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瑰痛苦地摇头,眼泪全往甄意的脖子里涌:“是我想的这个圈套来设计他,明明下定了决心,却还是败在我手上了。”
甄意从没见过司瑰这样绝望而无力,心痛难当,紧紧抱住她,竭力安慰:
“没有,不是你的错,警察马上就来了,你放心,警察……”
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呼啸的海风里,她听见保险栓波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世界里格外清脆。
甄意背脊一凉,回头看,就迎面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卞谦神色冷漠:“小意,把她交给我。”
甄意心跳骤快,一动没动:“你不会杀我。”
“我是不会杀你。但如果你再碍事,我会在你腿上打两个洞出来。”卞谦风淡云轻地分析,“那样的话,我会顺利离开,而你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里。最终,心疼的,是深爱你的那个男人;还有刚才追地铁的那位,他会陷入深深的自责。”
他不愧是学心理的,三两句话洞悉甄意的弱处。
甄意怔愣几秒,卞谦忽然大步上前,枪托狠狠往她后脑勺上一砸,甄意眼前一黑,摔趴在地。
而他迅速勾起司瑰的腰,单手就把她捞起来收回自己怀里。
甄意捂住剧烈发痛的后脑,趴在地上朝他喊:
“司瑰根本就不想和你走,你毁了她的爱人,毁了她的人生,她恨死你了。她不想和你走,她想开始新生活,而不是和你逃亡。”
海风呼啸,吹得她的声音有些扭曲。
“我带她,就是去另一个国家开始新的人生。”卞谦脚步一停,回头斜睨甄意,“她如果不爱我,如果想重新没有我的生活,她又怎么会愿意为我生孩子呢?”
甄意狠狠一怔,目光挪向司瑰的腹部,海风吹来,吹得她的衣服紧紧贴着,虽然不太明显,但的确是微微隆起了。
她猛地想起那次和司瑰一起吃饭,司瑰说有消息要告诉她。那天,她说起和卞谦带她回家见他父亲的场景,她一脸的幸福。可中途被电话打断,再见面就……
卞谦的手指修长而白皙,缓缓挪去司瑰的小腹,道:“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它还安全无恙,它是一个奇迹。”
他轻缓地搂着司瑰的腰,低头贴近她的脸颊:“阿司,我带你去加拿大,我们开始新的生活。你要相信我,我会为你改变一切。”
司瑰只是流泪着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卞谦说完,抱着司瑰,准备越过栏杆,跨上防汛楼体。而就在这时,一声朝天的鸣枪响彻半座大桥。
数不清的警察涌了出来,无数只枪对准了卞谦这里。
甄意头一次感觉出警速度竟会这么快!
可卞谦反应更快更灵敏,他一手搂着司瑰,返身一手就将甄意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迅速松开司瑰,让她靠在栏杆边,自己则箍住甄意的脖子,把枪抵在她的脑袋上。他潜意识里即使假装也没想过拿司瑰当人质,只有甄意。
“全都不许靠近,不然我一枪打爆她的头!”
甄意被他死死箍着,呼吸极度困难。冰冷的枪口抵在太阳穴上,一突一突的,谁都会被逼急的啊,她也不免心慌起来。
惊恐之际,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成排或蹲或站的特警队里,言格一身浅白色的风衣,双手打开,从人群里缓缓走来。
“卞谦。”他并没有看甄意,缓步靠近,夜风里,他的声音异常平和而清晰,“医生说司瑰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好,你这样带着她到海上颠簸,很有可能会造成她流产。”
一句话戳中卞谦的软肋。
甄意感觉喉咙上的力度松了一些,呼吸顺畅了。
可下一秒,卞谦只是冷淡地笑了一下:
“我和她没有退路了,为了以后,为了未来……”甄意感觉到他心疼得在发抖,却极力冷酷,“我会好好照顾她,补偿她。”
“你们要在海上走多远?如果意外坠海,如果出了事故,她坚持不下去,让你再没有机会对她好,再没有机会补偿她了呢?”言格问。
他已经走到离卞谦只有三四米的地方,停下。
海风吹起他利落的短发,吹着他的风衣翻飞,他白色的身影挺拔而料峭,而他身后,是夜幕里五光十色的伊丽莎白港。
这个世界,热闹,欢腾,或许……迷醉,腐烂;只有他,清醒,一尘不染。
卞谦僵持着,一动不动。
言格说的话无疑是夸大了,可只要说在了卞谦的心头痛上,便是致命的。
有很长的几十秒里,卞谦都在沉默,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脚边的司瑰,她脸色苍白,看上去虚弱而无力。
虽然是他的催眠作用,可他也忍不住怀疑,在他催眠之前,她就已经孱弱了,只不过习惯性地强撑着。
言格继续:“还有你的父亲,他住在医院里,没有几天可活了。你准备把他抛弃在这里吗?”
