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9-10 14:54:49 字数:32333
一、【初醒】
1、
落日余晖抵达远海孤岛,覆盖着浅海处乌黑的礁石,寒冷刺骨的海风正伴随与海平面交接的一片黯淡逐渐侵袭而来。
晚幕下的平伦岛。
他披了一件素白外袍,坐在岸边凝望着一望无际的深海。
瘦弱的身影被暮色拉得细长,倒映在近处的海浪中一晃一晃。
“侯爷!”猎猎翻飞的风里,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
矫健的步伐逐渐靠近海岸边的男人。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寒冷的孤岛暮色里,他只穿着一件短衣。
“侯爷,晚饭都做好了,”年轻人踏着沙子走到他身侧,笑嘻嘻的说道,“今日是初九,岸上都在庆祝观海节,皇上还特地命人备了节货给送过来,整整一船,吃的穿的都齐全……”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年轻人这才发现自己今日话多了。只好上前扶他以掩饰去方才的多言。
“我有这么老?还需要你给我扶?”然而一双宽厚的手却被侯爷推开,他转过身径自往回走,只才走了几步,猛地一个踉跄,年轻人手疾眼快的在他倒下之前扶住了他。待缓过神来,侯爷自顾一笑:“苏靖,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被唤作苏靖的年轻人赶紧松手,直摇着脑袋:“侯爷正是当壮之年,不老……不老。”
“老了,我就是老了……”他瞥了一眼面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叹息一声后黯然走开。
一个被流放到贫瘠孤岛、顶着侯爷名号的囚犯,想必除了衰老,已无其他再可以等待。
“好在上将军只要我待一年,再过八个月,我就可以离开平伦岛了。”苏靖远远跟在他身后嘀咕道。
晚霞如锦缎般铺满了平伦岛的上空,姿彩万千,岛屿中央唯一的一间院子被彩霞照得煦暖通红。
正值大淮王朝洪武五年,五月初五观海盛节。
离乱世已过了整整六年。
正当主仆两人折身返回时。
岛屿东面忽有一面白兰旗帜从碧蓝的海平面升了起来。
苏靖鬼使神差的回头,望见巍峨如山的宝船刹那,惊乍道:“侯爷……侯爷!船!你看那艘船!”
侯爷循着苏靖的视线看过去。
离平伦岛不足十海里的碧海之中,华船正伴着白兰旗帜的升高涌现在宽阔的海上,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闯入主仆两人的视野。
面前这艘船辉煌瑰丽,除了帝都江淮和景州城,别处甚少可见。
只见宝船上以金线镶嵌边角的白兰旗帜正于船头迎风猎猎飞舞、盛气凌人。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女俯望着大地苍生,将山河纳入她眼底。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自海外逼向平伦岛,他蹙了蹙眉。
苏靖望着那艘华船,目中露出无限向往:“这样的船,我只见过皇上乘过呢……侯爷,会不会是皇上来了?”
他摇摇头。
若是皇帝,旗帜上的图案便不会是一朵白兰。
“侯爷,它朝平伦岛驶过来了!”
苏靖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华船的动向,在看清华船行驶的方向时,有些惊喜的喊了起来。
2、
傍晚的彩霞退的很快,只一会儿,墨色就替换了天际的几缕余晖。
孤岛中央的院落露出微弱的光线,屋内擦拭得干净的桌上,几壶热酒同菜肴静落在摇曳的灯火之下,散发温热之气将屋外冷风隔绝。
院落数里外,船上明亮的火光毫无悬念的盖过了岛上的清冷。
对于苏靖来说,华船的到来代表着一番即将降临的热闹,他站到侯爷身边,眼里充满了欣喜。
海岸附近都是礁石,华船靠近不得,有人从船上抛下一木轻舟,在水面上惊起了一层水花。紧接着,有一人轻巧的自船上一跃而下,而后三三两两的人影也跟着落到轻舟上。朝岸边行驶而来。
“真的是朝岛上来了!”苏靖喊道。
一旁的侯爷面色平静的望着逐渐靠近的轻舟。方才的压迫感竟在他们越靠越近时悄然散去。
轻舟停在离岸边还有数十尺的地方,他们下了船,一脚踏进浪花里。海浪哗啦啦扑打着那行人白色的鞋袜,然而他们对此毫不意,步伐稳健流畅的走上岸来。黯淡的光线下,主仆两人看不清那行人的面庞,只是隐约瞧见他们雪白翻飞的衣诀。
“喂!”那行人为首的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并冲他们喊了一声。是年轻男人爽朗的声音。
“你!过来!”那人停在数尺外,又朝这边勾了勾手。
苏靖原本的热情被男人傲慢的态度挤得干干净净,他闻声立刻躲到侯爷身后,畏首畏尾的模样反倒挑起了年轻男人的笑意。
他迈步朝主仆两人走来,步子落定前收住了笑问他:“你这岛上可有客栈?”
