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真的发现异常,言格是人质,她哪里能安心?
却没想,言格早已洞悉他们逃出生天的计划,让所有的警力按兵不动,直等他们深入码头被彻底包围。
“可你怎么知道是淮生?又怎么知道淮生会想绑架言栩?”
“不是他想绑架言栩,而是我给他提供一个绑架的人而已。结果他上当了。”他的头稍稍一低,下颌贴在她的鬓角,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能做出这么一连串事情,首先不会是杨姿。她是被利用了。”
甄意赞同:“感觉杨姿她想不出那样杀人的办法。”
言格淡淡道:“嗯,智商这种事,是不会一蹴而就的。”
甄意:“......”
“郑颖身上的讽刺装扮和刀片,是经典却冷门的舞台剧《枕头人》,以我对杨姿浅薄的了解,她不会想到这种方法。应该是别人教她的。”
在实验者眼中,杨姿算是一件“不太成器”的实验品。分明有极其悲惨的童年经历,记忆力和学习力却太差,也没有淮如那样坚定的心,所以没什么作为。
偏偏她也没有甄意和安瑶那样的本善和豁然,不会对任何人好,内心里阴暗的小心思和小手脚比谁都多。
心胸狭窄,嫉妒心强。在人生最落魄对手最风光的时刻,一旦有人唤醒她童年的悲惨境遇,她所有的不平衡和不甘心都会在瞬间找到突破口,让只有“小歪心思”的人也能犯大罪。
可即使杀人和俘获甄意让杨姿获得了意外的成功感和扬眉吐气之感,让她表现得成竹在胸,不像以往那般缩手缩脚,言格也不认为就凭她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淮生呢?你怀疑他是因为《枕头人》?”
“警方猜想说,杨姿在你的工作室假死的时候,另一个打晕你的人是淮如,我不认为。我认为是淮生,他个子比较小,身体也差,当然无法把杨姿吊得很高。
淮如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很幸福的样子。且淮如逃亡后,躲避得很深,不和任何人见面,她本就不信任杨姿了,更不会和她联手。
她这次只想隐蔽着,给淮生赚钱,没有任何人可以联系到她,没有任何人能让她露面。除了淮生。
至于那个铁环,除了他,也不会有人放进他的储物柜里。我想他当时在车上没有抓你走,是因为发现你的车后有人保护跟踪你,所以才临时装成一副坦荡荡的样子去警局。”
淮生的确是这么想的,全让他说对了。
甄意趴在他怀里,认真地听着,不经意眨了眨眼睛,长长软软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来回轻轻地刷着,有点儿痒。
言格停了一下,垂眸看看她,她的脸颊还是红扑扑的,精神却还行,眼睛晶晶亮的。
真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啊,他心里默默地想。
透明的点滴液顺着细细的软管流入她的手背。他抬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轻轻捂住,继续道,
“淮如的悲惨命运,是淮生心里永远的伤疤。他给杨姿建议,让她以枕头人的方法杀掉郑颖,也算是他心里痛苦的释放。”
甄意沉思片刻,道:“所以他听到言栩和你的对话,他也会把言栩套入《枕头人》弟弟的形象里,觉得言栩应该受到惩罚?”
“这只是其中一点,另一点,还是出于交换厉佑的考虑。”
“既然你早就怀疑他了,为什么不直接抓他起来?”
言格低眸看她。
抓他起来,你怎么办呢?
杨姿那种毫无定性的性格,如果狗急跳墙了怎么办?
他淡淡道:“抓了他,就找不到你了。他还不是背后真正的策划人,只是比杨姿更厉害的一个组织者和执行者而已。”
“他不是背后的人?”甄意惊诧。
言格反问:“你觉得他像给你打电话,还催眠让宋依唐裳崔菲跳楼的人吗?”
甄意一梗,愣了半晌,低低道:“不像。那个人应该很厉害,可以言语催眠;可淮生和杨姿只会用致幻类的药物。而且,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对,但淮生和杨姿比较粗暴简单,可那个人感觉上还有点儿......个性和骄傲。”
“是,我和你感觉的一样。”他温和地看她,眼睛里全是鼓励。
甄意便觉,不知不觉里,他们的谈话,不管事关何种话题,总是能说到一处。这样心灵沟通的感觉,真好。
“可淮生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和他们变成一伙呢?”
