喃的,隔了一会儿,又在他耳边呼气,“言格,我要吃松仁玉米。”
“......”
又是温热的呼吸吹进他耳朵里,好痒。
言格抿了一下唇,再度停住脚步,缓一缓。
路灯迷离,树影斑驳......
#
甄意洗完澡,睡意全无。
她裹在浴巾里,趴在沙发里,盯着厨房那边的人,两眼冒心心。
言医生卷着衬衫袖子,正缓慢而有条理地切菜煮菜。厨房的金色吊灯光打在他头发上,虚幻而美好,像童话里金发的王子。
他从没做过饭,可这人天生聪明还是怎样,没做过的东西,事先想一下步骤,便能井然有序地做出来。
一切到了他面前,他都安然而耐心地应对。
她呢,她哪里是想吃他做的菜,她想吃他的人!
嗷,她翻了个身子,吃吃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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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等到饭菜上桌,她才知肚子都饿空了。
言格头一次做饭,居然非常好吃。
甄意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不满地抗议:“真是不公平,为什么貌似男人做菜比女人好吃?我好喜欢做菜,可是难吃死了。你看你,第一次弄就这么好吃。”
“感觉像实验一样。”
他平淡地说着,盛了一碗紫菜汤递到她跟前,
“我哥做饭连量杯天平滴管游标卡尺都会用上。在美国的时候,言栩特别喜欢去他家吃饭,每次都要帮他量食材。”
甄意目瞪口呆,想象了一下那种场面,暗自腹诽:你们家的娃都那么奇葩么?
甄意戳着盘子里的玉米粒,忽然想起了淮生做饭的样子,随口道:
“言格,你觉不觉得淮如出逃的事很奇怪。有手铐,有脚链,进女厕所的时候还有女警陪着。可听司瑰说,那个女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灵异事件一样。”
他“嗯”了一声,把玉米餐盘端到她面前,离她最近。
“言格,最近太忙我差点儿忘了。那天我问过淮生为什么想跳楼,他说他当时心情很难受很痛苦,但根本没想跳楼。也不知怎么的,醒来自己就在医院里。他甚至不记得坐过电梯上楼。”
言格低着头,淡然地喝汤,这些早在他的意料中。
“现在一想,忽然觉得所有人的死都很奇怪。”甄意咬着筷子,托腮,“唐裳,宋依,崔菲,还有自杀未遂的淮生……”
言格点一下头,示意他在听。
“唐裳和我约好见面,她听上去没有任何不对。宋依也是,她站在楼上,一开始话语坚决,可后来渐渐语速变慢,说明她犹豫了,可突然就......崔菲更奇怪,还没开始审理他们家的案子,而且红豆那么小,她怎么舍得?”
甄意蹙眉,
“即使不是为了红豆,崔菲也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她只在乎她想要的,不管方式和途径,她根本不在意外界怎么看她,怎么谴责她。她不可能自杀。”
“而且,我不懂她们为什么要选择跳楼,这样去死太惨烈了。”甄意抖了一下,道,“如果死,至少选择一种不痛苦的。”
这下,言格开口了:“没有不痛苦的死法。”
甄意质疑:“我看电视里很多人选择割腕,放进水里,开出血花。”
“90%的人割不到正确位置和深度,总是结痂,要一遍遍尝试,有些失血过多后,大脑缺血成植物人。”
“......”
甄意拿着筷子的手隐隐发疼,搓了搓:“安眠药总不痛苦吧?”
言格嗯了一声:“药物刺激胃部引发呕吐,呕吐液进入肺部鼻腔,引起强烈的呼吸和肺部灼烧,饱受煎熬。毒药更不用说了,抽搐痉挛呕吐大小便失禁。”
甄意一头黑线,他说这些东西的时候,怎么就不吝啬词语了?
在吃饭呐!
某人犹自不觉,没点儿醒悟,非常认真地科普:“至于溺水和上吊,你有3分钟左右肺要爆炸的感觉,知道为什么溺水和吊死的尸体死相恐怖吗?因为人被刺激得崩溃。而且,”
他迟疑半刻,在斟酌,
“男性死者选择上吊,死相会更难看。”
甄意也不管还在吃饭了,立时好奇:“为什么?”
“人死后血液流向下方,尸体会出现勃.起现象。”
甄意:“......呃......言格,你要想死的话,不要上吊。”
“我不会自杀。”
“嗯嗯,不管怎样,不要上吊。不然,我会忍不住想非礼你。”她说着,踢了拖鞋,光着脚趾在他小腿上抓了抓。
餐桌对面的言格手顿住,抬眸看她,沉默而又安静。
她却不管,昂着下巴,抬起脚,钻去他大腿内侧了,跟取暖似的,贴住他的腿根,亲密地蹭了蹭。
“......”
言格的身体微微僵硬起来,却强迫自己恢复淡定,继续慢慢吃饭,仿佛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说:“其实,关于他们的跳楼,我有另一种猜想。”
“什么猜想?”
“催眠。”
“催眠?”甄意诧异,“你说有人给他们催眠,让他们自主跳楼?”
“嗯,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但那次近距离看到淮生。他的确是被人催眠了。”他温静地解释,心思却忍不住往身下挪。她的小脚还挤在他的腿间,没有半点收回去的迹象。
甄意闻所未闻:“当时除了徐俏的父母,根本没有人接触到淮生。”
“极其厉害的催眠师能够在人脑里设置一个催眠点,可能是一句话,一个手势,即使后来说这句话,做这个手势的人不是催眠师,它也能启动催眠。”
一句话,一个手势?
