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完结 番外】(2014.7.8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亲爱的弗洛伊德》作者:玖月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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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玖月晞 当前章节:1463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3:59

“对不起,是我们没把娃娃教好。对不起,是我们的罪孽……”父母的额头重重撞在水泥地面,沉闷而惊心。

甄意再也看不下去,飞快别过头,泪水盈满眼眶。

身后的人都在哭,受害者的亲属们悲痛欲绝。

突然一声清脆的耳光,接下来是司瑰的尖叫:“姚锋都判死刑了,你怎么还打人?”

甄意再度回头。

姚锋的父母跪在地上,捂着脸,脊梁骨弯得像只弓,头贴在地面,似乎再也抬不起来。

“他们该打!”打人的男人怒吼,隔一秒扭头看杨姿,一手揪住她的衣领,几乎把她提起来,“还有你这黑心肝的,居然给姚锋那个畜生打官司,你也不是东西。”

甄意和司瑰上去抓住那人的手狠狠一拧,一推,把杨姿救下来。

“你们是谁,帮凶?”男子怒火冲冲。

司瑰比他声音更大:“你是哪个受害者的父母?”

男子脸色一变,竟支吾起来:“我,我侄女的脚受了伤!”

司瑰冷冷道:“你倒是有资格代表受害者打人了?明明是有理的一方,偏干无理的事!姚锋杀人,被判死刑;你打人呢,想被拘留吗?还威胁律师,你想当一回被告吗?”

男子被唬到,不吭声了。

姚锋的父母还跪在地上痛哭:“是我们的娃娃造孽,是我们该打……”受害者的父母们也哭得直不起身子。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了苍老而悲凉的哭声。

#

那天甄意她们晚餐吃得潦草,气氛多少沉重。很快,三人回了甄意的公寓,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聊天。

杨姿这些天和姚锋的父母相处,很心疼老人家,说姚锋不是个东西,可父母又有什么错呢。儿子也是他们含辛茹苦培养的,如今落得这种结果,这对纯朴农民又何尝不是遭受灭顶之灾?

她说着,三番四次眼泪汪汪,不住在被子上蹭眼泪。

甄意精神也不好,叹气:

“山区的父母得花多大的心血把姚锋培育成材,可他犯罪偿命了。是可怜啊,然而,受害者哪个不是父母心尖的宝贝?他们的发泄你又怎么能说不对?这样的事,也只有‘惨剧’一词能形容。”

杨姿捂着眼睛,颤声:

“姚锋的父母来帝城时借债凑了10万,想补偿给受害人。他们都不要,怕轻判,都说姚锋以死偿命就行。社会上很多爱心人士捐了钱给受害者和受伤者,大几百万呢。法院也没提金钱赔偿。幸好,不然凭姚锋父母一年几千的收入,借的那十万该怎么还?”杨姿眼泪又涌了下来,“姚锋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别再害他的爸妈了。”

甄意默默听着,没说什么,心里闷得难受,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灰蒙蒙的,像放久了没吃的汤圆。

她想:杨姿初涉刑事,怕还不知道只要牵扯到赔偿,凡事都有变数,即使时间过去很久。

像这种判刑前不要赔偿只要重罚,判刑后却反悔撕破脸面找死刑者家属要赔偿的,并不少见啊。

她翻个身,问司瑰:“你刚才为什么那样问那男的?看出他不是受害者亲属?”

司瑰:“经验。往往闹得最凶的都不是最伤心的,不是直接亲属,而是七大姑八大叔的旁人。”

甄意讽刺地笑:“平日里是被忽略的对象,有了发言和做代表的机会,当然得出来吵,越大声就越有理。”

杨姿听了,悲伤地望天花板:“这些事接触越多,情绪越悲观。意,我真不知道唐浅和宋依的两个案子,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甄意没脸没皮样,道:“没别的,就铁石心肠脸皮厚。”

杨姿被逗了,凑过去拧她:“心肠硬不硬摸不到,脸皮是有够厚的。”

司瑰也推搡:“谁说心肠硬摸不到,我来摸摸。”

“杨姿胸大,摸她啊!”甄意忙裹紧睡袍,往床边缩,“别别别,离我远点儿。你们这样让我想起看过的一个女同A.片。天,福利真高,还是3.P!”

杨姿:“......”

司瑰:“......”

悲伤的气氛全给破坏了......

