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宋依的话,是你教的?”
“嗯。”
“这么说,你……”
“我毫无保留站在她那边。”
司瑰莫名伤感:“甄,你难道不是在泄愤?”
“泄什么愤?”
“唐裳。你真从唐裳的案子里走出来了吗?”司瑰蹙眉看着她,很心疼,“和她朝夕相处4个月,她所有的凄惨悲哀愤恨和绝望都毫无保留地往你身上倒,还有她的死。你和心理咨询师谈过吗?”
“我不需要!”甄意转身,“我比你想的铁石心肠,也没你想的那么有良心。”
☆、chapter 15
杨姿前一晚加班,错过末班地铁,去了甄意的公寓借住。早起路过甄意的房间,见她已梳洗完毕,正对镜穿衣。
杨姿倚着门栏问:“这么早,干嘛去?”
“调查案子。”甄意说得简短。
言格发现,医院登记表显示吴哲的妹妹送他入院,却没有联系方式。另外吴哲行李里有一个平板,装了部恐怖电影《惊魂尖叫》。是宋依演的。诡异的是里面有宋依从楼顶摔落到31楼尖棱上的画面,同样的空墙黑洞黑色数字。
言格说,这也是警察怀疑宋依的原因之一。但因太蹊跷,所以之前没提过。
送吴哲进精神病院的是宋依吗?
可甄意莫名想到唐裳的妹妹唐羽。这么一想,她也有杀人动机!甄意决定去找唐羽,而言格也希望从她那里了解吴哲的详细背景,联系他的家人。
杨姿问:“听说宋依追加代理费了,之前说你的那些人都快气死了。”
甄意倒大方:“等这案子结了,给你买花花衣服,乖。”她在镜子里对杨姿亲嘴。
杨姿配合地嘟嘟嘴:“最近顺利吗?新闻都要爆炸了,听说真要打刑事案。越来越多的人怀疑宋依和林子翼的被害有关。”
“那,新闻说最近宋依在干嘛呢?”甄意对着镜子涂鲜艳的口红,声音模糊。
“淡定地在中心城区拍戏呢,看上去挺人正不怕影子斜的。”
“嗯哼。”是甄意建议宋依继续淡定工作的,说这叫士气。
杨姿揪头发:“有小道消息说她不是表面看的那么单纯,说她介绍唐裳做外围,和林子翼有牵扯不清的包养关系。估计她拍戏也不安稳。”
甄意没怎么听,手伸进衣服里抓胸,费力地揉了揉半天,叹气:“塑形内衣都挤不出沟来。”转眼盯着杨姿的胸,像狗盯着包子,“阿姿,给我点儿肉吧。”
杨姿扑哧笑,打量甄意。
Chanel黑白色紧身套裙,利落优雅的职场盘发,黑色英伦小帽。她私下不修边幅,可每每梳妆完毕就像打磨过的钻石,精致璀璨;又像顶级门店橱窗里的假人。
杨姿暗羡甄意天生对时尚的敏锐嗅觉。这种书本不教的内容,她不知该去哪里学。
“意,你今天打扮的太超过,要去勾引谁?”
甄意心一跳,笑:“没,我一直都低级二缺又庸俗。”
话这么说,心里却想,考虑到她对男人的标准,目前真正入她眼的也就言格一个,再加上在精神病院的一番话,心理层面的沟通也很通畅。既然如此,放着不动手,她还叫甄意吗?
她把自己打扮得连头发丝儿都是精致的,立在路边等言格接她。汽车停靠路边,他绅士到了习惯里,下车给她开门,却并没有因为她今天格外漂亮而多看她一秒。或者,他都没注意她的不同。
她不知道,在他的印象里,她一向都是花花绿绿,蓬蓬生机的。
他不欣赏,甄意也半分不泄气,穿给自己看心情也好啊!什么女为悦己者容,应该是女为悦己而容。虽然不是杨姿那样出色美貌,她也要让自己每天漂漂亮亮地过。
唐羽住在城中村,当初因为打官司要用钱,卖了按揭房搬到这里。居住条件一落千丈。到了边缘地带,车就进不去了。
言格和甄意步行前往。城中村道路狭窄,路边的旧楼房挤成一团,半空中晾衣绳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小块小块,挂着一串串晾晒衣物,女人的胸衣男人的裤衩迎风飘扬。
推着油炸食品的早餐车经过,甄意斜身让道,轻轻碰了言格一下。
目不斜视的他垂眸看她一眼,她今天的确耀眼,四周是嘈杂的贫民窟早晨,她却蹬着高跟鞋走在T台上,光芒万丈;让他莫名想起一幅画,破败的废墟中,精致的芭蕾女郎亭亭而立。
他不是瞎子,并非看不懂。
她撞见他注视的目光,咧嘴笑了,眉飞色舞地调戏:“美吧?”
