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玉成眼睑下垂,正好看到她微微扬起的小巧下巴,只觉得圆润白皙地可爱。
他忍住想摸一摸的感觉,讪讪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重新把斗笠戴上,用一惯的冷漠声音问道:“这个样子,你到底能不能治?”
正满腔悲伤怜悯的古若雅,乍听到这冷冰冰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好似寒冬腊月天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样,冷透了。
她不由恨恨地骂道:这个该死的男人!
上官玉成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心理,又不耐烦地问道:“什么时候可以治?”
古若雅也收敛了情绪,冷冷答道:“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过来。不过得等我看完这些病人再说。”
“那我等着。”上官玉成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身大步迈出去了。
古若雅望着那个高大的有些沧桑的背影,暗恨:看我怎么收拾你,求到我门上来了还这么嚣张!
看完了所有排队挂号的病人,日头已经偏西了。
从早上到现在还没顾得上喝口水吃口饭的古若雅,正端着一碗肉丝面坐在诊桌旁狼吞虎咽豪没形象地吃着的时候,那个高大的身影仿佛阴魂不散一样,翩然而至。
那人坐在她对面,两手扶膝,坐得端端正正的,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没有一点儿淑女形象吃饭的样子。
古若雅只觉得那道透过斗笠的眼光怪怪的,刺得她浑身难受。
真是个怪人!人家吃饭有什么好看的?是没见过吃饭的还是没见过女人吃饭啊?
她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恨不得一步上前揍他一拳。
她忍了又忍,可她实在是没法在一个用如此眼神盯着她看的男人面前,把那香喷喷的白面条子给咽下去。天知道,她盼着这样的面条盼了有多久了。
“喂,你这人不会挪个地方坐啊?这里头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凳子?”她忍无可忍,端着碗对着那人吼道。
“我就喜欢坐这儿。”上官玉成不易察觉地翘了翘嘴角:这个小丫头摘了蒙嘴的那块布,下巴还挺好看的,怎么就生就了一副刺猬脾气?
他说得风轻云淡,更是闲适地翘起了二郎腿,抱着双臂,大有坐在这儿看她吃完的架势。
古若雅不禁气结,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超厚脸皮的人吗?不知道他要求着她治伤吗?
哼哼,以为本姑娘吃素的好欺负是吗?
她干脆端起了碗一言不发地起身,抬脚就往后院里去。
看你还跟着,神经病!
上官玉成见那小丫头气得端着碗往后院里去了,嘴角的弧度不由扯得更大了,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起身就跟了上去。
正一脸得意、手里还捧着那个粗瓷碗,一边走着一边不忘了往嘴里填塞白面条子的古若雅,在听到身后传来踢踏的脚步声响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世上,真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吗?
她定定地站在那里,慢慢地转过头来,嘴里尚含着一口白面条子,耷拉出来的面条还没有吸溜进去。
上官玉成也笑嘻嘻地住了脚,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斗笠隔着头巾,视线胶着在一起。
半天,古若雅才气得一伸脖子把耷拉在嘴角的那根面条吸溜进去,顺带着把碗一下子给墩在了后院的石桌上,指着上官玉成厉声喝道:“别跟着我,这后院里有一个烧伤的病人,若是感染了,就让他家属来找你。”
上官玉成听着这半带威胁半带恼怒的话,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鼻子,只觉得心里欢喜地快要冒泡儿了。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自小那些皇兄弟皇姐妹们见了他,虽说也是冷嘲热讽,避之如蛇蝎,可都是话中有话,没有那么直白的。他只是从他们的眼神里判断出来他们有多么不喜他的。
长大后,因为他嗜血好杀,在疆场上被人誉为“杀神”,更是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这个小丫头,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让他觉得当真好玩极了。
他果真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我不是想看那病人,我就是想跟着你,让你快些给我治好伤疤的。”
语气之无辜,感情之纯真,让一腔怒火的古若雅,顿时如同被雨水浇灭了的火堆一样,再也泛不起火星。
她点着他鼻尖的手指不由垂了下来,盯了那人一眼,只觉得满心的酸楚:是啊,一个人,从小儿就遭了这样的痛楚,作为医者再不理解他渴盼伤好的急切心理,还有谁能了解呢?
