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在这儿,她还要来呢,可不想惹他。
奇怪的是,言格门开了好半天,钥匙插在孔里,动作却顿住。好几秒,他都没有动静。
他高高地立在她面前,隔着玻璃钢索的两道门,眼眸很深,落在她脸上,却似乎没看她。
不远处那个男子果然长得俊俏,说着什么,甄意听不到。他看上去高傲,掌握一切,却又像谦谦公子。有一瞬,他黑色的眼睛和甄意对视了一秒,唇角微微抿起,风度翩翩地轻点了一下头,对她打招呼。
甄意莫名一愣,下一秒,目光被言格的身影罩住。
他打开门,出来,关上。语气像质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走错方向了。”甄意赶紧往回溜,像生怕他上来揍她。
言格的确心情不好,但他少有心情波动,所以也不会表现。以致甄意紧张兮兮走了一会儿,一转眼见他表情平静,就把刚才的事忘在脑后,立刻跳转到好奇模式,凑上去问:“那个是病人吗?”
“嗯。”他嗓子里溢出一丝模糊不清的音节。
“看上去不像。”
“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要评价你不了解的东西。”他回答得平实,听着却像指导,“更何况,很多时候,你以为的了解,不过是自以为了解。”
懂哲学的神经病医生还真是......
甄意并不反感,反而谦逊又乖巧的样子:“知道啦,再说,眼见不一定为实。”
她从来不会这么乖......言格目光落到她脸上:“有事情找我帮忙?”
甄意:“......额,是。”
他看她一眼,眼眸明净而深幽。
甄意立刻有话说话:“尽管医院硬件管理很严,但如果某个病人很聪明,而且某个时间神志清醒,他有没有可能偷偷出去,然后回来?像电视里的越狱一样?”
说出这话,她自己都觉得很扯,但言格却说,“我无法100%地否定这种可能性。”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男人的精神里出现女人的人格?”
“有,极少。不过,你想说什么?”
“吴哲的精神会不会分裂出一个唐裳的人格?”
“这么说吧。”言格走过一道门,拉住门沿,等她过来,再稳稳合上,“你想太多了。”
“啊?”
“人格分裂和精神分裂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人格分裂小说里很多,但临床很少见。患者能够正常生活,第一眼或短时间看不出异样;而精神分裂里的分裂不是指人格,而是指患者的感觉和知觉受到重创,生活不能自理,疯疯癫癫,时常妄想。是我们常说的‘疯子’中的一种。”
他声音低醇而平实,许是担心她听不懂,所以语调格外耐心缓慢,说完,还补充,
“打个比方,人格分裂是一个身体里住了很多个人,精神分裂则是一个身体里住了一个不停做梦不停妄想的人。”
甄意直勾勾看着他。
“怎么?”他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
被她这种眼神看过无数次,可他终究没有平静地习惯下来。
甄意音量降低,不太自然:“你一次性跟我讲这么一大段话,好像还是头一次。”
言格闭嘴了。
甄意重拾话题:“那吴哲的情况就不是人格分裂了,精神分裂也不像。”
“PTSD.”
“什么意思?”
“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甄意狐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不是还没给他做鉴定吗?”
“鉴定是一回事,经验是另一回事。”他淡淡道。
“......”
这种不动声色就拽得牛气哄哄还不自知的人......
“那PTSD的症状是什么?”
“临床表现是,机械式地让自己重新体验症状,不断回忆事发时的状况和心里的感受......”
“哦,这样听着,好悲伤。”甄意声音低落下去,想起吴哲述说的那个不断重复的可怕梦境,黑暗,绝望,阴冷,潮湿。
“......伴随回避症状出现,不愿别人提及事情,严重时会选择性遗忘。”
吴哲的确不记得唐裳已经死了。
“高度警惕,注意力不集中,短期记忆弱。”
吴哲不让其他人靠近,而甄意靠近后,聊天到一半,他就当她不存在似地不告而别。
甄意听完言格的分析,心里感叹:他很厉害。
他们已走到大楼门口,言格仍旧先走出去,拉着玻璃门,等她出来。甄意抬头,就见阳光刚好洒在他和玻璃之上,闪闪的,像在钻石的世界,透明,干净。
他淡雅的容颜在灿烂的阳光中却丝毫不逊色,白皙的脸融化在光线里,那双眼眸却十分清晰,澄净而明澈,有股子让人想沉进去安睡的宁静。
甄意一口气呼不出来,低头走出去,等他退一步缓缓合上门,才呼出悬在胸口的气息,继续:
“警方肯定问过了,吴哲现在的情况能够杀人吗?”