他神态安然:“你工作时都穿成这样?”
“言医生,你是在夸我吗?”她不答反问,笑容更大。
“你是在调情吗?”
“想的美。”甄意扬起眉梢,抬着下巴走到前面去了。
言格风淡云轻,眼里却闪过细微的柔和。
“不过谢谢你让我跟过来。”甄意时不时回头,“你约唐羽了解吴哲的家庭背景做登记,她才配合。要是我说来调查,她一定避而不见。她性格激烈,和唐裳还真不像。”说完,停了一秒,声音低下去,“有些地方其实也像。”
言格跟在她身后:“律师事务所通常会有心理咨询师?”
“嗯,我们老板就是,他很专业。”
“你咨询过他吗?”
“我好得很,干嘛要咨询。”她似乎很抵触。
言格不问了。
很快找到唐羽的住处,在一栋七楼高的小产权房里,每层都分割出数不清的小房间。楼道里全是炊烟味。
唐羽的房间就是一室,电饭锅,简易衣柜和床都挤在一起。真不知道那300万用去哪儿了。唐羽只约了言格,所以看见甄意很意外。
她九点半上班,没时间寒暄。
言格拿着表格向她打听吴哲的家庭情况父母住处联系方式。
“怎么还住这里?”甄意故作随意地问。
唐羽脸色不好:“唐裳用命换来的钱,是给我享受的吗?”
甄意四处看。房间很小,东西很多,却一点儿不乱,收拾得很整齐。窗台上养了几盆花,开得灿烂。床底塞着玩偶,床头摆着和姐姐唐裳的合照。墙上则贴满各种照片,她和形形色色的男女勾肩搭背。这不奇怪,她在帝城一家健身房当教练。
“我记得你的工作是隔日,晚上十点半下班。挺累的。”甄意语气看似无意。
“嗯。”
“今天是双号。唔,案发那天星期六也是双号。你10点半下班,而2小时车程外的林子翼会在11点死去。”
背后没有声音,甄意都不用回头:“哦,看来那天你请假了,不在健身房。”
唐羽冷声:“我生病了一直在家休息,邻居应该有人看见我。”
“你应该是傍晚请假,那时在这里看到你的人不能做不在场证明。”甄意盯着照片墙看了很久,两根手指夹住一张照片,慢慢转身,“啊,我见过这个男人,ecstasy会所的店长,叫索磊。”
照片上身着紧身运动衣的两人搭着肩,立在跑步机旁。
“学员,有什么稀奇的?”唐羽说。
“的确不稀奇。”甄意把照片粘回墙上,学员里不乏和唐羽肢体接触更亲密的。
“我们都已经得到赔偿了,还杀他干什么?”
甄意:“我记得你说那些钱全给父母养老,现在看,你的确这么行动着,真像交代后事。”
“警方都没问我,你怀疑什么?”唐羽彻底黑脸,“有这么多闲情来调查我,不如多操心你的委托人宋依,法庭还没开,网络就开始攻击她了,你不该多花心思替她摆脱困境?万一宋依受不了风言也……”她越说越火大,近乎斥责,“作为律师,你保护好你的委托人了吗?还是她们不堪重负自杀了你也不会有多难过?”
甄意没有多不自在。只是在言格面前被人骂,有些尴尬。
言格收好表格,对唐羽说:“没问题了,谢谢。”语气平淡得仿佛没听见两个女人的争锋相对。
唐羽客气下来:“不用谢,吴哲就麻烦言医生了。”
甄意和言格下了楼。
近9点,城中村一派热闹景象。小商小贩挤满巷子,没人管的孩子们上蹿下跳。有几个追追赶赶从甄意脚边一溜烟飞过,她踩着高跟鞋走在砖板路上,摇晃了一下。
下一秒,手腕就给人握住,温热的掌心,非常有力。
可她还是撞向他,额头从他的衣领擦过,一瞬间,心跳到嗓子眼。她凝着呼吸,抬头看他,目光茫然。
他依旧克己,瞬间松开她的手,可他指尖细腻微凉的触感却刻在甄意的手腕,心似乎梗在脖子里落不下来了。
她红着脸做深呼吸。
两人闷不吭声地走了一会儿,他问:“在想什么?刚才,你看上去很开心。”
“哦,我只是发现,唐羽撒谎了。”
☆、chapter 16
言格从他的专业角度看出了异样,但他知道甄意有她的角度:
“比如?”
