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一身月白长衫的男人挺拔地站在那儿,面上的银灰面具在晨曦中泛着粼粼的光。
那身淡然的气息,让他如同谪仙一样,临风而立,安然飘逸!
泰王?
那张面具让古若雅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当初经过她们庄子时,她可是和他打过交道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冷酷男人,只是那男人手里握着的不是宝剑,而是不合时宜地提了一个食盒。
看看,到底是来了,为了心爱的女人,亲自来了吧?
自己这个正牌子王妃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啊?不对,这个王妃本就不属于她,这不过是丞相府设下的一个火坑,这个火坑由她来跳罢了。
一大清早的,泰王带着人提着食盒是什么意思?莫非要毒死她吗?
只是这也太隆重了些吧?
随便找来几个粗壮婆子就能办了。
也许,他觉得自己好歹是个王妃,不能假以他人之手吧?
古若雅一瞬间脑子里想了很多,只觉得自己怎么也摆脱不了被人控制的命运,这辈子活得真够窝囊的。
眼圈儿有些湿润,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就是一死吗?说不定死了之后还能回到从前呢。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个异数,有什么好留恋的啊?
上官玉成隐在面具后的那张脸有些微微的红,一大早晨,就把她从睡梦中叫醒,似乎有些不大好吧?
看她那样子,好像有些不大高兴啊?
思忖再三,他终于开口了:“你,起得挺早啊?”
嘎?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客气?她起得早不早的关他什么事儿?
灌毒药什么的痛快些算了,用得着这么婆婆妈妈的?
古若雅有些不屑地撇撇嘴,这人,真假!
见她不吭声,上官玉成搓搓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去,“听说你的丫头伤了,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拿去给她用吧。”
“用不着!”古若雅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纸包,心内好笑,这是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啊。临死的时候,想戏弄够她啊。
“哦。”上官玉成被拒绝之后,只好讪讪地缩回了手,不知道怎么再说下去了。
风影在后头看得都快笑抽了,什么时候他家主子在一个女人面前竟然这般小心翼翼的了?
看这样子,他家主子这是遇到对手了。只是一想到这女子是古木时那只老狐狸的女儿,他就觉得满心的不爽。
手里的食盒往前送了送,他轻轻地扯了扯主子的衣襟,提醒他别忘了还有一招呢。
上官玉成看到食盒果然大喜,这小女人吃个白面条子都那么香的样子,见了这些好东西一定非常高兴的吧?
能看到她吃得高兴,他也会欢欣雀跃的。
“那个,我让厨房里做了一些吃食,特意给你送过来的。”他说完这句话,只觉得耳根子都红了。
自小到大,他还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用心过,也从未说过什么甜言蜜语。
生怕再被拒绝,他说完这句话,定定地望着对面那个小女人。
古若雅头有些发懵,这人,态度也太好了吧?这么体贴?
不过也对,前世里那些被枪决的犯人,在临死前也要吃一顿断头饭的不是吗?
吃就吃吧,做个饱死鬼死了总比饿着强,可怜她这辈子,统共没吃过几顿好饭,眼看着过上好日子了,又活不成了。
伸手接过食盒,她就转身往屋里走去。
死就死她一个吧,晚晴还是别吃了,虽说这饭菜定是很好吃!只是眼下不是乱发慈悲的时候。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传过来,她回头看时,那个泰王已经跟了进来。
进来就进来吧,这个王府都是人家的,死在他面前,让他看了也好放心不是?
趁着他还在面前,就让他放过这两个跟着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的丫头吧。
把食盒摆放在那张黑漆嵌蚌的破桌子上,她坐定,抬头看时,泰王正坐在她对面。
好吧,既然想亲眼看着她死,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在死之前,她一定要做到几件事儿。
“王爷,”她咽了口唾沫,用尽力气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上官玉成见她没有像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的样子,看起来竟是要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心里不由大喜,看样子和她还是有些余地的。
只要自己心诚,就一定能感动她!
他信心百倍地应道:“你想说什么?”