言格沉默半晌,眼瞳微敛,道:“《枕头人》的故事里,弟弟用枕头捂死了苦命的哥哥,然后说是自己犯下了一切的罪行。”
甄意一愣:“你的意思是?”
“从许莫的案子可以看出来淮如是为MSP服务的。淮生知道了,就联系上了这个机构,找来药物,让姐姐忘记痛苦,快乐地死去;也借助他们的力量报复杨姿设计杨姿。
以此为交换,他接替了姐姐的使命。”
想起淮生说希望姐姐死去的那番话,甄意心里不知是怎样的滋味。枕头人那样血脉之间的纠葛与感情,她以前不明白,现在经历了甄心的事,她又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个不存在的姐姐甄心,她心疼她,可也因她而饱受心理折磨,希望她永远不要再出现。
“淮生只做了两样事情,让淮如自杀,教杨姿杀人的方法。其他的,都和他没关系。”
现在,甄意一切都明白了。
幕后的人果然深不可测。到了最后,他都谨慎得不肯亲自出面,而是把事情交给淮生和杨姿。
更叫人害怕的是,他能准确找出他们两个的弱点,把他们心里最邪恶的部分挖出来,为他所用。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甄意问。
“有怀疑对象,正在抓,另外......”言格迟疑了一下,说,“季阳涉嫌给淮生提供押运厉佑的车辆路线,在接受调查。”
甄意愣愣半秒:“又是你设计的吧?”
“嗯。”
“胆子真大,要是出了什么纰漏,真把厉佑抢走了呢?”
言格寻常道:“3辆车里都没有厉佑,第2辆车里多了两位特警。”
至始至终,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甄意讶住。半晌,简直心服口服,“言格,你好厉害。”
他稍稍一愣,眸光温软下来,轻声说:“我觉得你更厉害。”
是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女子。
身体惨痛脆弱到了极致,心灵也伤痕累累,精神上更是有另一个人格在压制,她强撑的神经一次次拉到极限,随时都会绷裂开。
或许她无数次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一次次都死咬着撑下去了。
像是奇迹。
只要一想到她背后鲜血直流,脸上却没有半分苦痛,身板撑得笔直的样子,他便深深地心疼她,且由衷地敬畏她,欣赏她,爱慕她。
“甄意,你很厉害。”他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在她眼睛上落下很浅的一吻,轻缓,温柔。
不经意间,她又微微笑了,大难之后,这样被他拥在怀里,被他轻吻,她已经觉得幸福。
“言格,我被抓走了,还受了伤,你是不是很心疼?”
“嗯。”他缓缓地说,“疼得要死。”
很清淡的四个字,却叫她狠狠一怔,心里咯得疼痛。
“我也是。”她轻声说,想起杨姿和她说的那些事情了。
甄意阖上眼睛,唇角的微笑仍然幸福知足,她知道了很多事,人格分裂,言格的受伤。可是……
她靠在他肩上,眼角有泪花,嘴角的笑容却不断放大:
“言格,他们都说我生病了,都说我伤害你。可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你也不准走,你放心,我以后都会对你好好的。”
言格稍稍一愣,眼睛里便染了说不出的柔情。原以为在这两件事上要宽慰她,给她做心理建设,没想,全无必要。他们已有足够的默契和依赖。
她知道他最需要的是她,所以她义无反顾地不松手。
“我不会走,”他微微弯唇,“甄意,你一直对我很好。”
她累了,趴在他怀里幸福地闭上眼,懒懒地动了一下,忽而又想起一事,问:“淮生怎么样了?还有杨姿。”
他迟疑半刻,道:“淮生被捕,杨姿死了。”
“死了?”甄意缓缓地重复了一句,一瞬间,心里弥漫出说不清的滞闷……
言格没在言语,眸光却渐深。
警方从淮生那里得知了甄意人格分裂的事。淮如的死要重新调查,而杨姿的死也疑点重重。
律师说,甄意这种情况,要被关入精神病监狱。
呵,怎么能?
☆、97 chapter97-1
chapter 97-1
午间的小憩并不安宁。
窗外依旧是风暴过后的大雨,这原本是最适合睡觉的天气,可甄意这几天的睡眠都如同台风海面上的小舟,深深浅浅地颠簸,无止无休。
那个纠缠不休的声音又出现了:
“甄意,从此你会过得很幸福,开了工作室,打造了你自己的大律师品牌;和你最爱的男人结了婚,每天晚上在他给的温暖中入睡;不过……
有一天,我先醒过来,那个男人还搂着你,熟睡着,毫无防备,于是我拿起刀,刺进他的心脏,你说,你的心会不会跟着他一起停跳?”