“没有。”侯爷如苏靖一样,对来人感到不悦,“此地不过是贫瘠之处罢了,岛上只有我们两人,又何需客栈。”
“只有两个人?”那人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的嘲讽,但也仅仅是一刻,随后便又问道:“那可有安身之处?借我住一夜如何?”
“安身之处定是有,不过得看这位爷用什么来交换?”他随口说道,“把屋子让给了这位爷,我与他便没了住处。如若没有交换,我们岂不是太吃亏。”
“给你们黄金怎么样?”年轻男人说着朝后一挥手,便有人恭恭敬敬递了一块方正的黄金到主仆面前。
苏靖眼前一亮,他活了十八年,还不曾见过切割得如此平整且有如手掌大小的金块。
侯爷却嗤笑道:“岛上贫瘠,我也不需外出,黄金于我来说还没有爷脚下的沙土金贵。”
“黄金你都不要?”年轻男人露出赞许之色。旋即四下一顾,视线所及处十分荒凉,当即点头赞同侯爷的说法:“的确贫瘠。”
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寻路往岛屿中央走:“不管了,我今晚打死都不会再上船睡。”
夜下的海岸路还好走些,但是一折身拐入小道,年轻男人明显犯难了。
侯爷叹了口气追上去,走到他前面领路。而苏靖一刻也不敢离开主子。生怕来者不善。
年轻男人就着黑暗走了几步就被横在小道旁的树枝刮伤脸,疼的一声低呼。
他身后的那些人这才才匆匆忙忙的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还未吹燃,就被年轻男人一把抢过,他指了指头顶黯淡的月光:“天色不错,不必点了。”此时的他已毫不在意自己精致白皙的脸上划出的一道细长伤口。随从在他面前跪下:“请少……”
“闭嘴!”年轻男人声色俱厉的打断仆从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拔脚追上走出颇远的侯爷。
3、
院子的灯光从窗口跃出来。
破落的朱门被侯爷推开,吱吱呀呀作响。苏靖跟在他身后:“侯爷,饭菜都凉了,我再去热一热。”
“看看还有什么好菜,再多弄一些,后头还有客人。”
苏靖挠了挠头,很不情愿。
就在此时,那行人从院外走了进来,年轻男人走在最前边,用指腹压了压脸上的血痕:“你们这岛上的路可真不好走。”
侯爷平静的看着他:“岛上灯火冷清,不比华船明亮。”
年轻男人低低一笑,往前几步越过侯爷先进了屋子,颇有反客为主之意,还不忘嘱咐身后的随从,“你们都别进来!”
本想跟着年轻男人进屋的随从立刻止住脚步,退守到院落四周。
侯爷趁间隙打量了来人,一行人无一例外都佩了剑,着装整齐,雪白的衣襟均绣有一朵样式古朴的兰花。
“我饿了,有吃的没?”屋里传来年轻男人的喊声,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那群人一眼,嘱咐过苏靖后折身入屋。然而才刚刚跨过门槛,年轻男人就伸手扯了他一把,再迅速把门合上。
侯爷不放过任何打量他的机会,趁着他关门之际,已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圈。
眼前的年轻男人亦是一身白袍,但与外头那些人又有很大不同,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位容貌英俊的男人都是一副主子做派,玉树临风,倜傥**。眉宇间的英气与他手下之人的沉冷格格不入。
侯爷瞧着他面上的笑意,很快知道他到岛上来根本不是借宿那么简单。
“苏靖刚刚去弄吃的,这位爷别心急。”但也不好开口问,侯爷只好接着他方才的话说下去。
“帮我一个忙!”年轻男人倒是直接,开门见山,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塞到他手里。
手心的玉佩通身雪白,透着沁人的凉意,上面雕刻一朵秀丽的白兰。除去不明白这朵白兰的蕴意,他倒是知道这块价值连城的雪玉来自万尺云山之巅,是需要什么样的帮助?能让年轻男人出手如此大方。
片刻,侯爷把雪玉退回去,“还不知能否帮得上,我不能受此重礼!”
年轻男人哪里理会他,搬来一张椅子坐下自顾道:“你这有没有船只?”
