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意面无表情地拨弄着手机,现在应该给姐姐打电话吧。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甄意猛地回过神来,一听,眼睛就酸了。
立刻回头,就看见了言格。
他跑得太快,墨蓝色的风衣衣角还在走廊的穿堂风里翻飞。头发微乱,浓眉之下,眼神冷静却隐约紧张,快速把屋内的人物扫了一遍。
见到甄意完好无损,那一瞬,眼底极淡的惊慌便消匿了下去。
他大步朝她走来。
甄意也从地上站起身,声音微颤:“言格……”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把正在站起的她捞起来,双臂牢靠而用力,将她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下颌紧紧抵着她的鬓角。旁人看不出,甄意却感受得到,他的身体微微在发抖。
他很克制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你没事。”
非疑问,肯定句。
“嗯,我没事。”她被他搂得太紧,头埋在他脖颈间,发声有些模糊不清。
她费力地抬起头望他,难过道:“可……”
回头望,杨姿已躺上担架,救护人员准备把她抬出去。
一旁,陈队轻声问季阳:“找了一圈,发现这次的现场没有假用具,是被收走了,还是嫌疑人这次真身……”
季阳尚未来得及发声,杨姿却静静地开口了:“不是假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她看上去很柔弱,脸色却异常的潮红,是那种男欢女爱过后的酡红。
猜测坐实了……
周围太安静了,沉默而沉重。
甄意眼睛发涩,走过去握住杨姿的手,一时间悲从中来,对那个施暴者恨得心头百感堆积。
她哽咽了:“杨姿……”
杨姿的手很凉,是狂热后的颓废,她稍稍一挣,避开了甄意的手。至始至终没看她。
甄意一愣,不作声了。
季阳沉思半刻,原打算等杨姿恢复了再问;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精神状况比在场所有人料想的要好,这是他从未遇见过的。
他缓和了语气,试探着问:“你现在可以配合回答我们的问题吗?毕竟,线索越多,我们就能越快地找到凶手。”
“可以。”杨姿抬起眼帘,很直接地说,“我的确和人发生性关系了。”
甄意稍稍不解,“发生性关系”?这个措辞太平和了。
季阳迟缓地问:“你记得发生的事情?”
“记得。”杨姿平静地回答,又低下眼眸,“我打开车门,他突然从后边上来,摁住我的脖子,从后面掀起我的裙子,把我压在车后座上。那时,我闻到了一种很甜的气味。”
她很寻常地讲述着,隐去了自己的感受。
即使如此,在外人看来,她的反应也太过平淡,着实不像一个被强.奸了的人应有的反应。是哪里搞错了?
季阳问:“你记得那个人的样貌吗?”
杨姿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迟疑半刻,却说了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我不会怪他,是他太过爱慕我才做出了这种行为。但那时,我心里是同意了的,所以,请你们不用浪费时间找罪犯了。”
众人惊诧,受害者爱上强.奸犯?斯德哥尔摩症可以来得这么快?
而甄意想,杨姿只怕不知道这是个连环杀人案,还以为只是单一的迷.奸吧。
又或者,她太好面子太别扭,死活不肯承认她被迷.奸的事实?
可杨姿此刻的心情的确一点儿不悲伤,反而很......安逸:
“有些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记得那个男人非常温柔地唤她“阿姿”,在她耳边柔声述说着对她长时间的暗恋和痴迷,说她是他的女神。因为思念成狂,才出此下策。
而他把她压倒之后,的确是把她当女神般爱抚。那时她无力动弹,意识却隐约清醒。
记得他全城对她表达爱慕,亲吻抚摸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连插入的动作也是温柔缓慢的。后来她空虚难耐,呻.吟着不由自主随着他律动,他才疯狂而凌乱地抽.插起来。
她还记得自己的腿挂在他的肩膀上剧烈颤抖的光景,记得他奋力抖动着健硕的腰胯,脸上全是汗水,带着畅快而痛苦的神情,呻.吟:“阿姿,你太美了,太棒了!”
她其实喜欢他啊!
如今听了他对她满满的完整的爱意,体验了一番叫她痴迷的激情,她骨头都酥软了,更喜欢他了。
他那样雅致而高贵的男人,终究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在她的床上显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只对她。
想着他性感有力的身体,她的心再度不可抑制地颤抖。
其实只要他开口,她便立即是他的,何必煞费苦心设计一场困囚暴力。
算是增加情趣?