甄意猛地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里一片冷寂,却又在瞬间化作了温柔的安静。
床单洁白,光线昏暗。
言格侧躺在她身旁,呼吸浅浅,睡颜安详,一只手覆在她的小拳头上,一只搭在她的尾骨边。他几天没有好好睡觉,是累了。
甄意照例是趴着的,一瞬不眨地看着他。
深色的窗帘遮着,外边的风雨声朦胧而不清晰。半明半暗的天光里,他安然阖着眼,男人的柔弱和清润在他熟睡的脸上展露无遗。
他是多爱她,多信她,才会把心口的位置对着她。
他对她,毫无防备。
她心里暖得发酸,想起甄心的话,又微微苦涩,脑袋挪过去一点,听见他胸膛均匀而有力的心跳声,这才安稳。
大风大雨的天气里,同盖一张被子,缩在他怀里取暖,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样乖乖地趴一天,不吵吵也不乱动。
脑袋放空之时,却感觉他的手指隔着病号服,在她尾骨底端来回抚摸起来,惹得背脊一阵颤栗。
她倏然仰起头,见他已经醒了,正望着她。
那漂亮的眼睛底下还有浅浅的黑眼圈,眸光却清隽醒然,嗓音带着刚醒的缱绻,问:“怎么就醒了?”手腕从被子里抬出来,“才睡了不到10分钟。”
“好像伤口有点儿痒痒么。”她也刚醒还温柔,声音有点儿娇憨软萌,往他身边拱了拱,一副小猴子求同伴挠痒痒的姿态。
“是吗。”他手指钻进她上衣里,隔着绷带抚摸轻蹭,“哪里?”
“往上……左边一点……呜……呜……”她软趴趴地闭上眼睛,在他手指的轻抚下,肌肤上阵阵发麻颤栗,觉得浑身都惬意舒爽起来。
言格给她挠挠完,整理好衣服,看她这几天精神恢复得不错了,长日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血色。
隔了半会儿,他漫不经意地问:“做梦了吗?”
甄意心里顿时一个咯噔,果然什么都是躲不过他的眼睛的,好在她早有准备。
“对啊,做了个吓死人的梦,梦见我一张口吃东西,上边的牙齿就全掉光了。”她特配合地张开嘴巴做演示,手指在柔软的嘴唇上戳啊戳。
“梦见牙齿掉了。”他定定的,重复她的话。
她一口咬定,言之凿凿:“就是啊。不过梦都是反的,我上边的牙齿才不会掉光呢。你说是吧?”
“嗯。是反的。”他觑她一眼,淡淡地赞同,“所以你下边的牙齿会掉光。”
甄意愣愣一秒,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一开始的精神病院里,那时的言医生好冷。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突然这样子萌贱,你弟弟知道嘛?”“哈哈,言格你好冷哦,一点儿都不好笑。哈哈。”
话这么说,可她趴在床上笑个不停,身子不方便,咯咯咯地笑着,动静极大,整个人都在哒哒地起伏,带动着一张床都在抖。
这丫头连生病都是欢腾的。
言格:“……”
她笑得脸都红了,整个儿开心欢乐起来,一边脸歪在枕头上,长发凌乱,又叽叽咕咕地哼起了自谱的调子。
他觉得有些事情真是解释不清,无厘头又不可思议。
怎么会只要有她在身边,他的心便安稳;分明是喜静的性子,却能容忍她一切不着调的行为。不,不是容忍,是只有看着她肆无忌惮地闹腾,他才知何为开心的滋味。
就像此刻,陪她午睡,被她的小动静弄醒,看她笑得床都在抖,他却觉得惬意恬淡,这样的时光,过一辈子也愿意。
拿什么,都不舍得换。
他静然看了半晌,抬手去捋她笑得垂落脸颊的碎发,捏在指尖又觉得异常柔软,手指忍不住缠绕起她的发丝玩,她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看着他玩。
一个静如止水,一个兴致勃勃。
一室的静谧里,她的长发在他指尖绕了数分钟。
两人竟也不觉得无聊,反倒安宁而心有灵犀得很。
甄意静静地凝望他半刻,终究是开口了:“言格……”
“嗯?”