“船只?”放着华船不坐,倒问他这穷人要船只?侯爷不明所以。
“这么说吧,我要和门外那些家伙分道扬镳,我需要船。”年轻男人敛起笑意,警惕的看了看门外。
他这才恍然大悟:“船我没有!我倒是有些衣裳。”
年轻男人微微蹙眉。
他又道:“爷可以穿苏靖的衣裳从后院出去,后院还有一条路通往刚才的海岸,我带爷走。爷就乘着方才带来的木舟悄悄离开。我会让苏靖穿着爷的衣服呆在屋子里,就算他们怀疑起来,爷可能也已经离开平伦岛了……不过,海上风云不测,爷孤身一人,万一……”
年轻男人纵声笑道:“这你不用担心……”说着拍了拍侯爷的肩膀,“你这办法不错。”
侯爷浅浅一笑,以往年少自己也是常常如此,为了躲开家仆的看守,用尽了各种方法。
年轻男人兴许察觉得自己笑得太过招摇,突然收声。末了又问:“只是这样一来,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他低低道:“孤独终老在这岛上才是最大的麻烦……我也求爷一事?”
“哦?你也有事求我?”这显然不在年轻男人的意料之中。
“不知爷此行是往何处?”
“景州。”年轻男人如实回答,当然,这是他自己的答案,那艘华船的目的地是帝都江淮,但并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爷可否替我找个人,我想交给她一些东西。”侯爷欣喜道。
年轻男人没有犹豫:“这有何难,等我办完了我的事情,便替你找,只要让我离开他们的视线,去哪儿都行。”
“那就多谢爷了。”侯爷朝年轻男人做了个揖,罢了走到屋子一侧,翻开了封尘已久的一个朱漆木箱。
4、
这五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让那些个隔年轮换走的下人替他把东西带出去,可那些下人来到平伦岛或离开之前,前来接送的人都会对他们进行一番严密的检查,让他无机可乘。
今夜这艘华船的意外到来,实在是冥冥中给了他一个翻身之机。如若这个年轻男人可靠,能把东西送到她手里,他或许有机会能离开平伦岛。
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孤注一掷,选择相信这个年轻人。
侯爷从木箱中取出信封,掸了掸尘,信封的左上角印着凤凰图腾,也许是存放时间久远的缘故,图腾的颜色明显没那么鲜亮。
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就是这封信?你要交给谁?”这样奇异的图腾看起来并不平凡,并非常人会有的东西。
“对,便是这封信,这位爷,你一定得帮我交到那个人手上,”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景州城中,风远阁的赵已枝。”
“风远阁!?”年轻男人惊呼一声。随后低笑喃喃:“爷我去的也正是此处……”
他将信接过塞到怀里。又询问了从此地往景州的大致路线。
苏靖正端着两碟菜从厨房过来,路过院子时看到那群神色肃穆的随从,冷冷打了个哆嗦。他用身子蹭了蹭紧闭的房门:“侯爷,菜我热好了。”
屋里的年轻男人听见苏靖的喊声,猛然一愣。侯爷?这是哪家寒酸的侯爷?
“来了。”侯爷未发现他脸上的异样,走过去开了门。苏靖小心翼翼进来,将饭菜放置桌上,正要回厨房取碗筷时,却看到房门紧紧关着,侯爷和年轻男人一人一边守着门,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侯爷……这……这是怎么了?”苏靖怯怯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请小哥帮个忙。”年轻男人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分外瘆人。
“苏靖,把你的衣裳脱下,换给这位爷。”侯爷看着苏靖,目光柔和。
半晌,察觉到没有恶意,苏靖才磨磨蹭蹭的动手解衣。
夜色下的平伦岛与往日一样,沉沉的落在这一面碧海中。不远处的华船依旧灯火明亮,稳稳停靠着。
他立在海岸边,望着华船旁的轻舟飘然远去,心底多年的死寂燃起一团烈火。“倾儿……保佑我罢。”那一道浪花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语,涌高了数尺,哗啦一声扑面而来,浸湿他一身白袍。
二、【景州】
1、
平伦岛冷风孤寂,但此时,离岛千百里的繁华城池,正是一年中最热闹之际。
这一切都源于每年五月初五闻名于世的景州观海节。
——传说千年前“大潮降临,神谕随至!”,南唐王朝开国帝王因此立节“观海”,然而随着时间变迁,到如今新朝初建,早已不见什么“神谕”,四海宾客只当这是一个游玩的好时节,贩卖名贵货物,观赏难遇之景罢了。
大淮王朝陪都景州城。
夏夜凉凉。
东面的舒鸣港在白日里已经迎来了壮观的大潮。入夜十分,十里长街灯火璀璨,仍热闹非凡。
皇帝在观潮之后携贵妃起驾回都,但除去近臣侍婢随行,仍有许多官员留在了景州。
港口边上一幢高入云霄的建筑悬满了通亮的灯火,照着整个舒鸣港,海水倒映着楼房朱影斜斜插入碧海,似乎要穿透到深海底层。
这幢名为听雨轩的建筑,是景州城甚至整个临海郡的最高楼,足足有十八层。里头的每一间厢房都有着观看大潮的最好视野,白日里就已经被达官贵人哄抢。入夜以后,又成了品茶听曲的好去处。
上了年纪的管事搓着双手立在门侧,眺望听雨轩正面宽阔的街道,正焦急的等待一个人。
“禄爷!”一身轻便青裳的小厮从他身后匆忙跑上来,到了他身边低声回禀:“禄爷,上头的几位爷说,绿庭姑娘再不过来,他们就要掀了听雨轩!”