三人打打闹闹成一团,安静下来又絮絮叨叨,像过去一样说心事,零零碎碎,直到凌晨才各自迷迷糊糊睡着。

#

第二天是爷爷的生日,甄意起得很早,出门之前,杨姿起来了,唤她。

彼时甄意正在穿鞋,杨姿靠在门廊边,冷不丁问:“意,你真的没有提前得知姚锋的精神状况?”

“没啊,怎么了?”

“我以为以你和言格的关系,会有信息便利。”

甄意愣了一秒,之前杨姿的确拜托过她去打探,但她太了解言格的个性,病人的事,他丁点儿不会透露。

杨姿低声:“我不是请你帮我问过吗?”

甄意拨弄着鞋子:“不好问。毕竟,我和他现在也不是很熟。”

杨姿不做声了,隔了几秒,轻叹:“是我自己运气不好啦。早知道姚锋是装的,我就不会接这个官司,搞得大家都以为他装疯是我指使的。”

“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也是。”杨姿笑笑,眼见甄意要出门,又唤住,“甄意?”

“嗯?”

“我们是好朋友,你成名律师了,记得要拉我一把。”

“我知道。”

☆、chapter 28

Chapter 28—1

兰亭区,戚氏度假村酒店。

寿宴大厅人头攒动,目测好几百桌。甄教授学生遍天下,戚行远的关系网更不用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甄意看见了三个不算陌生的人:戚勤勤,戚勉和齐妙。前两位是戚行远前任老婆所生,后一位是私生女,不随父姓。三人都坐外边,可见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去到里边的小宴厅。果不其然,9岁的戚红豆坐在父亲怀里享受所有的目光。

甄意不禁想起崔菲的男人理论,如今她和戚红豆幸福了,可戚勤勤他们残缺的成长该谁买单,又是谁欠了他们的债?

大家围着戚行远聊时事聊经济聊商业,真正的主角甄教授倒无人问津。

他的同僚到了这把年纪,出于德高望重的身份,只会来函,不会赴会;对他的学生而言,垂垂老矣的教授和商界巨头,孰轻孰重,自有分辨。

甄意也不生气,爷爷现在精神状况时好时坏,这些凡夫俗子少招惹她家的老神仙,她巴不得呢。

爷爷站在自助餐台边,一手握着小盘子,一手捏着小叉子,认真端详台子上的甜点,纠结地判断,好久才下定决心,夹起一块黑森林。

甄意拍他的手,训导:“趁我不在又偷吃甜食,该打!”

爷爷一见她,眉眼便舒展开,嘿嘿笑着,一歪头,碰碰甄意的脑袋:“予之,莫怪,我身体无恙。”

甄意微愣,予之是奶奶的名字。

爷爷的病情的确重了些,那天甄意挽他散步,他老枯而皱巴巴的手轻抚她的手背,温柔道:“予之,你尚若年轻时美好,我却老了。”

甄意想,过了这次宴会,以后还是不要带爷爷乱跑了。

至于甜点,也罢,这场精明人士的宴会于爷爷来说,最值得喜爱的,不过是糕点师精心准备的蛋糕。

她把爷爷喜欢的都挑了几小块,拿黄油刀切两半,和爷爷对坐着分吃。

爷爷开心,边吃着,偶尔还偷偷从桌子底下踢踢她的脚,像个老顽童。

甄意便莫名想起中学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和言格便是这样。

言格答应做她男朋友后,每天陪她吃午餐。

中午总有人给他送饭。长方形的食盒,上上下下七八层。开胃菜,凉菜,汤菜,肉食果蔬,外加甜点,他吃饭都按着严格的顺序一道道来,绝不会挑食。

酸甜苦辣咸,全安安静静地吃下去,不反感也不欣赏,不排斥也不享受。

甄意则不同,筷子刀叉在他的食盒里到处乱戳,左一个右一个,毫无顺序,一点儿不消停:“哇,好好吃,给言格你做饭的是世界级大厨吗?”

“萝卜居然能做成这种味道,我第一次愿意吃萝卜!”

“嗷,呸,苦瓜好苦,言格你居然吃苦瓜!”

......