甄意昂起头,自信道:“她被我惹爆后说了一大段话斥责我。人一急就容易脱口而出。她说话的语气像不像她确定宋依不是凶手?可她怎么确定?那晚,她一定去过ecstasy。”
“她的语气的确有问题。”言格中规中矩道,“可以理解为她不希望宋依出事,却不能理解为她确定宋依不是凶手。你引申太多了。”
“是你想的太古板了。”甄意自言自语,又道,
“她和店长索磊是情侣。”
“何以见得?”
“照片里,店长左手戴了情侣款护腕。”
“可照片里唐羽没戴。”
“她是没戴,她把它绑在袖珍花盆上了。”
言格不语,没想她能看到这种细节。
甄意扬起下巴:“男朋友有什么好隐瞒?无非是不想让人把她和案发现场联系在一起。”
“牵强。”他不客气地评价,“有些人就不喜欢对外公开。”
“你以为都像你呀!”说完才发觉嘴快,甄意轻轻瞥一眼他俊秀的侧脸,不起风澜。和其他人打交道太久,她差点忘了,他不会介意。他太淡然,原本什么都不介意。
不用担心惹到他,或印象打折扣,或暗生龃龉,这也算是和他相交意料之外的好处了。
甄意毫无负担地重拾话题:“好吧,就算我说的论据不足,还有一点呢。”
他走在一旁,微微颔首,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记不记得,她说警察没来找过她。为什么?一定是因为现场的人都没注意到她,而那几个烂监控器也没捕捉到。”
“所以?”
“所以一定是店长对场地的熟悉和便利使她躲过了。”她激动地宣告。
“也有可能是,她真的没去,她也不喜欢说男友的事。”他清晰地提出另一种可能。
“啊,这么说也没错。但我还有一点可以证明。”她很努力。
“哦,大开眼界。”他说。
“什么?”她还没提出下一个论点呢。
“你是个蹩脚的侦探小说家。”
“哈?”
“你让我看到了强词夺理的终极艺术。”他毫不吝啬地“夸赞”。
“你血口喷人。”她义愤填坑。
“你胡说八道。”他淡淡回应。
“……”
言格侧眸看她一眼:“你假设她去过案发现场,然后找证据线索来支持你的论断。像做实验一样,方法是对的。可刚才你列举的证据,只在‘她去过案发现场’这点成立的情况下才成立。用这些论据去证明你开头的假设,你觉得呢?”
甄意哑口无言,这一番科学的论证,真叫她词穷。似乎以前就是这样,她呱啦呱啦说一通,他听也没听,一句话就把她变成无理的那个。
她脸发烫,臊得慌,却也很庆幸。庆幸有个足够清醒的人洞悉她的错处,敲一敲她的脑袋,不至于让她把这危险错误的方法发展成思维定势。
她的确该反省。凭着律师同事们没有的刑侦敏锐嗅觉和小聪明在工作中顺风顺水太久,她有些忘乎所以了。
很危险!
甄意深深吸了一口气,红着脸抬头:“谢谢你,言格。”
她这么一说,他反而闭嘴了,紧紧抿着,再也不发一言,插着兜继续走路。
甄意跟着他,说:“但实际上,我这种不科学的方法在现实中经常用到,很多时候还效果卓著,这该怎么解释呢?”
她不经意间声音轻软下来,是在思考,在疑惑,而非挑衅。
“我知道。”他嗓音清隽而温沉,“很多时候已经有蛛丝马迹,你才会开始第一步的怀疑和设想。概率五五分,有失败,也就当然有成功。而且在客观证据不足时,有一部分人的直觉和经验真的能起到作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感觉的,但依我判断,唐羽的确撒谎了。她和这个案子有牵连。”
“你真这么想?”
“嗯,我刚才说那些,只不过是希望用这种‘不科学’方法时,要随时提醒自己看清楚。记住还有另外50%的失败。即使成功,结果正确也不代表过程合理。”
甄意低下头,在心中默念。
她正是因为获得了很多正确的结果,才错误地认为过程都是合理的。这是多么危险的想法?