卞谦再度抖了一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可终究,他还是没有松手的迹象,终究,他做了决定。
他把司瑰扶了起来,低声道:“阿司,相信我,我们离开这里,会过得很好,很幸福。”
说着,一手抵着甄意,一手搂着司瑰,要扶着她抱她越过栏杆。
言格静静看着,并没有任何试图阻拦的言行。
远处的港口喧嚣声随风传来,缤纷的灯光也似乎随之传来,在卞谦脸上闪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但司瑰猛地惊住。
她很清楚,刚才言格是在拖延时间,等的就是,狙击手从夜幕中的海上靠近。狙击手在暗,而他们在明。
司瑰呆呆的,盯着渐渐下滑到卞谦背后的红点,瞪大了眼睛。
一瞬间,她几乎使出了全身仅存的力气去推他。
而言格也在那一秒看出她的情绪,眼见着红点在司瑰卞谦甄意身上混乱地交替,他大步冲上去,用力将甄意扯过来,埋进怀里扑倒在地上,拿身体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
甄意猝不及防,尚未明白是什么事,就听见“啾”的一声枪响。
她心跳骤停,惊得浑身发凉,
“言格!”
☆、102 chapter99-3
甄意猝不及防,尚未明白是什么事,就听见了“啾”的一声枪响。
她心跳骤停,惊得浑身发凉,
“言格!”
“我没事。”他在第一时间回答她。
很快,他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甄意,我没事。”
甄意瞬间心安,可想起她倒下之前,余光看见司瑰把卞谦推开,才平复的心跳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从言格怀里钻出来,定睛一看,司瑰并没有危险。
夜里的世界很安静,只有呼啸的海风,和女孩心碎的呜咽。。。
此刻的司瑰再度被卞谦敏捷地护在怀里,她仰着头,贴在卞谦的脖颈间,呜呜地哭着,哭得肩膀一直在抖。
卞谦没有了一点儿声响,有好几秒,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搂着司瑰。明亮的灯光里,他的脸清秀,隽永,苍白的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在司瑰耳边说了句什么。
风声太大,只限她一人听到。
司瑰怔住,停了哭泣,仿佛静止。
终究,他寂静而无力地垂下头,嘴唇从司瑰的脸颊边缓缓划过。
夜色璀璨,对面的伊丽莎白港灿若银河,五彩斑斓的礼花腾空升起,在夜空海面交辉相映。
这个夜晚,世界各地的人都在欢腾庆贺,
他却悄无声息,在海风中仰倒下去,撞到栏杆上,翻身坠入了幽深的海里。
“阿谦!!”
司瑰尖叫,伸手去抓。
眼见她要扑过去,甄意瞬间冲上去抱住她,拦在她身前,护住司瑰的肚子,任自己被司瑰冲撞着背脊狠狠磕到栏杆上,一时间眼冒金星。
“阿谦!”