真奇怪。

无数个一同吃饭的中午,他虽不回应她的一惊一乍,但也从没说过诸如“你话真多”,“吃饭别说话”,“再说话不给你吃了”之类的警告;他虽然自己吃饭顺序严谨,但也从没要求她“你不该这样”,“你应该先吃什么再吃什么”。

他说他吃不完,倒了也浪费,才准许她蹭食;现在想想,他从来不是浪费粮食的人,其实早因为她备了双人份。

误会的时候也很多:她没胃口,或怕他吃不饱,就吃得少;多余的,他必然全部吃掉,吃撑让胃难受了好几次。

小厅忽然安静下来,甄意收回思绪。

门开了,服务员恭敬地弯着腰。

甄意意外看见安瑶进了对面的厅,着一件非常漂亮的中国风礼服,十分惊艳,可只有一个背影,那边的门关了。

而这边门口,出现了言格,一身墨色西装,领口的设计却像中山装,款式独特,复古而矜贵。

配上他出众的相貌,竟给人满室生辉之感。

对他的到来,甄意并不惊讶,可接下来的一连串事让她彻底颠覆。

言格甫一出现,戚行远就撂下围绕身边的所有人,飞快起身,扣起西装扣,快步走到言格面前,用一种近乎卑躬的姿态朝他伸手:“你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其他人和甄意一样不明就里,面面相觑,不知这个年轻人是个什么人物。

言格和他握了手,并未多话,直接走到爷爷和甄意这边来,解开一粒西装扣,端端坐下,向爷爷祝寿。

甄爷爷孩子气地笑。

整个屋子的目光聚集在此,言格恍若未见。

虽然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来头,但谁都看得出他不简单,且他的面子全留给老头子,而非众星捧月的戚行远。

“这是家里送来的礼单。”他温温地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赭红色的三折礼卡,古色古香,镂空刻着古画古词。

甄意隐约看到小篆字体,极其漂亮精致,一边写“经世还谙事,阅人如阅川”,另一边写“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

三折卡打开,里边一张极薄的檀香木箔,小楷字工工整整。

就在所有人更好奇的时候,几人恭恭敬敬却丝毫不卑躬地捧着礼物进来。

第一份是天然琥珀黑石书镇,稀有罕见的透明白琥珀,似有淡黄渐深的杂色,可最妙便是这杂色凝聚成一幅云海日出图。一丝不多一丝不少,恰到好处。白琥珀嵌在黑石之上,硬柔两相宜,十分高贵。

第二份是一套翡翠茶杯,天然去雕琢。成色绿得像要滴出水,阴阴幽幽。看一眼便觉心尖凉丝丝。这种上上品,光一个都价值不菲,更可况一套12只。

厅里之人,几乎大气不敢出。

第三份上来,是一尊三头六臂玉佛,佛面安详温柔,金色底座早已泛绿,痕迹斑驳。

是座古佛。

在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可全都惊诧万分。小厅里落针可闻,气氛甚至有些紧张,个个皆惶然,如坐针毡。

哪有人这么送礼的??

甄意瞠目结舌,突然发现,她或许从来没有认识言格。

Chapter 28—2

甄意立在洗手台边冲手,心情说不出的阴郁。

她在生气,却不知生谁的气。

中学时,她从不知言格的家庭和底细,居然也从没问过。那时只知道黏在他身边就开心,现在却觉得当初连起码的坦诚都没有获得。

怪胎!

活该一个人孤独终老!

一抬头,从镜子里看见安瑶走了进来。

甄意的心滞了一秒。

安瑶今天太漂亮了。那一身白色青花丝绸裙,简约汉风设计,不是市面上可买之物。

安瑶悠悠一笑,算是招呼。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从来难有交集。

那古风礼服实在惊艳,甄意忍不住多看几眼,安瑶见了,微笑:“他家规矩太多。衣服都不能自己挑,好在我也喜欢。”

甄意不语,言家只怕不是豪门两字能形容。

她不知该怎么接话,看洗手台的水哗啦啦的冲,安瑶细细的苍白的手在水下一遍遍揉搓,她说,“安瑶,你的手洗好几遍了。”

“职业病,总觉得不干净。”

“哦,很多外科医生都有洁癖。”

“不止外科,像言格,也有很重的洁癖。”

甄意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很酸。

她更不想说话了,总觉说什么都能让安瑶扯到和言格有关的事情上。

安瑶关了水龙头晾手,忽然说,“甄意,给我做伴娘好吗?”

甄意实话实说:“别人吧。我觉得尴尬。”

安瑶也不强求。

两人再无话,各自离去。

#

婚讯。

甄意心在发麻。

她记得中学的升旗仪式,每次会让一个学生上台以“梦想”为题发表一篇演讲。有天轮到甄意,她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入团太迟),站在主席台上,在初中部高中部几千名老师学生的面前,举着拳头,对着话筒道:

“我的梦想只有一句,长大了,嫁给初中部2年1班的言格!”