心软地像水一样,古若雅的语气自然柔和了起来,“那你就乖乖在这屋里等着,等我去看看那病人,一会儿就过来。”
“哎。”上官玉成忙恭恭敬敬地答应着,就像是一个才进学的懵懂学童对待先生一样地虔诚,转身就进了古若雅指的那间屋子。
古若雅站在那儿愣了好久,才进了烧伤患者的屋子,心里兀自有些发酸。
这么个大男人,竟然乖得如此听话,该是多么盼着自己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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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章 趁机敲诈
检查了那烧伤患者的伤势,又摸了摸那人的体温,嘱咐二顺子煎了擦身的药端进来,让病人家属把他浑身上下蘸了汤药擦洗了,又把自己配制的药丸子拿出来,均匀给那人抹上了,这才转过身来到隔壁上官玉成待的屋子。
那人正双手扶膝端端正正地坐在窗前,双目平视,似乎在等她,又似乎看向窗外。
那个样子,就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刻的人像,刻板地要命。
古若雅强忍着心里的笑,若无其事地进去,找出自己先前打造的手术刀、缝合伤口的针之类的东西,放在一旁消过毒的托盘里。
又从布口袋里翻出一些瓶瓶罐罐的,预备着待会儿用。
上官玉成听见脚步声,早就站起身来,此时也跟在古若雅身后看她摆弄东西。
见她拿出一件十分细致精巧的小刀,只觉得玲珑可爱,喜得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拿,却被凭空一只雪白的小手给打掉了,“这不是能玩的东西,你的手脏!”
“我的手脏?”上官玉成默默地重复了一遍,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哪里脏了?
这话,这丫头已经说了第二遍了,先前给刑天治伤的时候,就说过他脏!
就算他变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怪物,也没人说过他脏的。一个皇子,怎么可能会脏?
他撇了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
古若雅见他不再伸手,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冷硬,想想,索性告诉他算了,省得他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这问那的。
于是她相当好心地给他解释着,“我们人身上都会有肉眼看不清的东西,这些东西要是接触到伤口,就容易让伤口感染,病人就治不好了。”
什么东西这么厉害?上官玉成像听天书一样,拼命地往自己手上看,除了深深的纹路,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这小丫头又说了一次“感染”,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就像她上次说的一样,刑天那样的就属于感染。
看来这感染相当厉害呢。
他搓了搓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讪讪地又坐了回去,只拿眼睛盯着古若雅的动作。
古若雅收拾停当,就拉着那把明晃晃小巧可爱的小刀在手里把玩着来到了上官玉成面前,见他依然戴着那个大黑斗笠,就让他取下来。
她仔细地端详着他脸上那一道道蜿蜒如同蜈蚣一样的伤疤,把手术刀在手上转悠了几圈,才贴近他悄声问道:“你这伤疤已经有十几年的老黄历了,凭着我的医术医好也不难,只是得把伤疤再重新弄破弄出血来,抹了我配的药粉才有效。”
上官玉成瞪着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似乎能闻到这丫头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没见过女人被女人轻易迷惑住的男人,他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
这丫头的语气似乎有点儿不怀好意的样子。
她的意思是什么?莫非沿着这些伤疤重来一遍?他脸上足足有十几道伤疤,若是一条一条地再划一遍……
天,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冷。小时候那种锥心刺骨的感觉重又袭上心头,让这么多年早已经冷漠地忘了疼痛的他,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
“你是说,还要再划破?”上官玉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没错!”古若雅手上的那把小刀滴溜溜地套在食指上转了一圈,在上官玉成的脸上比划着,冰冷的刀锋似乎就要插进他的肉里去。
“成,划破就划破吧。”想到自己这张成天不是戴着面具就是戴着斗笠的不能见天日的脸,上官玉成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脚,双手紧紧地攥起拳头来,同意了。
“好,这可是你答应的哟。你可听好了,我还有条件的。”古若雅慢条斯理地说着,趁着这个时候,不好好地敲诈他一笔,就白白地让他那次吃了她的豆腐了。
“什么条件?你说。”上官玉成不知道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很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
“那个,鉴于你这伤很严重,诊金嘛,自然要比别人的高一些……”古若雅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看了看上官玉成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变化,才放心大胆地伸出一个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一两银子?”上官玉成狐疑地问道,这也太便宜了吧?不过他身为一个皇子,除了出征,从来都不知道稼穑艰难的,自然也不知道一两银子如今能买多少东西。
“噗嗤”一声过后,上官玉成脸上溅了几个唾沫星子,“老兄,你也太能想了吧?我说的不是十两,也不是一百两,而是一,千,两。好不好?”