“淮生说,甄心才是主人格,说我是衍生的;还说甄心,也就是我,是这一切的幕后boss。”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眸看她:“你信吗?”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啊。”她目光灼灼,很认真。
他垂下眸:“我认为,这是他想故意刺激你而说的谎话。”
“哦,我也希望是这样。”她轻轻地说,低下了头,“但我总是担心甄心哪天又会跑出来。”
言格松开了她的头发,嗓音清润:
“甄意,相信你自己。在上次那样绝望惨痛的境遇里,你都战胜了她,我想,以后不会再有比这次更难的坎。等你身体康复了,我会开始给你治疗,一直陪着你。”
她望住他深邃清黑的眉眼,恍惚间好似沉沦,心底便又是一派安详宁和。
不知为何,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对她总是有抚慰心灵的力量。每每让迷茫中的她找回信心和坚定的方向。
她鼓了鼓腮帮子:“可有时又有点儿难过啊。以前我一直以为,每当我无助的时候,都是她在关键时刻拯救我。现在才发现,过去一直陪着我的姐姐却是这个样子,想伤害你,想让我死。我真是恨她,可虽然恨,又觉得她像是被囚禁在永无天日的黑暗里,好凄惨。还不如……”
她不做声了,此刻她算是理解了淮生的心情:还不如死去。
“甄意,我却认为不是甄心在拯救你,而是你在拯救她。”言格握着她的肩膀,认真道,“是你的坚强和坚守,遏制住了她的黑暗,没有让她堕入邪恶。”
“可是……”甄意轻轻蹙眉,“淮如死的时候,还有杨姿死的时候,那些具体的事情我都不记太清了。其实是甄心出现了吧,不然警方怎么会把我列入头号嫌疑人?”
“这些事你不用管。我会请律师帮你处理,你只要好好养伤就好。”想起检方的那些指控,言格的心里笼罩了一层极淡的阴霾。
甄意还想说什么,看见他不经意深沉下去的眼眸,便作罢了。
言格把她往自己胸口拢了拢,在她耳边轻声道:“再睡一会儿吧。”
他话音才落,她便觉得乏了,眼皮沉沉的,闭了几下,便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这一次,再也无梦。
#
午睡起来,甄意得知司瑰就在这家医院,便要去看她。
言格坐进轮椅,又帮扶着把她放进轮椅,她有只手受了伤,无法使力。
言格也不叫护士帮忙,手推着自己的轮椅先往前滚半米,又一手扶着墙支撑力度,一手把后边的甄意拉上来。
如此往复,到了门边。
他开了门,出到门外,又扶着门廊,转身朝甄意伸手。
甄意乖乖等在后边,见他回身,立刻欢喜地把手递过去;他稍一用力,她便朝他滑去,轮椅磕在一处,像是要撞去他心上。
“怎么?”他见她眉梢眼底全是笑意。
“嘿嘿,像小孩子,好好玩哦。”她一咧嘴,开心地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觉得我们两个一起坐在轮椅里,好可爱。
你往前走一步,又回头拉我,就像一只小狗走几步要回头叼肉肉一样。”
言格:“……”
才出门外,便见言栩和安瑶来了,是来看望他们俩的。
甄意许久没见到言栩了,依旧主动给他打招呼:“嗨,言栩!”
言栩这次只反应了5秒,木木地回答:“嗨,甄意。”
“言栩,听说你和言格打配合让淮生上当,你好厉害啊。”
“……啊?”他疑惑的样子。
“嗯?不是说你和言格在警局里,故意在淮生面前表演了一段对话引他上当么?而且后来你一直在演言格啊。”
“……哦。”言栩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甄意毫不吝啬地表扬:“听说,去清江大桥的那个分队的警察和特警都没有看出你有什么不对哦。哈哈,一个人和一帮警察在一起,你居然没紧张。而且演戏那么好,应该是奥斯卡影帝。”
奥斯卡影帝?
言栩蹙了眉,闷闷地摇摇头:“我不是。”
“你不要谦虚啦。”
“真的不是。”言栩认真道,“我只有两句台词。”
甄意:“……”
呃,好吧……难怪没露馅。
#
隔司瑰的病房还有一段距离,安瑶推着甄意过去。到了门口,言格说不进去了。安瑶送甄意进去后,留她一个人单独陪司瑰。
司瑰已经做完手术,脱离危险期,转入了普通独立病房,可她一直没有醒。医生们也束手无策,说只能等待天意。
甄意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司瑰的手,发觉她异常的消瘦而冰凉。
抬头看,她的人也是。脸庞看上去像瘦了整整一圈,叫她心疼。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静得像是死了,只有呼吸面罩上湿润又干燥往复交替的蒸汽。
司瑰被抓去后的事情,在场的甄意已记不太清,那时她痛得心力交瘁,根本无心顾及任何人,只记得淮生把她拖到楼边时,司瑰爬上去抱住她的腿,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死不松手,说:
“甄意,你不要放弃,一定要坚持住啊。”
也记得她含泪的眼睛望着天空,凄凄地说:“原来,殉职是这种感觉。……可妈妈该怎么办?”