全校哄笑。

“甄意,加油!”她认真给自己打气,昂着头走下台。

训导处从此取消了梦想演讲。顺带罚她扫了一个月的操场。

分离8年,她再没爱过他人,哪怕是一点点的喜欢。

她以为,他也不会。

甄意一次又一次长长地呼气,胸中浑浊凝滞的感觉却怎么都挥之不去,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没还手似的,憋闷死了。

这种想发泄的感觉,呵,她真是很多年没体会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欺负到她头上。

绕过拐角,就见给她心情拢上阴霾的男人也在走廊上,西装笔挺,俊颜白皙。

甄意目不斜视,一点点和他走近,然后,

擦肩而过。

心莫名落下,像松了一口气,释然又失落。

身后,言格停了下来,侧身看她:“甄意?”

“有事?”

波澜不惊,不像平时的嬉皮笑脸。

言格默然,这话把他问住了,他仿佛也不知为何唤她。

“甄意,你在生气吗?”

“是!”她才不要装没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你......”甄意说出一个字,鼻子就酸掉。

言格静静看她。

走廊的灯光下,她的脸格外莹白,典型的南方女孩,肌肤很细腻,和多年前她无数次把脸凑近要他亲的时候一样,脆弱,娇柔。

她气得眼睛都红了,像强忍着不哭。

这叫他意外,他倒是不知道他的背景问题能把她气成这样。

他迈开长腿,往她身边近了一步。

“我并非故意隐瞒你。”他听见自己在解释。

甄意气极反笑:

“你的私事不愿拿出来说,这不算隐瞒。况且我也没问你。你还是以前那样,我不问,你便什么也不会让我知道。那时……”

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她心尖发凉,像起了风。

那时候,应该觉得委屈,可她不觉得;现在,没资格委屈了,她却想哭。

言格一时也无话。

甄意从没和他说过这些,可此刻他忽然发觉,或许以前她是难过的,因为他的冷淡和古怪,她过得心伤而辛苦。所以她才......

只是那时他不希望给她太大的压力,更不希望她也变成模子里刻出来的人。

而甄意心里失望到疼痛。

以前,她只以为他不喜欢她;现在,他快要结婚了却不告诉她?

是,她没问。

可她明明不想招惹他了,他为什么要在姚锋袭击的时候那么亲密地保护她?不要说什么救人,以他的性格即使看见抢劫杀人都不会管!他难道不知道给她一丝丝甜头她就会飞蛾扑火烧死都甘心吗?一句绅士礼貌的提醒“我要结婚了”就那么难?

“如果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和你说。”他低头看她,眉目深沉,“不过,我这人很单调,好像也没有别的值得挖掘的事。”

“没什么想知道的。”她转身走,又顿住,“言医生,我认为以你现在的身份,我们保持陌生人的距离比较好。”

她头一次没顾及他的感受,飞快离开。

#

甄意心情不佳地出了电梯,开锁进门,家里竟亮着灯,还有饭菜的香味。这两样东西还真是能抚慰人心,她忽然没那么伤了。

走到厨房,司瑰和杨姿拿电磁炉煮火锅,吃得酣畅淋漓,不亦乐乎。

司瑰率先看见甄意,见她表情不太好,赶紧站起来,举手认错:

“甄,我们一早就该走,可你家实在太好住,在浴缸泡了一上午。冰箱里好吃的又太多,吃了一下午,后来看见火锅底料,又嘴馋,结果就蹭了一天。别赶我,吃完这顿,马上消失。”

甄意绷着脸,过去餐桌坐下,看一眼锅里香喷喷的菜;两人立马殷勤地端碗找筷子,全捧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从锅里捞出香菇羊肉塞嘴里,神色阴郁地吃着。司瑰和杨姿忐忑不安地观望。

甄意嚼完了,咽下了,板着脸问:

“浴缸里泡一上午,你们两个搅基么?”

两人愣一秒,扑上去打她:“混蛋家伙,以为你生气了!”

甄意缩在椅子上躲痒痒,哈哈大笑。

回家看到朋友在,还有喷香的火锅麻辣烫等着她,她心里不知多温暖。

“吃麻辣烫怎么能不喝可乐白酒?”甄意拿了钢化玻璃杯,半杯白酒半杯可乐混合。

杨姿忙给自己倒满可乐:“别指望我,我喝不了白的。我说,你中学就可乐白酒,这习惯能不能改改。司瑰,上大学你怎么受得了她的?”

