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把手放回兜里,说:“他不会伤害你。我在外面守着,不用怕。”他不经意低了声线,轻缓醇醇。
甄意一愣,心突突直窜,低着头进去。
这次吴哲又认出她来:“甄律师你来了,再等等,小裳过一会儿才回来。”
“好。”
地上到处是画,甄意没地落脚,且站在一世界的唐裳画像里,有些吓人。她背后隐隐发凉。
“吴哲。”
“嗯?”
“上次你画的那些画呢?”
“上次我没画画。”
“你......”甄意本想说你画了,怕刺激他,换了个方式,“哦,是我记错了吗?我好像看到很多黑色的连环画。”
“那不是我画的。”
甄意微微一激:“谁画的?”
“小裳画的。”
怦怦跳的心又平息下去,唐裳会画画?甄意记得,那些画虽然只有黑白色,但绘画质量相当高,不是新手或业余。
“我能看看吗?”
“在柜子里。”
甄意去找,可柜子里没有画,只有他的衣物和平板。她想起那部电影《惊魂尖叫》,经过吴哲允许后打开平板。播放器上还有电影简介。
看到电影海报时,她愣了:两个女人的侧脸,面对面注视着对方,一个浓妆艳抹,一个清丽脱俗,不知为何,乍一看竟有些相像。
演员:宋依、唐裳、
仔细想想两人都是模特出身,身材其实很相似。
电影简介:暴雨夜,美丽清纯的女学生(唐裳饰)开车抛锚,跟着树林里的光找到一栋山间别墅,开门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婆。别墅处处诡异,女学生夜里睡觉,感觉有人动她的脸,她猛然惊醒,屋顶上多了面镜子。镜子里她的脸浓妆艳抹(宋依饰),再不像原来的她。她惊恐万分,而此时厚重的木门上,有人在轻敲......
甄意问吴哲:“你喜欢这个?”
“嗯,这是小裳第一次做演员。她表现得真好。”
“是吗?”甄意怀疑,宋依是主角,唐裳只有开头一小点戏份。
“是的。”吴哲很骄傲,“这部戏是她一人撑起来的。”
甄意脚板心开始发凉,脑子忽然回荡起宋依的声音“想做画家”,她指着海报上那个浓妆艳抹的脸,缓缓问:“吴哲,她是谁?”
吴哲抬头:“她是小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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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说一下,这篇文里会出现的精神疾病。
抑郁症,自闭症,PTSD,间歇性失忆症,人格分裂,精神分裂,强迫症,多重人格,多种被害迫害幻想症妄想症,以及边缘、攻击、依赖、情感、反社会等类型的人格障碍。
重度失眠啊厌食症啊恐惧症啊焦虑症啊之类的小病就不提了。
☆、chapter22
汽车飞快奔驰,甄意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攥着电话,耳边只有机器女声:“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已转入来电提醒……”
在医院听到吴哲把宋依错认成唐裳时,甄意脊背都凉透。她冲去医院,可一遍一遍,宋依的电话再也打不通。
逃走了吗?
“宋依,”她强忍着胸腔的愤怒,给她留言,“如果你不想被全国通缉,就立刻给我回来!不然我会告发你,我一定会告发你。”
怒气冲冲要挂电话,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
“你回来,我会帮你打官司。你回来!”
挂了电话,窗外是呼呼的风声。
甄意并没有立刻给司瑰打电话反应情况,不知为什么,她暂时不想让警方知道宋依失去联系。对即将上刑事法庭的人,后果会非常严重。
为什么她认为宋依会联系她?
她能感觉到这些天宋依慢慢的改变,只是她怎么能一再骗她?她怎么能通过测谎?怎么敢愤怒地对她说她已经完全坦诚?
她在她面前,不管犯贱还是倾述,都那么真!她是怎么做到……
耳旁响起言格的声音“尤其不适合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人”,甄意脑中忽然划过一个诡异的想法,记忆中有些碎片慢慢聚集,她手心渐渐出汗。
宋依家的剧本为什么那么熟悉?
“XXX,我来买单吧!”(高雅)
“见过你的厉害,我很相信你,XXX。你说,这次的事很快就能解决?”(公式化)
“当然,我不是怀疑你。你一直都和反对我们的人对抗,让我们很感动......”(虚伪)
“你来干嘛?……想好方案了?我现在没时间,过两个小时再谈……”(不屑)
“不专业,不喜欢。”(淡漠)
“你很不喜欢我吧?”(恹恹)
“以为和你合作愉快呢,你糊弄我的吧,推荐的XX这么不专业。”(趾高气昂)
“你先坐,我去倒茶。”(客气)
“真抱歉,让你又跑来。”(歉疚地笑)
太多太多......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摘自她演过的剧本,不同的剧本!
