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也罢,阿长早就应该死了。我不怕死。”花含笑有些踉跄的朝骏马上银衣薄甲的少将走去,“你将我带回天牢,一切任你处置就是。只要青玉无事,我也就对得起素欢了……”
余音一落。刘云影方才惊起:“景青玉逃出城了?”
花含笑笑而不语。
“含笑叔叔早知道我会带着兵马出城封路,因此才在这儿堵我,拖延时间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刘云影死死盯着花含笑一双深眸,期待他能否定自己的猜测,但片刻过去,花含笑却一语不发。
刘云影抿了抿唇:“含笑叔叔,对不起,我不能放过景青玉,更不能放过复国军!”言罢厉声一喝:“秦副将!”
“属下在!”秦副将闻声而至。
刘云影看着黑夜下的白影,沉了沉声:“将花含笑押回天牢。”
话音未落,骏马英姿已经从花含笑的视线里掠了出去。
就在秦副将把花含笑押离城门的一刻钟后,皇城阔道上又忽的驰来一支气势逼人的队伍,直奔城外而去。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危险,危险啊……”朱儿生疏的骑着一匹马歪歪扭扭跟在队伍后面,但很快就被远远甩开。他方才追着太子殿下从东宫出来,直奔燕淑楼后又去了天牢,看到那里鲜血四溅、尸首不全的惨状,惊恐不已。岂料陈煜在天牢里转了不到一刻,捡起不知是谁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转身就出去调集赵家军,随着淮军的行迹冲出了皇城。
那些前来劫杀的人想必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陈煜的功夫怎么可能敌得过他们,万一,万一再发生上次城门劫持的事……
想到这里,朱儿再未犹豫,弃马匆匆往城中跑了回去。
“什么?”帝驾从东宫出来,方转过两条街,便被急冲而至的朱儿拦住,听他将事情道来后,怒不可遏,“你再说一遍!煜儿在天牢里捡到了什么?”
“是一只月牙状的火玉耳坠……”朱儿起初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才引得龙颜大怒,然而说到此处,他才猛然惊醒,忙的掩住了口。
“落辇!落辇!”皇帝狠狠拍了拍轿壁,不待轿辇停稳,他便一步跨了下来,“把朕的翊天牵来!”
于总管显然也知道了些什么,俯身上前劝道:“皇上……”
然而才开口,便被皇帝厉声打断:“朕命你把翊天牵来!”
翊天是皇帝的战马,自从五年前大淮建朝,皇帝就很少骑过,每年只在狩猎时骑驰。
见无人迈步,皇帝几步向前从侍卫身上拔下了佩剑,将剑锋直晃晃指向了于总管:“朕命你,把翊天牵来!”皇帝年过五十,双鬓渐有花白,但帝王威仪仍在,他这一举动,顷刻便吓得左右的人纷纷匍匐。
于总管不敢违命,跪着急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翊天就被禁军牵至皇帝面前。他仍旧手握从侍卫身上夺来的剑,只留下一句“命十皇子监城”后便翻身上马冲了出去。而在前去牵来翊天的途中,于总管便知会吴彻,命他带领禁军好手跟随帝王护驾。
因为他知道,皇帝定是要追随太子出城。
劫杀天牢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皇帝的爱女——大淮唯一的公主殿下陈璇。
那对月牙火玉耳坠,是苏玉瑶留给在世之人的唯一念想。而两年前,在公主殿下的生辰上,皇帝将它赠给了女儿。
身为皇帝与太子最亲近的侍者,朱儿和于总管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对耳坠代表着什么。
陈煜在天牢发现耳坠,复又急匆匆率兵出城,定也认出了耳坠的主人。
但等朱儿惊醒过来时,陈煜早已追出了江淮十数里外。
景州城门近在咫尺。巍然屹立的城墙从海岸延伸向陆地。一个多月不曾见过天日的景青玉从未觉得这座城池如此陌生。
他曾怀着满腹机诡将这座城池收入囊中,他曾在这里高歌饮酒、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他曾经在这里算计阴谋、战战兢兢,只为守护族氏光辉。
然而此刻,他却不得不避开这座姓景的城池逃亡!
“多穿一些,夜里很冷。”被数十骑护在中间飞驰的一辆马车里,陈璇恨不得将所有的衣裳都披到景青玉身上。她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吸食扶月、历经牢狱之灾而清瘦得都快要认不出的脸庞,心中仿佛被人狠狠划了一刀。
景青玉的发丝散乱披在肩上,他呆呆的看着陈璇,一路来无言。
他怎么会想得到,在他命悬一线、孤苦无助之际,会是这个被他拒之千里的公主殿下前来营救他的呢。
她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放下属于公主殿下的尊严,为了他与父兄为敌,与大淮为敌!