司瑰诧异,盯着甄意杯中琥珀色的泡泡液体:“我从没见过甄意喝酒。”

“戒了。但今天特殊,破例。”甄意笑笑,一仰头,整杯酒就下去了。

喝完不带脸红,手背往嘴上一抹,操起筷子继续捞菜,又倒上可乐和酒,边吃边喝,脚还蹲在椅子上,简直梁山好汉。

司瑰一脸惊悚:“甄,你没事儿吧?”

“什么事?”甄意嚼着虾丸,奇怪道。

杨姿慢吞吞吸可乐:“司瑰,没事儿,她中学就这样。”

“是吗?”司瑰半信半疑,觉得哪儿不对。

甄意一直大口吃吃喝喝,像从牢里放出来的饿死鬼。

“甄,你慢点儿,吃得太凶了会呛到。”

话音未落,甄意抓着桌沿,剧烈咳嗽起来。杨姿赶紧给她倒水,司瑰拍她肩膀。

甄意拿纸巾捂着嘴,辣椒呛进气管,火辣的疼。她咳得猛烈,满脸通红,像要把肺咳出来。

咳到最后,眼泪就下来了。

司瑰从没见过甄意流泪,吓住:“怎么了?”

她手指抹去眼泪,轻轻道:“被欺负了。”

说完,平平静静,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更大堆的食物往嘴里送,仿佛心里的空洞只有食物能填满。

司瑰和杨姿不知所措,只能看着甄意不停地把辣乎乎的食物往胃里塞。吃着吃着,再度有晶莹的液体砸进碗里,一滴一滴,如断了线的珠子。

司瑰要疯掉:“到底怎么了,甄意你说啊!谁欺负你了,我去给你报仇!”

她团团转,把短发抓成鸡窝,急得胡思乱想:“你该不会是被强.奸了吧?”

甄意扑哧一声笑出来,仰起头,眼里全是泪花,一边好笑一边哭:“我倒希望被他强.奸了,可他看不上我。哈哈,好好笑。”

眼泪往外涌,她笑不出来了,彻头彻尾地看不起自己,

“甄意你真他妈的下贱!”她一抬手,狠狠一耳光扇在自己脸上,脸红得几乎滴血。

清脆的巴掌声在餐厅里回响,司瑰和杨姿全被吓到,她们认识的甄意从来不会这样。

司瑰崩溃:“你抽什么风,到底怎么了?”

甄意拿手捂住眼睛,颤颤地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我喜欢上一个人,可他不喜欢我。我想追他,可他要结婚了。很简单。哈哈,很简单。”

眼泪泉一般从她指缝涌出,她嘴唇剧烈颤抖,呼吸也凌乱。

“真是没用啊,又栽在他身上了。”她肩膀猛烈抖着,头低得很深很深,轻轻颤声,

“怎么办?我又喜欢上他了,可他还是不喜欢我,该怎么办?”

眼泪疯了般流淌,她双手捂住口鼻,哭得身子前后摇晃,一句句重复地念:

“怎么办?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喜欢他,该怎么办?他还是不喜欢我,怎么办?天哪,该怎么办?”

我的梦想只有一句,长大了,嫁给初中部2年1班的言格。

可是,他要娶别人了,我该怎么办?

☆、chapter 29

在酒精的作用下,甄意昏昏沉沉睡去,梦里回到很多年前......

夏天过后的校园,整齐的教室,朗朗的读书声......

那是高中时期的运动会,体育委员照例苦口婆心地跪求女生们踊跃参与,结果当然是——甄意班的体育委员都要哭了,在讲台上蹦蹦哒哒地宣传“报名送香吻”,被众人轰下台。

女生们向来对运动会敬而远之。

一来,拼搏这个词放在女生身上,淑女不足;

二来,女生脸皮薄,输了面子上过不去;

三来,女生难道不是天生属于拉拉队,穿着短裙拿着彩球给男生加油,这才是最美的风景。

甄意显然没有想到以上三条,一口气报了N项,跳高跳远100米200米400米800米,居然还有铅球和铁饼!