而那天甄意在病房外听见的对话,仔细一想,把名字和街道改掉,正是她几个月前法庭盘问林子翼的话!
她一人分饰两角,惟妙惟肖。
甄意背后冷汗直冒,难道,她面对的不止一个宋依?
电话响了,正是宋依!
她立刻接起,那边宋依很不客气:“甄意你有毛病啊,告发我什么?我是偷你钱了还是睡你男人了?”
甄意一下噎住,认识宋依以来,每见一次,她的性格波动和语言起伏都那么剧烈,她早该有所察觉。
“你在哪儿?”
“拍戏啊。”她哼一声,“不然哪有钱给你这黑心律师?”
“宋依,”甄意放慢车速,深深吸一口气,“那些黑漆漆的连环画是你画的吧?别否认!我问吴哲了。”
“连环画?”
“对,画的内容是一个女孩虐杀并阉了4个男的。那女孩挺像唐裳,但也像你。”
“我没画过,你胡说什么?”她否认,又思索了一下,“是唐裳画的吧?”
“或许你不记得了,”甄意努力微笑,想说什么,嗓子忽然发酸,“宋依,你生病了。”
“你才有病!甄意你嗑药了吧?”她那边有摄影机器运作的声音,还有导演副导演的叫嚷。
“宋依你好好想,你们家客厅的黑白画是吴哲画的吗?是你自己!我搜了你的资料,粉丝说你多才多艺,看你以前的画。黑白,抽象,阴暗......宋依,这是你的风格。”
那边不说话了,隔了好一会儿,语气转为淡定:“你又想说什么?”
甄意忽然无所适从,咬咬牙:
“宋依,你以为你看到的女凶手是唐裳对不对?唐裳死了!那是你自己!宋依,那里有你的头发。”
“不是说了栽赃陷害吗?”
甄意闭了闭眼:“吴哲,唐羽,索磊,他们都不会陷害你。因为凶手就是你。”
“你越说我越不懂了。我在西北广场拍戏,你过来当面说吧。”她挂了电话。
“喂!”甄意扔下电话,加快车速往那边赶,临近几个街区,手机再度响起,是司瑰,大意是警察去抓宋依了。
甄意大惊:“为什么?”
“从36号房墙壁上的喷溅型血迹分析,凶手身高186cm以上,比死者高至少16cm。唐羽、索磊和吴哲的身高都达不到。”
“宋依身高178cm。”甄意心都凉了,“她那天穿了9cm的高跟鞋。”
“是。当然,也有极小的可能是,一个不在我们嫌疑范围的高大男人杀了他。但现在甄意,你要开始为你的委托人辩护了。”
“我知道,谢谢。”甄意挂了电话,给宋依拨过去,正在通话中。一挂断,宋依的电话就打来。
甄意接起,反而冷静下来:“宋依,你听好了!如果警察比我先到,你一句话也不要说,不管问什么,你都不要开口,我马上就过来了。等我。”
那边安静了,半秒后,高跟鞋的声音在空空的走廊响起。
“甄意,你真好。”她笑笑,“你说即使是押上你的道德也会为我打官司,原来是真的。很多人只是说说,但你会做到。”
甄意沉默了。
宋依的声音、语速、语音语调、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甄意很熟悉的一个人——唐裳。
她怎么能模仿得那么像!
“但,我不需要你为我辩护。”她说。
“为什么?”
“我杀了人啊,你们不是常说,杀人偿命吗?”
她如此轻松的一句话,竟叫甄意的胸口压了千钧的重石。
前面是步行街,甄意胡乱停了车,抓着包飞奔进人流,耳边宋依声音又变了,轻叹:
“你为唐裳辩护的时候,我都看到了。足够了,甄意。我不需要你再为我这样做,也不希望把你卷进更深的泥潭里。林子翼背景太强,你以后离我远点儿。”
“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甄意咬牙切齿,恨不得骂她,“宋依你必须听我的命令,我马上就来了,你什么也不能和警察说。什么也不能说。”
“可我现在很想说出来。”那边风声很大,衬得她的声音格外平静,
“其实杀人计划很简单。虽然那天是我第一次去ecstasy,但我早从朋友的照片里看过它的内部,知道可以利用那里的31号房。是我派人把吴哲送进精神病院,也是我买通别人在林子翼的酒里下药,骗他上楼。他这蠢货真容易上当。Ecstasy楼上包厢刚刚翻新过,没对外开放,所以不会有人上去,很安全。很方便我慢慢享受折磨他的过程。移尸后,我把案发房间换上我买的地毯,把弄脏的从窗户扔出去,开车带走,一了百了了。”
她很平静,像交代后事。
甄意听见电话那头风声太大,已有不详的预感,竭尽全力地奔跑,喊:“宋依你现在在哪儿?!在哪儿?!”