古若雅拉长了声调说了出来,就听门外咣当一声响,好像有什么物事掉在了地上。
她和上官玉成都立即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去,就见胖掌柜的李德生正坐在地上,手里捧着的大铜盆正在地上滴溜溜地转着,水溅了他一头一身!
古若雅忙挑了帘子跑了出去,拉着李德生的袖子就往上扯:“掌柜的,你怎么亲自端着盆子过来了?二顺子呢?”
“嘿嘿,我这不是看前头忙着呢吗?想过来伸把手,谁知道岁数大了这手脚就不听使唤了。回头就让人牙子带几个小厮过来……”
李德生借着力道爬了起来,也顾不上身上头发上都是湿的,捡起铜盆就往前头走,一边还笑着对古若雅摆手道:“你赶紧忙去,给这位爷治好了伤是正事儿,缺什么尽管吩咐一声!”
古若雅望着那颠颠儿离去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这家伙才四十出头吧,怎么手脚就不利索了呢?莫非有中风的征兆?等闲下来得好好地给他看看,这可是她目前的依仗啊!
却说李德生越走脚步越生风,走到前堂的时候,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见二顺子猫着腰正打算盘,盘算今儿的进账,他一手甩了铜盆子就吼道:“先别忙活了,快去找人牙子来。”
二顺子被他呵斥地有些发愣,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家掌柜那张肥胖的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菊花了,想问问到底什么事儿乐呵成这样,又不敢问,一溜烟儿地就跑了。
见人都走了,李德生才伸出手来在自己那条一走路肉就哆嗦的肥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掐得他立时就龇牙咧嘴,还没等他叫出声,自己就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真疼!是真的!
我的个娘来!她可真敢想啊,一开口就是一千两,这么说,自己这个铺子是要火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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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结束了,三天过得好快啊!
五十六章 左右两难
古若雅在自己狮子大开口之前,心里是做了一番较量的。
眼前的这男人,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脸上的那疤痕她倒是有法子治愈,只是要很长一段时间才成。
这就意味着她几乎天天要和他打交道,想想那次他那只大手揽在她细腰上,她就觉得自己亏大发了。这要是天天在一起的话,说不定这男人哪天故伎重演,到时候自己可就麻烦了。
不如,先要一千两银子试试,万一这人心疼银子由此而吓退了,也就作罢。
所以,她要起来也是相当大胆,一点儿都没有抱什么希望。
毕竟,这一千两银子在古代足够可以买一所宅院和几个奴仆了,要知道,一个小丫头的卖身银子才几两啊。有了一千两银子傍身的话,她可就是现代的百万富翁了。
恐怕还不止吧?
看这男人的穿戴也是极简单的,难道他舍得拿出那么多的银子治脸上的疤痕?
他就这么看重那张脸?
男人嘛,靠的是事业,又不是脸蛋。她相信,没人会拿这么多的银子来换这张脸的,除非,这人实在是银子多的没地方花了。
她正想得高兴的当儿,就听那个冷漠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答道:“没问题!”
“呃?”什么?他说什么?
