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将陈浚眉间聚起的冷冽气势掩藏,却掩不住击到芙岚手边的剑芒。
“你瞧瞧,他是想要了我们的命!”芙岚敏捷的揽着萧钰躲过陈浚的攻势,脸上并未露出一丝不快的神色,反倒有些洋洋得意。似乎在萧钰与陈浚之间埋下嫌隙,是他乐意而为之的事情。
“是‘护’?”
萧钰并未在意他所说的,只是兀自低语。
芙岚带着她稳稳落到地面,足尖触地的那一刻,他眉眼一挑:“你说什么?”
萧钰抬目四顾周围,寻到追至几丈外的陈浚。“你看得到吗?他的包袱……”她指着他肩上浮动的人影,问旁边的芙岚。他诧异的看向那一处昏暗,问道:“他的包袱有什么稀奇的?”
“你看不到吗?”萧钰怔怔道,“那上面有个人啊……她还在对我说话。”
影子的轮廓清晰可见,萧钰甚至还能看到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芙岚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疑惑:“你看走眼了?哪有什么人影,只有怀瑞王,要取你性命的怀瑞王。”
她烦躁的瞟了他一眼,却忽然一顿:“是,是你?”她转而直盯着他脸上的疤痕,那是被雪玉鞭所伤,直到现在还未全好。
“你以为是谁?”芙岚胸口一闷,仅有的喜悦被她兜头浇灭。难道方才她还没看清楚自己是谁?!难道他在她眼里,就这般无关紧要,到了可看可不看的地步?
萧钰听出他一肚子的埋怨,反倒理直气壮:“我非要知道是你不可?”
末了,见他伸出手要捉她,便退了两步:“你怎么在这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是驸马爷,不是应该呆在江淮?”
不知道为何从萧钰嘴里听到“驸马爷”三个字,芙岚心中陡然烦闷:“我爱去哪儿去哪儿,倒是你,不在景城王府好好呆着倒跟怀瑞王到这儿来做什么?”
萧钰大吃一惊,正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
然而十步之外的陈浚看见这边两人相谈早就憋了一股火气:“钰儿,过来!”
她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我为何要听你的?我可不是你的烟离!”她随即将视线停在他肩上,皱了皱眉。陈浚未察觉到她这一个细小的动作,只是被她一语噎住,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芙岚这才对萧钰的态度感到满意,朝陈浚笑道:“王爷,钰儿是我的朋友,我好久没与她叙叙旧了,不如让她陪陪我,王爷就请回罢。”他的语气毋庸置疑,又看似恭敬的对着陈浚做了个揖,然而他眼底的笑意依然没能逃过陈浚的眼睛。
“驸马爷在江淮原来还有朋友?恐怕公主会不满罢。”陈浚不敢贸然上前来,经方才的交手,便已看出芙岚的底,加上楚徽宫他为救萧钰冲撞羽骑,更断定芙岚是身手强劲之人,陈浚一面审度着萧钰变幻的神色,一面说道。
岂料提到陈璇,芙岚更是笑道:“我可不喜欢你这个堂妹,她爱怎么想怎么想,与我无关。”
陈浚虽然早就料到他不喜欢陈璇,毕竟一场联姻将两个毫无交集的人捆绑在一起,没有谁能对对方生出好感,只是,他没想到芙岚竟这么直接,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大淮的王爷,陈璇的堂哥!这番话落入他耳里,芙岚能讨到什么好?
陈浚敛眉,说道:“驸马爷的家务事也与我无关,只是钰儿一定要跟我走!”
芙岚轻笑,用手肘碰了碰萧钰:“你要跟他走?”
萧钰回过神来,一脸茫然,显然他们的话她并未仔细听。芙岚又问了一遍:“他对你下杀手,你还愿跟他走?”
“我当然不跟他走,他是我的敌人。”萧钰蓦然说道。
闻言,陈浚与芙岚面上都浮起了狐疑。
但芙岚很快反应过来,一步跨出拦在萧钰面前:“王爷,她说了不愿跟你走。”
陈浚不理会他,只沉声问道:“钰儿,我怎会是你的敌人?”
萧钰犹豫着:“你跟贺楼族过不去,你要拿贺楼祭司的命来祭画,难道还不是我的敌人?”
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陈浚周身瞬间聚起寒气,仿佛一道屏障将他隔住,令人望而生畏。
“祭画?”芙岚见状凝目想了一下,回身看她,神色刹那变得严肃,“什么画?”
萧钰指着陈浚身上的包袱:“你抢过来不就知道了。”
她见芙岚忽的握紧了笛子,仿佛挑事者般远远走开,摆出看好戏的样子。但一丝诧异还是从她眸中流露出来。她没想到,提到了画,这位驸马爷竟然警惕起来。
“小心!”萧钰忽的惊喊。
陈浚敛眉之际不知从哪里拔出了银弓对准目标,手法快如闪电。箭矢迎上芙岚的时候,他手中的笛子也携着杀意朝陈浚掷了出去。几丈的距离在迅疾的攻势下根本不给对方留有余地,稍一失神,很可能就会被对方击成重伤。
萧钰的担心不知道是对谁,她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片刻后倒吸一口冷气:“这么狠?”