那天,她拿着自己的报名表等在言格班级外,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上课。

一教室的烟灰色校服,只有言格一人是干净的白衬衫,背脊修挺,真好看,连头发丝儿随风轻轻晃动的弧度都好看。

她可以就这样看他的背影,看一天都不腻。

他们班的老师领教过她更疯狂的行为,觉得她幽灵一样挂在窗外是相当低调了,自然不会赶她。

她无聊了还会和教室后排的男生们说悄悄话。一来二往,早成了好朋友。

还没下课,他们班在计算黑板上的物理题。

甄意趴在窗边,探着脖子看窗边的一个男生计算,看得认真,觉得他算错了,伸出右手竖着大拇指给他做示范:“你把安培定律弄反啦。”

安静的教室里,好几人循声看过来。

老师笑了,问:“甄意,你知道安培定律?”甄意所在的13班,是年级公认的最差班,老师几乎都不上课了。

甄意昂起头,特自豪:“当然,是言格告诉我的。他说的话,我从来不会忘记。”

言格头也不抬,写着作业,但,白皙的耳朵微微红了。

老师又笑:“那你要好好向言格同学学习。”

“好的,向我的言格小老师学习!”她精神抖擞地敬了个军礼,班上哄堂大笑。

和以往一样,下课铃一响,只要言格不积极地立刻起身,她就会在窗边吹口哨。然后,言格非常淡定一点儿不脸红地在老师同学的集体注视中走出教室。

根据约定,他的下课时间也属于她。

甄意冲过去,报名表递到他面前晃:“看看看,我厉害吧。”

言格看一眼密密麻麻的项目,问:“这么多,你忙得过来吗?”

“别小看我。我精力那么充沛,简直没地方用。”

“那倒是。”他走到栏杆边站着,说。

他们学校靠近海湾,可以远眺大大的海洋。

她时刻跟在他周围,常常会一下子蹦上栏杆,总给他一种她会飞出去跳楼的惊讶感。

她上半身悬空,长发在风里飞扬,笑:“得第一名会有奖品哦,到时我当礼物送给你,会不会很有意义?”

言格稍稍有些怔愣,看她几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需要礼物。”

“你懂不懂规矩?女朋友送的礼物不能拒收!”甄意呲他。

“哦,那随便你。”

他看着真乖,她真想跳下来箍住他的脖子,可那时,安瑶了走过来:“言格,体育委员让我问你,要不要参加接力赛?”

言格摇了摇头。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故意撞他的手臂,然后趁机贴在他身上:“你真不积极。”

“你好多话。”

甄意吐吐舌头。

安瑶笑笑,转身走了。

等到运动会那天,甄意轻轻松松拿了一连串第一,上领奖台都是一跃老高地蹦上去。她拿着花束在最高的位置上又跳又扭,表演各种奇怪的舞蹈像个机器人。

围观的同学们全快乐地大笑。

言格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里,望着她,眸光深深。

安瑶站在言格身边,极轻地蹙着眉心,在说着什么。

等到最后跑800米,甄意把外套脱下塞到言格怀里。

她真喜欢这个动作,好像这就是男朋友的标志。所以,她分明不热,却特意穿着外套,来来回回脱好几次,塞到他怀里,又从他手中接过。那感觉真是美妙到不行。

等待的时候,她看到高一组的女生冲过终点,一下子冲进一个男生的怀里,周围的学生们全在起哄。

甄意看得眼睛都直了,转头看言格;言格被她灼灼的小动物求抱抱的眼神看得不自在,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他那么不自觉,

“你过会儿也要这样接我!”

“不要。”

“除了不要,你还会说什么?”甄意跺脚。

言格抿唇,说:“我反对。”

“......”

甄意暴躁,“反对无效。”

“复议。”

“驳回!”甄意像要咬人了。

言格于是不说话了。

临上场前,甄意踮起脚,竖着食指往下戳戳他的肩膀,非常没底气地威胁:“你要是不接我,我就,就,......哼,我边跑边想,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简直把800当百米冲刺,风卷残云一般掠过操场,看台上的人全惊呆了。体育委员热血沸腾,赶紧写稿子递到主席台上的广播站。

甄意风一般扫回终点,打破学校的记录!

13班的拉拉队沸腾了。

可她跑过终点的那一刻,伤心得无以复加,喘着气,脸颊发红全是汗水,话都说不出,哇地就哭起来。

言格没有等着她扑到他怀里,连人都不见了。

一见她哭,班长仰天大吼:“甄意打破记录,激动得哭起来了!”全班欢呼,普天同庆,喜大普奔!

甄意哭得更伤心。

这时,广播台传来体育委员打了鸡血般的吼叫: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随着比赛的一声枪响,我们高中部2年13班的甄意像离弦的箭,像翱翔的海燕,像奔驰的猎豹!”

奔驰的猎豹......猎豹......猎豹......在操场上空回响,甄意哭得声嘶力竭。

广播里,体育委员愈发慷慨激昂:“甄意,不要为我哭泣!你是所有男生心目中,集短跑长跑铅球铁饼于一身的体育健将!”