司瑰大哭,推搡挣扎着要去抓人,可卞谦已经坠落海底,溅起的浪花很快就被涌动的潮水吞噬掉。
甄意也哭了:“阿司你别这样,你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啊。”
可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言格利落地脱了风衣,两三步冲过来踩在栏杆上,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言格!”甄意大骇,回头去看,海里水流湍急,早已没有了人影。
甄意心惊胆战,可司瑰此刻情绪激动,她也不敢松手,怕司瑰失控之下碰撞到肚子。
很快,更多的警察从桥上跳了下去。
深夜的海风凌厉,冰冷,吹得人瑟瑟发抖。
司瑰挣脱不过,死死搂着甄意,哭得撕心裂肺。
甄意不敢看海里,紧紧地把哭成泪人的司瑰搂在怀里,又冷又惧,和她哭成一团,颤抖着安慰:“阿司,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话这么说,心里却疼得几乎麻木,司瑰这样绝望悲伤,她好怕她不会好起来了。
#
……
夜色中的海港,远处,耀眼的礼花开始徐徐地在空中绽放。
司瑰早已止了眼泪,风干的泪痕斑驳在脸上,她立在空旷的码头上,望着忙碌的人群发呆。
甄意拿毛毯裹着她,用力搂住她单薄的肩膀,也不知能不能给她温暖和力量。
卞谦浑身湿漉,右胸口鲜血淋淋,被几位特工抬上担架。漆黑的头发一簇簇贴在惨白色的脸颊上,一位特工麻利地给他戴上了呼吸罩。
人影交错而忙碌。
码头的探照灯下,他双眼紧闭,脸煞白得刺眼。
司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远远地盯着他寂静的脸,目光笔直,凝滞。
终于,他被抬上直升机,机舱的门无情地阖上,再也看不到了。
直升机螺旋桨渐渐加速旋转,刮起猛烈的风,吹得人左摇右晃。
甄意抱着司瑰把她往后拉。
司瑰被甄意牵着,呆呆地后退,仰望着腾空而起的直升机,夜色中,泪水盈盈,再一次滑过苍白的脸颊。
“甄?”
“什么?”
“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是不是?”
“……”
甄意仰头,海上的星空怎么会那么灿烂,深灰色的直升机很快就隐匿进了夜幕了。她无言以对,搂住司瑰的肩膀,一低头,眼泪砸进她的脖子里。
绚丽的礼花缤纷夺目,在新年的夜空密集地绽放。
两个女孩寂寞而消瘦的身影,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
……
司瑰最终也被医护人员送返去医院了。
……
大桥上灯火通明,码头边空旷寂静,海湾依旧深沉而波荡,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宁静。对面的海港愈发热闹,却不属于这里。
言格刚才跳海救卞谦,浑身都湿透了。
到了深夜,海上的风有点儿大,吹在身上,冰凉透心。
他眺望一眼海水对面的伊丽莎白港,不经意看了眼手表,零点差3分。
他扭头,看向身旁站立的另一个男人,此番从国安部过来的特工小组组长孟轩,再过一会儿,孟轩也要连夜赶回去了。
夜愈深,风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都在张扬。
“那个引着警察在街上到处窜的小子被抓到了。”孟轩放下刚打完的电话,说,“他是搞极限运动的,在网上接到一个可以引起全城轰动的飞车案,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想出名。呵,现在的年轻人……”
言格不知听也没听,望着遥远的伊丽莎白港,“happy new year”的字符在写字楼上飞舞,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里,亮灿灿的。
“不是他。”言格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孟轩扭过头来,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他知道言格不是说飞车,而是说卞谦。
言格道:“他看上去的确像幕后主使,可就像我之前和你分析过的,外边的这个幕后人除去高智商,控制力执行力很强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和厉佑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
亲密到一方甘愿永远被囚禁,以换取另一方自由,而另一方则会一直尝试挽救他;
亲密到在外面的另一方会严格执行他们的计划,绝不背叛。
就像枕头人故事里的兄弟一样,一方为另一方牺牲,死也绝不会背叛他们的信仰。
而卞谦出现在医院掳走司瑰的那一刻,情况就不对了。”
孟轩扯起嘴角,踢了一下脚下的沙石,道:“我也觉得不对。和这个幕后人交手那么多次,那个人应该比卞谦对自己更严酷一些。
就像你说的,他为了司瑰涉嫌时,我就隐约猜测,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孟轩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费心那么久,结果抓到了可能只是一个更高级的执行者。你不该说‘不是他’,应该说,‘不止是他’才对。”
言格眼眸微敛,没吭声。
想起卞谦拿枪挟持甄意的时候,没有拉开保险栓。这个细节让他稍稍介意,这也是为什么他会第一时间跳下海去救他。
但,很多事情已无迹可寻,也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了。卞谦现在被特工们带走,自然会有他们的处理办法。
所幸的是,还活着。
言格稍稍垂下眼眸,遮掉了眼底细碎的光芒。
有人说,活着就有希望。可这样,永远消失,两不相见。希望又在哪里?