笛子不偏不倚撞上箭矢,然而银箭竟在一霎撕裂玉笛,毫不停滞的继续前行。芙岚微微惊讶,不到片刻的停顿,银箭便已迎到眼前。
“快躲开!”萧钰望见他瞳孔中倒映的寒光,心猛然一紧。
芙岚迅速俯身,脚下划向一侧,逼到跟前的银箭恰从他发冠上飞过。
萧钰舒了口气,但再看向陈浚时,又引得一阵不安。三支银箭明晃晃的架在弓上,蓄势待发。陈浚冷冷的看着芙岚,杀势瞬起,他根本就是想与芙岚决一死战。
萧钰急得想冲上来。
“别再耽误时间……”忽而,陈浚肩上的人影又对她说话了。
萧钰盯着那道快要消失的人影,喃喃:“‘护’?”
“天魔苏醒了……”那个声音诡异的低笑了笑,但也无法掩住“护”的惊讶,“贺楼幕用性命相抵居然也无法封印它,不等待祭司之血的召唤,它竟然能,能解开封印!”
这样一来,天魔现世之日恐怕会比预计中的还要早。
只是,这太诡异了。“护”不安的看着陈浚,天魔被封印在画卷中,日日跟随在他身边,久而久之竟然能避开画卷的封印将它送入这具躯体。实在匪夷所思。
“天魔是谁?”萧钰将眉头紧紧地锁着,不远处与她一模一样的那道影子不久前就开始与她说话,说一些稀奇古怪,闻所未闻之事。然而她什么也没听明白。
她只是明白,从那道影子出现在她面前后,她的心就再也没有如被啃咬般疼痛了。
那道影子,想必就是“护”的力量吧。
只是为何会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甚至,与幽林里的暗灵也是一样的。
“天魔便是天魔,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决不能让他再祸害苍生。萧钰,要尽快前往幽林找到荭雪,三日之内,必须回到西南郡!”
“三日之内?”萧钰跳脚,“你在说笑?三日之内我怎么可能赶得到西南郡,你知道西南郡离江淮有多远吗?”她想想,又道,“你应该很厉害吧,为什么你不去找荭雪,非要我去,万一,万一她再挖我的心怎么办?还有还有,上次在幽林被挖心时伤口可是迅速愈合的,侥幸保了我一命。但前几日我被剑刺伤口流了好多血,我养伤养了十来日才好了些,我可不想再去送死……”
“护”叹了口气:“都怨我们再也不能保护你了,否则那一日也不会让你轻易被剑伤到,更不会在你靠近天魔时让‘护’之心疼痛,让你难忍,你恐怕要成为万年来唯一一个失尽护之力量的神女……这百年来,贺楼族的变故接踵而至,实在是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护’的力量才一直锐减,甚至,连陈氏也能轻易让我们败下阵来。”
“我真的是神女?”萧钰见她说得分外认真,连自己都迷糊了,“神女是仙女么?可我明明是一个凡人啊。”
那道人影苦笑了笑:“神女不是仙女,神女是继承护之力量、在任何时候都要拼尽性命捍卫贺楼族的人。十八年前的乱世,我们在江淮找到了你,便将你托付给贺楼施照顾,她倒是对你用了心,有了她的庇护,你成了西南郡的郡主,在那样的乱世里也得以好好的长大成人。”
“什……什么?”萧钰起先是震惊,随即便是颓然,“什么叫做将我托付给……给母后?”
“护”看着她,却是自顾说道:“那三姐妹一手将濒临险境的贺楼族推入万劫不复,她们是贺楼族的罪人,唯有贺楼施做对了一点,那便是将神女抚养长大,而那个神女,就是你!”
萧钰摇了摇头,笑道:“不,我不是神女,我是母后的女儿,是西南郡的郡主,你才是‘护’……”她指着随着陈浚挪动的人影,“你才是贺楼族的‘护’!”
“是,我们也曾是贺楼族的‘护’,可如今,你才是啊!”那道人影渐渐的沉下,风里安静垂落的衣裙消失了一角,“护之心还在你身上,虽然失尽了我们的力量,可你仍需好好保管它,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可以接替你的人。让护之心重新传承。”
萧钰双手捧着脑袋:“我不明白……”
“你都明白的。如今天魔苏醒,我们以毕生之力恐怕也只能再困他三日,三日后是祸是福我们也无法预料,你只有尽快找到荭雪,才能有机会对付天魔。荭雪会帮助你,你告诉她——她想要的东西在坞海璇鹭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