甄意抹着眼泪,哭得更惨,你才是健将!你全班都是健将!

泪眼朦胧中,却见言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有些费解地看着她。

他像是一路跑来的,呼吸不太稳:“你怎么跑那么快?我说去给你买瓶水......”

甄意一听,委屈得嚎啕:“还不是因为你!我跑那么快还不是怕你等不及就走了。早知道这样,我就跑最后一名。”

她越说越伤心越懊恼,呜呜直哭,眼泪哗哗的怎么都止不住。

言格走过去,拿手指蹭蹭她脸上的泪水:“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他居然主动摸她的脸!

甄意干脆哭得更凶。

言格又上前一步,把她拢到怀里,摸摸她的头发,轻声哄:“好了,好了,这样不哭了,行不行?”

一旁的同学们瞪大了眼睛,女生都窃窃私语,男生们全起哄,平常都是甄意死拽着言格,哪里见过他主动?

甄意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更不饶人:“呜......我腿都快跑断了,都是你,你过会儿要背我回去!”

“......”

“哇!!!”

“好吧......”

她变本加厉,死死搂住他的腰,眼泪全往他衬衣上蹭。一边蹭,一边叽叽咕咕提出一串一串的要求。

即使同学们在闹,他也没松开她,站在人群中,低头,下巴挨着她动来动去的脑瓜,神情自然,被众人目光聚焦,始终没有一句反驳的言辞......

那天,她真是开心得要成仙!

可梦里,她埋头在言格的怀里,侧一下头,余光就隐约看到安瑶站在人群中,眼神那么阴暗。

是她以前没注意,还是她潜意识里不喜欢安瑶?

甄意不知道。

她只知道校花安瑶和言格同班,可言格班的男生都提醒甄意:“你小心哦。”

甄意不满:“难道我不好么?”

男生们会笑:“我们都喜欢你啦,但安瑶多漂亮啊!”话没说完,被甄意一顿暴揍。

甄意心里怪怪的,跑去找言格:“你要是抛弃我,和别的女人好,我就把你先奸后杀。”

言格在看书,理都不理她。

再到后来,安瑶喜欢言格的信息传遍了学校,杨姿也提醒甄意:“意,有安瑶那么完美的情敌,我都替你提心吊胆。”

甄意心里酸酸的,但她觉得,言格才不会喜欢安瑶呢。可仔细一想,言格好像也没多喜欢她呀?

或许这就是一直以来的现实吧。是她一厢情愿,自欺欺人,以为把他小心翼翼捂着,他就会变得温暖。

可是......

甄意睁开眼睛醒来,枕头上全是眼泪,月光很好,水银般洒满卧室。她头痛欲裂,手机铃声在有一阵没一阵地闹腾。

抓起来一看,刚好零点,是崔菲打来的。

甄意眯着眼睛接电话,嗓音干涩:“喂?”

崔菲声音很低,很沉重:“小意,你马上来度假村别墅一趟。出大事了。”

甄意的头重得像灌了铅:“明天我再......”

“死人了!”

甄意顿时酒醒了大半。

#

白天,爷爷的寿宴就在戚氏开发的度假村酒店里举行。度假村里别墅成群,其中一栋是戚家家庭成员私人度假的别墅,平时无人居住。

甄意赶到时,别墅里没有佣人。

戚行远、崔菲和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如临大敌。

“爷爷呢?”这是甄意最关心的。

“外公还有红豆早回房了,我没让他们知道。”

甄意稍稍落了口气。

崔菲眼睛红红的,看了戚行远一眼,单独把甄意领上二楼。

到了走廊尽头,推开房门,甄意狠狠一怔。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倒在血泊里,脸色惨白,眼睛大睁,已经没了任何动静。

“马上报警。”

“不行!”崔菲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甄意,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报警的!”

甄意光火:“那你大半夜找我干什么?难不成让我帮你毁尸灭迹?”

崔菲不回答,沉着看着她,表情冷静得几乎冷酷。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疯了吧!”甄意气极反笑,转身就走,“绝不可能!”

崔菲猛地拦到她面前,近乎命令:“甄意,你必须帮我处理这个小女孩的尸体。”

“凭什么?”她简直不可理喻。

“小意......”崔菲才开口,眼中就浮起泪雾,“因为这个小女孩......”她哽咽着,低头捂住眼睛,“是你爷爷杀的。”

☆、chapter 30

甄意呆在原地,望着地上那没有生机的小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爷爷怎么可能杀死这个小女孩?