孟轩望着苍茫黑暗的大海,微微眯起眼睛,心有不甘:“真正的幕后人仍旧在暗处。追踪那么久,这是最近的一次。可惜,他太谨慎小心了,什么事都没有亲自行动。不知道能不能从卞谦口中套出些什么,就怕他们没有见过面。
现在,所有的实验品都没了,他以后更不会再露出马脚。”
停了一秒,察觉到不对,他回头望了一眼言格的车,玻璃黑漆漆的,看不到人。
问,
“甄小姐情况怎么样?”
言格沉默半晌,道:“很好。”
话这么说,眉间却笼了淡淡的愁云。甄意很好,但他感觉得到,她的精神一直都是警惕着的,时刻都在害怕甄心的反扑。
即使这些天他对她的治疗很不错,但他们都清楚,这种病,不可能根治。
孟轩想到什么,又说:“知道吗?MSP最近研发了一种奇怪的药物,听说是治疗人格分裂的。”
言格的目光挪过来。
“还在实验阶段,既针对双重人格分裂,也针对多重的。据说那种药物可以毁灭掉人的精神,和人格。只不过……”孟轩迟疑半刻,“所有的都会一起毁灭。”
言格眸光微闪,收回去了,脸色淡淡如水。
甄意的病情,他并不心急,也不沮丧,每隔几天给她做一次心理辅导,他一点儿也不腻烦,即使时间的跨度拉成一生那么长。
“幕后人的事情,你们准备办?”言格问。
孟轩无奈地叹气:“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只能指望卞谦醒来提供新的线索。就怕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不过,”他停了一下,“还有一种方法。”
“什么?”
“唯一一个还有价值的实验品还在,可以拿她做诱饵引他出来。”孟轩眼眸渐深,试探着道,“只要你稍微松懈点,不要把她保护得那么紧。”
“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言格极淡地提醒。
“OK。”孟轩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全是冰凉的冷风,“当我没说。”
“没事我先走了。”言格转身。
孟轩望着他的背影,提醒:“那你要把她看好了。”
言格脚步未停,背影在海风里料峭而挺拔,头也不回地离开。
……
拉开车门,甄意在后座上有些困困地睡着了。她裹着毯子,缩成一小团,只露出白皙的脸蛋。
言格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零点了。抬头望,对面的海港,礼花绽放在整个夜空。
他低头,把手表的分针往回调了一格。
言格俯身,手心轻轻去抚摸她的额头,嗓音轻磁:
“hey.”
“唔?”她懵懵地应一声,因他的手有些凉,她颤了一下,拧着眉头,嫌弃地把脸蛋往毯子里缩了缩。
言格:“……”
“甄意,”他的手钻进去把她的脸蛋捧出来,半哄的语气,“看时间。”
他把手表凑到她跟前,缓缓而安然地念,“10,9,8……”
甄意歪头睡在他清凉的手心,听见倒计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呆呆看了半晌,渐渐,眼神开始聚焦。她望着表盘上一格一格挪动的秒针,眼睛里星光璀璨,欣喜地嗡嗡:
“要跨年啦。”
封闭而温馨的车厢内,他极淡地弯了弯唇角,继续念着:“7,6,5……”
她小手揪着毛毯,脸颊贴着他的手心,不知为何,莫名紧张又期盼。
他缓缓低头,靠近她:“4,3,2……”
她闭上眼睛,他便倾身吻住了她的唇。
“唔~”她柔柔地哼出一声,像一只慵懒的猫咪。
新年到了。
#
……
一个月后,
司瑰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甄意送她去机场。
新年的一月末,快要过年了,司瑰要回家陪父母过春节;且警署最近因她私自改变作战计划的事,给了她短暂的停职处分。
甄意帮着她换登机牌,尽力地宽慰:“多休息一段时间也好。这次你身体受的累不轻,回家了有妈妈照顾,好好补充营养,好好养身体,这样肚子里的宝宝才会健康啊。”
转身挽着她的手,又道:
“还有,你放宽心,医生说,宝宝现在很健康,营养和发育主要在后几个月,你别担心。”
司瑰见她絮絮叨叨的紧张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甄,从来没发觉你这么啰嗦。”
甄意见她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更道:“阿司,我是宝宝的干妈,你可要把它照顾好哦。等你过完年回来,我要检查的。”
“你又不是医生,检查得出什么?”司瑰白她一眼,又道,“好了,真不用担心我。甄,我会好好的。”
甄意知道分寸,便没再多说什么。
这次,和司瑰同行的还有卞谦的父亲和卞谦家的保姆。老头子身体不好,由保姆推着坐在轮椅里。
老人家癌症晚期,没几个月可以活了。司瑰说要带他回家一起过年。
甄意望着三个人消失在安检口,有些感慨,想起接司瑰出院的时候,她状态好得像没事人一样,说:“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况且肚子里还住着一个小家伙,我要努力过得更好才是。”
甄意守在原地,静静望着。司瑰排队进门后,还回头对她招了招手,含着笑。
她这才转身,看一眼始终陪在她身边默默无言的言格,感由心生,道:
“阿司好坚强。”
“嗯?”