古若雅只觉得一口气蹿上了喉头,呛得她差点儿没有憋过气去,伸出的舌头直打卷儿,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你舍得?”她伸手指着那人,“这可是一千两银子啊,老兄!有了这些银子,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买几房美貌的侍妾,谁还能嫌你丑啊?”
这丫头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上官玉成微微蹙眉,怎么还嫌银子多了烫手啊?
“这个银子你到底赚不赚?”他没好气问道。
因为他的话差点儿没咬着舌头的古若雅,总算明白过来,人家是真的出得起啊。
她抖索着收回了手指,压下腔子里那颗狂跳的心,点头笑道:“想赚,当然想赚,我出来坐诊不就是为了银子吗?”
废话,见了银子谁不眼红啊?她这么抛头露面拼死拼活地还不是为了赚银子吗?
既然你舍得,我自然赚得起!
她手指上的手术刀玩儿得更麻溜了,刚对着上官玉成说道:“你可注意了,会很疼的。”
一语未完,就听外头一阵吵嚷叫嚣的声音。
敢情又来了病号了?
看来自己这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正乐滋滋地想着,就见李德生一身肥肉乱颤地带着一个身着豆青锦袍的中年男人乐颠颠地跑进来了。
还没有站定喘一口气儿,李德生就抢先指了那中年人介绍道:“这是丞相府的福管家,丞相老爷家里有人病了,请姑娘过去一趟!”
丞相府的?
正要给上官玉成划脸的古若雅一听顿时怔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问道:“丞相府的什么人病了?”
要是她母亲病了的话,丞相府不会让管家亲自来一趟的,恐怕连大夫都不会请。
既然能出动这大管家,那就不是寻常的家下人了,定是府里的主子了。
主子会是谁病了呢?
她可是和这福管家见过两面的,如今虽然穿得寒酸、头上蒙着头巾,也还是怕被他给认出来。
她侧着身子偏着脸,不敢和福管家正视。
还未容她多想,福管家就阴恻恻地笑了,“府上的小主子身子有些不适,听闻姑娘医术高明,特意请姑娘过府一趟!”
府上的小主子?不就古雪晴姐弟俩吗?
算算时辰,古雪晴身上的痒也该发作了,莫非是为古雪晴而来的?
古若雅眼珠子转了转,耸了耸肩,有些为难地说道:“我这手头上还有个病人呢,走不开!”
“这病人先放一放,等给小主子看完了再给他看也不迟!”福管家虽然脸上带着笑,心里其实是有些鄙夷的。
这么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竟然出来给一群大老爷们治病看病,还拿着小刀在人脸上比划来比划去的,成何体统?
也不知道她爹娘是怎么生养她的?
就算是蒙着一块头巾别人看不清脸就成了吗?那也有违妇德!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自然就显露了出来。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极不耐烦地催道:“我们老爷和夫人可还等着呢,姑娘不如快着些。”
古若雅浑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冷笑:那是你家的老爷夫人,你家的小主子,跟我可是没啥关系的。不对,是有些关系,不过现在可是不共戴天的关系!
望着福管家一张油乎乎的脸,她一点儿好气都没有,淡淡地答道:“对不住了,我只坐诊,不出诊。若是你家小主子不好,大可以让她到广元堂来。”
话音刚落,就见福管家脸色难看得要命,似乎还听得见他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李德生杀鸡抹脖子一般给古若雅使着眼色,见她不为所动,不由恨得跺脚,“丞相府的小主子岂是能等得的?你还不赶紧收拾了就去?”
又转脸对福管家谄媚地陪笑:“小姑娘家家的不大懂得什么,大管家您老见谅!”
俗话说“宰相门里七品官”,别说人家一个大管家来了,就算是看门的来了也得好茶好点心地招待着。这姑娘是个二百五还是怎么的?刚才听她跟这男人要银子的时候似乎也不傻啊,怎么碰到给丞相府的小主子看病的天赐良机却一点儿都不珍惜?
要知道,连那些太医也得巴结这丞相府的大小主子啊。
福管家脸色难看地站在那儿没吭声,算是给了李德生一个面子。反正掌柜的已经发话了,他就不信一个坐堂大夫会敢不听?