禄爷皱紧眉头,明知道那些人仗着权势刁难他们生意人,嘴里还是辩驳道:“来的早晚那是风远阁的事,何时又扯到我们听雨轩的头上了?”
“可……可是,那几位爷就是这么说的……”小厮看着管事的一脸忧愁,也不禁担心起来,“那几位爷都是帝都的王公贵族,我们可惹不起啊……禄爷,您跟风远阁的赵老板交情最好了,要不,您派人去催催?”
“催?”禄爷冷哼一声,“绿庭姑娘的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即便我催了又如何!”听完他的话,一旁的小厮旋即噤声。
风远阁的绿庭姑娘一向我行我素惯了,郡府大人的场子她常是缺席,更别说是迟来那么一时半会儿,要不是帝都的那几位少爷白日里就在楼里闹开,禄爷方才也不必亲自到风远阁去请她,谁知过了这么久,绿庭姑娘连个人影儿都没有。“都是已枝给惯的!”禄爷轻喝了一声。
话刚落音。头顶便传来一声巨响。似是瓷器被砸落在地。听雨轩内随着喧哗一片。禄爷紧锁眉头。
小厮在一旁垂着头:“完了……定是那几位爷……”
“你在这候着!我去瞧瞧!”禄爷沉声说罢,转身入内。
听雨轩一楼大堂正中旋转而起的梯子上,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一路下来,大手一扬就将摆放一侧的名贵瓷器覆手打翻。看见禄爷进来,为首一人冷笑道:“景州城的几位是看不起我们江淮来的爷!?这么半晌,请个人都还没到!这是戏弄谁!?”
禄爷强压怒气,忽视掉楼上那些看热闹的达官贵人,低声下气上前给他们做了个揖:“几位稍安勿躁,绿庭姑娘定是因要见几位爷,梳妆打扮仔细了些,才耽误了时间,几位再等等,楼上喝盏茶……”
“要爷等!?”那人显然是被骄纵惯了,“凭什么要爷等!!你们算什么东西……”
“等不起别等就是了!”他话未说完,便被闯入的人生生打断。
来人一身素白的裙裳,脂粉未施,气态悠闲的望着旋梯上那几位仗势欺人的贵公子:“还以为是什么人物。”
几位闹事的爷顺着声源望过去,只见一位容貌美丽的女子正站在门口,意味深长的打量着他们。
“此话何意?!”贵公子未认出来人,但见她曼妙姿色,语气也不自觉的放缓了些。
禄爷疾步朝绿庭走去,并对她使了使眼色,意是让她收敛些。可绿庭不以为然,嗤笑道:“不曾想过公子如此愚笨,竟不知道小女子说的是何意,方才的话说得通俗点是……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
贵公子起先是震惊,但怒火很快蹿了上来。
他气急败坏走下旋梯,咬牙切齿一挥手:“来人,把她带回侯府,不教训教训你,你是不知道爷的厉害。”
随着话落音,听雨轩堂内忽的涌现出许多持刀便衣,迅速围拢在绿庭身旁。她一向在景州城得意惯了,从未有哪家的少爷敢对她动刀动枪。没想到,今日却碰上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物。
“爷,这是风远阁的人,不能带啊。”禄爷急忙劝道。虽然他心中透亮得很,这几人若不是不知景州城为谁家天下便是仗着家世为非作歹惯了。哪会这般好劝。
“滚开!小侯爷今日偏是要带她走了,我看谁敢阻拦!”方才还在小侯爷身后默默无言的肥胖男人眼见此刻占了上风,不禁得寸进尺。他往前走了几步,围拢着的便衣立刻给他让出一条道。
“打她!”小侯爷忽然下令,“陆公子,你今儿要是敢打她,爷我就把她抢了送你!”
肥胖男人早已是心猿意马,见小侯爷金口一开,想也未想就扬起手。
禄爷匆忙上来拽住他的手:“爷,不能打啊,绿庭姑娘是风远阁的人,她是……”
“是什么!?”肥胖男人双目一瞪,一脚便踢在禄爷的膝上,“管她是什么,爷今日就是要打了!”