“那个,我死之后,希望你能放过这两个丫头!她们,什么都没干,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一口气儿地说出这些酝酿了许久的话,她只觉得痛快无比。
“你,你死之后?”上官玉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小女人看起来好好的啊,怎么要死了吗?
他顿时紧张起来,这才刚刚喜欢上一个人,她就要死了么?果然,自己的命这么硬,非要克母克妻吗?
耳边回想起太子那张讥讽的脸,“你打小儿就有大师给你推过命格,这一生克母克妻克子,你这样的人,怎么配生在我们皇家!”
这个预言,真的要成真了吗?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酸热,有什么东西顺着面颊轻轻地滑落下来,面具里,一片湿润。
见他不为所动,古若雅不由狠狠地暗骂了一句:冷血动物!自己都要死了,这个要求还这么难答应吗?
同意不同意的,倒是给句话啊。
她不耐烦地揭开了食盒的盖子,把里头的饭菜一一地摆放出来。
天,竟然这么精致,精致地她都不敢下筷子了。
这哪里是菜啊,简直是艺术品啊。
她搓了搓手,双手托腮看着那饭菜发呆。
上官玉成只觉得满心的悲伤,自己一门心思地想着她要死了,自己刚喜欢上的人要死了,自己果然是个克母克妻克子的命了。
却听对面那小女人发出一声赞叹:“真美!”
“美吗?”上官玉成回过神来,无比怜惜地望着眼前这个小女子,生怕自己的声音大了打扰了她看菜的兴致。
“若是你觉得美,我天天让人做给你吃可好?”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的医术那么高明,既然她说自己要死了,那就是要死了。
好歹自己喜欢过她,总得为她做点儿什么吧?
什么?这个男人刚才说天天让人做给她吃?
她还有天天吗?
这男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说错话了?
她不由地和晚晴面面相觑,这是真的还是说着玩的?
“那个,你的意思是每天都让人做这个给我吃?”古若雅不敢确信地又问道。
“是,只要你喜欢,我就想法子弄来!”上官玉成勉强忍耐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用平和的声音答道。
“那,这菜里没毒?”既然每天都做给她吃,总不会做给一个死人吃吧?
他这么说,意思就是不让她死了?
“有毒?”上官玉成一下子傻眼了,“我为何要下毒?”
敢情这小女人以为这菜里有毒?
刚才他一听说她要死了只顾着伤心了,没有细想她方才后半截的话。她好似说什么放过这两个丫头,凡事都是她的主意……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是她的主意?
上官玉成一腔的心思都被搅乱了,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小女人,见她“哟呵”一声欢快地叫起来,旋即就把盘子放到了桌子上,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看得他眼花缭乱,这个小女人,是怎么了?
古若雅一听他反问为何要下毒,立时就明白过来,她是误会了人家!
人家也许是慈悲心大发,见她们主仆缺吃的少穿的,可怜她们吧?
反正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没有毒就好。
管他呢,吃饱了再说。早上起来之后随便吃了点儿,又紧张了这么长一段时辰,早就饿了。
如今见了这么精致美味的饭菜,不吃,实在是对不起自己的五脏庙!
见晚晴还傻愣愣地站着,古若雅连忙招呼她,“快点儿吃啊。”下面一句“不吃白不吃”的话,她到底没有好意思说出来,不然,人家泰王还以为她拿人当猴耍呢。
上官玉成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眼瞅着古若雅风卷残云一般把面前那些盘子里的菜一扫而光,当然,晚晴当着他们的面儿到底没有敢下筷子。
这个小女人,到底遭了多大的罪啊,这么能吃!
他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看来,自己先前做得太不够格了,看看,把他的王妃给饿成什么样儿了?
柳芙蓉那个恶女人,竟敢克扣他的王妃的吃食!
吃完了这些东西之后,古若雅心满意足地坐直了身子,见对面那男人依旧笔直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心情大好地招呼他:“明天还有什么好吃的?”
这才是早晨,就算是这人发善心可怜她,也不会顿顿让人做好吃的吧?