可宋依听不进她的话,喃喃自语:“唐裳只是想保护我,因为她心疼我,觉得我过得太苦了。你知道为什么我演技好吗,因为我能把剧本里的角色吸收进来,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样才不会孤单害怕啊。
唐裳和我很好。对媒体说不和,是炒作。唐裳没有死,她和我活在了一起。我们以为林子翼他们一定会进监狱。可他们诬告唐裳炒作,而黑心肝的网友也成群地唾骂唐裳。
他们脱罪了。可我们不会善罢甘休,要杀了他……”
甄意听着这一连串诡异的话,不觉害怕,反而心酸:这么多年,她就是这样自己抱着自己,自己和自己谈心诉苦,就这么走过来的。
下一秒,宋依又变了声音,变成唐裳,轻笑,
“为了杀他,我每天花十个小时运动,走访他的生活规律。哈哈,我一直记得把他绑在床上的情景,他以为马上有温情,我却拿出了刀。他想喊救命,但嘴被他的内裤堵住了。我把他折磨够了,才松了绑。他以为他可以逃走,但最后我还是割了他的喉咙。”
声音再度便会宋依,“当年负责我那个案子的警察说现场证据不足,既然如此,我清理了现场所有的痕迹。知道为什么窗帘上会留下头发吗?我觉得妈妈和唐裳在外面,我希望给她们看到,就拉了窗帘。”
甄意的心突然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甄意,你说对了。唐裳和我的关系并不想媒体说的那样,我们其实很好。不对,应该是我爱她。我真的很爱她。”她呼吸急促,语带悲愤。
因为激烈的情绪,她声音颤抖起来,“可林子翼他们那群禽兽!他们居然……恶心的男人!恶心的男人!他不该死吗?”
她长长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甄律师,你说,为什么男人要如此欺.凌侮辱女人,为什么他们要像禽兽一样?为什么女人如此容易被毁灭?”
甄意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风很大。她跑得肺都快炸了,却不肯停,额头冒汗,心却发凉:“宋依你在哪儿?你在楼顶是不是?”
宋依静了一秒:“我不想坐牢。”
甄意几乎疯掉,
“混蛋!你生病了!宋依!你生病了!”
“你不会坐牢。”甄意的腿要跑断,却不停地跑,“我保证你不会坐牢。你病了,你需要治病!”
“甄意,我不是故意骗你,只是有些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有杀人,我没有骗你,你不要生气。”这是另一个宋依在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骗我。你只是生病了。宋依,你下来,我带你去看医生,你下来啊!”甄意声音哽咽,又急又悲,快要哭了。
可宋依没听,
“如果当年,我遇到像你一样的律师,遇到司瑰那样的警察;如果当年,谁能给我一个公正的宣判,甄意,”她说,“我的心就不会一直陷在地狱里。”
甄意心痛得要裂开,她跑上广场,一眼看见宋依在对面写字楼顶,而楼下,拍摄的剧组还不知情。
“你知道吗,那天我是故意经过监视器的,我还对着镜头说了句话:你们来抓我啊!”宋依说,“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希望警方能抓到我,至少证明,警方其实抓得到凶手;至少证明,变成凶手时,我有被审判的权利。”
甄意的眼睛湿了。
剧烈的长时间的奔跑让她全身冒汗,声嘶力竭:“宋依,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不能这样!”