那他的目的达到了。这场销魂噬骨叫人精疲力尽的性.爱,她终身难忘。
“他对我很好,没有强.奸我。我是自愿的。”她声音虚弱,脸上却还残存着兴奋过后的潮红。
甄意和司瑰对视一眼,完全不明所以。
季阳等人只觉得匪夷所思,问:“能不能先告诉我们,这个男人是谁?”
杨姿目光缓缓一挪,望向甄意身后,眼中柔爱似水,脉脉含情,手腕软软地抬起,嗓音娇柔:
“是他。”
他站在杨姿手指的方向,俊颜清逸秀美,如水洗般淡然而干净,面对所有人探寻的目光,依旧风淡云轻。
甄意一回头,顿时脸都气红了,顾忌着杨姿的状况,先忍了;可咬咬牙,心口的情绪翻江倒海,又委屈又心疼,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质问杨姿:
“胡说!他才不会碰你!”
☆、chapter86-2
言格迷.奸了杨姿?而杨姿爱上了言格?
这什么情况?
但不管感情如何纠葛,受害者杨姿的证词非常关键。言格就是这场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了。可......
在场的警司们都没动静,互相交换眼神。
言格是警局的特邀专家,有过多次合作,他给大家的印象绝不是如此。但,人都会有隐藏的一面。很多罪犯看上去都像好人。
甄意看着众人那隐约了然又心知肚明的眼神,牙齿都打颤了,忍着气:“杨姿,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杨姿语带轻嘲,仿佛笑话甄意的气急。
她坐起身了,抱着双腿,手臂虚弱无力,轻轻晃了一下,依旧看着甄意身后,目色温柔,脸颊泛红。
言格并没看杨姿,而是始终望着甄意。
见她在忍气,他迈开长腿,走到浑身发抖的甄意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拳头,大拇指缓缓摩挲她的手背,在安抚她,让她消气。
他坦然而平静,甚至不做解释。
杨姿看着他和甄意牵在一起的手,蹙眉,眼睛里蓄了泪水,委屈道:
“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怪你,你还在她面前装?刚才你和我恩爱的时候是怎么和我说的?刚才的激情和疯狂你全当没发生吗?”
甄意被她露骨的话刺激得要疯,脑子里浮现出那种画面,几欲作呕。又见在场所有人各怀心思地望着言格,悲愤交加,怒得牙槽都快咬碎。
她这辈子性格大条,别人骂到她头上也可以当没听见,可今天......她只觉此生不会再像此刻这般被人气得要呕血。
然而......
陈sir问:“言医生,麻烦你配合我们回警局调查。”
言格平静地点点头:“可以。”
杨姿完全搞不明白,听言,不解:“我都说了他不是强.奸犯,我也不是受害者。我们是心甘情愿的。”
陈sir道:“这位小姐,你没有搞清楚状况。我们要查的,是连环杀人犯。”
杨姿如遭雷击,帮忙辩解:“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我都说了是自愿的,暴力、助兴药、捆绑,这一切都是情侣之间的情趣和刺激,你们不要费时间了好吗?”
“你给我闭嘴!”甄意再也听不下去了,狠狠道,“杨姿,你再说一句,我就抽死你!”
不等她再说,甄意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朝她冲过去。
可才迈出一步就被言格握住手臂,拉回身边。
杨姿见甄意发火,反而不慌不忙起来:“甄意,难道你希望我告他强.奸?”
她说言格强.奸?!