此刻,甄意眼中含满了泪,用力握住她无力的手,哽咽起来:“阿司,你也不要放弃,一定要坚持住啊。”
安静的病房里没有回应,只有雨打玻璃,噼里啪啦的声响。风吹进来,有些冷。
甄意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意外发现窗帘鼓鼓的,在风中浮动,阴影重叠,乍一看有点儿像藏了人。
她瞬间警惕起来,单手握住轮椅,准备叫人,不想一股猛烈的风冲进来,掀起米黄色的帘子,哗啦啦地响。
什么也没有,只是窗户开了一条缝,外边是豆大的雨点。
甄意松了一口气,暗想自己被绑架一次后,神经过敏了。她一只手费力地把轮椅推过去,拉开窗帘,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世界都湿润。
她把窗户拉紧,锁好,又和司瑰说了几句话,出了病房。
一开门,安瑶便立刻上前来接她。言栩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出神,又不知在想什么了。
甄意四处看看:“言格呢?”
安瑶抿唇笑:“刚才家里有人来,是好事。”
“好事?”
“言格说,是他们送订婚礼的方案过来了。”
“订婚礼?”甄意的心咚咚的。
“虽然不到一年就要婚礼了,但是订婚礼也是不能少的啊。这些也都要筹备。可你最近受了伤,我想,言格应该是担心你太累,所以就没想让你费心吧。”
“这种事我怎么能不参与?”甄意问,“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先回病房了。”
安瑶推着欢欣雀跃的甄意过去,刚靠进房门,就听见里边有一个陌生男人沉沉的声音:
“甄小姐的情况很麻烦,如果走正常渠道,她作为头号嫌疑人,证据确凿,上法庭是无疑的了。”
律师?
安瑶一愣,刚才来的分明是家里人啊,而且言格说的的确是订婚礼方案。她反应极快,转身就要把甄意推走,但甄意的手紧紧握住了轮子,止住了安瑶。
门内的人还在对话:“但请您放心,我们会请最专业的大律师组成金牌律师团,为她打官司。”
沉默几秒后,言格道:
“除了一定要赢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个要求。”
“您说。”
“她不会出庭作证。”言格的声音坚定而冷漠,带着丝毫不让步的气势。
“这……”另一人犹疑了一下,最终道,“我们会尽力……”隔了半秒的安静后,又换了语气,
“我们保证。”
甄意心里又酸又暖。
她知道他是心疼她,不愿看她坐在被告席上被人质问被人揭伤疤,也不愿让所有的人看热闹,对她指指点点,说那个名律师原来是个精神病,还是最吓人的人格分裂症患者。一面光明,一面黑暗,涉嫌杀人了呢。
她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三下。
门内顿时静谧下来。
甄意抬头看了安瑶一眼,后者会意,拧开门,把她推进去。
一名西装笔挺的律师垂着头立在一旁,言格则坐在轮椅里,即使这样,也气宇轩昂。
甄意看了一眼那个律师,还有安瑶,说:“谢谢了。”
两人便出去,带上了门。
言格黑眸清湛,一瞬不眨地凝视着她,不言语,也不解释。
甄意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臂;
他接住她柔软滑腻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两把轮椅便滑动着,轻碰到一起。
她开心地笑了:“好好玩。”
言格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摸摸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画圈圈:
“言格~~~”她的声音异常的柔软娇俏,是在撒娇。
“嗯?”