那边,静默了一秒。
甄意疯了一般冲去,撞到卖气球的人,彩色的心腾空而起,她的心疼得像要爆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扭曲而哽咽,像疯子般歇斯底里:
“你们这群混蛋!混蛋!唐裳,还有你!她和我约好见面,我等到的却是网上她自杀的消息。而你呢!”她又凶又狠,干哑而撕扯着嗓音,
“宋依,你要在我面前跳楼吗?你敢!宋依,你敢!”她一字一句恶狠狠道,“你敢!宋依!你要是敢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那边依旧静默。
剧烈运动下,甄意的视线花了,隔着十几米,她望见头顶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她用力握紧电话:“宋依,你等一下,我马上上来。”
她飞奔过去,
“甄意,我……。”宋依轻声说了一句话,那边有风在吹。
甄意因奔跑而几近爆炸的心跳忽然静止了一秒。
她刚好跑过鸽子群,广场上的白鸽像礼花般绽放。听筒里,宋依说了句很美的话。甄意停了呼吸声,时间似乎静止了。
可就在那瞬间,她被拉回现实,听见无数人“啊”“啊”“啊”的尖叫。
她僵硬抬头,只见某个影子极速坠落。
肉体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惊悚又清脆。
甄意止了脚步,奔跑的热气蒸腾上来,湿漉漉地裹住她的身体,沉闷,憋气,恶心,她的脸上身上全是热汗,心底却冰凉得像在南极的冰原。
耳朵里轰鸣一片,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遍一遍,回响着宋依说的最后一句话。
隔着一条街,她看见她鲜血淋漓,剧组的人疯一般涌上去,尖叫,呼喊,围观的粉丝捂着嘴,满面泪痕地往中心挤。
很多人在慌张,哭泣。但,世界变成了凝固的死寂,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浓得化不开,像血,滞在胸口堵着。
甄意静静的,她的手心,通话时间还在计时,在流动。手机那边,却只有苍茫呜咽的风声了。
时间已逝,她的耳边只剩空茫的宁静,是歇斯底里后的失声。
前一刻尚在恐慌、惨痛;后一刻,便终结。
来不及,说很多话......
她僵硬着,站了不知多久,有人摇摇她的肩膀,是司瑰。
甄意忽然间回过神来,面无表情,捋了捋散乱的头发,沉稳地说:“我没事。”转身要走,司瑰拉住她:“这怎么回事……”
“和宋依有关的,”甄意回头,“再多问一句,朋友就没得做了。”
她这一瞬间眼神冷静而冰凉,表情陌生得可怕,像另外一个人。
司瑰一惊,不问了,担忧:“你还好......”
甄意打开她的手。
广场上,所有人从四面八方往这边跑,在汇集。只有她一个人,寂静地离开。
一次,也没有回头。
☆、chapter23
宋依死后第七天,下了雨,细细绵绵的。
是头七。
她坠楼的地方还画着她的人形,周围摆满了粉丝们送来的鲜花,沾满了雨水。
傍晚,风吹着花瓣洒落一地,铺满整条街。
甄意戴着墨镜,小脸苍白,看不清表情。她弯腰,三次,放一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在花丛中。雨丝飘飘,殷红饱满的玫瑰花瓣像谁年轻美丽的脸,挂着晶莹的泪水。
“头七之日,魂归故里,做最后的告别。”身后有人轻轻说着,是唐羽。
甄意没应,墨镜下,她似乎连嘴唇都有些白。
花丛中摆着宋依的照片,那里,她淡淡地微笑着,很美。
雨似乎大了一点儿,却没人打伞。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
“唐羽,”甄意缓缓开口,目光凝在花丛中,“以后好好生活,不要做坏事,不要辜负了宋依。”
唐羽扭头,细细的雨丝沾染了甄意的细发,像细小的水晶,那戴着墨镜的侧脸在细雨中显得那么萧索。
唐羽讶异她的话,但并不完全吃惊,很快平静下来:“你知道什么了?”
“真相。”甄意说,“有人说,比起爱,人更容易因憎恨而团结,因有共同的敌人而凝聚。”
唐羽不做声,
甄意也良久无语,最终淡淡道:“索磊很爱你。以后好好过吧,不要辜负宋依对你的保护。”
她说完,转身离开。
唐羽回身:“那真相,甄律师会说出去吗?”
甄意身形微顿:“我没那么有正义,而且,我收了她的钱。”她声音很虚,黑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雨幕中的人群。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渐渐,雨水打湿唐羽的睫毛,落进她的眼睛里,又涩又疼。有温热的液体在脸上流淌,已不知是雨还是泪。
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她看着玻璃镜框后宋依的容颜,哭泣: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曾经,她们过得多知足而幸福啊!