“我会记得的。”她轻声说。
他依旧没回应,不知听也没听。
巷子里狭窄而拥挤,没走几步,见到一排成人用品店。甄意想到了案子,对言格说:“你站在这儿等我,我进去买点东西。”
言格看一眼店门口夸张的招贴画和大字报,各种姿势加各种大长久粗......他目光还算淡定,落在甄意身上。后者非常坦然,一扭头,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店里,留他立在门口接受路人审视的目光。
半分钟后,甄意出来了,很遗憾:“没有我想要的,有待扩大经营。”
言格不予置评,以为她消停了,没想她一家店一家店地窜,走过一个街区,下个街区再来。
甄意见路人看他们的眼光奇怪了,问言格:“我没让你觉得不舒服吧?”
“没有。”他寡淡道,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甄意使坏:“哦,那就是让你觉得舒服了。”
“......”
言格果断不开口了。
又经过一家成人店,甄意再度把言格撂在又大又粗又长又持久的字样前,跑了进去。
店里非常狭窄,脏兮兮的货架上摆着各类计生情趣用具,不一而足。
“咦?甄律师怎么来了?”老板十分热情,甄意给城中村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打过官司,不少人都认识她。
“是不是来调查案子?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甄意咧嘴笑:“不,我来买东西。”
老板的表情微妙,虽然干这行,但仍对“性”戴着有色眼镜。
甄意一点儿不羞:“反正都要用么,让大超市赚钱,不如支持零售小商贩。”
老板喜笑颜开:“要点儿什么?”
“嗯。”甄意神秘兮兮往外看了一眼,弯腰凑近老板,小声说,“唐羽前几天买的那个,她说很好用,推荐给我的。”
老板蹙眉,不说话了。
甄意盯着他的表情,渐渐灰心。或许这家店和之前无数家一样,会说:“是打官司那个唐裳的妹妹吗?她从不来我们这儿。”而她会立刻改口,“唐宇,一个男的。”人家更不认识,她便铩羽而归。
但,回忆几秒后,老板一拍脑门,更小声:“你等等,我去拿。”
甄意顿时满血复活,等到老板把东西拿出来,她看到上边的标签,心都差点儿跳出来。天助我也!
老板往店外望,看见笔直立在路边的言格,好奇:“甄律师的男朋友?”
甄意转转眼珠,用一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伤感表情摇了摇头。
老板看看她手中的东西,自以为知晓内.幕,他把甄意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奉承:“甄律师这么漂亮,想俘获男人的心,完全不需要这个。”
甄意想起言格对她的视而不见,坏点子又来了。她挺胸昂头,狡黠又傲然地一笑:“我是很美,但他阳痿。”
☆、chapter 17
甄意再次来到Ecstasy。这一片到了白天非常荒凉破败,甚至丑陋。夜里灿烂的建筑物没了夜里霓虹的彩光,像是被拆掉血肉,只剩枯旧的或钢筋或塑料的骨头。
街上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里边黑黢黢的,开灯也阴冷。
甄意穿着会所的员工服,所以一路上,寥寥几个为晚上开业做准备的服务员都没注意她。甄意摸索一圈,找到了行政办公室,正是下午,没人值班。
她翻箱倒柜。
既然说推理和做实验一样,她就要来找最客观的证据。来之前,她用她的分析说服了司瑰。此刻,司瑰就在街区外等着。
很快甄意找到了想要的,正认真翻看,身后传来索磊的声音:“你在这儿干什么?”
甄意没理,飞速翻阅拍照。
“我说话你没听到吗?不在前边清点货物,在这儿偷懒!”
甄意转过身去。
索磊愣了:“是你……你,你怎么穿着我们店的工作服?”
“做个实验。”甄意说,“ecstasy常有临时酒水促销员,所以员工看见穿工作服的陌生人也不会注意。”
店长这次没上次客气:“甄律师,你这么做很不恰当。”
“我有事情想再次请教,能喝杯酒再说吗?”甄意提议,她手机藏在背后,另一端连着司瑰的录音器。没有证据,只能套话逼迫嫌疑人认罪了。
店长并没怀疑,转身带她去内厅的吧台。
没开几盏灯,酒吧里阴森森的。
甄意坐上高脚凳,偷偷看一眼手机,刚才拍的资料已经发出。抬起头,店长在混酒。身后桌椅昏暗,甄意望一眼,漫不经心地问:
“在酒吧里给别人的酒下药,成功率多大?”