“我想上庭。”她满心期盼,盈盈看住他。
他垂了一下眼眸,反握住她的手,等她继续。
“我想上庭,想自己做辩护人,还想搞清楚这两件死亡案的真相。不管是不是甄心,我都想弄清楚。不然,心里似乎一直不会放下。”她说着,还很顾虑他的好心,又乖巧道,
“至于你请的律师,让他们给我做律师团好不好,有他们的协助和帮忙,一定会稳操胜券。”
言格不言语,仍旧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可只是那样一个安静的眼神,甄意看到了欣赏,却也看到了心疼。
“不用担心我啦。我很想光明正大地把这件事情做一个了结,即使站在公众面前,我也要昂头挺胸,问心无愧。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她歪着头,灿烂地笑了,
又软糯糯地摇摇他的手,“好不好啦~~~”
她还要说什么,他伸手过来,捧住了她的脸颊,她一瞬间便词穷了,鬼使神差般只能定定地望住他。
言格眸光深深,拇指缓缓在她脸颊上摩挲,所有的怜惜与不舍全封存进了心底,眼中只有淡然的支持与信任,回应了一个字:
“好。”
甄意,你想要自由,我便给你自由。
☆、98 chapter97-2
关于淮如死亡的细节,甄意记不起来了。这并非言格对她的催眠干扰。
被囚禁时,由于杨姿对她的刺激,她想起了言格让她忘记的事,想起了那天淮如闯入她家后所做的一切,说的一切。
可记忆卡壳在了阳台上,当她脑子里出现那个“杀了她”的声音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关于杨姿死亡的细节,甄意也记不起来了。
司瑰的“死”刺激得她几乎发疯,她记得自己的身体朝杨姿走过去,甄心在说“杀了她”,她拼命阻止和挣扎,不断摔倒在地又站起。
她累得筋疲力尽,痛苦不堪,最后晕了过去。等从噩梦里惊醒时,杨姿已经死了,腹部的枪洞还在冒血,而左胸口上插着一把刀。
淮生挑着眉看甄意(甄心):“你果然对她恨之入骨,一刀直中心脏,厉害。”
……
那时,甄意心都凉了,却只能装作甄心,冷哼一声,看着死去的杨姿,鄙夷地说了句“该死”。
杨姿是不是甄心和这具身体杀的,她已无力去管,她只能用尽所有的心思和精力支撑这具破败的身体站起来,逼迫自己死死忍住浑身爆发的疼痛,装作若无其事。
……
距那件事过去整整45天了。直到今天,甄意的身体也说不上是完全康复,心理上的伤害和阴影则更无法衡量。
汽车行驶到法院门口的时候,车外的记者围堵得水泄不通,满世界的闪光灯要晃花了人的眼。即使车窗上是深黑色的玻璃,也有一丝丝光线刺进来。
这一年,甄意参与的庭审案,一个比一个引人注目。
唐裳宋依案一战成名,戚勉案声名鹊起,淮如林涵案扬名立万,一跃跻身大律师之流;却在人生最意气最巅峰的时刻,深陷两起谋杀案。
比起这一切,最攫人眼球的莫过于她的人格分裂。
这种通常只存在于影视作品中的精神病症激起了所有人的猎奇心理。最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报纸媒体都在谈论“人格分裂”的基本常识和特征,电视台也凑热闹地开辟了专门的专家讲座,为公众答疑解惑。甄意曾经参与过的庭审全都被拿出来剖析。
一度有谣传说,甄律师委托了HK最有名的7位大律师组成金装大律师团,为她打官司,她甚至不会出庭,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
但,后来很快证明那只是道听途说。
甄律师不仅要出庭,甚至还申请了自己为自己辩护,自己做自己的辩护人。而这又是HK庭审史上少见的先例。
媒体把这次庭审定义为比上次淮如案更诡异的“世纪大庭审”。
不管这次开庭的结果如何,这个年轻的女律师注定将成为HK法庭史上的传奇人物了。
这段时间,外界大风大浪,甄意心底却始终安宁,庭审需要准备的手续全交给了言格请来的律师团。
在录了口供,接受8位精神科医生的鉴定后,她一次也未再露面,每天都窝在言格的公寓里,在他的陪伴下,心无旁骛地看材料。
每天都有一点新感受,每天都对自己更坚定一分。
就像到了此刻,车外喧闹嘈杂,她却靠在言格怀里,凝神静气的安然模样。
模糊的人声被隔离在外边,车厢里静谧而安详。
言格应她的要求,在给她念诗。自上次看见安瑶给言栩念诗后,她就心血来潮了,时不时给他提着要求。
小女人心怀的情诗,言格读起来并不太习惯,嗓音微微窘迫,有些尴尬。
她闭着眼睛听着,满心惬意。
汽车驶进法院,把记者们留在了身后。
言格一首诗念完,车也停住。
下了车,他便沉默了,只一直握着她的手,送她走向法庭;她无声跟在一旁,知道他心疼她这般挺身而出的面对。