那一年,唐羽跟着唐裳和吴哲坐上北上的火车。三人怀着满腔的热情和无限的希望,壮志豪情地说要扎稳脚跟,把父母接到大城市来。
扎稳脚跟是他们最朴实的梦想,甚至没想过大干一番事业。
就是在那节车厢,他们遇到了宋依,她没有铺位,也没有行李,只背了一个背包,谨慎地躲避着乘务员的突然袭击。
有一次,两头都来了乘务员,她没处可躲,竟一下子钻去唐裳的床底,那下面多脏啊,唐裳惊呆了。
那晚,唐裳把自己的床让了她一半。两个陌生的女孩一夜无话地挤在一处,而唐裳永远不会想到,那次付出的善意,在很久之后竟得来不惜生命的回报。
在帝城,四个年轻人各自拼搏,努力生活,相互鼓励,相互扶持。从不埋怨,非常知足,挤在出租屋里吃一顿火锅就觉得生活真美好。
其实一直以来,唐羽都不太喜欢宋依,觉得她太冷,目中无人。可她的冷艳让她很快在模特圈中走出独特的风格,而偶然的一次触电大荧幕,她的表演使主演都黯然失色,一角成名,声名鹊起。媒体称她的演技“只有天赋可以解释”。
转型后,她的事业发展有如坐了火箭,而这时她和唐裳的友谊开始出现裂痕。有次索磊请她们去酒吧玩,唐羽无意听到唐裳的模特朋友们说宋依忘恩负义。唐羽替唐裳觉得不值。
可她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些不过是同行嫉妒的风言风语,宋依和唐裳虽不解释,私下却很好。
唐羽知道后奇怪:“既然关系好,那你还跟人说宋依最近这部戏没演好?”
唐裳说:“正因为夸她的人太多,才需要有人泼冷水,让她再接再厉不要骄傲。”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传到她耳朵里,会心存芥蒂吧。”
唐裳爽朗地笑:“真正的朋友会信任,不用解释就明白。”
唐羽心里暗自觉得唐裳太天真,宋依那冷面女不记恨才怪呢。可当噩梦降临时,她才发现宋依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个噩梦,那么长,只要她想起,就痛得撕心裂肺,无法呼吸。
她只知唐裳被一个有钱人死缠着,却没料到竟到了逼得唐裳决定和吴哲扔下这里的事业空手离开的地步。她很难过,唐裳一直是她最亲的姐姐。一辈子的亲姐妹第一次要分开,她很不舍,可她的事业和男友都在这里,她无法放弃。她尊重唐裳的决定,眼泪汪汪送他们上了出租车。
没想到再一次接到姐姐的电话,竟是医院打来的。
她提心吊胆地赶去,悬着的心彻底摔得粉碎。因为没人付钱,唐裳和吴哲双眼紧闭,如同死人般被晾在大厅里。唐裳浑身是血,惨不忍睹,可怜她衣不蔽体,竟没人拿布给她遮一下。
唐羽痛得心在滴血,疯子般冲护士医生咆哮大骂。
更让她心寒的还在后面。后来唐裳醒了,她身体里像有什么死了,可又似乎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支撑她。她一滴眼泪没流,强硬得可怕。他们决定报警,可走了几处警察局,警察以各种理由阻拦,不去抓林子翼却把唐裳严厉审查了无数遍。言语中羞辱与鄙夷不断。
更糟糕的是医院不肯开受伤证明。律师事务所也闭门不接。
这是他们头一次意识到什么叫黑暗。
有时,无法申冤,比冤情本身,更叫人崩溃。
这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以前乐观善良自立自信的姐姐再也不见了。她躲在被子里哭,任何人靠近都能让她歇斯底里。但吴哲让她静了下来,她们找到律师甄意。她愿意替她们打官司,她做得非常棒:搜集线索,查找证据,游说证人,盘问被告,做得很好。
可媒体开始没日没夜的探询,采访受害人,打着所谓独家新闻抨击黑暗的旗号,罔顾受害者痛苦,对唐家隐私大加挖掘,大肆渲染。
甄意说:他们不是正义的新闻工作者,是以啃噬受害人痛苦为生的毒虫。
每被骚扰一次,伤口就再一次被撕得鲜血淋漓。
甄意几乎24小时陪着唐裳,没收她的手机,不允许她和媒体接触,说她不需要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唐羽知道,甄意每天要应付很多事还要给唐裳打气,其实很累。可她真是个神奇的女子,那种情况下还能大口吃肉,说是身体好才能坚持下去。
那些日子过得紧张,充满压力,但也拥有小小的一丝希望。她们牢牢抓着那一道光的缝隙,一点一点把它撕开。
第一次庭审后,胜利在望。
可有一天,不知是水军使然,还是网友烦腻了旷日持久的报道迫切需要新鲜东西,有一部分人不再抨击林子翼了,转而开始挖掘“唐裳的真实一面”,以“内幕人”的身份揭发唐裳如何用尽手段上位,如何酷爱勾引官富子弟玩□。
这些人或许生活中总是被忽略,很享受在网络上被人瞩目的虚伪优越感。
唐羽气得呕血,要告网上造谣的人,唐裳却格外平静,冷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二次庭审前,被告方找到几位证人,是唐裳的做外围的模特“朋友”,甄意已想好怎么盘问她们,但对方律师也会从“自愿”这个角度攻击唐裳。所以甄意要先给她模拟。约好了,可她再也没出现……
唐羽赶到医院时,唐裳面目全非,碎了。那么高的楼,她怎么敢跳,怎么会不害怕?