2、
海风从窗口一拥而入,吹起听雨轩大堂顶上悬挂的珠帘,叮铃作响。似乎是要为这混乱的局面再添上音曲。
高楼上那一间华贵的暖厢中,他正在惬意的品着茶,奉茶的小厮低低在他一侧回禀着楼下混乱的状况。
维持了一整日的平静面色终于有了变化:“告诉他,景州城还轮不到江淮的小侯爷来撒野!”
那小厮听罢放下手中的青瓷茶壶,说了一声“是”,默默退出暖厢。
禄爷跪在地上,再不顾颜面抱住那位爷的腿,死活都不让他再靠近绿庭一分。眷顾她的那位是高高在上的主,如若让绿庭在听雨轩伤了根毫毛,他是万万赔不起的。
“禄爷!你让他打我又何妨,何须如此,给这等东西下跪,也不怕脏了你的腿,起来!”绿庭一个箭步上前就要将禄爷拉起来,谁知反被那位爷得了手,只是一瞬,脸上便火辣辣的受了一掌。
围观的人唏嘘一片。
禄爷老泪纵横,一时间愣住。绿庭在听雨轩受了欺负,她的恩客想必会把账都算到他头上。
“怎么!?不服气?”肥胖男人满脸得意,看着怒目相对的绿庭,反倒放声笑,“哟,下手可真重,我都心疼……”他伸了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甫才一动,忽然在众目睽睽下受了一鞭,力量莫名而来击在掌心,刹那皮开肉绽。
——一道凌空而来的寒光迅速敏捷,根本看不出是来自何处。他顿了片刻才发出一声凌厉的惨叫。守护在侧的便衣一头雾水,四顾寻找却也不知杀气从何而来。
片刻后,人们才看到旋梯上缓缓的走下来一名清丽的白衣少女,她手里拿着通白如玉石的长鞭,一脸不耐烦:“喝个茶都被你们扰了清静,真是扫兴!”
少女一头乌发被一道白月梳拢起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净丽的脸庞上满是稚气,看起来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可她一番话出来,竟震慑住听雨轩内所有的人,仿佛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悄然潜入。
小侯爷看了看同伴那几乎要碎裂的手掌,心下一惊,再没心思去管绿庭的事,后退几步到家仆的保护圈里,生怕那越走越近的丫头也会对自己出手。
禄爷从地上爬起来,百感交集。不知此时是该庆幸有人阻止小侯爷的闹腾,还是该忧愁这些人不时便会大打出手。少女走下来,看着方才还盛气凌人此刻却畏手畏脚的小侯爷,不禁一笑:“你听曲便听曲,还要欺负人家姑娘闹个翻天覆地才肯作罢?算什么男人?”
说着扬了扬手中的鞭子,对他发出无声的警告。
小侯爷虽然畏惧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但自小的养尊处优依然无法让他放不下架子,即便明知会吃亏,还是忍不住要同她一争:“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他指着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的绿庭,“这等入了**还想立牌坊的女人,不就是摆出来让爷们欺负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未等绿庭发作,少女扬手将玉石节鞭挥向小侯爷的耳畔,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来人握住了手腕:“钰儿,别闹。”
男人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轻易的拦住了少女。
“干嘛拦我!?这种人就应该把他打趴下!”少女转身呵斥道。
男人语气平和,附在她耳边低声:“他是江淮曲阳侯府的小侯爷,你伤了他,不是让王爷难堪么?”
“我就是看不惯他欺负人。”少女撇撇嘴。她天生就爱打抱不平,这恐怕是她身上唯一的优点,怎么能丢弃?
“听话!此次我们是要到帝都去面见皇帝,不可生事!”男人不由分说的扼住她的手腕,对那小侯爷行了个礼后,便拉着少女离开听雨轩。少女满脸的不情愿,又反抗不得。
临出门前还狠狠的瞪了小侯爷一眼。
而后,楼上有一行人鱼贯而出,跟了上去。整个队伍的侍从均是一身赤红的短装,男男女女,额间都悬着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叮叮铛铛,清脆的声音顿时充满了听雨轩。
一名穿着华贵的女子斜躺在一架四周垂着白纱的轻轿上,被那些人抬着跟上了少女。
绿庭隐隐还听得到榻上传出微微的轻咳。怕是个多病的贵人。片刻,楼上有眼尖的人惊呼一声:“是西南王府!”