她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如果换作是我,如果你出了事,我会疯掉的。”才说完,心里一个咯噔,准确是,会是甄心出现,彻底占据这个身体吧。
她撇去心里的不痛快,重复了一句:“阿司好坚强。”
“是因为有了孩子。”言格淡淡评价,“不然,她早就垮了。”
“应该是。”甄意忧愁地蹙眉,“还好卞谦家那么有钱,孩子的抚养费不用操心,算是一点点安慰吧。”她想起什么,问,“言格,卞谦没有死,他会不会再回来?”
他只说:“渺茫。”
甄意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
走了几步,甄意停下来,四处张望。
言格:“等人?”
“还要送个人。”甄意眼神到处飞,就是不看言格,“学长说,他今天要飞英国,去和他爸爸,其实就是他伯父,去过年。”
“哪个学长?”他淡定地问。
“……”甄意揪着手指,声音又细又小,“不是只有一个学长么……”
言格平静地“哦”了一声,问:“如果今天没有送司瑰,你会一个人来送他?”
“怎么会?”甄意把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我还是会和你一起啊。”
“你觉得我会和你一起送他。”
甄意愣了愣,道:“我说和你一起,意思是,你来我就来,你不来我就不来啊。”
“……”言格抿了抿唇,不做声了。
“甄意!”尹铎从身后走过来,打招呼;看到言格在,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却也没说什么。
言格只颔了一下首,并不和他主动说话。
甄意也没什么可多说的,做了一个简短的送别。
送走尹铎,走出机场,甄意也感叹:“快过年了,这个星期忙完工作室的事情,我就给大家放假,我也该把爷爷接回深城去过年了。”
言格问:“就你和爷爷两个人?”
“对啊。”她眼珠转了转,“听上去好像很凄凉哦,但是不会的。我和爷爷两祖孙可搭调了,两人待在一起,可以快快乐乐玩好久的。”
“哦。”言格并没多说什么了。
甄意也不往心里去。
她知道言格的个性,是不会邀请她去他家过年的。没结婚的女孩子放着自家的长辈不管,跑去男人家过年,自轻而不妥。
他不会不顾她的声誉。
#
……
除夕这天,深城天气温暖,阳光灿烂而不刺眼。
甄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8年前曾经住过的工厂旧房子打扫了一遍,爷爷也拿着鸡毛掸子跟着她忙活。
到了晚上,送除夕外卖的小哥儿拎着一大堆美食进门时,小小的房子已经拾掇得整洁而温馨。
甄意饿得饥肠辘辘,把餐馆的除夕年夜饭套餐摆上桌,自夸道:“爷爷,我是不是很聪明,做饭多麻烦呀,还是直接买的好吃。”
“嗯,好吃好吃。”爷爷抓着叉子,往嘴里塞鲍鱼,笑眯眯地点头。
乳白色的日光灯下,老人家鬓角的碎发更显得花白了。
甄意起身,悉心地给他系好餐巾,拿纸巾擦擦他嘴角的油,又给他盘子里夹了好多蔬菜,叮嘱:“爷爷要乖,别光吃肉哦。”
“知道知道,吃蔬菜吃蔬菜。”爷爷乖乖地应答,揪起一只西兰花放进嘴里。
“爷爷真乖。”甄意摸摸老人家的银发,又往他的杯子里添了点儿核桃汁,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了一度。
是爷爷最喜欢的戏曲春节晚会,京剧名家们正在唱演“……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甄意啃着排骨,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哼到一半,顿住。
她摸出手机,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21:14。没有未接来电,却有一大串的未读短信,全是群发的恭贺新禧。