李德生说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古若雅,不住地对她使眼色,让古若雅相当地为难。
若是就这么置气不去的话,万一古木时怪罪下来,到时候广元堂可就别想在京都立足了。得罪了权贵的下场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她心里矛盾得很,若是去了,她实在是不想见古雪晴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更不想见到盛氏。
她倒是想去见林氏,看看她过得到底如何,可就算是进了丞相府,也见不到林氏啊。
何况,古雪晴万一认出了她可就麻烦了,到时候给她安上一个有伤风化的罪名,她就没有机会去行医赚银子了。
其实,这一切,要是泰王那个名义上的夫君能站在她身后,就什么都解决了。
目前的局势,她真的成了前怕狼后怕虎的人了,既不想和丞相府打交道,也不想和泰王有什么交集,只想着赚足了银子赶紧把林氏救出来,过上安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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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章 有人出气
古若雅正为难着,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坐在那儿静等着让古若雅在脸上划几刀的上官玉成却忽地一声拍响了桌子,让三个正神游天外的人猛地都醒过了神!
福管家愣愣地看了看这个不知道何时已经戴上了斗笠的男人几眼,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这小子,刚进来的时候,还仰着脸和这姑娘说说笑笑的,他当时见他衣着平凡,也没有在意。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戴上了斗笠,这会子在这儿装大尾巴鹰呢。
“哟呵,你小子这是发的哪门子疯啊?”福管家自来在京中横行霸道惯了的,哪里听得如此响动,撸了撸袖子就走上前,预备着抽这个不识好歹的男人几个嘴巴子,省得他多嘴多舌的。
当然,他也有一番杀鸡给猴看的意思在里头。
你不是医术高明吗?我来请都请不动你,索性有病人也让你看不成,到时候你去哪儿显摆医术高明去?
就在他靠近了上官玉成的时候,忽地感到那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冷冽的寒冰之气来,大热的天,竟生生地让他打了个冷战。
伸出去的胳膊,再也不敢抬起来,讪讪地缩了回去。
上官玉成端坐在那儿岿然不动,只淡淡地笑道:“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我先来的,这姑娘自然要给我看。再说了,人家说了,只坐诊不出诊,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糊涂了,听不明白怎么的?”
福管家在丞相府的下人里头那也是说一说二的主儿,出个门也是前呼后拥车子小厮跟了一大串,今儿要不是特意请这位姑娘,他绝对不会摆出这么一副低姿态来。
不去,好说的很,一个嘴巴子招呼过去,看你去不去?
只是临来的时候,丞相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说是人家是小姑娘,不要吓唬人家,好生请了来。
他明白夫人的心思,太医院的太医已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无奈谁都识不透大小姐的症候,大小姐成天痒得吃不好睡不香的,身上的皮肤都挠烂了,后来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夫人只好让下人绑了她的手。
夫人也是愁得吃不下饭了,听人家说广元堂有个大夫,专治疑难杂症,就赶紧地让他过来请大夫过去,没想到人家小姑娘说不出诊。
这可让他威风了大半辈子的老脸往哪儿搁啊?回去了夫人定是一顿好骂,说不上还一定好打呢。
他一想到自己这半辈子的老脸就要丢在这儿了,再也顾不上害怕了。今儿要是不把这姑娘请回去,这丞相府他算是没法回了。
眼下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姑娘还是很好恐吓的,就是这黑衣男人有点儿不大好对付。
不过也不怕,他带的人手不少,在京中这个地盘上,他料还没人敢和他明目张胆地对着干呢。
本来已经后退一步的脚又停住了,他“呸”地一声对着双掌吐了口唾沫,不怕死地踏上前一步,喝道:“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也不打听打听大爷我是谁!告诉你你可听仔细了,我乃丞相府大总管,今儿来是请这位姑娘过府治病的,跟你可没有关系!”