言格低眸想了一下:“我只能说,他的病情比较严重,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不管他做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甄意望着塑胶网那边欢快的神经病们,有些失望:“就是说,可能会杀人了。”
“比起杀人,我更偏向对他用‘自卫’这个词。”他身姿修长而挺拔,洁白的褂子一尘不染,在风中翻飞。
“意思是只有别人对他造成威胁时,他才会反击?”甄意再度来了精神,仿佛潜意识里想把吴哲和案子划清关系。
“但是......”言格身形稍顿,说,“普通人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也会被他理解成威胁。......这也是为什么他是警方的重大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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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至于人,只要活着,就不停地在动,从家里去地铁站,从地铁上公司,从公司去餐馆,任何时候都在移动。如果有一部相机对着这个人毫无间断地拍摄,拍出的照片连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这一小段话的灵感启发,是来源于《天才在左疯子在右》,当然,原文不是这样,想表达的目的不一样,想证明的结果也不一样。
另外,
关于“时间静止,人和思想流动”“每个人的精神都可以看作是独立的空间。”“人的精神力量足够强大到可以对他人施压,穿透并侵略到另一个人的头脑”以及和“空间扭曲”之间的关系,这些是我自己想的,没有科学依据,不一定对,但也貌似不能证明它是假的。
由于这篇文的特殊设定,以后还会陆陆续续出来一些诡异的想法和理论,大家就当是看看多元化的视界吧哈哈,我不是疯子,当然也不是天才。
☆、chapter 12
吴哲可能杀人吗?
甄意望着窗外思索,她不希望警方打扰吴哲,却又希望警方多盯着吴哲少注意宋依。
现在宋依的境遇非常糟糕,偏偏她还死撑着。外界对她的议论甚嚣尘上,事务所里关心起甄意的人也越来越多。坐进办公室才半小时,来问她进展的人络绎不绝。
“宋依怎么样了,我超喜欢她演的戏,甄意你要加油啊!”
“有没有想好对策,需不需要我帮忙?”
甄意一一回应:“还没到那一步,不急。”
她知道虽然背地里有人对她稍稍不满,但不至于勾心斗角。关键时,大家还是会拧成一股绳。
杨姿也担忧:“意,新闻说宋依是嫌疑人,警察开始走访她身边的人了,怎么回事?”
甄意一副皇帝不急的样子:“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也是看新闻。”
这样不联系也不是个事儿啊!
甄意给宋依的助理打电话,得知她在市区拍戏。
出办公室,同事聚在一起讨论连连看,杨姿笑话没技术含量,小江则说不动脑子才好玩。大家纷纷站队,见了甄意,有人问:“甄,你玩游戏吗?”
“当然。”中学时,她打遍天下无敌手。
“你喜欢玩难的还是简单的?”
“当然是玩男的,”甄意笑,“越刺激越好。”
杨姿:“听见没,玩难的。”
甄意到了门口,回眸一笑:“嗯,玩男的;没男的,女的也行。”
众人:“……”
乘上电梯,电话响了,是言格的办公室。
“喂?”
“现在忙吗?”他嗓音清隽,
让甄意莫名心跳漏一拍,“准备去办事。有事?”
“嗯。”他说完没下文了,
甄意等了几秒,催促:“你说啊!”
“见面说吧。”
甄意好奇,他找她有什么事?
“我现在要去西贸商场10楼,或者,约别的地方?”