顿时,甄意脑子轰鸣一片,气得发蒙,无法思考了。
她平日里多伶牙俐齿啊,此刻却急火攻心,喉咙里像堵着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言格的食指被她握在掌心,握成拳头,很用力。
他感觉到异样,扭头看,她气得脸都红了,嘴唇咬出了惨白的牙印。
他稍稍愣住,原本准备过会儿再说的话,便不能再等,说出来了:
“我下午6点到9点一直在研究所,那里有监控。9点10分开车离开,沿轩尼路,德辅路,诺干道中,国王路一路过来,都会有道路监控,10点10分到达仁辅大厦门口,就是刚才。”
异常坦荡而有条理。
陈sir听完,对身旁的警员道:“立刻去查。”
杨姿见他如此冷静漠然地拿出证据,皱了眉:“有谁会把自己的行车时间记得那么清楚,分明就是你提前准备了不在场证明!你和我说的那些情话难道都是假的?你对我做的一切……”
她想到什么,叫起来:“他用润滑剂了的。来不及冲洗应该还有残留,现在立刻给他检查就知道了!虽然我们很契合很甜蜜,但他那里太……”
甄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听到杨姿竟敢提出脱裤子检查时就差点儿爆血管,而她口无遮拦,居然在众人面前形容她幻想的他的私隐……
她之前还考虑着她是受害者,她真的很努力了,可怎么努力都无法控制胸腔剧烈堆积的愤怒了。
脑子里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裂。
她朝杨姿冲过去,可言格早有预感,用力控制住了她的手臂和身子。
甄意直接抬脚就往杨姿脸上踢去。
言格敏捷地把她抱开,她没踢到杨姿,已然情绪失控,在言格怀里挣扎着要去打她,已经顾不得措辞,尖声道:
“你说谎!言格根本就不会碰你!不仅不会碰你,把你自己送到他床上他都不会要你。”
“我没说谎。你知道他对我说了多久的情话吗?肉麻得拿一句出来都能把你刺激疯。”杨姿轻轻一笑,“甄意,你喜欢了12年的男人心里一直装着别人,你嫉妒了吗?”
“你……”甄意一下子静了下来。
其实她很清楚,强.奸杨姿的人不是言格;她也知道了,杨姿的性幻想对象是言格。
她没有嫉妒,也没有反感,她只是心疼。
心疼得眼眶都湿了。
言格是那样清明而洁净的男人,杨姿却用那般恶心下作的幻想来描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
她真的不懂杨姿,从来不懂。
她以为如果真爱一个人,就不应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他的私隐来羞辱他。
言格何尝不知道甄意的心思,他很清楚她相信他,相信他的为人,更相信他对她矢志不渝的感情;他知道,甄意没有怀疑,也没有嫉妒,只是心疼他了。
因为她的心疼,他的心,也疼了。
他仍旧紧紧搂着她颤抖的身躯,略微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很低,仅限她一人听见:“甄意,我没关系。”
甄意抬头,愣愣望着他,眼泪就涌上了眼眶,水光灿灿地直打转。
她知道啊!
她知道他骨子里淡雅平和,被泼脏水不生气,被咒骂不记恨,被污蔑也不发怒,总是会风淡云轻道“没关系”,可她就是会心疼啊!
即使他面对大家的责难,一句话不说,一句不为自己辩驳,她也会心疼得肝颤。
言格看见她眼底一漾一漾的泪光,稍稍怔愣,没料到她会气哭。
有些事原本打算跟着去警局了再说的,可......
他问杨姿,语气凉淡:“你说嫌疑人在停车场挟持了你?”
“是。”
“哪个停车场?”
“我们事务所楼下。”
“你知道现在你在哪儿吗?”
“什么意思?”杨姿不解,四处张望,“这是事务所楼上吧。”
“你们事务所在清江区的兰桂大厦,我们现在在兰亭区的仁辅大厦。”言格语气平平,问,“你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吗?”
杨姿愣住,答不上来。
“你描述了这场性.爱中你的感受,却没提到痛苦的感觉。杨小姐,警察发现你的时候,你被绳子拉吊着,将近窒息,你没有感觉到痛苦吗?”
杨姿摸摸脖子,她真的不知道。
而这个动作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言格继续道:“杨小姐,你被催眠了。你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的幻想。也因为你的幻想,你并没有感觉到羞耻和痛苦,而是配合嫌疑人完成了他对你做的一切。
另外,你在一开始闻到的甜腻的香味,是一种市面上少见的安定剂,能稳定平静情绪,能起到加速催眠的效果。社会上,有一小部分不法分子会用它来抢劫偷窃。”
说完了,所有人瞠目结舌。
季阳蹙眉:“我们要找的这个嫌疑人他能拿到某个特定品种的安定类药物,还懂催眠?”
“是。”
可季阳的目光还在言格身上,因为他刚好也符合这个条件。
言格自然明白,但该说的已经说清楚,他便不会再顺着警方。
“我已经解释清楚,就不陪你们回警局了。如果道路监控有问题,再来找我。”
杨姿如遭晴天霹雳,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肯相信。
那些画面,那些感觉,分明那么真实,怎么会是她的幻想?那些甜言蜜语,对她的赞美,句句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啊!怎么会……
心坎上?