他搓搓手,做势就要朝前招呼过去。
上官玉成只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笑道:“你是谁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来看病的,我说过,凡事有先来后到,你要是听不明白,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说着话的时候,古若雅和李德生早就退到了墙角,两个人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看这架势,这两个人之间的硝烟味很浓啊,万一打起来,谁会占上风啊?
李德生心里已经求了一千个一万个佛了,千万不要打起来啊,祖宗们。
他更惋惜的是这个坐着的黑衣男人会吃亏,要是被打死了,那一千两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可是要是这相府大管家被打了,就算只是三拳两脚的,他这广元堂也开不下去了。
这可真是两头为难啊。他现在可是体会到刚才古若雅的心情了。
而古若雅却很乐观:这男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挑战丞相府的权威了,想当初,在大街上,他可是一个人面对丞相府那么多的护卫的,当时就敢大言不惭,倒是有两下子身手的!
只是这相府大管家被打,她赖以为生的依仗可就没了,刚刚打出来的名头可就白搭了。
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时候,就听那福大管家“嗷”地叫了一声,抬头看时,他已经挤眼皱眉地拖着左膀子,疼得乱吐舌头了。
看吧,这下可完了。
李德生拜了那么多的佛一个都没有派上用场,不禁暗暗地骂了一声娘,赶紧就冲向前去,帮福大总管拖着胳膊,一边还朝若雅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这位爷伤了呢。”
完了完了,这下广元堂可有麻烦了。
古若雅心里一边念叨着一边走向前,就算是再厌恶这丞相府的人,这重要的关头也得给人家治伤啊。
经过桌边时,她忽然被人给拉住,“你还没给我治呢。”
听着那冷硬的声音,她只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这是和福大总管扛上了是吗?
要真的是这样的话,就不是他们广元堂和丞相府过不去了,而是这男人和丞相府之间的过节了。
广元堂可就拎清了。
福大总管疼得直冒汗,嘴里吸溜个不停,见那该死的的男人连大夫都不给看,气得头顶冒青烟,一跺脚扔下一句狠话:“你小子有种!”就窜了出去。
李德生吓得满脑门子上都是汗,搓着手在屋子里打磨旋儿:“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
上官玉成松开了古若雅的袖子,拍拍手淡定地翘起了二郎腿,对李德生招招手,“我说掌柜的,事儿是我惹下的,要找麻烦也是找我,你吓个什么劲儿?”
李德生转了几圈之后,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这小子惹得祸,让他广元堂没有好日子过了。
只是惦念着那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他又不敢得罪了他,只好拱手对上官玉成说道:“您老人家可得担待着,到时候得出面为广元堂说句好话!”
既然有种惹事,就得有本事兜揽着,别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他小子拍拍屁股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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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章 别扭病人&相府威胁
古若雅有些不屑地投去一瞥,却什么都没说。任谁做生意也不想招来麻烦啊。
“放心,我这些天,天天都来,丞相府可算个什么玩意儿?”那男人笃定地给李德生吃了颗定心丸。
丞相府还不算个玩意儿?
我的天爷,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好大的官的。想他李家祖上还没有出过一个七品的县令呢,在这人眼里,丞相竟然不算个玩意儿。
真是好大的口气!
要不是那一千两银子的诱惑,李德生还想趁早把这男人给赶出去呢,省得他发疯了总是说胡话吓人!
李德生前脚出去,古若雅后脚就跟过去关上了门。
有些话,她想一个人问问这个男人。
上官玉成稳坐不动地看着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嘴角咧了咧,在看到她回转身子的时候笑意又憋回去了。
即使他戴着斗笠,可在她面前,他只觉得一眼就能被看穿一样。
古若雅神秘兮兮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猛然把那男人头上的斗笠给摘了下来,再也忍不住,笑道:“你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何苦给广元堂撑腰?你今儿打了那大总管,丞相府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怕了就有用了吗?”上官玉成淡淡地应道,“我不出手的话,你不得跟着他走吗?难道你愿意吗?”
我是不愿意啊。古若雅暗自腹诽着,可和你有毛关系啊?