“西贸吧,刚好会路过。”
#
到达西贸,甄意很快找到B区卡地亚门店,宋依的剧组正拍摄她和男主角一起买钻戒遭遇女配纠缠的场景。男星名不见经传,可宋依名气高,现场围了不少粉丝。
甄意不爱看电视剧,偶尔在电视上看到宋依(她演的电视剧太多),即使几眼,也总能看到她令人印象深刻的演技,一个眼神,寓意万千;一个动作,爆发力惊人。
她是那种一人撑起一部戏的女主。
此时,宋依站在白光板和摄像机面前,几个场景演下来,一次没NG。围观人群看得入迷,现场鸦雀无声,直到女配连连失误才中断。
最后一幕是女配被宋依气哭,却不敢在男主面前挑明。那演员情绪不对,哭不出来,一连NG数次。周围议论纷纷,她更急得哭不出来。
宋依入戏和出戏都极快,出了戏,朋友一样教女配怎么哭。她给她做示范,一秒钟眼泪就下来,女配完全看呆,一幅看男主的眼神仰望宋依。
宋依安慰完,转头看见甄意,脸色就变了。
她对导演说休息一会儿,朝甄意的方向走来。有粉丝跟保镖斗争着求签名,她也一一满足。
宋依的助理很崇拜她,小声对甄意说:“我们宋依酱演技厉害吧。”
“嗯,很不错。”
“岂止是不错?和她合作过的导演都说,没见过她出戏入戏这么快的演员。我看过影后梁冰演戏,入戏慢出戏更慢,一场哭戏演完出不来,导演组劝一个小时呢。”
“是吗?”甄意微笑,不关注娱乐圈,但听到趣闻轶事也好玩。
宋依走来,从助理手中接过水,坐到躺椅上,慢悠悠喝掉半瓶,才抬眼看甄意:“你来干嘛?想好应对方案了?可惜我现在没时间,过两个小时再谈……”
这女人,简直一副上次警局吵架后等着甄意给她道歉的表情。
“签解约书。”甄意懒得和她废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小摞纸扔给她。助理震惊,居然有人敢这么对她家大明星。
宋依猝然瞪她:“你!甄意,你知道你会损失多少钱吗?”
“那要看我多稀罕你的钱。”甄意底气十足。
宋依脸通红,她不想对甄意坦诚她的秘密,可也不想换律师。良久,她咬牙说了句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甄律师,我以为你很正义。”这次她不是玩笑,也不是假意奉承,“你总是站在弱势的一方,你帮唐裳对抗林子翼,帮我对抗警察,我以为你是为了正义。”
甄意:“我的正义是可以拿钱买的,想要的话,拿钱来。”
“......”
她那不为所动趁火打劫的样子,简直像地痞流氓,宋依更不可置信:“所以你来,其实是……”
“要挟你涨薪金。”甄意抱着手,十分势利,“你不配合我,这也不说那也不说,随时变成定时炸弹制造漏洞,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要帮你想办法。这种模式我很不爽。我不爽的时候就想烧钱。你想不对我坦诚,不受我约束,可以,代理费翻倍。”
“你这是敲诈!”
“敲诈是我的职业!”甄意跟她比瞪眼,“彼此彼此,都不是多推心置腹的人。”
宋依噎得说不出话,思量之后:“好。翻倍。你以后不要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成交。”甄意俯身把她手中的解约书夺回来,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合约递给她,“我把‘委托人必须对律师完全坦诚’那一条删除了。看完没问题就签字,再见。”刚转身又折回来:“还问一句。”
“什么?”
宋依见甄意迟疑,和她走去楼梯间。
甄意盯着她的表情做判断:“凶手是吴哲吗?”
“你怎么会怀疑他?”宋依诧异后平息下来,“甄律师,专心给我打官司好吗?凶手的事不要查也不要追问了好不好?不过是一个和我一样的可怜人,你非要把人揪出来判死刑才甘心?”
甄意幽幽道:“所以,你看见的那个人,是女的?”
宋依一愣,绷起脸:“我没说。是男是女有关系吗?”
“当然。很大关系。”甄意道,“女性犯罪更有目的,更有计划。如果是女的,嫌疑人范围能大大缩小。”
这时,安全门被推开,宋依的经纪人来找她,见了甄意,劈头问:“是甄律师?”
“是。”
“我听说你很厉害,可为什么现在警察处处在走访依依身边的人?那人渣死了调查依依干什么?记者也乱说,这么下去我们依依的形象怎么是好?”
“我正在和宋小姐谈。”
“你收了钱就好好办事,要是把我们依依的名声搞臭了,你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以后谁敢找你做律师?”他语气温柔,句句带刺。
“是。”甄意漫不经心应着,对这种人,她向来懒得理。
经纪人看宋依:“依依,XTV请你去做节目。”
“不想去。”宋依面无表情,“他们的问题霸道又咄咄逼人,不喜欢。”
“可收视率高啊。”
“那要看我有多在乎它那收视率。”她用了甄意的句式。
“可XTV最近在追公安对你走访的事,我们要缓和关系,别闹太僵。”
“我真的不喜欢。”她别过头,神色落寞。
“哪有什么事都如意?”经纪人哄。
“……好。”
“真乖。”经纪人美滋滋地拍她的肩,“依依,调整心态。不是常说吗,生活就像被j□j,不能反抗就享受吧。”
宋依脸色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而甄意出乎意料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了太多的嘲讽,经纪人听出来了:“笑什么?”