“不可能!”甄意摇头,非常冷酷,“爷爷不会杀人,更不会杀这样一个小女孩。”

“可事实就是这样,”崔菲颓废地靠在墙壁上,很痛苦,

“我不知道这小女孩是怎么溜进别墅的,但今天家里有些烦心的事,我要和行远商量,没有时间照看外公,就留外公一个人在小客厅吃蛋糕。可半路听到小孩的尖叫和哭闹,上来一看,蛋糕撒了一地,外公掐着她的脖子,打她的头。我把她抢下来,可她已经没气了。外公跟没事人一样捡地上的蛋糕,他还说......”

崔菲捂住嘴,哭起来,“他说那个小女孩是坏孩子,抢他的蛋糕。他把地上的蛋糕全抓起来放在口袋,说是,说是要带回去给小意儿吃。”

甄意鼻子发酸,别过头去,声音扭曲:

“不论如何,先报警。等警方来处理,如果小女孩真的是爷爷失手......”她说不出“打死”这样的词,爷爷分明一直都是儒雅可爱的老头子,

“爷爷老了,生病了,没有民事权力,他们会送他去疗养院。”她快要说不下去,“我,我会经常去陪他。”

“甄意,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崔菲不敢相信她的话,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掰过来,

“法律会放过他,道德呢?小女孩的家人会紧揪着,媒体会大肆报道:帝城大学老教授杀死5岁女童!大家才不会管他有老年痴呆。或许会有阴谋论说他是装的。甄意,你想过这些没有?”

甄意抓住自己的头,痛得像要裂开,她左右为难,望望地上那无辜死去的小女孩,又想想爷爷,茫然,惶恐,像要被撕裂:

“可她怎么办?这个小孩,她的家人怎么办?”

“人都死了,干什么都活不过来了!”

“可他们应该得到真相和补偿。”

“你闭嘴!为家人牺牲你一点儿道德和良心怎么了?会让你死吗!!”崔菲怒斥,激动之下眼眶全红了,

“你想过这件事对外公名誉造成的影响没?你让他的同事和学生怎么看他?你让公众怎么看你,怎么看我,怎么看这个家里的人!”

甄意头痛欲裂,陌生人般看着崔菲:“你其实担心这件事曝光出去,影响戚家的形象吧?”

“是。”崔菲脸色坚毅而狠烈,

“只要是维护家人,干什么我都愿意。甄意,你好好想想,爷爷他有痴呆,他不知道自己杀了人。你呢,要让警察调查他吗?等爷爷清醒的时候,你让他知道他手上沾了一个小女孩的鲜血?爷爷他受得了吗?你让爷爷怎么活?”

“只是让你隐瞒,有那么难吗?!就为了满足你那点可怜的正义感,你要让家人生不如死吗?!”

这话刀子一样在甄意心口剜,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崔菲把手机砸回她手里:“要报警你就报吧,让所有人都来逼问外公好了,就当外公他这些年白疼你这个宝贝孙女儿了!”

甄意手臂僵直,良久,

“我想先看看爷爷。”

#

爷爷得老年痴呆后,也患上了失眠的毛病。推开房门,爷爷坐在台灯下看童话书,安徒生的《红舞鞋》。

甄意轻轻走过去,到他面前蹲下,仰着头,含泪微笑:“爷爷?”

灯光下,老人家一头银发,看上去那样和蔼可亲。

他的中山装外套上粘了血迹,已经干涸,看着却十分刺眼。

爷爷摘下老花镜,凑近她,看清楚自己的孙女儿了,立即笑逐颜开:“啊,我们意儿回来啦。”

他捉起甄意的手拉她到一旁,小孩儿述说秘密一般,挨着甄意悄悄说:“爷爷给你准备了好吃的。你再不来,要被别人抢走了。”

老人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抓住一把豆腐渣般的蛋糕,水果,奶油,蛋糕,果酱全糅在一起,一团稀糟。

老人的手像干枯的树皮,颤巍巍捧着一团蛋糕,像捧着世间珍馐,满心欢喜地递到心爱的小孙女面前,布满皱纹的眼睛里盛满了深深的爱意。

一瞬间,甄意的心像被千万把利刃穿过。

“爷爷!”她伏在老人的腿上,眼泪再也忍不住,开闸般涌出。

老人犹不知,另一只手爱抚地摸她的头:“意儿乖,意儿乖……”

甄意几近情绪崩溃,再也承受不住,一个人冲去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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