3、
在暖厢奉茶的小厮刚刚走到楼下,闹事的小侯爷已匆匆忙忙带着受伤的同伴离开了,他脸色惨白,一早为景州头牌绿庭姑娘闹的事全都抛到了脑后,此刻撇下丽人就走。
看热闹的人早就在“西南王府”的一声喊下散去。
当今天下,手握重兵、镇守边境的西南王府名气并不比执掌大淮半数兵权的怀瑞王府小。提起两者之一,人人都是畏敬之色。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绿庭站在楼下,只是抬眼,便认出了这个在他身边侍奉的人。小厮远远对她恭敬的行了个礼,而后一侧身,在只有她看得见的角度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绿庭微微颔首。上楼之前看了一眼惊意未消的禄爷,难得用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话:“禄爷,收拾好东西罢,这里头客人还多着。”
“好……”禄爷脸色还没恢复过来,绿庭在听雨轩挨的那一掌,怕是要算到他头上来,她的恩客只怕也在听雨轩内,把这一幕都收入眼底。
绿庭会意宽慰了一句:“放心。”
小厮远远等候着她。
绿庭不再同禄爷多言,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折身朝楼上走去。
舒鸣港的海浪声一阵接一阵翻腾在建筑四周。
珠帘被纤细的手轻拂而起,绿庭走进来,看见他正背对着自己,望着远海默不作声。
她莞尔一笑,早就料到他今日会在这里,她才会答应了那小侯爷的要求前来。谁知一进门便起了冲突,可惜,前去替她解围的却不是他。
“来了。”他开口说话,没了刚才的沉重。
“差点儿就栽在小侯爷的手里。”绿庭收起所有傲气,无关紧要的开着玩笑。
景青玉终于站起来回过身,看见她脸上那一抹殷红,心中忽的一颤:“疼吗?”
“不过挨一次打而已,不算什么,比起那些刺在心口拔不去的疼,这已经算是眷顾了。”
绿庭望着眼前清隽的年轻面庞,笑了一笑。
显然,他不喜欢她这样说话的语气,景青玉沉下脸,一时无言。
绿庭反倒无谓一笑:“今日的大潮我可没看到,你呢?可曾看了?”她攀上他的肩膀,目光锁住那一脸愁容,转而盈盈唱道,“岳王亦遁荒丘冢,
瀚海浮舟陌路哀。
山势穷追烟霏尽,
悲风怒卷大潮来。”
“离开风远阁!”一曲末,却听到他沉沉说了一句。
绿庭松了手,神色顿时黯然:“离开风远阁……我还能去哪里?”
“嫁入景城王府!”
她冷冷一笑,“我与你像如今便好,你是我的恩客,我接受你给我的庇护,再无其他。”
往事已如一道屏障,永远的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当初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就应该会料到有今天。白头偕老的誓言,早已在那场硝烟中毁灭得一干二净。
“我们能相伴如此已不容易,青玉,你难道还以为我们能回到六年前?”
绿庭说着叹了口气:“我没办法忘记,你是害我国破家亡的凶手……”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霍然刺入他的心脏。
景青玉面如死灰,却不愿放弃:“但嫁入景城王府是你最好的选择。我可以给你一切。”闻言,她面色渐冷:“我忍辱偷生,并非是想要你景城王府锦衣玉食的生活……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嫁给你,嫁给你景青玉,而非景城王!”
厢内的谈话草草结束。
守在门外的小厮见绿庭出来,本想说些什么。谁知绿庭连看也没看他。
迟疑了一会儿他才走进暖厢。景青玉正站在窗边,从高楼上眺望着舒鸣港。
那些因为大潮来临卸帆的船只齐整的排列在港口,林立的桅杆有如一只只枯瘦的手臂在风中摇曳着。
4、
她说的没错,当初作出那个抉择,他应该就料到了今日。
可他无法后悔,也不会后悔。那柄权杖,是景氏一族需要的东西。
世代为商?不,那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封王进爵、裂土分疆!他要的,是这个帝国所能给予景家的最大庇护,那正是位极人臣的权利!