“没笑你,笑这句话。”
“怎么,有意见?”他趾高气昂地皱眉。
看他这姿态,甄意也不想收势了:“呵,这话很神奇,能瞬间把说它的人变得低级恶心没文化,龌龊粗鄙贱人渣。”
“你出口成脏!”经纪人勃然大怒。
“究竟谁嘴脏?什么叫不能反抗就享受?一个男人该是多龌龊多没教养才说得出这种话?呵,真够狂妄自大的,”甄意冷笑,“潜意识里为所谓男人的雄风洋洋自得吗?被雄性激素控制头脑,屈服于动物本能的东西,以为力量代表征服就算了,还敢大言不惭以施恩者的姿态说带给女人享受?作用和黄瓜差不多的家伙,也不想想自己从哪里钻出来的!”
经纪人惊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别那么看我,我说的就是你想的意思。哪句不对,你反驳?啊,友情提示,别轻易和律师争论,小心让你掉一层皮!”
经纪人憋得脸红如猪肝。
宋依神色复杂看着甄意,后者转身下楼,走几步回头:
“哦,对了,经纪人先生,好多男人以为他们给女人快乐,是施与者;可其实是很多女人假装高.潮保护着男人可怜的自尊心。回去记得问问你老婆。啧啧,男人真有足够的能力让女人享受吗?”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才走到下一层就看见了,言格……
他神色淡淡,但她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
甄意丝毫不尴尬,迎上去:“喜欢我的演讲吗?”
“不感兴趣。”他转身往下走。
甄意追上去:“我好像把所有男人的能力都贬了一通。抱歉,或许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力低下。”
“不是或许,是必然。”他平凡地说着,并没有较劲或不服气的意思,纯粹只是概率学上的逻辑严谨。
甄意知道,但故意曲解,笑开了:“必然?你想证明吗?来吧!”她张开双臂。
言格停下,双唇紧抿,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盯着她:“甄意,你知不知羞?”
“就是这句话,哈哈。”她开心大笑,“好久没听到,真是怀恋。”
“……”
他默默前行,甄意不玩笑了:“好了好了,说正事,找我什么事?”
“甄教授的病情确定了。”
“病情?”甄意惊诧,“上次不是常规体检吗?”
“你忙碌太久,没注意到你爷爷记忆力开始衰退了?”
难怪一辈子不爽约的爷爷,那天明明和言格约好,却跑去医院,也忘了取消约会。再想想近几个月的点点滴滴,甄意心跳全乱,不敢相信,“你不会是说老年痴呆……”
“初期,正在治疗。不用太担心。”
甄意百感交集,却突然想起,“等一下,你说向我爷爷请教,其实是给他看病?”
“嗯。那时没确定,所以没和你说。”
他,是在尊重老人,尊重病人吧。
她停下,望着他清秀的背影,心里一片温暖:“谢谢。”
“以后多关心老人。”这是他的回应。
言格说完又问:“你私下在调查林子翼的被杀案?”
“是。”
“一起吧。”
“为什么?”
“警方在怀疑吴哲,我想确认。”
☆、chapter 13
Ecstasy毗邻酒吧区。到了晚上,灯红酒绿,五光十色,路上到处香车美女,空气里全是靡靡之音。不到夏天,风景已火辣得让人发热。
甄意立在路边,不太自在,倒不是说她是什么乖乖的纯情女子,只是......她侧头望一眼身旁的言格,白衣白裤,清心寡欲的模样,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且他不像有的男人。有人把自己装作君子,他不是,他自身淡然犹不自知。脸庞和眼神都纯净通透,哪儿都看不出一丝浮躁或不轨。
仿佛沾了尘世的女子见了都会自惭形秽,任他气质卓绝貌美如花,也不敢轻易靠近。
真像是,往妓院里扔了一个耳根清净的老僧。
甄意瘪瘪嘴。
她和会所的店长约好了在门外等候。她抱着手,眼珠一转,坏主意就来了,问言格:“过会儿你要进去吗?”
“你以为我专程给你当司机?”