长长的走廊里,彼此都是一言不发,只有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这次,检控方提出的控诉很微妙,并非“谋杀罪”,也未提及“终身监.禁”;而是用了“非预怀恶意”的“非法杀人”。
如此,检控方甚至不用举出确凿的证据证明甄意对两位死者有恶意,有预谋。
只需证明她的确杀了人,她有精神问题,就可以让法庭下判定,将甄意“囚禁入精神病犯人看管所”,实际上就是精神病监狱。
……
不太长的走廊很快到了尽头,言格停下脚步,眸光清浅望着她,拇指仍是习惯性地在她手背上摩挲,或许有很多话,终究却只缓缓说了一句:
“甄意,我相信你的能力。”
分明有那样多的心疼,说出来却是一句信任。
甄意一时眼睛发酸,差点儿流泪。
但她是甄意,当然灿烂地笑了:“你好好看着吧,我最厉害啦。”
她冲他招招手,转身走了。
……
这次庭审是甄意第一次坐上被告席。
她隔着栏杆看,旁听席上是黑压压的人群,全都眼神好奇地看着她,像看笼子里的动物。
她不介意,一眼就看到了言格,清隽而卓然,分明从不张扬,可到了哪儿都是天生的出众。
此刻,他亦是看着她。虽然距离太远瞧不清眼神,可她也知道他必然是温柔专注的。
甄意垂下眸,想了想自己的辩护点:“没有杀人”,“能够自控”,“可以自主入院接受治疗”,但“不能强制关押”。
曾经有一瞬,她想过,她的病情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她也害怕甄心会随时窜出来害人。她这样的社会危险分子理应被关押起来,住进精神病监狱里永无自由。
可是……
言格,我是如此心疼你。心疼你为我受的伤,心疼甄心给你的伤,心疼你对我的执迷不悔,心疼如果我失去了自由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会从此沉默绝望。
如果不是你,我愿意被关起来,不再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可,这世上,只有你能给我救赎,也只有我能拯救你。
所以,即使我是全天下眼中的精神病和危险分子,为了你,负全天下人,又如何呢?
由于甄意的精神问题,检控方提出的重点不在被杀的人,而在甄意本身,目的在于把她这个精神病危险分子“囚禁入精神病犯人看管所”,这样一来,淮如和杨姿两起案子则成了证明她精神病失控,“非法杀人”的证据。
所以,两起案子在同一次庭审中一起审理。
很快,在一庭的肃静里,法官宣布了开庭。
尹铎作为检控官,宣读控诉书后,开始了对甄意的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一开始的问题,就很微妙。
“甄意。”
“方便告诉我们,你另一个人格的名字吗?”这个问题让旁听席上的人都好奇地观望过来。
甄意抬眸看他,道:“请不要误导我。”
她就是她自己的辩护律师,尹铎自然不好责难。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拿起几分鉴定书:“这是8位精神科医生对你做的鉴定,你在做鉴定的过程中,有没有受到强迫和不公正待遇?”
“没有。”
“有一份鉴定认为,你患有人格分裂症,你认为这个鉴定结果符合实际吗?”
一庭的人都在屏神静气。
甄意停了一秒,道:“8位精神病鉴定专家,3位认为我有人格分裂;2位中立,另外3位认为我精神状况良好,没有病症。
尹检控官认为,另外5位专家的鉴定结果符合实际吗?”
一旁的陪审员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精神鉴定会有这么大的误差。
尹铎早有准备,道:“人格分裂症在临床上极为少见,并不像其他的精神病种有固定的鉴定模式,所以会存在一定的误差。”
甄意点了一下头,诚恳道:
“既然尹检控官承认会存在一定的误差,想必意思就是,认定我有人格分裂的那3位鉴定专家可能存在错误了。”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尹铎极轻地敛了一下眉心,出其不意啊。
看来,虽然经历了一番磨难和近两个月的养伤,可回到庭上,她还是那个伶牙俐齿,思维敏捷的甄律师。
他换了一种方式:“前季阳警官在淮如案后,审问过你。他后来调查,意外发现你有一位神秘的亲属。”
甄意没应,等着他继续说。
“后来警方走访了你身边的人,从你的大学同学和工作同事口中得知,你有一个姐姐,在美国工作。会定期给你打钱,在你沮丧的时候电话安慰你。你方便说一下,你姐姐的名字吗?”