索磊正往酒里混合碎冰屑,头也不抬:“看对方的防备心。”
“有道理。”她点头,“要是林子翼,酒吧里遇到的女子给他下药,有点难。”
他没理,剧烈摇晃着调酒杯。
“不过,要是酒保给他的酒本身就不对劲,那几率就大了……”
“你想说什么?”他抬眸。
“你应该清楚。”甄意直视他。
隔着一束蓝色的圆筒吊灯光,她身后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她的脸格外白皙,轮廓分明,“我看过你们的登记表和签到簿,每个卖酒的临时工会待至少3天,但案发那天的卖酒妹只在当天出现过。身份证号码是……。”
“她干的不好,做一天就走了,有问题吗?”他不慌不忙,把调好的酒倒进鸡尾酒杯,一层一层,姹紫嫣红,“血色玛丽。”
“听上去很巧,会不会更巧的是你们的临时工档案里唯独缺她的身份证复印件。或者警方去查这个身份证号码。要么不存在,要么名字不对应?”
索磊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蓝色灯光下,透明的酒水变成紫色的渐进:“是我们工作疏忽,以后会规正的。”
“有没有可能这个疏忽是唐羽?那天在酒吧穿着工作服没有引起任何客人注意,也没有‘出现’在摄像头里的人是唐羽。”甄意揪着酒杯中的樱桃梗把玩,“啊,如果是你的女朋友唐羽,那就不能说是疏忽了,而是……蓄意。”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
一束圆锥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去,衬得睫毛格外长,投了一片阴影在她眼瞳,幽深得比她身后的黑色还深。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你想像力不错。”
“是吗?”甄意握着手机,“我倒认为,虽然店员不会注意唐羽,不会认为她可疑,但如果警察拿着她的照片过来,说她是唐裳的妹妹,到时你能确保员工们没一个对她有印象?”
他始终扑克脸:“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的很多啊。有件事情我很奇怪:一个娱乐场所的案发房间,闲杂人等的指纹鞋印皮屑和毛发一点儿都没有。是服务人员业务做得好,打扫得干净?”
“我们的清洁人员非常专业。”他道。
“那如果让法政人员搜搜其他的房间,也会这么干净?”甄意晃着酒杯,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不同的角度下,颜色变幻。
店长没有立刻反驳。
甄意心知肚明:“索磊,案发房间的清洁弄到这种程度,很可能地毯什么的都换掉了。凶手没有酒吧内部人员的帮助能做到?”
吧台对面的男人无所谓地笑笑,拿抹布擦调酒用具:“房间的装饰配备旧了,换套全新的。”
“哦,这房间新置换的东西有购买记录和进货单吗?换了一整套,这么大的工作量,是哪些员工参与的?”甄意问。
他不回答,手顿了一下。完全没料到,这律师的问题滴水不漏!
甄意:“凶器也很奇怪不是吗?”
“哪里奇怪?”
“这不是冲动杀人,而是蓄谋。计划杀人却不准备凶器,把杀人的成功率押在酒吧的配备水果刀上?杀手好粗心,还是他知道案发现场一定有可供杀人的工具。”
店长沉默了,用干布把玻璃杯擦得一点水滴没:“看来,不要小看律师。”
“是不要小看我。”她问,“你承认我说的都对了?”
他不置可否,盯住她的酒:“你还喝吗?”
“我相信你不会动手脚,”她举起杯,“但谨慎总归是好的。”
他也不气,接过她的酒杯一饮而尽:“你这些都跟警察说了?”
甄意不答,判断他的表情:
“凶手想泄愤,所以不会让他意识不清,否则折磨和宫刑就失了意义。死者也无法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不引人注意地上楼。所以林子翼酒里的药,不是蒙汗类,而是情.欲类。在他欲.火焚身而勃.起的情况下阉了他……真是,很有创意呢!”