“当然不是。”甄意轻轻笑,很坏,“我是怕......这里的女人很开放,搭讪啊,送酒啊,用舞姿拦住你啊,怕你应付不过来。”
言格不做声,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在思索。
甄意偷笑:“唔,看来,你没来过私人酒吧吧。”
沉默。
“难怪你不知道。”甄意更加故弄玄虚,“这里的人都是约炮的,超级饥渴呢。有时还办性爱派对。你想想,没点儿特色能吸引林子翼?你看看你......”她有如百花楼的妈妈桑,肆无忌惮把他上上下下扫一遍,
“绝对A货。一进去,啧啧,跟进女儿国一样。西游记看过吧。放心,绝对人人都想扑上来咬你一口。”
她说完,伸出猫爪,还真做了个“嗷”咬人的姿势。
“......”言格的脸灰了一度,“真是你说的这样,你怎么敢进去?”
“切,”甄意昂起下巴,“什么男人到了我这儿,不是死路一条嘛?”
言格:“......”
正说着,店长到了,是个挺精神的年轻人,叫索磊,他下车就微笑:“抱歉,堵车了。”
甄意道:“是我们麻烦你了。”
“不麻烦,警察都来三四回了。”
索磊带他们进去,穿过长长的幽暗的霓虹走廊,前边传来音乐声。言格走在最后头,眼见要进大厅,突然拉了甄意的手臂一下。
甄意回头,诧异:“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彩灯的缘故,他白皙的脸微红,声音很低:“刚才你说的,都是假的吧?”
我刚才说什么了?
甄意怔愣一秒,反应过来,哈哈轻笑:“言格,你还是那么可爱,我真是喜欢死你了。”
“......”
灯光暧昧幽暗,客人三三两两坐在吧台小桌或卡座里喝酒低语,气氛十分安逸。舞池里有人跳舞,但此时正播放着轻缓的音乐,也并不激烈。
从大厅边角的小楼梯上去二层是包厢区。一路上只有两个摄像头,且角度不正,如司瑰说的,有死角,靠近墙壁走就能躲过。
甄意问:“这摄像头角度不够广吧。”
“是。我们这儿是高级私人酒吧,来的都是明星富人,安摄像头是应付检查,很多时候不开启。”
甄意看一下手表,晚上十点半,二楼却没人影,包厢上门牌灯是熄的,表明没人。四处看看,刚才他们走来的方向是唯一的出口,走廊尽头是紧闭的安全门。
“那个门可以通过吗?”
“不可以,虽然是安全走道,但为了防盗,常年都锁着。”
“你怎么知道案发那天没有人从那道门经过?”
“因为钥匙在我家,而且正对门口有个小监视器,别说案发那天,这几个月都没人影。”
“这些包厢到了晚上,也没人来?”
“外面有卡座,已经很私密了。如果特地上包厢,反而引人遐想。要真想干什么,直接去酒店。明星们来这儿就是想体验酒吧的氛围,躲在包厢里无趣。”
“那你觉得,林子翼为什么会来楼上呢?”
索磊挠头:“谁要是找我谈什么事儿,我可能会过来,上面安静。”
“我也这么想。”甄意笑笑,推开出事的房间门。取证和清理工作早做完,但房里似乎仍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是谁发现的死者?”
“打扫厕所的阿姨。她吓死了,用对讲机叫我,我也吓得够呛,我的天,以前什么场景没见过。但这个真的,太吓人了……”索磊抖了一下,“那男的被钉在……”
“钉?不是绑吗?”
“是绑着,但手脚被玻璃片刺穿固定在床上,不是钉是什么?”他继续,“最惨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下身,看着真是......”
“蛋疼吧?”
“呃,是挺……咳咳。真疼。”
“估计疼得挺扯蛋的。”
“……”
店长招架不过来,求助地看言格,后者却很淡定:“相信我,她已经低调了。”
“凶器是你们这儿的吗?”甄意问。
“是包厢配备的水果刀,款式普通,超市就能买到。插在他的胸口没带走。”
“血迹是怎样呢?”
“床上都是血,林子翼被脱的衣服上也是,可其他地方很干净。”
“干净?”甄意边思考边自言自语,“因为凶手用他的衣服保护自己不被利器伤到,也不被血溅到。”
索磊惊讶:“你怎么知道?”
“显而易见啊,用布料包着,还可以捣乱警方的血迹分析。是个很聪明的家伙呢。”
安安静静。
甄意回头:“看什么?”