吴哲浑身都是唐裳的血,抱着她支离破碎的身体,喃喃自语,拼布娃娃一样,医生怎么拉都拉不开;
唐羽在走廊里呕吐,胃酸都呕了出来,眼泪疯狂地流……
几天后,甄意收到了对方律师的邀约,她拒绝了,想继续给唐裳打官司,可唐羽反对,她要钱。两人激烈地吵了一架,但最终甄意屈服。
拿到钱给了父母后,唐羽心中的仇恨没有半点消弭,而在唐裳的墓前,宋依的一句“你选择拿钱,我选择偿命”,让两人团结起来。
宋依是个很聪明的杀手。
唐裳死的一刻,她就决定杀林子翼,并做了周密的计划。
她说,吴哲作为唐裳男友,会第一个被怀疑,所以用她电影里的31房间干扰吴哲的思维,让人以为他去过现场。唐裳担心吴哲,但宋依说吴哲进了精神病院出不来,无法杀人,不会有危险。他有病,即使警察想嫁祸也无法判刑。唐裳这才同意送吴哲去精神病院。
宋依这一步很厉害,愚弄了警察,害他们花好多时间研究吴哲是不是装病,是不是逃脱了精神病院。
她把警察耍得团团转。
宋依说,她不会去ecstasy踩点,以便减轻嫌疑,所以她需要唐羽的帮忙。ecstasy里的情况都是店长女朋友唐羽告诉她的。
索磊事先并不知情。
案发那天,唐羽装扮成服务生给林子翼的酒里下了药。服务生端上的酒他当然不会怀疑。她勾引他让他去楼上等。紧接着宋依上了楼。宋依说她有话对警察说,所以她故意从监视器下走过去了。
至于唐羽,她不止想协助宋依,更想参与其中,亲手替唐裳报仇。
宋依上楼后,唐羽溜到会所后门,爬上消防梯,准备从安全门进入,她从索磊家偷到了钥匙。她还知道,安全门的监视器每星期一才开,把录像复制改日期就变成一周七天的备份。
钥匙才进孔,身后被人抓住。
原来,索磊看到唐羽装扮的服务生和林子翼调情,就觉得不对,又见她偷偷摸摸爬消防梯,很快猜到。
“小羽你要干什么?”他去夺她的钥匙,却被她粗暴地打开。
“还要问吗?当然是杀了他!”
“小羽!”他急切地拦住,“就算你杀了他,唐裳也活不过来了。”
“是啊,是活不过来了。”她歪头看他,凉凉地笑,“这话就能消灭仇恨,那死去的人是不是太没有意义了?索磊,知道唐裳遭遇那种折磨的时候,我就恨不得宰了林子翼这个畜生。你说会有人处置他,让我别冲动。好,我听你的,我等。”
她点点头,眼睛满是泪水,在黑夜中悲哀得刺眼,“我等来了什么?唐裳死了,林子翼无罪了。网上谣言满天飞,她都死了,现在还有人说她是高级妓女想上位。”
“我......”她扶住门,恶心得差点反胃呕吐,“我只要想到唐裳受到的屈辱,不要想那些画面,只是报纸上提一句,我都,都痛苦得想死。”
楼上的夜风悲鸣地吹着,吹着她的长发张牙舞爪,她抓着他的手,眼珠都瞪出来,一句一字咬牙切齿,“很多事情我不想去想,可偏偏缠在脑子里。你说,索磊,你说,他们把吴哲绑着,在他面前□唐裳的时候,她心里有多惨痛悲哀。畜生,竟然让吴哲看着,畜生!”
她惨叫,死死盯着他:“你说,唐裳她选择跳楼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啊?她多绝望?心如死灰了吧,不然,她怎么能从51层的楼上跳下来!”
索磊的眼睛湿了,用力搂住失控的她:“可是小羽,为杀这种人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索磊......”她极力忍着,哽咽难言,一张口,泪如雨下,
“不是你的姐姐,你不会心疼。”
“自家的姐姐,只有自己会心疼啊!!”
她紧紧揪着胸口,像要把心抠出来,“人们嘲笑过了,怜悯过了,抨击过了,看过戏了,就忘了。可只有我记得,只有我记得!这种疼,林子翼他们活着一天,疼得与日俱增!疼得你们这些旁观者再怎么设身处地地想,再怎么怜悯悲伤,都无法感同身受!”