“只要你想吃,随时都可以送来。不用等到明天。”上官玉成笑咪咪地回道,只觉得面前的小女人无比可爱。
顿顿都可以送好吃的来?幸福来得太快,古若雅只觉得一下子接受不了。
这人,到底是何居心?为何一下子对她这么好了?
莫非是想把她养肥养胖再杀了吧?
呸呸,她心里暗暗地吐了一口,想什么呢,自己又不是猪?
百思不得其解,她只能直接问了,就听她嘿嘿一笑,有些狡黠地问道:“那个,王爷,昨儿晚上,是我不好,把柳侧妃伤了。您看,这事儿……?”
不管怎样,还是先主动认错再说吧。她态度这么诚恳,有再大的火气,也该消消才是!
“伤了就伤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没要了她的命,算是她的造化!”上官玉成不疾不徐地甩出这句话。
“嘎?”古若雅惊得嘴巴张得滴溜溜的圆,忘了自己该说什么了。
他说没什么大不了,又没有要命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
柳芙蓉不是他的心头最爱吗?伤了他的最爱竟然没什么大不了?
这男人,脑子还正常吗?
或者,他喜新厌旧了,喜欢上自己这个丑女了?
古若雅脑子里忽然跳出这个想法,吓了她一大跳。
天,她可不想和这个男人发生什么,她巴不得早日脱离这个鬼地方才好!
见这小女人不说话,还以为她吓傻了,上官玉成忙安慰道:“你是王妃,这个王府里你最大,她们那些女人日后要是胆敢找事儿,只管乱棍打出去,不用回我!”
“咳咳……”古若雅吓得不轻,一口气没上来,呛得差点儿没有憋过去。
这人说她是王府里最大?
这么说,真的要宠幸她了吗?
她和他,不过是两面之缘,算上这次,才正儿八经地是第二次见面,这就要那个了吗?
她只觉得内心狂躁地很,恨不得一巴掌就把面前这个脉脉含情的男人给扇出去!
上官玉成心满意足地拎着食盒从古若雅屋子里出来,恨不得要高歌一曲。
啊啊,这个小女子接受他的饭菜了,慢慢地就会喜欢上他了吧?
古若雅等他走了之后,吓得在屋里走了十来圈,恨不得直接收拾包裹从墙洞里钻走再也不回来。
可是,林氏还在古木时手里,若是她就这么一逃而走的话,古木时不得拿林氏开刀啊?
她烦躁不安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屋子里还有两个丫头呢,一个还为她受了伤,她实在是做不出不告而别的事儿来。
又到了和广元堂约定坐诊的日子了,一大清早,古若雅就顶着一双熊猫眼起来,这几日,她翻来覆去硬是睡不踏实。
收拾妥当,和晚晴交代了几句,就顺着洞口钻出去了。
外头的空气好新鲜,外头的景色也很美。
眼看着到了初秋了,空气凉爽宜人,可她一点儿精神都提不起来。
拎着布口袋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广元堂门口,看到门外排着的长队,她总算是定下心来。
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方才昂首挺胸地迈步进去。
如今,她做的丸药已经是价值百金了。
上次给那个烧伤的病人用过之后,很快见效,之后,就有不少人来买。
李德生是个生意精,立马把价位抬了上去,一丸药卖到一百两银子。
就算是这样,也是供不应求,古若雅每五日才做一些来。
李德生想多找些人手,照着方子多做一些,古若雅不同意,说是多了就不好卖了。
李德生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也就听之任之了。
古雪晴自打那日用了她的丸药,身上的痒也不发作了,丞相府自然也没来找事儿。
只是由此传开了,广元堂有神医坐诊,丸药疗效神速!无形中,广元堂的名声在京中传开了……
忙碌了大半天,才把那些病人都看完。
古若雅习惯性地抬头望望外头:这个时候,那个人,该来了吧?
眼看着二顺子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条子都端来了,那人,却还没有露面。
古若雅心里不禁有一点儿失落:他,不是喜欢看她吃面条的样子吗?
呵呵,她赶忙甩甩头,赶走内心的想法。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患得患失起来?