她把生死置之度外,杀入皇城,从溅满了鲜血的路上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我们的船停在溪郡,所以必须得马不停蹄的赶过去。”陈璇轻轻替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面道,“你忍一忍,我们带来的大夫就在船上等着。到了那儿就可以好好给你治疗了。”
然而,话落的那一霎,陈璇整个人忽然被带入一个怀抱中。
“公主救命之恩,青玉此生无以为报。”景青玉紧紧的把陈璇的脑袋按在胸前,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一旁的赵已枝见状忽的跃起,但仅仅片刻,她就又坐了回去。
复国军和景家被陈浚一计击得一溃千里。现在除了性命,那些情爱何必还要深究。
然而,她还是很难过的把头埋在膝上,低低抽泣。
这些低泣之中,埋藏着的是她对绿庭的担忧,对刘挚鸢的愧疚。对此战惨败的不甘!
“只要你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报偿。”陈璇反手拥住景青玉,但手掌抚过之处,却都是一片瘦骨嶙峋。被厚绒裹住的躯体,仿佛真的只剩下一副骨头。
“离开罢。”景青玉就在这时将她推开,坚定地道,“请公主离开。”
陈璇十分不解:“你这是何意?”
景青玉扶着胸口咳了咳:“公主只有离开,才不会被我们这些乱党牵连。”
“我不怕牵连。”
“但我怕。”
此话一落,连赵已枝都十分不解的看了过来。景青玉取出扶月,吞了一粒药丸后才继续说:“我怕我来世也无法报答公主的恩义,也怕我今生辜负了公主。您是公主殿下,是陆桑少夫人,您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不必跟着我们奔波逃亡。”
陈璇猛地愣住,她紧紧抿着唇,忍着没把在火莺岛上经历的屠杀告诉他:“我费尽心机策划了半个月,才在今夜付诸行动救出你,你就这样待我?我不求与你同享荣华,可你连同甘共苦的机会都不给我!”
“公主殿下……”
“从我踏入天牢救出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已不是公主殿下。”陈璇说完这句话后,再无言。
景青玉稍整神色,冷冷道:“陈璇,请你离开!”
“王爷。”就在他说完此话的刹那,车外突然有一只手伸了进来,将车帘撩起。
织羽坐在车夫身旁,斜了半个身子进来,他一手持剑,脸上还有着方才在天牢厮杀后留下的血迹:“有人追上来了……”
景青玉抿了抿唇角,等着他说下去。
“因此,我们必须兵分两路,一路护送您与赵夫人……还有少夫人离开,另一路则留下来阻敌。”织羽临危不乱,即便正面迎敌,仍无畏惧之色。
但听到“阻敌”两字,景青玉的眸中却闪过一抹绝望。
“不可。”斟酌少顷,他终是拒绝实施织羽的办法。
“王爷!”织羽有些惊讶,又有些愤怒。
I景青玉抬目凝视着他:“再不能让你们其中任何人为此刻的我做出牺牲。”
“王爷,若我们都留下来,必定会全军覆没!”
“但若以这样的方式,我们也不会逃得到溪郡,追兵一路追来,就得分散人马阻挡,我们如今只剩下七十人不到,你以为,还能再分散几次?”景青玉拢了拢袖子,“要逃便一起逃罢,若逃不过,就是宿命。”
织羽并不甘心:“师傅一路上都在联络未落入敌手的复国军,王爷且放心,只要过了景州,我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然而景青玉还是摇了摇头:“你们都是经徐湘之手训练出来的好手,是复国军最后的脊梁。你们之中不能再损失任何一人!若实在不行,我留下……”
织羽面色一沉,胸腔中翻滚着一股热浪。
“可有探出追来的人是谁?”陈璇忽然问道。
织羽顿了顿:“似乎是……是什么少将和太子的人马!”
“太子也来了?”她目光一动,掀开车帘朝后望去。
清冷的月色下,果然有一骑银甲紧追队伍不放。
“我留下来。”陈璇转回头对织羽和景青玉笑了笑,再次郑重道,“让我留下来阻敌!”
“你疯了?”织羽闻言一震。
她垂了垂眸:“我没疯!现在,唯有我才能拖住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