“问题很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的泪痕被风吹干,眼神怨毒而狠烈,“没有什么值不值,只有他死,什么未来前途,都没有意义。我只想给我姐姐一个公道。警察不给,我自己来!”
她用力拧锁,拉开了安全门。
推开36号房,就见林子翼被松了绑,他浑身□,脸上身上腿上全是刀伤,非常吓人,他佝偻着腰,双腿间鲜血直流,一步一步,竭力想往门口逃。
宋依换了唐羽为她准备的服务生工作服,表情极度冷酷阴狠地看着。
血人般的林子翼仍想求生,可失去奔跑能力,他竭力走到门边,想出去,唐羽冷着脸一脚踢上门。她去找刀要亲手杀他,可宋依先一步上去扯住他的头发使他扬起头,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她说:“唐裳不会希望你成为杀人犯。”
随后她用毯子裹着林子翼横过走廊,搬去31号房。
两人把林子翼扔在床上,绑成最屈辱的姿势,唐羽气不过,又割断了他的手脚动脉,刺穿他的手脚心,重新放血染红了床单。这才离开。
宋依去换衣服,唐羽走到索磊面前,笑了笑:“我是宋依的同谋,你要告发,随便你。”说完就要去清理36号房的血迹。
索磊上前拦住她,坚定道:“你下去吧,我来处理。你今天的位置在吧台,离开太久,会有人怀疑的。”
唐羽愣住,泪雾再度弥漫。
索磊摸摸她的头,无奈地叹口气:“我说过,为了这样的人渣,谁搭进去都不值,更可况是你。”
而如今,林子翼死了,所有激烈的仇恨和悲怨统统随风消散,剩下的,只有对姐姐唐裳和宋依的思恋,悲伤的思念。
此刻,立在宋依的照片前,唐羽忽然感到庆幸,庆幸索磊拦住了她,庆幸宋依拯救了她。
庆幸她没有搭进去,没有被这个持续了近半年的黑色漩涡吸进去。
手中的百合花已沾满雨水,看着更加漂亮了,她俯身把花束轻轻放在宋依的花丛里,轻轻承诺:“宋依,谢谢你。我会好好地活。”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七彩的花瓣迎风飞舞,像谁在回应,像谁在告别。
是谁说,头七之日,魂归故里,从此安息……
一瞬间,她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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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谁会知道,宋依最后在电话里对甄意轻轻地说了句:“我喜欢你,我......”
谁会知道,她缓缓退后,想说的“爱”字还没出口,身后忽然一股不可阻拦的巨大力量......
谁又会知道,失重的一刻,她很想哭:对不起,甄意,很抱歉在你面前坠楼;很抱歉给你的心灵留下阴影;很抱歉,我已没有机会解释.....
第二卷:爱非其道
☆、chapter24
“意,我代理宋依的赔偿案,人死了,剧组赔偿很快。可钱该交给谁?”杨姿趴在甄意办公桌上问。
“发公告。如果没亲人,就捐出去。”
“好。”杨姿说完,小心窥探,“意,你还好吧?”
“很好啊,”甄意头也不抬,“为什么这么问?”
“老大给你换了好几个案子……”
“因为最近,委托人总投诉我。”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想过,”甄意抬头,“他们有病!”
杨姿轻轻咬唇,不说话了。
这时,助理律师江江敲门,有些胆怯:“意姐,老大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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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谦的办公室一排落地窗,满是阳光。甄意无心欣赏,坐下后应付性地冲他笑笑。
卞谦年轻有为,样貌英俊,本身不学法律,是心理医生,关系广懂管理,倒把这家律师事务所发展得风生水起,已成为不少名校高材生的梦想求职地。
甄意上大学时,他就经常在爷爷家出入,两人很熟,所以他说话也不绕弯:“小意,事务所里好像只有你没向我申请过心理咨询。”
“我不需要,”甄意飞快说,想了想,一幅你有毛病吧的样子看他,“你什么意思?是说宋依的死让我心里有阴影了?”
“呵,”简直好笑,“她想死就死,和我有半毛钱关系?自杀的人那么多,每个都给我留阴影,我有那么感情丰富吗?”
卞谦微微敛瞳:“其实在唐裳的案子后,你就应该多休息一段时间。”
“不需要,我很好。”
“是吗?我们来看看。”他依旧温和,“小意,昨天江江被你说哭了,怎么回事?”