“听着怪怪的,你好像懂很多。”
“哈哈,因为如果我杀人,也会这么仔细啊!”
“不要这么说,很吓人。”索磊搓搓手,“不过,律师在这方面也这么厉害吗?”
“看上去不像,但我是刑侦犯罪学科班出身。”
店长说:“这么鬼马,倒真是不像。”
言格听言看向甄意。彼时,她正检查窗户防盗网的螺丝钉,脑袋几乎贴到窗台上。映着外边树丛里的投映灯,她的脸白得像瓷,一双灵动的眼睛此刻满是专注,像装着黑夜,很深邃。小而挺的鼻子旁边,窗纱一角因鼻息而轻轻翻飞。
不像吗?他倒不觉得。
她总是嘻哈鬼马,脱线无厘头,可一旦对某件事上了心,她必能倾注常人不会投入的热情和专注,把生活过得像拼命一样。
恋爱像拼命般疯狂,工作像拼命般坚强。
这样燃烧热情的人,往往,无往不胜。
曾经被这样的她追到手,是他赚了。
甄意看了一圈,基本了解,谢过店长,一出房门却愣住。
走廊对面挂了一幅画,一个女孩从高高的楼上坠落,姿态优美,像在飞翔。画框外裱了层玻璃,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影子,映着甄意吃惊的眼神,和她背后空空的墙壁,门洞,和门板上黑色的数字31。
她莫名觉得诡异。吴哲的梦,只是梦吗?
言格也看见了,他听甄意描述过和吴哲的对话,所以见到此情此景,也微微蹙眉:“要么吴哲来过这里,要么凶手接触过吴哲。”
下楼到大厅,索磊挺客气的,说:“别急着走。我这儿没别的,给你们调杯鸡尾酒吧。”
“行,黑杰克。”
“独特。”小伙子噙着笑,果汁冰块咖啡酒,驾轻就熟地调合。
甄意坐上高脚凳,问言格,“你呢?”
“开车。”
“度数很低的,像果汁。”
“不得。”
“就会说不得。”甄意轻轻嘀咕,心思微颤。
少年时在深城,说粤语,“唔得(不行,不要)”是他最常对她说的话。那时候在学校必须说普通话,他就说成了“不得”。现在再听到,有微微的时光错乱之感。
她托着腮看索磊调酒,言格的目光却落在他背后的酒架上:“存酒的客人多吗?”
“一小部分。”
“林子翼呢?”
“存了,警察取了一点去化验,剩的在那儿。”他回头拿下巴指了指架子上一瓶金酒。
因为言格的细致观察,甄意忽然有了新想法,林子翼的酒也是个关键点啊。她歪头看言格,意味深长地微笑,言格依旧淡静,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想了想,又拿脚蹭蹭言格的腿,斜过身子凑近他,故意在他耳朵边上吹气:“你好厉害。”
面对她疑似的挑逗,言格没做声。
甄意自娱自乐,笑嘻嘻坐规矩了,一边喝酒一边琢磨:
1,凶手不能从窗子逃走,案发后还在会所;
2,先不说捆绑,把玻璃片扎进身体穿透,凶手力量很大,愤怒很强;
3,警察取走林子翼的存酒化验,说明尸检出他体内有药物;但为什么下药,泄愤的话难道不是死者清醒时更好?而且,林子翼是夜店常客,警惕性不会低,那凶手是怎么接近并下药的?
看来,这个凶手很聪明,很谨慎,很冷静,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在侦查学上,应首先考虑有前科的人。
甄意歪头思索着,忽听见言格清凉的嗓音:“有一点说不通。”
“什么?”
甄意在思考,一扭头,眼睛里光彩照人,直勾勾盯着言格。
他不太适应,别过头去:“看得出凶手是精心策划,蓄谋已久。可杀人凶器,水果刀和剃须刀片都是酒吧里临时找的,不奇怪吗?”
甄意一愣,来不及想,电话响了,是宋依。
声音很急:“甄律师,警察抓我到警局了。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chapter 14
甄意去到警局时,外面堵满了媒体,一见到她,全一窝蜂地围堵上去,
“警方发现了关键证据,宋依真的是凶手吗?”
“这是否和唐裳案有关?”
......
即使是深夜,甄意也戴着墨镜围巾和遮阳帽,衣领竖得高高的,飞快挤过人群。之前的几个月,已足够让她厌恶记者。
会面室里,宋依低着头,情绪很低落,没了平日或虚情假意或颐指气使的样子,一见到甄意就带了哭腔:“甄律师......”