视线中的桅杆忽在一霎内变幻为林立的长矛,仿佛将他带回到兵荒马乱的时代。
战火中,他背着叛国的罪名迢迢到达燕州,与一心复国的王在夜下的王宫正谋划着一场夺取。
那一刻,他并非将她忘记,也许就在此夜过后,她将会在不久的日子里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为亡国流民。
可是……故国危若累卵,他必须做出更有利于景氏一族的选择。
——助陈显攻入江淮,夺取靖国都城!就是他要完成的任务。
“靖国……本就是刘若从我手里夺走的疆土,我只不过是把它拿回来而已。”陈显铺开那张绘着锦绣河山的图纸,沉沉对他说,“景少爷若能助我,自是如虎添翼。”
在短短的犹豫间,高高在上的北唐国主对他低下了头:“只要景少爷愿意,景州城可以独立出来,成为景氏真正意义上的封地。”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王,为了夺回昔日被抢的疆土,他居然不惜将这片土地上最富庶的城市拱手让出。
“如何,景城王?”陈显十分诚恳的凝视着年轻的晚辈,景青玉年纪轻轻就执掌整个景家,眼前的利弊,他应该能够权衡。
景城王——这显然是王能许给这位商人的最大承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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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是恨我的。”然而,在夺取了权杖以后,一城之王却留下了无法弥补的伤痛,当他有能力站在高处俯望着这个富庶的城市时,几乎也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回不到以前了……”他对着深夜下一望无际的阔海低声叹息,缓缓的闭起双眼。
“王爷,明日还要启程前往帝都,回府歇着吧。”那奉茶的小厮站在他身后许久,虽不忍心却还是不得不提醒他明日重要的行程。
景青玉被他一语惊醒,还真是差一点就忘了……“知道了。”他回过头对那小厮勉强笑了笑,“苏婺,备车。”
“是。”被唤作苏婺的小厮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躬身退出暖厢。
他一路下楼都心不在焉,心中也是煎熬万分。
苏婺自小跟着景青玉长大,对于主子的事情再了解不过,甚至当年还一手参与了那场叛国的谋夺。
不过说起来,当初必须要作出选择何尝又不是因为绿庭姑娘。
前朝太子在短短数年内重新崛起,势如破竹收复流散的州城。靖国兵力孱弱,根本难逃敌手。而景青玉这位靖国的准驸马,如若不能为景家设身处地,景氏便也要同靖国一样在战火里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三、【别歌】
1、
弯月高悬夜空,从景州城冉冉映照到了平伦岛,华船依旧停落在原地,可那木轻舟已经不知道去到了何处。
苏靖换去了那身华贵的衣装,坐在房中不安的看着眼前悠然饮酒的侯爷,思前想后,却终是不敢开口问他。
屋外的那些人似乎对那位爷的离去毫无知觉,此时已是丑时,夜深人却未眠。那盏油灯就快要枯竭,火光轻晃着,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线,侯爷手边的那一壶酒水,正落在光线一侧,拉伸着长长的斜影。
苏靖就着暗光瞥了一眼窗外,那群人仍旧保持着初来的那个姿势,立在门口宛如一尊尊白玉雕塑,一动未动。
然而他们的双眼却是明亮的,在黑夜里有着寒冷的幽光,盯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又酌了一杯,看见苏靖惶惶不安。
这个才侍奉了他四个月的孩子,注定要卷入这场风波。不管事情成与不成,他已然是其中一员,逃都逃不掉了。
注定的罢……来到平伦岛的人,都是身不由己。“苏靖,睡去吧。”他终于说了一句。此时那位爷大约也已经远离平伦岛,接下来,只等待着看外头的人知道事情后会如何便是。
——相比那封信,这何尝又不是一个赌注,如若那些人不肯轻易放过他,那么堵的就是性命。
苏靖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侯爷……”
“睡去。”他不再多说。苏靖站起身来欲言又止,最终默默地退出了屋子。开门的那一瞬间猛然感觉到那群人的视线灼灼的烧过来。苏靖不敢再看,垂着头奔回自己的房间。
壶中的酒又没有了。他戚戚的笑了笑,然而他没想到,他的野心,外头的人又何尝没有。
屋内忽然一暗,连那丝微弱的光也消失。涯伫立在门外一夜,光影从他脸上消失的刹那,钢铁般坚毅的面庞上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若少主不能在五月十一奉命到达大淮帝都,必会掀起一番混乱,总而言之,主子起了乱子,对于有心谋夺政权的他只会余下极大的好处。
涯握紧佩剑,朝四面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此时,这个族氏一方的统领抛弃了以往的“忠诚。”那一双眼睛里在异乡的寒冷之夜、藏着蓄势待发的利箭,似乎只需一刻,便能刺穿敌人心脏!
夜渐渐退。
清晨降临平伦岛,苏靖刚起,睡眼朦胧的望着飞入房中细腻的晨光,在那一刹,他几乎就要忘记了自己身在孤乡。
那抹晨光带着家乡柔和的气息,温柔的映在他的脸上。
他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陷入一场无声之战。
屋外传来朱门轻启的声音,苏靖忽的清醒,迅速的爬起身来推开房门往外一看。一抹白袍正好消失在门角,而院落里一片空荡。
他打了个激灵便追着白袍跑出去。
潮水在早晨退却,露出被淹没了一夜的礁石。那艘华船停靠的地方漾着碧蓝的海水,然而华船已不知去向。侯爷静静伫立在海岸边。
空荡的海面吹来徐风,回想起昨夜,恍如一梦。
2、
车队的马蹄声在清晨时分从景州至帝都的驿道上传出。
少女斜卧在车队里最为显眼宽敞的赤红车中,稚气的脸庞上堆着满满的不悦,一旁的侍女端着早膳在一侧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一路的颠簸不禁让她膝盖泛酸,可眼前的人就是不看她手中的早膳一眼。
“你退下吧。到后头去随着大郡主的车驾。”
来人掀起车帘柔声道。侍女望了他一眼,如释重负:“是,江校尉。”她起身半躬着将手里的早膳递给外头的人,叫停了车,才轻轻的跃下去,快步走向了后头另一辆几近宽敞的白锦车中。
少女紧紧握着手里的鞭子,也不理会来人。
江昭叶一笑:“你还真的要跟我置气?睡了一夜,怎么还烧着那么大的火?”