全是她最想听到的话……全是她……自己的幻想?
她狠狠一抖。
她没有和她的性幻想对象有任何接触,而是被迷.奸了?还是被一个罪恶滔天的变态连环杀人犯?
她居然在无意识中附和他配合他的节奏?他占尽她的便宜,玩够了就想把她吊死?
她真的一直在幻想?
杨姿呆若木鸡,脸上再也没了光彩,潮红褪去,只剩惨白。
医护人员把目光呆滞的她扶倒,抬出去了。
陈sir转头看向一位警司,“受害者车上的痕迹提取了吗?”
“是,已提取完毕。”
季阳和陈sir商量过后,决定等杨姿精神恢复了,再问一次。很快,法证人员也做完了采集工作。
离开现场,走出大厦时,甄意脸上还挂着泪。
言格拿拇指轻轻蹭去她的眼泪,轻声:“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甄意委屈:“都是你,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干嘛不早点反驳她?”
“人太多了。”
很短的一句话,甄意立刻就明白了。
现场除了负责案子的警司,还有法证人员,记录人员,医护人员……
他习惯性地尊重女性受害者的尊严,即使杨姿污蔑他,他骨子里仍然礼貌教养到极致,不想当众践踏她的颜面。
直到杨姿开始羞辱甄意……
甄意哪里会怪他,头一扭,挨在他肩膀上,轻轻蹭去未干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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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过了夜里12点。
进门就收到司瑰的短信,说言格的不在场证明没问题,后面友情安慰了甄意几句。
甄意心情不佳,对杨姿又恶心又可怜。经过这次,以后朋友是彻底做不成了。
她趴在沙发上没精打彩地装死。言格在一旁,把叫家里人准备的食盒放到茶几上,一一拆开。
甄意抬起眼皮:“你没吃晚饭?”
“吃了。你晚上加班会累,吃点宵夜。”
她兴致恹恹,刚想说没胃口,却嗅到了榨菜香。举起脑袋一看,一小碟清香榨菜,一小盘拍黄瓜,几只孜然烤肉串,两碗海鲜鲍鱼粥,一小碗酱油鸡……
唔,胃口来了。
她从沙发里爬起来,盘腿坐到地毯上,接过言格递来的筷子和勺子,慢慢吃起来。
言格吃饭向来都安静不说话,总是甄意叽叽喳喳。但这次,她也是沉默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是忍不住,向他坦白:“言格。”
“嗯?”
“我在犯罪现场,接到那个人的电话了。”
言格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发表观点,隔一秒继续喝粥。
“我答应过你不会和他联系的。”甄意赶紧解释,“是他找到了我的手机号。言格,我觉得他是重大嫌疑人。可我不知道这个朋友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子。”
一想到之前听她聊天说心事的朋友是变态,她就恶心得冷战。
言格沉默半晌,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再瞒着她了。
“甄意。”
“嗯?”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那个MSP机构的精神实验?”
“记得啊!”甄意立刻道,“我正好要和你谈这个。我在想,催眠并让人跳楼,这是不是MSP机构除去实验品的方式。伪装成自杀,神不知鬼不觉。”
言格稍意外:“你查过了?”
“对呀。今年发生了好多古怪的事情,串联起来都有相似点,我怎么坐得住。”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蹙眉,“我查出之前跳楼自杀的人都是深城第三孤儿院的。院长说她们的档案都消失了。我想,是不是多年前,MSP的人随机抽取了部分孤儿做实验。”
言格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
甄意没料到自己居然推理对了,萎靡的情绪一下扫光,有些兴奋起来:“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实验的,可以和我讲讲吗?”