“我都知道了。”甄意叹了口气,“宋依,你隐瞒太多了,你说你第一次去ecstasy,没进过案发房间,可警方在窗帘上发现了你的头发。这对你非常不利。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声音很低。
“我有时间等你。”甄意放缓了声音,“宋依你要记住,只有你说真话,我才能真正地帮到你。”
宋依用手撑住额头,良久才开口:“对不起,是我心里变态。我太恨林子翼这种强.奸犯,所以我跑进了作案现场,你不知道,看他死得那么惨,我心里有多痛快!”
说到此处,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狠烈的笑。
“......我明白了。”甄意沉吟半刻,“现在我需要你说一下你测谎失控的原因。警方会调查到,我不希望再次措手不及。”
白炽灯下,宋依脸色苍白得可怕:“甄律师,我让你为难了吧?真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说对不起,我只想替你辩护。”
宋依呆了一秒,脸色渐渐寂寞,“知道吗?我从来不想做演员。演的不是自己,没有自己的人生,在媒体和粉丝前带着面具。为了曝光和上位,牺牲很多东西。不过对我来说也还好,反正进这个圈子前,我就没什么可牺牲的了。”
她淡淡一笑,非常平静,“我喜欢画画,想做画家来着。可16岁……永远忘不了那天,回家太晚,经过巷子时……有6个人,其中有个很胖很重,很恶心,我觉得我的胃都要被挤……”
“宋,你不用说这些细节……”甄意眼神无处安放,一抬眼,眼睛被灯光刺得生疼。
“他们怎么都进不去,”宋依没听,平常地继续,“蛮横地尝试,一个一个,我疼得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疼得哭着喊妈妈,结果给妈妈这个词召来粗鄙的羞辱。
他们得逞了,我没想过时间能那么漫长,一秒一秒分割到无限。完事后,他们还言辞辱骂,往我身上撒尿。我一直在流血,身体内部被撕裂,住院很久。妈妈申诉无门,那几个人家在我们小城里一手遮天,警察睁着眼睛说瞎话。妈妈走投无路,拉着横幅去申冤,反而被打。她就静坐喝药自杀,以为可以引起关注,但没有。”
甄意握着拳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新闻中的社会惨剧搬到她面前,她心中悲愤得无以复加。
“活着,真的好难,真的好痛苦!”宋依笑笑,“可我没有妈妈勇敢,我怕死,就去做外围,赚钱换了张脸,改行做模特了。我以前比现在还漂亮,信吗?”
她扭头看甄意,甄意已不能言语。
“正是因为欠我一个交代,一个审判,我才会站在唐裳这边,我才理解她的一切,才憎恶林子翼他们。我不是去上厕所的。我担心林子翼又要干坏事,才过去。但不管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当时的心情,啊,”
她微微合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唇角浮起满足的笑容,“太放松了,太激动了,太快乐了。那真是我这些年最开心的一天。现在回想,我的人生都没那么凄惨了。你说,我会把给我带来快乐的人交给警察吗?”
甄意以前就告诉自己,律师不要感情用事,可这一刻:
“宋依,即使你杀了人,我也不会让你偿命。”
“你......”
“见你之前,我和司瑰通过话,你的情况很不乐观,她对我说如果真的不是你杀的,务必让你说出你看到的那个人是谁?但现在,你听好了,你不想说,就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我。”她在承诺,“至于怎么对付警察,交给我。”
“可正义......”
“去他妈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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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灯光柔和,映在宋依素颜的脸上,比起镜头里光彩照人的她,更有说不出的清新纯丽。甄意坐在她身边,面无表情。
问询前,司瑰陈述:“宋小姐,我们找到了一根尖端带酒红色的黑发,与你的发色一致。昨天取了你的头发做元素对比分析,结果就是你的。你说没去过案发地,现在该怎么解释?”
林警官:“此刻,我们给你最后的机会做目击证人,否则,一旦成为被告,这对你事业和名誉造成的损害将不可逆转。所以请你务必主动配合我......”
“你是在威胁我吗?”
“如果你要那样理解。”林不绕弯子,“宋小姐,我们调查了你的过去,虽然深表同情,但也认为你有足够的杀人动机。如果这件事吸引了公众注意,被他人挖出来,受害最大的一定是你。即使这样,你也不肯配合我们吗?”