她的语气和选词让人发怵。
他把玻璃杯摆好,出奇的平静,听她继续推理。
“这种药你比唐羽更容易拿到,更无迹可寻。可药是唐羽买的,说明一开始你们没商量,只是唐羽的计谋。毕竟你对林子翼没有强烈的杀人动机。我猜,你是在案发后帮助唐羽清理现场的。如果是那样,我提议你和我一起去找唐羽,自首可以轻判。如果她同意配合,我愿意帮她打官司。”
“好吧。我无话可说,跟你走。”他摊摊手,一副接受现实了的样子。
#
路边的车内,司瑰转头看唐羽。
“都听到了吧。”她摇了一下手机,“我现在没有执行公务,也没把你列为嫌疑人,如果你现在坦白,可以算自首。这也是为什么甄意让你跟我来,而非把你关在警局等着。”
唐羽惊愕得瞪大眼睛,气急败坏:“他撒谎!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不知道!我买药是准备和他用的,我根本没想到那天会碰到林子翼。”
碰到?
司瑰一惊。计划杀人总得要被害者在场吧?等等,店长和唐羽,难道不是店长更了解林子翼去酒吧的时间规律吗?
司瑰顿时一身冷汗,跳下车就往路的尽头冲去。
#
“给我打个电话吧,我找不到手机了。”索磊准备跟她走,又弯身在柜台下四处找。
甄意犹豫着,关了和司瑰的通话,拨他的号码。
手机铃响。
“找到了。”他把手机揣进兜,“走吧。”他忽然关了吧台上的一串吊灯,酒吧瞬间陷入黑暗。
甄意轻轻一吓,立刻打开手机灯,可狭窄的光束里,吧台那边空空如也,只有高低不一的酒瓶。
她头皮发麻,忽听身后声音很低:“还不走吗?”
她慌得回头,心砰砰乱跳,尴尬笑笑:“没想到白天也那么黑。”
“因为墙壁厚,没有窗户。”他说,在这种氛围里听着莫名诡异。
走出会所的小酒吧,是一道很长的走廊,同样没有完全开灯,幽深得紧。
“我来的时候,这里有服务员。”甄意看着走廊上空空的服务台。
“下白班了,他们晚上再来。”
索磊锁上小酒吧的门,问:“能问问最先让你怀疑到唐羽的,是什么吗?”
甄意刚才忘了提这一点:“吴哲。”
“吴哲?”
“嗯。吴哲梦见和案发现场相似的场景,警察认为他看了《惊魂尖叫》,我认为是唐羽送他入院,她意外发现ecstasy和电影里的场景重合,早计划在这里杀林子翼,就事先暗示吴哲,他才会一直做梦。唐羽这么做是想转移注意,因为警察会第一时间怀疑吴哲……”
甄意陡然停住,睁着眼睛望着前方的黑暗,一动不动:
“不对,唐羽她不会想要陷害吴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扭曲,很虚。很多事情还解释不清,可她蓦然只有一种感觉……
寒气从脚底往上蔓延。
身后的黑暗中,男人声音很低:“哦,那该是怎样呢?”
甄意嘴唇抖了一下,发不出声:
“杀害林子翼的不是唐羽,而是……你。”
☆、chapter 18
chapter 18-1
司瑰穿过空旷的街区,飞也似地跑去路的尽头,门上好几把锁,只锁了一道。她顾不得了,退后几步,一脚把门踹开。
会所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盏晦暗的小灯,一个人也没有。突然,
“啊!!”
黑暗深处传来甄意的尖叫。
司瑰立刻跑去,绕过一条又一条长廊,前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即将迎面撞上。司瑰看不太清,黑暗中一脚飞去,那人反应极快,一脚拦下,把她踢到一边。
这……不是在警局学的格斗吗?
一秒钟的沉默后,
“甄?”“死鬼?”
下一秒,“你怎么在这儿?”“你跑进来干什么?”
“我找你啊。”“我追人啊。”
“你先说。”“你先说。”
甄意扑哧笑,打开手机手电筒,朝她脸上晃:“没用的警察,不在外面堵着嫌疑人,往里面瞎窜什么。好了,人跑了。都怪你。”
司瑰翻白眼:“进来给你收尸。”
“又翻白眼,有本事你把我翻到太平洋切!”
司瑰一看:“甄,你额头上出血了!”
“小事!”甄意摸摸额头,“嘶”一声,“撞到眉骨了,索磊那小子力气还真大!”
司瑰无语:“人家好歹是个男的,别总把自己当汉子行不行?”她越说越气,“跟你说了别说太多,别把他逼急。真是!万一他心狠手辣,把你杀了我看你找谁哭去。”
甄意知道她担心她,笑了:“谁知他那么精明,什么也不说。我不是想多套点儿话吗?”