甄意毫不犹豫,口吻朴实道:“甄心。”
这种问题,隐瞒无益。
尹铎倒没有想到她如此坦诚,想要再拿证据。
没想到甄意看准了他的意图,抢先开口了:“这个姐姐并不存在,打给我的钱都是我自己的,电话是假的,寄给我的东西也都是我自己弄的。”
旁听席上的人云里雾里,隐隐觉得诡异,这就是人格分裂?分明只有一个人,却好像有两个人相依为命?有人脸色发白,觉得太吓人了。
尹铎并不觉得她可怕,反而对她刮目相看,所有人都知道她人格分裂的事后,他以为她会软弱不堪,可现在看来,她依旧是之前的甄意。
此刻,她这么冷静镇定地自揭伤疤,其实是阻挠了尹铎拿证据。
因为,他用证据驳得她哑口无言,和她自己轻描淡写的承认,带给陪审员的感觉是截然相反的。
尹铎便直接问:“这个甄心,是你的第二人格吗?”
话音一落,庭上便陷入了深度的安静。
好几秒后,甄意平静地回答:“是。”
庭上依旧是一片静谧,没有半点儿声音,也没有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觉得心底发毛,目光幽幽的,聚焦在栏杆后边的甄意身上,不解,怀疑,恐惧,害怕,可怜……眼光里各种复杂的情绪,像在看一个异类,一个怪物。
尹铎问:“现在,你还对那几位精神病专家的鉴定有异议吗?”
这话在暗示甄意一开始有撒谎嫌疑。
甄意弯了一下唇角,从容道:
“至始至终,我并没有质疑专家的鉴定,更没有否认我有精神病。”
她嗓音不大,语气和顺,在安静的庭审现场,听着竟然很舒服:“我质疑的是控方。分明有8位专家,却只挑出3位对控方有利的鉴定来攻击我。”
尹铎暗叹她思维敏捷异于常人,任何问题到了她这里,都可以天衣无缝地圆过去。
他道:
“我们只是做出最合理的判断,如今,你也承认,你的确患有人格分裂症了。”
对这个问题,甄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了个弯儿:“我提出8位专家的意见有分歧,是想证明,虽然生了病,但我可以控制自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
尹铎不同意:“甄小姐,你的另一个人格非常危险,我不认为你能控制住她。”
“你的意思是,我的病情控制不住了?”甄意问得特别具体。
尹铎觉得她突然细问这个问题,应该是给自己设了坑,可想了想,没有发现疑点,便答:“是。你的病情已经有了严重的不可控的伤人迹象。”
甄意不卑不亢:“请你给出证据。”
“你的另一个人格涉嫌杀了两位受害者,淮如和杨姿。”
这句话又让旁听席上的众人一阵讶异和震惊,或许,其中还带了点儿兴奋和紧张。
果然是另一个人格杀人!
像是闻所未闻的电视剧情节啊。
这种一个人格杀人,另一个人格不知情的情况,究竟是该判刑还是不判?这样的案子放眼世界,都少有先例。
大家全是一脸拭目以待的神情,愈发期待着这场庭审的最终走向。
在这句话引发的一小阵窃窃私语里,甄意格外镇定,嗓音清晰地说:
“控方认为我非常危险,说我杀死淮如和杨姿的可能性极大;
同时,控方认为我杀死了淮如和杨姿,所以说,我的状况非常危险。”
甄意仿佛说了句绕口令,想着很久以前言格对她的点醒,这次照搬了过来,
“这就好比你们假设我杀死了淮如和杨姿,然后找证据线索来支持你们的论断。像做实验一样,方法是对的。你们找到了一个证据,那就是‘我的病情有伤人迹象,非常危险’。可是,这个证据,只在‘我杀死了淮如和杨姿’这点成立的情况下才成立。
用这些论据去证明你们开头的假设,
尹检控官,这就是你们整个检控团的逻辑吗?”
这一番话有点儿绕,但在她缓慢而沉稳的语速下,法官,陪审员,旁听席上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种论证方法其实每个人在日常中都会这样用,还习惯性地觉得挺对的。
可现在经过甄意这么一说,才发觉,如此常见而习惯的“演绎”,逻辑漏洞太大。
尹铎微微眯眼,啊,刚才那个问题……果然是钻进她设的套子里了。
这回,他真无法反驳。这样的漏洞面前,反驳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