没有言格的。他当然不会搞这些玩意儿。
唔,没有惊喜……
嗯,言格家肯定很热闹,大家都在玩儿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收起手机。见爷爷的餐巾脏了,给他解下来,重新换了一张系好。
爷爷吃饱喝足,跟着电视里的人唱起了戏曲。甄意也抱着水果盘,歪在沙发上和爷爷一起哼唱。
小小的电视机里,京剧越剧黄梅戏花鼓戏秦腔豫剧……爷爷全都会唱,甄意也能跟着胡七胡八地哼几声。
爷爷唱一句,她也不管下一句曲调对不对,就大胆地接过来唱。
祖孙俩其乐融融,乐乐呵呵,时间竟也就不知不觉流逝了。
才到11点,爷爷就要睡觉了。
甄意打水给爷爷洗脸洗手洗脚,把他安置到了床上,盖好被子后,想起什么,问:“爷爷,你记不记得一个叫卞谦的人啊,他是你的学生呢。”
“不知道。”爷爷闭着眼睛,不满意了,“我要睡觉。”
“好好好。”甄意原本就没打算问出什么,掖了掖爷爷的被子,“晚安哦。”
走出房间,把餐桌收拾干净,已经晚上11点半。关了叽叽喳喳的电视机,房间陡然陷入一片安静,便可以清晰地听见城市的夜空开始响起礼炮声。
抬头一看,窗子外,城市的上空升起了灿烂的烟火。
好漂亮。
甄意走到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又摸出手机,祝贺的短信堆成了山。搜寻一下,还是没有言格的。
她耸耸肩,准备先给司瑰打个电话,才找出名字,没想司瑰的电话就过来了。
甄意瞬间开怀,接起来,道:“好巧,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
“切。少来,明明就是把我忘了……甄,我这里下雪了……”
两人絮絮叨叨讲了快半个小时。才放下电话,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尹铎的,从遥远的英国送来祝福。
接着江江,戚勉,唐羽他们都打了电话来,甚至连戚勤勤都发了一个“甄意,新年快乐”的短信。
和戚勉讲完电话,这次是真到零点了。
烟花爆竹声响彻天际,震耳欲聋;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空渐渐被色彩斑斓花式繁多的焰火点亮。
满世界璀璨的礼花,美得惊心动魄。
她搬了小板凳,一个人坐在这灰暗小楼的阳台上,欣赏着夜景,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刚才戚勉在电话里说的话。
他说他觉得她很酷。
其实,最近这段时间,外界因为对她的关注和喜爱,开始关心她“诡异”的两个人格和精神状况,甚至有很多年轻人说她这样很酷。
但甄意知道这一点儿都不酷。
现在她也知道,以往,并不是姐姐甄心在拯救她。而是她在拯救甄心,拯救自己,一次,又一次。
以后的生活,都要时刻打起精神,和她对抗。
在阳台上坐了半个小时,天空密集爆发的礼花渐渐消沉下去,手机里潮涌般的短信也慢慢消停。
夜空回归黑暗,世界重入静谧。
甄意站起身,回洗手间洗漱完毕,裹着浴巾准备上床睡觉。才关掉客厅的灯,老旧的木头门上却传来轻轻的三声叩门。
在寂静的子夜时分,幽深而清润。
甄意先是吓了一跳,心也跟着“咚”一下,立刻又紧张期待起来,揪着浴巾,缓步走到门后,隔着夜色,小声问:“是言格吗?”
那边顿了一秒,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却是他没错。
甄意欢欢喜喜地打开门,迎面便撞上他如画温润的眉眼。
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又惊又喜,又怕吵到才睡的爷爷,压低声音,却忍不住喜悦:“你怎么会过来?”