言格静静看她一眼,语调平缓道:“在实验品的成长过程中,给他们特定的刺激,观察并记录他们的反应。”
“特定的刺激?”甄意蹙眉,“什么意思,不太懂哦。”
言格也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举个例子。宋依在婴儿时期,被一个贫苦的单身女人收养,母女相依为命。她14岁时,被强.奸,母亲自杀。这些,都是实验中的变量,也就是刺激源。”
甄意瞪着眼睛,好长时间没反应,呐呐地问:“你是说她被强.奸,她妈妈自杀,都是设计好的。”
“对。”客厅的装饰吊灯下,言格的脸色格外白皙,“并不是说他们会指使那些成年人去伤害宋依,指使她的母亲自杀。而是说,他们会用比较潜移默化的方式,让这些事情和这些人撞上宋依的生活轨迹。”
甄意莫名浑身发凉。
照这么说,唐裳,唐羽,淮生,淮如都是一样的遭遇。至于戚勤勤,戚红豆,崔菲,她们很可能也是实验对象,只不过她们被选择的时候,不在孤儿院。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些实验?”
言格抬眸看她,抿抿唇:“上次和你说过了,MSP认为这可以探索人的精神和意志,探索某些精神病种的发病机制,以便研究一些抑制或者引发精神病的药物。”
甄意莫名想起言格曾说:“所有的药物都会现在人体上做实验,再投放市场。”
而这个机构......
“他们的试验范围有多广?”
“没有具体数据,因为太广了。”
甄意蹙了眉,难过地叹息:“被当作实验品的人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还咬着牙和艰苦的命运做抗争,好可怜。”
言格深深看着她,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她还不知道她也是实验品。甚至是在年少就被判定为过早失败的废弃品。
甄意歪头凝神半刻,忽然察觉不对,立刻问:“结合这次‘洋娃娃’案的催眠事件,电话里的男人应该是MSP的成员吧?”
言格“嗯”了一声。
“为什么他要盯着我?”
言格稍稍一愣,很快道:“他们了解实验品的情况,却不好从本人入手,只能从周围的人推进了。或许,刚好你的生活工作和这些人有交集。”
这样的理由并不太让人信服,可他很清楚,他说任何话,甄意都会无条件地相信。
因此,他很不喜欢对甄意撒谎的感觉。
可他别无选择。
他说完,甄意果然是信了,轻声嘀咕:“不知道他和姐姐有没有联系,我要告诉姐姐才行。”
言格再度有些措手不及。
甄心。还有一个最头疼的甄心。
是甄心把电话里的男人介绍给甄意的。只怕甄心已经和他站到同一边了。
正在这时,甄意的电话响了。
是陌生的号码。
不会又是那个人吧。甄意立时便有些紧张,看言格一眼,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言格瞟一眼手机屏幕,摁了免提键,传来的却是尹铎的声音,有些嘶哑,无力:
“甄意,我需要你的帮忙。”
☆、chapter87
甄意和言格连夜赶去警局时,尹铎正在审讯室里接受询问。
推门进去,尹铎面容清俊,没什么表情地靠坐在椅子里,看了甄意一眼,神色复杂。
甄意在尹铎身边坐下,与对面的季阳说:“我是尹铎的律师。”
季阳只道:“尹铎是公职人员,我们有内部的审案流程。沉默权,在这里已经不适合。”
这个甄意很清楚。
尹铎脸色平静,对甄意说:“只是拜托你做个见证。”
警方有警方的见证人,而尹铎相信的是她。
甄意顿感满满的嘱托和压力,点了点头。
季阳开始询问:“几个小时前,警方赶到现场的同时,你也去过现场。当时一位开车离开的白领认出了你。”
甄意有些意外,但还是站在尹铎这边,插嘴:“目击者是看见尹检察官进去吗?”
在那个关键的时间点上,“进去”和“出来”有很大的差别。
季阳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淡淡道:“是进去。但凶手往往会有重返现场的习惯。”
说完,他看向尹铎,
“你进门时,保安没有看见你。至于那位白领,他没有和你撞面,所以你不知道被他看见了。”
尹铎何其敏觉,怎会听不懂他的暗示。他苦笑一下:“我进去时,刚好保安离岗。并不是故意躲过。”
季阳说:“仁辅大厦是新装修,监控器还没来得及安装,无法拍摄记录楼里的情况。可电梯里有闭路电视。你是坐电梯吗?”
这句话显然是明知故问。
“不是。”尹铎很镇定,“我在打电话,所以走的楼梯。”
这样寻常的巧合放在此刻,变得耐人寻味。
尹铎补充道:“以这些情况来推断我掩人耳目地潜入大厦,未免太牵强。”
季阳知道尹铎本身就是检控官,不好对付。
但他有备而来,问:“你上去之后,在没有引起我们注意的情况下离开了,为什么?”