上官玉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一笑道:“你这丫头,还说我傻。我既然出手就有十成的把握,你看我这人像是在说诳语吗?”
是不是诳语谁知道呀?
古若雅翻了个白眼,也知道这个问题说下去没有任何的意义了,反正是好是坏终究要见分晓的不是吗?
她重新拿起了手术刀,在旁边的烧酒碗里浸了浸,又点燃了一根蜡烛,对着火苗蹭了蹭。“刺啦”一声,刀子上冒出了青烟。
她拿着小刀靠近了上官玉成的脸,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把刀子放到了托盘上,拈起一根银针用同样的方法消了毒,对着上官玉成面上的几个穴位刺去。
上官玉成不躲不避地由着她扎下去,才问:“为何给我面部扎针?”
“怕你待会儿喊疼啊。”古若雅轻松地答道。
“你扎了这个针之后就不疼了吗?”上官玉成立即反应过来,刚才她明明说过很疼的,但是可没有说过有不疼的法子的。
“会有点儿疼。”古若雅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看着上官玉成的脸。这家伙好似挺聪明的,她还是少说为妙,省得让他察觉自己的心思。
一开始她确实想给他来个下马威,不扎针就直接划脸的。谁让这家伙曾经吃过她的豆腐?
只是经了刚才那一幕,她觉得这家伙心肠似乎不坏,不管怎么说,人家三番两次出手相救,自己还这么算计人家,有点儿太那个什么了。
于是她决定施针减轻他的痛苦!
一切都妥当了之后,若雅才轻轻地对上官玉成说道:“这就开始吧?”
“嗯。”上官玉成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害怕了吗?
古若雅心里暗想,这样的男人也会怕这些伤痛?不过是人都是会怕的,这也没什么。
其实上官玉成面上看着平静,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对恢复容貌没了什么希望,没想到竟然碰到一个敢应下来给他医治的人,还是个小姑娘!
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伤,她好像不大当回事儿。
也许,这小丫头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静静地等着脸上那刻骨铭心的伤痛传来,却只听到“哧哧”好像剪刀划过布料的声响,感觉到皮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但并没有预料中的疼痛传来。
还没有开始吗?
上官玉成默默地想着,并不睁开眼睛,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他的心态慢慢地放平,只觉得眼前一片纯净,好像来到一个极其宁静的世界,无欲无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上官玉成就像是老僧入定一样静静地坐着,直到一根细长的手指头戳向他额头:“喂,睡着了吗?你还挺享受啊,早知道我就不给你扎针了。”
上官玉成猛然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只露出小巧下巴、此时那粉润的唇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的脸,虽然看不到她的眉眼,可他也能感受出来这个小姑娘正笑得开心。
莫名其妙地,他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那小姑娘的笑就像是雾天里的一缕阳光,照耀了他阴霾的心房!
他的脸依旧紧绷着,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痛意,心内虽然柔软似水,可磨砺出来的冷漠,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声音依然是干巴巴地不带一丝感情地问道:“叫我做什么?等了这半天还没开始,我能不睡着吗?”
话音刚落,就听那小姑娘“格尔格尔”地大笑起来,清越的声音就像是银铃一样,在他心里不停地回荡着,让他止不住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难道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这都过了多久了,还等着开始呢,真是的!”古若雅一面说着,一面从外间里找来一面小铜镜递给了上官玉成。
上官玉成有些狐疑地接过来,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多少年了,自打他这张脸变成了这样,就再也没有照过镜子。他府上,无论是卧房还是书房里,从来都不摆放那些光滑得能照得出人影的东西来。
手里握着这面铜镜,他只觉得有万斤重。
这种感觉是那么遥远,陌生中透着一丝熟悉。
他的手有些发颤,这小小的一面铜镜,好像要坠下来一样。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怎么做。
古若雅眼瞅着眼前这个男人从冷静、自持,变得激动、轻颤,不觉心里有些酸涩。这样的病人,她前世里见过也不是一例两例了,可从来没有像他这样的,内心里虽然有极大的疑问,但还是极力克制着。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对着他努了努嘴,“看看你的脸!”