“谢谢您在我伤口洒上同情的盐巴。”宋依嗤笑一声,表情冷酷像不干己事,可态度明显强势,和前一次接受问讯时规矩又忐忑的她判若两人。
司瑰看了甄意一眼,后者很平淡,不发言不关心。但司瑰知道,宋依蜕变成这样全拜甄意所赐。
是他们疏忽了。从头发怀疑宋依时,就应该立刻审问宋依。可他们没有,而其中的间隙,足够甄意把宋依武装得泼水不入。
林警官问:“能先解释一下头发的事吗?”
宋依耸肩:“有人栽赃我呗。警官,林子翼之前招惹过的人少吗?想杀他的人少吗?不要以为他最近惹了个大案子,就认为杀他的一定和唐裳有关。或许是在其他方面和他有仇的人,想把你们往这方面误导呢?你们敢排除这种可能性吗?”
警方的确无法排除,这番话让林警官一下子词穷。司瑰想,甄意果然做足了功夫的,
她摇摇头:“不止如此,宋小姐,我们找到了一位证人,她看见你走进了那条走廊。”
听到突发消息,宋依依旧镇定:“证人的话,不一定正确。”
司瑰想起不久前的测谎,提问:“宋小姐,要么你是凶手,要么你认识凶手?这两者,有一个是真的吧?”
宋依看司瑰一眼,而司瑰根据她的表情下了判断:“是的。”
宋依也不惊讶,淡定道:“如果你们怀疑我,我要说,你们的证据足够给我扣上重大嫌疑人的帽子,却不够给我定罪,即使上法庭,我也不怕;如果你们想威胁我,我只能说,民事法庭上见。”
这番话,绝对不可能是宋依自己想出来的。司瑰看一眼甄意,
“宋小姐,你说你没杀人,可凶手留了你的头发栽赃你。这种情况下,你仍然袒护凶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司瑰不是吃素的,审问鞭辟入里。
宋依也不急,点了点头:“你们为什么想抓到凶手?”
“罪行必须得到惩罚。维持社会正义。”
“正巧,这也是我不想让你们抓到凶手的原因。”宋依笑,“林子翼他们奸.污害死了唐裳,本就该死。可那时你们警察做了什么?你们惩处罪恶了吗?没有,相反,你们让他们逍遥法外,让很多相信所谓公道的人心寒,现在又来说什么公平的话?
是啊,你们有难处。人家背景强,你们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可你们面对强权点头哈腰抛弃你们的信念后,就没有资格再对普通人小人物说公道。欺软怕硬,这是你们该做的吗?那3个和林子翼一起的强.奸犯完全没嫌疑?你们敢像逼问我一样逼问他们?”
司瑰沉默。她知道这些话其实全部出于甄意之口。
“既然如此,我们只能走刑事审判了。”林警官说,“另外,他犯的罪有法律判定,罪不至死。”
“他罪不致死,被他摧残的人呢?活该?他会知错?不会。关个两三年出来,那受害者算什么?她们受过的折磨是场笑话?”宋依面无表情,空洞的大眼睛里却浮起一层水雾,“这样的处罚是一个耳光,是你们打给相信法制的无辜受害者的耳光!你们夜里敢抬头看亡者的星星吗?给唐裳收尸的时候,你们敢看她的眼睛吗?!”
“如果你们没有保护过我,就不要奢求我遵守你们的规则。”她一字一句重重说完,指甲抓住桌沿,
她唇角抽搐,脸上泛起一丝狠烈而疯狂的笑意:“所以,我一个字也不会说。我没杀人,怕什么。想威胁我就放马过来。我要是求饶,我要是说一个怕字,那我当年被轮.奸就他妈的是我活该!!!”
司瑰头顶发炸,鸡皮疙瘩全绷起来,她脸色发白,而林警官沉重而默然,头都抬不起来。
宋依低狠而悲怆的控诉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回响。
没人再说话,只有死一般的悲伤和寂静。
良久,宋依松开手,缓缓靠近椅子里,面无表情,很淡定,只是有泪在脸上疯了般流淌。
这次审讯便这样结束了。
甄意始终无言,直到最后才说了句:“我的委托人申请取保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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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甄意问司瑰:“你们有没有……”
“绝对没有!我保证,物证人证,没有伪造!”
“嗯。我信。所以,法庭上见吧。”甄意抿唇,准备要走,司瑰却叫住她,“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