甄意抬眼,当时尹铎在同一楼层,在黑暗里看他们?
“因为警方的人都已经到了,我的身份出现在那里,并不合适。”尹铎说。
“尹检控官,这正是我想问的,为什么你会在案发后的瞬间出现在现场?你不是警察,不会接到报警,也无法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即使知道,你要做的也是报警,而不是自己第一时间赶去。你如何解释当时的行为。”
尹铎没有立刻回话,目光一挪,看向甄意,极短暂的一秒,便收回去了。
甄意不明所以。
“有人打电话叫我过去。”
“叫你去干什么?”
“说……”尹铎语气变缓,“我的一个朋友有危险,让我去救她。”
“这位有危险的朋友是杨姿吗?”
“不是。”
“是谁?”
尹铎沉默不答。
“那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尹铎揉了一下眉心,很轻地呼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季阳脸色严肃,“作为一个办案多年的检控官,接到陌生的带有犯罪信息的电话,不问清楚缘由就冒失地跑去现场,不通知警察。
你用这种说法来为自己开脱,可信吗?”
法庭上口才极佳的尹检控官,此刻无言以对。
甄意隐约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了,替尹铎难过,再度打断,问季阳:
“是谁报的警?”
“电话里,他说是巡逻的保安。”季阳脸色不动,“但我们查过,大厦的保安都说他们不知情。所以……”
报警的就是嫌疑人!
可警察赶到时,杨姿尚未窒息而死,这说明嫌疑人很早就报警了,甚至很可能在甄意上楼时,警察就已经在赶去的路上。
为什么对杨姿手下留情?
甄意问:“查过报警电话吗?”
“国际掩号,每秒钟都在变地址。”
“果然是这样。”甄意说,“事情发生在我的事务所。虽然我不是被电话叫去的,但我上楼后的确接到了一个不显示号码的电话。相信司警官已经查过了。我猜,那个号码分别给尹检控官,我,还有报警热线打过电话。
那个人就是嫌疑人。所以,我相信尹铎说的话,很可能是嫌疑人叫他去的。”
其实,她隐约感觉到,尹铎说的那个有危险的“她”就是自己,这叫甄意心里难受。他是以为她有危险才赶去,不报警是为了给她留深刻印象。
此刻被审问,他却不好说出口。
但甄意的这种说法,季阳并不太赞同:“尹检控官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在附近的皇后公园里跑步。”
“没有人能证明。”
甄意听言,蹙了眉:“季警官,你现在说的这些根本就不足以怀疑尹铎。”
季阳抬了一下眉梢,不答她,继续质问尹铎:
“郑颖来HK给死者家属道歉前,给你打过电话。”
“是。她还只是个孩子,是我鼓励她走出来,勇敢面对公众的指责,用行为改变自己,请求大家的原谅。”
“这么说来,你很清楚她的行程,知道她会来HK。”
尹铎不答。
“杨姿呢,听说和你关系不浅?”
“什么意思?”
“之所以对杨姿手下留情,应该有两个原因。一,她只是替淮如隐瞒辩护,真正该受到处罚的是淮如,所以杨姿不用死;二,你对她有私人的感情,和她发生性关系后,不舍得杀死她,所以立刻报警了。”
之前尹铎还能淡定,可听到第二个指控,他再也忍不住,瞠目:
“私人感情?呵,有些事我不想说,但......”
他靠进椅子里,气极反笑,
“季阳,我的确认识这次的受害人杨小姐。她在工作中对我有过多次暗示,短信邮件更不用说了,你可以去查。如果我想占她的便宜,根本不用等到现在,更不用搞得这么复杂。一句话她就会自己送上门!”
他厉声说话,又觉自己失态,尤其最后一句话。
他无力地摁住眼睛,声音低下去:“抱歉。”
季阳不为所动,抓住线索,敏感而冷淡地问:“你的意思是她喜欢你?”
尹铎摇头:
“不是,她喜欢的是一种虚像。没有真心,只有虚荣。她喜欢的不过是一种拿得出手,能让人艳羡的感觉。符合这种条件的男人,她都会喜欢。”
季阳眼神幽幽的,语气变缓:“听你这么说,你似乎对女性非常谨慎。”
几秒的安静,
尹铎眸光变深:“你想说什么?”