上官玉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捧着那面铜镜慢慢地移到脸的位置,才重重地吐出了那口气,猛然睁开眼睛。
本以为那张已经千疮百孔的脸,经了这巧手丫头的医治,能变成自己想象中的那般英俊潇洒,可是呈现在面前的这张脸,差点儿没让他狂叫出声。
他知道他若是没有这些可恨的伤疤,这张脸纵算是不能魅惑众生,也能看得下去的。
看看父皇,看看太子,看看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的脸就知道了。身为皇室的娇子,男的英俊倜傥,女的娇美如花,没有一个长得不尽如人意的。
父皇那眉眼,那唇齿,活脱脱就是个美男子啊。何况听父皇说过,当年母妃的姿色那是艳冠六宫啊。许是这样,父皇至今还念念不忘母妃吧。
他不知道父皇与母妃之间到底是不是爱情,但是他知道,凭着父皇和母妃的容貌,他的相貌不会输于任何一个兄弟的。
虽说不敢看不忍看,但是真的医治了,他还是很期待看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可眼前,他真的有些无法接受了。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鲜血淋淋,眉眼不分,高挺的鼻梁上横亘着两道蚯蚓般皮肉翻滚的疤痕,下巴更像是被劈做了两半,就像是瓷器上裂开了好多的纹路一样。
这张脸,他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可怕”力度似乎太小,“恐怖”似乎太浅……一时,他只觉得头有些发昏,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了。
见他端着镜子照了半天,愣是没有说一句话,古若雅只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大发了。
以为这样一个冷硬的男人,不会这么容易受到打击,看样子自己的判断失误了。
面前这个男人,她敢百分百地肯定,还是被自己这张脸给打垮了。
想想自己的恶作剧,古若雅只觉得心头惭愧。
不就是这人上次摸了一把自己的小蛮腰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就当被狗给啃了一下,还能怎么着呢?自己这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人家再怎么说好歹也救过她,她这小心眼儿报复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了。先是不想给他扎针止痛,想听到他疼得“嗷嗷”叫的声音。
可心到底软,还是给扎上了。
这倒好,想吓吓这男人,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无奈还真是把他给吓着了。
“喂,”见她还愣着,古若雅急得跳脚,万一这男人想不开自杀了可就是她的罪过了。
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急促促地问他:“你没事儿吧?我这就给你敷药,过几日就好看多了。”
“还能好看吗?”上官玉成自失地一笑,讪讪地放下了那面小铜镜,“我看没必要再医治了吧。”
古若雅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呀?我不就吓你一下用得着这么悲观吗?你听我说,你这脸我包了,真的能治好!”
“不用麻烦了。”上官玉成以为这小姑娘在安慰他,强忍着满心的悲楚站起身来,拿起斗笠就要往头上戴,一面又往袖袋里掏去,“你也不用怕,治不好就治不好吧,这银子该多少就是多少!”
古若雅正听得发愣,一张泛黄的千两龙头银票就塞到了她的手上。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睛,把那张银票反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不下十遍,两手在那银票上摸了又摸,恨不得用牙咬咬试试。
老天啊,这就是银票啊。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票额的银票啊。她要成百万富翁了吗?
正高兴地不知道东西南北的她,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一样。
上官玉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一会儿捏着银票看一会儿歪着脑袋想什么的样子,只觉得满心里都是暖暖的春意。
这银票,对他这个废人来说没什么用处,对这个小姑娘,真的用处很大。
至少,看到她笑得开怀的样子,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就像是要化了一样。
欢喜了半天,古若雅才想起来这屋里还有个人呢。
她遂讪讪地收回银票,叠好小心翼翼地收在袖袋里。脑子里还一边飞快地想着待会儿怎么和胖掌柜的李德生分这一千两银子呢。
还没想出什么眉头来,就见那男人戴上斗笠就要朝门口走去。
她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男人这是要做什么啊?不会是吓出毛病来了吧?这要走出去,刚才她可是白费了力气了。还没有涂药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