“那你赶紧下去,火太大怕烧着你。”少女显然不愿与他起冲突,但语气也并不友好。
江昭叶听了反笑:“你往常可不是这样子。”
“你管我什么样子!”少女忽然一喝,“你事事都要管着我不放,据我所知,江校尉还没闲到这个份上才是。”
“那也是为你、为王府好!”江昭叶忽然压重了声音,“我们此次是到帝都去面见皇帝,无论如何不可生事!”
萧钰撇着嘴:“那个小侯爷欺人太甚。”
“也轮不到我们来管,”他沉声道,“这是江淮,不是昆玉,你若还这样冲动闹事,皇上怪罪下来,到时候吃苦头的可不单单是你!”
“可是……”萧钰脱口要辩驳,然而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江昭叶虽不讨她喜欢,但他说的没错,现今来到了天子脚下,一切一切都以圣意为准,而非她自己的意愿了。
何况随行的还有姐姐,万一闹出乱子……
“你实在不想吃东西也不要紧,帝都离景州城不算远,数十里便能到了,安置好后再进食也无不可。”江昭叶话锋一转,指向她手里的鞭子,“至于雪玉鞭你暂且交给我保管。”
“不行!”萧钰脱口回道。倘若无雪玉鞭在手,她可真真正正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
江昭叶听罢敛眉:“你若如此,到了江淮我只好将你锁在屋子里,以防你闯出祸来。”
她一怔,一肚子的话顿时噎了回去。
良久的犹豫后,才把手里的雪玉鞭扔了出去。江昭叶伸手接住,看着愁眉的少女纵声一笑,“爽快!”
一阵轻快的笑声穿过晨风拂起纱帘钻进后面那一辆车驾中,萧灵玥端坐着,心不在焉的抬指按在手镯上,一粒粒拨弄着圆滚清脆的珠子。
片刻后怪异的笑了笑:“昭叶同我相处时,从未这样笑过。”
“在您面前这么笑,定要被说没有礼数了。”侍女不禁打趣道。
萧灵玥闻言,话锋一转:“皇上这次召我入都,父王因边境战事不能相伴,钰儿闹了要跟来,难为他了,那丫头一向不安分,这一路真是不少给他添麻烦。”
“大郡主这话可别在江校尉面前说。”侍女想宽慰她,“否则江校尉又要怪大郡主生分了。您俩如今虽未成亲,但这姻缘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小七。”萧灵玥嗔道。
侍女瞥见她双颊两团红云,会意笑了笑:“王爷都已发话,说等边境战事一平,您回西南王府后,便会择个黄道吉日办了这桩亲事。”
“你别总把此事挂在嘴边,倒显得我迫不及待。”萧灵玥急道,一口气提上来压不下去,猛地咳了几声,小七以为她病发,忙将手中的药碗端到萧灵玥嘴边:“还请大郡主先喝了药。”
“太苦,不喝。”萧灵玥把头一摆,“已经喝了二十多年的药,多喝少喝那么几日又有什么分别。”
“倘若大郡主不喝药,这病就好不了……”小七一脸焦急。但萧灵玥下定了决心:“别拿什么良药苦口的话来敷衍我,这病若真是喝药便能好,早就该好了。”
她的目光透过纱帘落到前头的车驾:“我真羡慕钰儿,羡慕她没有一具病怏怏的身体,羡慕她这般活泼……”
“大郡主才是最得王爷百般关怀的王女,无需艳羡他人。”小七将药碗放下,语气忽然转冷。
萧灵玥听得出贴身侍女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满,更知道侍女说的不错。
整个西南王府都清楚,西南王偏宠大女儿,视大郡主为掌上明珠,反观小郡主,就像是个领养回来的野孩子般,西南王平日对她不闻不问便罢,还隔三差五将她送到军营,让她与那群男孩子混在一起。
萧灵玥未曾去过军营,但也听江昭叶提起过那里生活艰苦。更记得萧钰因犯了错,曾被父王下令军法处置,打得几日下不了床。
那件令人震惊的事发生时,离母后离世才过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