“没,我只不过表扬她努力,搜集了很多案件信息。”
“哦?你的原话好像是:‘江江,我真佩服你,居然能在一天内搜刮出这么多垃圾来。’是这样吧?”
甄意挪开目光:“我就这么刻薄,这是我的风格。”
“小意,两个星期,你被5个委托人投诉。”
“抱歉,我专业素质不够硬。”
“我倒不这么认为。嗯,能不能问一下,性骚扰案的朱先生和他女朋友在办公室等你,你进去后见他女朋友坐在他腿上,你说了什么?”
甄意抿了抿嘴唇:“说什么,‘又是一个有椅子不坐非要蹭大腿的’。不是事实吗?”
“你不觉得这话里有不好的暗示?”
“没有。”甄意反咬一口,铮铮道,“他想那么多说明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长了一张性骚扰的脸……”
“OK,我们先不臆测朱先生的好坏,”卞谦抬手打断,“交通肇事逃逸的张先生呢?他起初不肯描述撞车的细节,你是怎么说的?”
甄意吸着脸颊,不作声。
“怎么?不好意思说了?”
甄意低下头,又看向窗外,语速很快:“我说,‘你现在不开口,等着进监狱后让人给你的下面开口吗?’咳。”
卞谦看她:“张先生说,你后面还补充了一句。是什么?”
甄意瘪嘴,不说。
“张先生说他当时很震惊,结果你又说:‘别这么惊讶地看着我,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鸡鱼菊,呵屋啊花。’张先生还说你的话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而且,”卞谦斟酌了一下,“他说他绝对不是受。”
“精神损失?”甄意不可思议,“一个心理素质强大到能肇事逃逸的人,居然被我一句话伤害?另外,他要是进了监狱,绝对是万人受加万年受。”
卞谦摸着耳朵,叹气:“还有李区长的儿子,他想上厕所,你竟然下令叫他‘憋住’?”
甄意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那小子以为给钱就可以,什么事都要律师挡,一问三不答,一分钟三次厕所。什么态度?”
“这么说也的确有你的理由,”卞谦点点头,摸着下巴,“但他说憋不住时,你说了什么?”
甄意挑了挑眉,丝毫不知错:“是他先挑衅我的,你是没看到他说‘憋不住’时欠扁的表情。”
“再怎么你也不能说‘憋不住我给你打个结’啊!”
甄意斜着眼看桌子,闷不吭声。
“他当场被你吓尿了!”
“哥,你多久没上网了,‘吓尿’是语气词。”
“我知道,可那孩子是真的尿……”
甄意暴躁,忍无可忍跳起来:“孩子?三次留级,17岁还上高二的家伙都懂得猥亵女生了,还是孩子?”
一片安静。
她愣了半晌,缓缓坐回去。她也发现自己失控了。
卞谦:“现在意识到自己情况不对了吗?”
甄意别过头:“没。我昨天没睡好,脾气有点急躁。”
“小意,我给你一个月的带薪休假,好好调整一下,不想找专业的,至少找个你信赖的人,把心里的事说出来。”
甄意急了:“我不需要,我真的很好。我现在要的是工作。”
“唐裳案结束后,我就该给你放假的。”卞谦身子前倾,带着些许命令,“这个休假是强制的。你不能拒绝。这一个月,我不会安排任何事情给你。”
甄意忍着气,腾地起身走了。
“不用谢!”卞谦对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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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青草香,阵阵凉微风,老人疗养院里一派祥和。
甄意坐在活动大厅的落地窗旁,陪病人下棋。
言格所在的研究所和精神病院附近,有个老年疗养院。甄意每天早上带爷爷过来,去医院工作,晚上顺路带他回家。
说来她已经是经过培训的义工了。这是她第6天服务,心里平静又鲜活,像窗外阳光跳跃的草地。
比起施,她其实是得的那一方。
这些天,和可爱的康复期精神病人相处,远离尘嚣恶意,只有最单纯的心,她的心情慢慢好些了。
陪病人下完棋,甄意去整理病房,走着走着转错了弯,不经意就到了一处安静的走廊上。
尽头,阳光洒在窗台,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开得正艳。微风吹过,一小簇一小簇挤挤攘攘,太可爱。
甄意忍不住走去看窗外的风景,路上经过一个纱帘翻飞的房间。
房间明亮宽敞,装饰得非常温馨,有人沉睡在宽大柔软的躺椅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白色的线。而白衣的言格立在一旁,拿笔记录着仪器上的数据。
这是这些天甄意第一次看到言格。她还记得要和他保持距离,来之前特意打听过,他大多数时间在研究所,而非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