“有点想你。”他答。
不止是有点儿。
坐在人群里,越是热闹,越是想她。
想她一定会在这样举家团聚的日子里觉得孤独寂寞,想她一定会巴巴地盼望快点儿过完年就可以见到他了。
原本,他就是她的家人。
听他这样淡然而克己地说出“想你”,甄意心里又酸又暖,快乐得差点儿涌出眼泪。她埋头在他脖颈间,小声嘀咕:
“开车过来要两个多小时吧,是不是累了?”
“没有。”他见她这一瞬间如此黏人,觉得是来对了,说话里带了淡淡的笑意,平实道,
“只是一路上空旷无人,街道很宽,天上全是焰火。我就想,如果你在,肯定会很喜欢那样的美景。”
一瞬间,莫名地,她真想扑进他的心里去。
……
她小心翼翼关了门,给他指了指爷爷的房间,示意爷爷已经睡着了。两人在黑暗里,轻手轻脚地去到了甄意的房间。
言格进门时看了一眼,在她耳边低声问:“过了这么多年,房门还没装上啊。”
甄意忍不住笑了,眼珠一转,踮起脚尖道:“衣柜还在,要不要钻进去?”
他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很浅地弯了一下唇角,没做声。
他们长大了,钻进去太困难了。
甄意的床是少女床,又短又窄。言格个子太高,只能侧身蜷着睡,把她搂在怀里紧紧贴在一起。
她觉得异常幸福,缩在他怀里,脸上满满的洋溢着幸福的笑。即使是黑暗中,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她的笑意。
还感觉到……
她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来摸去;不出几秒,就滑进了他的裤子里……
“甄意……”他欲言又止,终究低声道,“你的房间没有门。”
“没关系。”她说悄悄话,很乖乖地商量,“我可以忍住,不发出声音。好不好?”
“……”
“这里是我长大的房间诶,”她声音柔软而蛊惑,“你难道不想在这里和我做.爱嘛。”
“……”
言格呼吸微沉,良久,缓缓道,“甄意,你……”
“嗯?”
“你的床不是很牢靠,可能……会响……”在夜里低低地说出这种话,他的脸不经意泛红。
她静了几秒,却很轻地笑了,凑到他脸颊边咬耳朵:“可这样觉得更带感了怎么办?”
“……”
她偷偷地笑:“逗你玩的。我可不想把爷爷吵醒。”
她安静下去了,可没过几秒,又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言格,我们生个小孩子吧。”
夜里,这样的话太蛊惑人心。
言格缓缓闭了闭眼,不知道为何,夜里分明清凉,他却觉得发热。
这个房间似乎有种奇怪的魔力,叫他不太能受控制。
他侧身解开了她裹在胸口的浴巾,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她的身体。一切做得轻缓而谨慎,似乎不愿惊动这寂静的夜。
渐渐,彼此肌肤间的温度缓缓蒸腾,她在他的爱抚下很快便觉迷蒙而空虚,期盼着立刻和他结为一体。
可他才压低重心,倾身靠近,床板便吱呀了一下,在静谧的夜里,清润地传开,清晰,微弱,却一直传到了客厅里。
两人都僵了几秒,屏住气息凝听,过了好一会儿,确定并没有引来任何动静。
甄意的心咚咚跳,抬眸看他,他撑着手,在她上方,黑黑的眼睛清亮得像星星。
那一声吱呀,叫她窘迫极了,她也生怕吵醒爷爷。
可此刻危机已过,她又害怕他要脱身,她那里已经湿漉一片,空洞难耐得慌心。
她索性张开腿,圈住他的腰身,小手急慌慌地摸索着过去,一边抓住他,一边撅起臀部,找准位置和角度,双腿箍住他的腰用力一带,便觉自己被他狠狠撑胀开来。
颤栗感席卷全身,她差点儿止不住呻.吟,幸好死死咬住了嘴唇。
和他同居多日,她已经能很好地纳入他,可偶尔也有难容的勉强感。比如这一次,她涨得有点发晕,双脚箍在他腰上,身体却本能需求般,又试图往里推送一点儿。
他见她笨拙地扭来扭去,俯身搂住她的背部,把她抱了起来,和他相对而坐。
这一坐,又往里推入了三四分,她猝不及防,好似险些被他戳穿。又痛又快的感觉让她几乎发疯,几乎叫出声。刺激的快.感再也难以忍耐,她扑到他的肩上,“呜呜”一声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亦是觉得难受的,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沾染,湿润得拧成一簇。怀里,她的肌肤细腻,炙热,柔弱,他看见夜色里,她细腻白皙的胸脯上沁出了细细的水珠。
安静而宁谧的夜里,两人小心而谨慎,缓缓地,无声地亲密着。
除夕的夜里,温暖,轻柔,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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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意软在言格怀中,还沉浸在片刻前的迷醉里,意识不太清。
她靠在他胸前,手指习惯性地攀着他微微汗湿的手臂,忽然忍不住,就幸福地笑了:“言格?”