这是司瑰第一次带头负责的案子,甄意多希望她圆满完成。司瑰也明白,两人各自心知肚明,什么也不说了。
快到门口,司瑰猛地拍脑袋:“糟了,唐羽肯定跑了。”
“白痴!”
两人拿出当年拼体能的激情,百米冲刺跑完一整条街,出乎意料的是,唐羽乖乖坐在车上,一动不动,眼神呆滞。
司瑰带唐羽回去录笔录,甄意则去医院处理伤口。
路上她接到了宋依助理的电话,她拍戏吊威压摔了腿,手术成功,但要找律师和剧组谈赔偿。
甄意无语,真不明白她说的话宋依听进了几句,说几百遍了她是刑事律师!
她联系了杨姿去了解情况。
甄意顶着一脸的血去医院,吸引无数目光。有几个小伙子经过时还感叹:“那姐儿们真特么淡定。”
甄意翻白眼:白痴!
眉骨受伤就是这样,看着血流成河地吓人,其实一点儿事没有。但她非常享受挂号时一排人主动让道的好处。
医院大厅里,人头攒动,她向来不注意陌生人,却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古板的医院里,那样自成一景,言格。
他反而不是医生装扮,穿着非常休闲的运动装,看上去比以往温柔亲近了许多。
“言格!”当然是她先注意到他,一下子风一般卷过去,蹦到他面前,一脸血地冲他笑眯眯。
言格有些怔愣:“......”
她总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天而降。
“好巧,好有缘,居然能在这里遇到。”
“你被人打了。”他说。
甄意无语,中学时代她好动又好玩,皮外伤是常事,他每次都会淡定地下结论:“你又被人打了。”
......她有那么怂吗?
“我是见义勇为!”甄意冲他挥拳头,挥完赶紧拿纸捂住眉毛,避免血势扩散。
言格看她几秒,见她的纸巾全被鲜血浸湿,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谢了!”她一手夺过来,在他手心抓出一丝血渍。
言格盯着手心的血迹,愣愣几秒,不太自在,很想把手帕要回来擦干净,但她已经飞快捂住了眉。
让一个整理强迫症患者住进垃圾堆里,他是什么感觉?此刻洁癖重症者言格的心情应该相差无几。
手心的血迹像挠痒痒的狗尾巴草,浑身不舒服。他想转身去洗手,可留甄意在这儿好像也不太恰当。
他干巴巴地问:“你要去看医生了吧。”那我们再见。
甄意瞪着无辜的黑眼睛:“我来挂号,但忘记带钱了,准备回去拿呢,我好可怜。”
言格:“......”
“那再见。”他微微颔首。
她表明了惨状,他居然犹豫,犹豫之后居然说再见??
甄意一把抓住他,不能接受:“言格,你居然把我留在这儿让我流血而亡?”
“你现在在医院里,不会死。”他好心又理智地帮她分析,一垂眼,看见她的爪子在他白色的衣袖上留了又一个印子。
......唔,狗尾巴草变成了100根......嗯,忍......是不可能的......他要回家换衣服。
言格抿抿唇,说:“甄意,再见!”
那态度在甄意看来,简直堪比毅然决然。
甄意咬牙:“言格,你不要后悔!”
言格想了想,甄意的口袋里露出挂号单一角,口袋鼓鼓的装着钱,且她的表情也不对。她又骗他,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后悔的。
“再见!”他转身离开。
可走了没几步,整个医院的人都看向他,指指点点,像要戳他的脊梁骨。
因为,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老公,你怎么能打了我就不管我了?”
“......”
然后......
有人“扑通”一声晕倒在地上。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言格就认为,最适合甄意的职业,应该是演员。
#
安静的医疗室里,
言格坐在高脚凳上,俊颜干净,不生气也不温和,按部就班地用棉签为甄意清理额头上的伤口。
甄意开开心心坐在床上晃荡着脚丫,想起言格在众人的目光里,不得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路抱上楼的情景,她简直要心花怒放,要得寸进尺。
“言格,我好喜欢你抱我时,你身上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想入......”她的调戏语还没说完,
“嗷!”
她猛地往后一缩,怒目瞪他,“那么用力干什么,痛啊!”
“噢,抱歉。”他凉淡地道歉,一点儿不真心。
椅子一转,去拿紫药水。
甄意瘪瘪嘴,知道他没生气。
要是生气,他才不会借医生同僚的医疗室,亲自给她处理伤口呢。
“对了,你来医院干什么?生病了吗?”甄意问。
“看人。”他简短道,不愿多说。
她从来不懂见好就收,伸手抓抓他的运动服:“你的衣服摸着好舒服,好......”