“成长的过程中没有母亲的角色。你认为,这对你的交友和看待女性的方式,有什么影响?”季阳再度面无表情,换了十足冷酷的审讯人姿态,
“是否让你对女性,尤其是与女性的性.交行为,既好奇又紧张?”
这样赤.裸的隐私剖析,让甄意头皮发炸,尴尬而窘迫。
审讯室里极其安静,空气紧绷成了弦。
尹铎的手掌摁在桌子边缘,缓缓地,用力地,握成了拳头。
他盯着季阳,声音很沉:“你调查我?”
季阳不答,铁着脸面,无情地揭发:
“在给嫌犯进行心理画像时,我曾怀疑,此次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阳痿,或者是女人。可杨姿受害后,我们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画像结果。他对女人的身体好奇而敏感,前几次只是用假器具模仿性.交,这次终于忍不住亲自上阵。”
“尹检控官,你现在28岁,年轻有为,英俊有魅力。请问,你谈过几个女朋友?和女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直接,野蛮。
尹铎咬着牙,下颌紧绷了起来,一声不吭地盯着季阳。
甄意坐在一旁,莫名头疼。这种被人抽筋剥皮地分析审问的感觉,她可以想象到有多屈辱凄惨。她一个旁观者都快受不了了。
可作为审问者,季阳的力度只会越来越大,他的语调也渐渐发力:
“你的父亲是一位消防员,18年前在燕角区一次特大火灾中救人牺牲。
那场火灾一共烧死6名消防员。他们的死不仅是因为大火,更因为路线判断出现失误。作为中队长,你父亲工作失职,难辞其咎。其余5人都是烈士,唯独你的父亲死后还背负了处分和骂名。
但你一直不肯相信你父亲是罪人。当上检控官后,一直调查当年的事情。终于,到18年后的今年,当年的真相浮出水面,是如今的消防署长为了推责,让你父亲做了替死鬼。
尹检控官,这就是你的刺激源!”
一番激烈训责后的寂静里,甄意呼吸困难。没料到从来优雅开朗,笑容温和的尹学长竟有这种经历。
尹铎细长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水光,转瞬即逝。他竭力平静着,缓慢而用力道:“我一直都相信我的父亲。所以,真相的曝光,刺激不到我。”
“引发当年大型火灾的,是工厂宿舍楼里的一个员工,她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放着超负荷的烧水器在宿舍,自己跑出去玩。后来,她并没有受到刑事问责。”
季阳根本不理他的解释,气势十足道,
“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你心里一直怀有仇恨。相依为命的父亲活活被烧死,却无人偿命;还要经受最残忍的指责和怪罪。”
季阳大势地逼问,想压倒他:
“尹检控官,你其实痛恨你见到的所有的假象和不公。法律上无法惩罚的罪犯,你想亲自惩处吗?”
“没有。”尹铎浓眉之下,目光深而狠,在和对面的人较劲,“虽然会痛恨,但不会想亲自惩处。我父亲说过,即使是对待罪犯,也要用公平昭然的方式!”
“这的确是你小时候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所以你在人前一直光明向上。”
季阳的审问几近残忍,“可你父母亲的事情对你的影响呢?
父亲惨死,含冤九泉;
母亲过早地抛弃你,你失去父亲后千辛万苦去找她,她已有了新的家庭,将你拒之门外。她骗你说带你去游乐场,结果把你扔在摩天轮下,偷偷离开。那晚刮了台风,游乐场员工来救你,你抱着栏杆不肯走,说要等妈妈。这件事甚至刊登在了报纸社会版上。”
甄意惊怔,盯着尹铎,看着他死死咬牙,却忍不住下颌紧绷着颤抖的样子,竟怜悯得心疼。
她想喊停,可季阳的声音愈发冷酷,语速极快:
“尹检控官,这些遭遇已经足够摧垮你父亲在你幼时为你树立的世界观。
你痛恨因失误害死公职人员却逍遥法外的人;你渴望得到女性的关怀,却害怕她们的欺骗与抛弃!
尹铎,这就是我们对这次连环杀人犯的画像,而你,正好符合这所有的一切!”