“嗯?”
“第一次觉得过年好幸福。”她闭着眼睛,像在梦呓,“以前,每次过零点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一个人看别人家放烟花,然后自己爬上床睡觉。唔,今天有人和我一起睡。”
她吃吃地笑了两声。
他忽然觉得有些抱歉,应该再早半个小时出发的。
可她已经很满意了,树袋熊抱树枝一样手脚并用地搂住他。
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好睡觉。”
“唔。”她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过了不知多久,又想起什么,一下子醒来:
“言格。”
“嗯。”
“言格,我们生个小孩子吧。”
“……”他善意提醒,“你刚才说过了。”
“可你都没有回应我。”她瘪嘴。
“……”没有回应?那刚才他们在做什么?
嗯,言语上的回应?
他说:“我们当然会生小孩子。”
她开心地笑了两声,又乖乖睡了。但不过几秒,她再一次睁开眼睛,好奇:“你说,我们的孩子会不会有自闭症?”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和言栩患的是阿斯伯格综合症。”他觉得在这种时刻有必要纠正一下。
“什么什么?”
“阿斯伯格综合症。”他平和地重复一遍,“一种罕见的自闭症,患者通常……”他不太擅自夸,“嗯,……智商很高。”
甄意明白了,她之前查过资料,知道自闭症的人,大多数是有智力发育问题的。那时她还觉得言格这种情况真是奇迹,如今才搞清楚,他们有更专业的一个分类。
她默默想了想,说:“你这个病好酷。”
言格:“……”
“不像我的病,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甄意不太满意地咕哝,“多动症的孩子好难教养,而且如果还有人格……”
她没有说下去,心里像是被谁狠狠扯了一下。她一直认为有病也没关系,只要自己努力克制就好了。可……孩子……
她闭了闭眼,竭力压抑住内心突然翻江倒海般的绝望,做成轻松的样子,道:“你要是娶我,是在拿你的小孩冒险。”
他只道:“是我们的小孩。”
她心里一磕,声音低下去:“那也不该。”
“如果你担心,觉得有心理压力,我们可以不要小孩。”他说得很平淡,像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觉得只有我们两个人,也很好。”
她狠狠愣住,埋头在他的胸口,泪水绝了堤一样往他胸口涌:
“言格,我永远不要离开你,绝对不要。”
……
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明媚,温暖宜人。
甄意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金色的阳光在自己的睫毛上跳跃,好温暖的感觉;蒙蒙地睁开眼睛,扭头一看,便望见了言格清黑温润的眸子。
他不知多久前醒了,正一瞬不眨看着她。眼眸黑漆漆的,里边只有她小小的影子,干净,纯粹。
她不可自抑地咧开嘴,回报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早晨起床洗漱做早餐,她心情一直都快乐,反反复复地哼着一首很久以前的歌:
“每一天睁开眼看你和阳光都在,那就是我要的未来,我要你的爱……”
言格喝着粥,听着她乐颠颠的音乐,看着她哄爷爷,给爷爷刷牙洗脸,他的心情也是舒适的。
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手表,2月14号。情人节。
还在想着,甄意已经照顾爷爷吃完早餐,扭头望他:“言格,我们今天上街玩好不好?过些天又要送爷爷回疗养院了,我想带爷爷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