“那宋依当时在楼顶上,谁会给她说话做手势......”
甄意一愣。
她想起唐裳死后,唐羽曾痛哭,说那段时间姐姐压力很大想退出,她说如果这样就不会原谅她;
想起崔菲死前和戚勤勤打过电话,请求她照顾红豆,请求她原谅;
想起徐俏父母对淮生的痛斥:“我不会原谅她,也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原谅你。”
想起那天她在广场上狂奔,在电话里喊:“宋依,如果你跳楼,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原谅。”
难道是......这句话?
她把这个想法说给了言格听,脸色微白:“这句话是触发点吧。可是言格,谁会给他们催眠?而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言格知道厉佑的实验,却不知该如何对甄意解释,而且,他并不希望她探寻这件事。
可,她的好奇精神总不会消减,深吸一口气,再度来了斗志:
“看来,我应该开始找找他们几个内在的联系。如果他们被同一个人催眠过,他们的生活一定有交集。”
言格没再回应。
他的饭先吃完了,刚准备放下筷子,可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凝滞住,浑身刺激得跟过了电一样。
就在片刻前,甄意的脚趾头大胆地,探寻地,往他的那个部位点了点。
他的心跳已不受控制,却竭力克制住,抬眸看向她,她一脸的兴奋,小脸像被光芒点亮,兴致勃勃地看他,像一只盯着到嘴肉肉的小狗。
这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被盯上了。他隐约发觉,她一开始看似无意地提议回家吃饭看电影,或许早有预谋;而今晚,要出事了。
言格克己地吸了一口气,手探下去捉住她滑润的脚,缓缓地挪开,放下,这才起身。
甄意的脚板心便残留了他手掌的温度,以及......那个部位饱满的触感......
萦绕脚趾间,挥之不去,真是撩人心肝。唔,她已经忍不住在想把他裤子扒下来之后的景色,很大,很强,很有力!
嗷~~~
她超级满意,喜滋滋的,这才专心致志地扒拉饭粒。这样过会儿还有精力!
一边吃,又一边嘀咕:
“自杀这种事,真是叫人头疼。”
言格正在给她洗葡萄,听了她的话,蓦地想起那年的事,说:“甄意,记不记得,你也自杀过一次?”
“哪有?”她反驳。
喝一口汤,愣了愣,想起来了。
“乱说。那次我没想自杀好吧?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他舀了一勺盐洒进葡萄碗里,轻轻道:“但好像没有人被吓到。”
除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粽子节快乐~~~~~
生活中发生了一件事情,或许用善报讲不太合适,轮回?
去年我好像和当时的读者朋友们说过,那时被一个微型小货车撞到,因为看开车的农民工大哥很惶恐,车上一对小盆友也特惊恐,当时硬没要他送我去医院,也没要赔偿,没要电话,后来自己去的医院检查。
昨天,我爸停车在街上,开门下车的时候没看后面,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一下子撞到车门上,翻倒了。(这肯定是我爸的责任,下车一定要先看后面有没有车来)。小伙子摔在地上,手脚全破皮了,傻傻的,第一句话竟然问叔叔你的车没事吧。我爸当时心里那个难受自责,说你人有没有事才是最要紧的。我爸非要送他去医院,那小伙子也是格外拧,非是不去,说自己还有事要去送东西。要他电话号码他也不给,我爸给他钱,他也不肯要,说没事要什么钱。我爸说手都破皮了总要买药擦擦,争执半天塞给他500块。小伙子就走了。我爸一直留在原地看,就见他没有上自行车,一直步行了。我爸觉得他可能真摔得不轻。回家之后,一直内疚,说当时应该多给他一点钱,万一内伤了怎么办,又说太笨了,他不给电话应该想到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他。
我爸至今还在自责,我也有点儿担心,希望那个小伙子没有伤筋动骨。直到后来他想起那附近的人都认识他,如果小伙子真的有什么问题,再次回到那里,附近的人也能帮忙联系到。他这才放心。
哎,虽然有很多人碰瓷,但世界上还是善心诚实的人多的。希望小伙子平安健康。
同样,我也觉得,虽然有很多人冷漠,但也还是有很多好心人的。
另外提醒大家,下小车,下公交车,一定要注意后面有没有自行车和摩托车,尤其是下公交车的时候
☆、chapter83
那次,或许真的不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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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下课铃响了,甄意欢快的声音却没有随之响起。
两分钟,三分钟,甄意都没有出现;
言格立在水泥小操场边,目光扫视课间游戏的同学们。
自从她那次摔倒后,言格每次下课都会下楼,在小操场上等她,不想她一直跑那么远的距离。
这时的操场在他眼中是空的,她人去哪儿了?
不会又摔倒了吧?
心神不宁。
他低下头,思考了几十秒,迈开腿往她的教学楼走去。
一号教学楼的新晋高一生都很规矩,见了他纷纷点头打招呼:“学长。”
他没反应,隔了好久才思索,为什么甄意对他那么没大没小,天天“言格”“言格”地满校园嚷叫。
上到四楼,一大群学生围堵着某个教室张望,吵吵嚷嚷的。他知道,甄意肯定在那里。不知她又惹什么事了。
走过去,以“甄意”为搜索词,耳朵从喧杂的声音中自动挑出了几句话:
“甄意偷钱啦!”
“甄意又要被训导处老师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