“够了。”
尹铎极低极沉地吐出两个字,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季阳,早已蓄满了泪水。
他的拳头用力握着桌沿,力度之大,让桌子都在轻轻地颤抖。
他一字一句,狠狠道:“我不管你们的学说是什么,也不管你们所谓的幼时经历会如何影响一个人的性格,如何让他扭曲成为反社会。
你说的这些狗屁东西!我都不知道,也不想去了解!”
惨白的灯光下,尹铎脸色血红,深邃的眼窝里泪光在晃,一漾一漾的,
这个一贯儒雅从容的男人,此刻在颤抖,声音沉如铁:
“我只知道,对!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些人在受到不公正和凄惨的遭遇后,变成嫌疑人,报复社会,报复无辜;
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群人。
他们坚韧,他们不屈,不会被命运打倒。他们在遭受不公的对待后,格外珍视公平的含义,会成为与前一种嫌疑人截然相反的人!
他们会成为抓捕嫌疑人的人!”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语毕,一片死寂。
他低沉、伤痛、却坚定的话语还在审讯室里回荡。
甄意眼中含了热泪。
是啊,正是这样。
总有人说环境决定人性。殊不知,在相同的恶劣环境下,有人选择轻易地堕落,有人选择痛苦地涅槃。
正是因为有后面这一群人,这个世界才永远充满希望,永远振奋人心。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季阳没有再开口。
他目光不移,注视着尹铎忍怒而强韧的眼神,对视很久,终于道:“我们还会继续调查,最近,我们会监视你的行踪。请你配合。”
今晚的审讯就到此为止了。
甄意扭头看尹铎,他依旧维持着僵硬而决绝的姿势,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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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审讯室,甄意拿袖子轻轻蹭了一下眼角的泪,回头想和尹铎说什么,尚未转身,身后的男人已上前一步,从背后拥住了她的身体。
他低头压在她的肩上,在房间里含着的眼泪全砸进了甄意的脖颈里。
她陡然愣住。
“甄意,就一下。”他声音嘶哑,强忍着,却带了极淡的一丝伤感,再也没了在里边谈话时的冷静。
那场揭伤疤式的审讯已经让他鲜血淋漓。此刻,这个男人脆弱而无助。
甄意再度眼中泛泪,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痛苦气息。他在一次让她看见,多少人,就是这样坚强而拼命地或者。
只是,很快,走廊那边传来她熟悉的脚步声,
言格走了过来。
看到尹铎紧拥着甄意埋头在她肩窝疗伤的一幕,他愣了一下,渐渐,眉心微微蹙起,看得出不乐意。
默默无言地看甄意几秒,见她只是为难地做表情,却不挣脱尹铎。言格轻轻眯了眼,不乐意变成了不高兴。
可他也不能说什么。看她半晌,很不满意地插着兜转过身去了。
结果......也不走,就那样站在走廊里,拿背对她。以此表示......他不看她。
甄意:“......”
最终,尹铎松开甄意,对她说了句简短的“谢谢”,便离开了。
甄意得到解放,立刻跑上去搂言格的胳膊。他斜她一眼,语气倒平静,说:“19秒。”
居然计时......
甄意小声解释:“他难过嘛。”
言格:“季阳警官也在,尹铎检控官为什么不抱他?他比较高大,从心理上讲,抱起来更有安全感。”
甄意:“......”噢,老天。
跟他讲不清,索性岔开话题,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啊呜,好困呀。”
言格果然转移了注意:“那赶紧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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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意的确是累惨了。
才一进门,她就扭啊扭地解内衣,从袖子里拉出来往梳妆台上一扔,随即便往床上扑。手脚并用地上了床,裹着被子一滚,就没动静了。
言格:“......”
他看一眼她小小的粉粉的内衣,又看看她。
台灯光朦胧,她倒下不过几秒,居然瞬间就睡着了。她一贯如此,睡眠极快,不出一会儿,呼吸就清浅下去。
言格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最终轻轻地摸摸她的额头,唤她:“甄意?”
“唔?”她在尚浅的睡眠里条件反射地应答。
他柔和道:“先洗个脸再睡?”
“唔。”她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像是刚被他吵醒的样子,委屈,带着一点儿脾气,“你让我睡一下嘛,就一下。”
黑黑的眼珠哀哀地盯着他,像只祈求抱抱的小松鼠。
他是拗不过她的,轻声道:“好。”
哎......还是打水过来给她清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