他回头,就见她的爪子在他衣服上蹂躏,摸狗一样摸他。
他抬眸,甄意立刻缩回手,嘿嘿笑。一幅死皮赖脸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样子。
言格无声地靠近她,给她眉脚抹紫药水。
或许有一点儿痛,他才碰到她,她就轻轻地缩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扑扑地眨巴眨巴。她的脸近在他唇边,清盈,柔软,像乳白色的瓷。安静时,便有脆弱的美。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尽量轻缓地替她处理伤口。
甄意乖乖坐了没几秒,发觉他离自己太近了。那漂亮的脸在她眼前放大,薄薄的男人的嘴唇就在她脸颊边,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呼在她脸上,痒痒的,很亲密。
气味,从来都是蛊惑人心的。
在他面前,她向来直接,更爱反咬一口:“言格,你是在引诱我,让我亲你吗?”
他垂眸看她,手指稍一用力。
她猛地往回缩。
“嗷!”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神无比委屈,含着水雾,“言格,你干嘛对我这么坏?”
“真的很疼啊!”她几乎带了哭腔。
见她像要哭了,言格有些措手不及,眉骨处比较敏感,他的确不该这样。
静了几秒,他才重新给她涂药,这次,他想道歉似的,弯下腰,不太自然地轻轻给她呼气,很轻,很柔。
好......暧昧。
甄意的心一下子软成了春水。这个男人,真是好骗。闪闪泪花就让他乖乖的了。
处理完毕,甄意眼睛上方紫了一大片。
言格看了几秒,知道她有多介意自己的外形,便道:“过两三天就好了,不会留疤的。”
甄意掏出镜子一看,瞪大眼睛,可下一秒,说出的话却是:
“哇,紫色好漂亮!”
“......”
言格闭了嘴,好像任何时候安慰她都是没必要的。她比很多人都乐观,天生的乐观。
他莫名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她跳高摔得很惨,膝盖上惨不忍睹。
卫生员给她涂紫药水时,她忍得眼泪汪汪,最后忍不住,痛得鬼哭鬼叫,嗷嗷狼嚎。地板都要给她跺穿。
可后来,她泪眼朦胧望着膝盖,愣愣几秒,指着伤口就哈哈开怀起来,边哭边笑:“哇,好漂亮的紫色!”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不停:“哇,言格你看,这个紫色好漂亮!”
她一直是那种受了伤痛哭着也会笑着说紫色真漂亮的女孩。
“没事了吧。”言格起身。
“嗯。”甄意跳下来,宋依就在这个医院,她还要去看看呢。
chapter 18—2
甄意走到宋依的病房门口,听见里边有人说话,语气不像在医院,而是法庭:
“葛先生,你说被告是妓女,你们的性行为是事先预料的,而非强迫?”
“是。”
“预料的具体时间是何时?”
“那天。”
“案发那天?”
“是。”
“何地?”
“路边。”
“哪条路边?”
“崇,崇明路。”
“崇明路哪段?”
“三,三边公园旁。”
“那个治安很乱的公园?”
“是。”
“你确定。”
“我确定,当时她身旁有很多站街的。她看上去比较高级,我们摇下车窗问她,她说她不是站街,是模特,要价高。”
“回忆得这么清楚,你说的肯定是真话。”
“是真话。”
“很好,葛先生,你应该知道三边公园那里有治安摄像头,没有捕捉到你们的身影。”
“我,我记错了。不,不是。是……”
“你没记错,是撒谎。你知道做当庭撒谎的后果吗?”
“我……”
“当然,首先我要承认,三角公园没有摄像头……”
甄意敲门,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请进。”
推门进去,房里只有宋依一人,拿着剧本对台词,一人分饰两角?
“住院期间还工作?”甄意看一眼她腿上的石膏绷带。
宋依不冷不热的:“闲不下来。”
“怎么不要助理帮忙对台词?”
“不专业,不喜欢。”她看她,“你被人打了吗?”
“......”甄意懒得解释,岔开话题,“对了,案情出现转机,ecstasy的店长在逃,嫌疑最大。”
宋依没什么兴趣:“我们的合作要结束了?”
“差不多。另外,谈赔偿的话,我的同事杨姿更专业。”甄意抬起手腕看表,“她应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