捧着那碗香喷喷的面,她头一次没了食欲。她苦笑地想:是不是这几天在王府里,那面具男送好吃的送多了的缘故?胃已经享受惯了,见不得这普通的面条了?
人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
正感叹着,就听前堂里一阵吵嚷,好像来了一群人的样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经意地传入耳中,“都小心些,别弄坏了,都是姑娘爱吃的!”
古若雅端着碗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就见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带着好几个店伙计打扮的人,挑了好几个食盒进来。
这是做什么的?
上官玉成一搭眼就瞧见那个小女人端着碗,呆愣愣地看过来,不由得意地勾起了唇!
谁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他的胃的,这女人,照样也适用!
六十四章 急中生智&敞开心扉
上官玉成一脸微笑地领着人径自进了古若雅的屋子,熟门熟路地吩咐人把食盒摆上来,就好像他才是这里的男主人一样。
打发走了人,见古若雅还捧着碗依着门框呆呆地站在那儿,他大了大胆子,上前拿下她手里的碗,拉着她来到了桌前,一一地指着桌上的饭菜,笑道:“见你太累,怕吃不好,特意到德胜楼定了一桌子饭菜,都是你爱吃的。”
他怎么知道都是我爱吃的啊?
古若雅心里嘀咕了一句,抬眼望去,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饭菜,什么五香酱牛肉、灯笼明虾、腐乳鸡翅……好多她都叫不出名堂来。
这几天,泰王那面具男也送了这么多好吃的,只不过没有今儿这么多。
难道自己这两天走桃花运了吗?
怎么这两个男人都来送菜?当她是大肚婆吗?
她一个人怎能吃得了这么多?
再说,她这几日尽吃这些好东西,都觉得自己的腰粗了呢。
望着那满桌的饭菜,听着那男人热情地介绍着,她只觉得满脑子的浆糊。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不过相比之下,那面具男更让她讨厌。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面具男这几天来这么殷勤讨好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要说眼前这黑衣男人让人送来饭菜还有情可原,毕竟,她治好了他脸上的伤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坦然了,这送点儿饭菜可算什么?前世里,医院里那些潜规则她也见过,比起来这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落落大方地朝这男人道过谢,古若雅才道:“已经拿了你的诊金了,以后不必这么费心。今儿再给你抹一次药就能好了,从此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话可得挑明了,省得这黑衣男人有什么想法。
她可不是那云英未嫁的女子,已经被牢牢地拴在了泰王府里,救不出林氏,她就不能和任何人有什么瓜葛。
听她说得这么明白爽快,上官玉成只觉得心里有淡淡的忧伤,同时又带着一丝暗喜:她对他这么冷淡,是不是意味着她心里已经有了他,那个王府里的泰王?
心,又再次雀跃起来,看来,赢得她的芳心指日可待了。
见她转身又去拿药要纱布,他乍着胆子喊了一声,“不急,先吃了饭再说吧。”
见她回过头来看他,他讪讪地笑道:“我也还没用饭呢,饿着肚子哪有心思治伤啊?”
既然这样,索性吃了饭也成,反正就他一个病号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古若雅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上官玉成陪着,不停地给她夹菜布菜,劝她太瘦了多吃些。
这小女子自打嫁给他之后,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连顿饭都吃不上,还得爬狗洞出去自谋生路。
这日子,过得也忒苦了,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当初怎么那么犯浑呢。
用完了饭,古若雅叫来二顺子把一桌子连一半都还没吃的饭菜给连桌子抬了出去,给那几个才买来的小厮丫头们吃。
自己则找出纱布和药膏来,走近那黑衣男人。
这男人,天天带着又黑又大的斗笠,脸根本都看不清。
上官玉成端坐在那儿没动,享受着古若雅亲自为他拿下斗笠那一刻的愉悦。
古若雅低头细细地看了他的脸,啧啧赞道:“你这人长得其实还挺好看的,若不是有这么多的疤痕,估计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
听得上官玉成心里一乐:什么叫数一数二?本王只能是第一。
古若雅观察了一阵子那些伤疤,轻声说道:“基本上好了,再抹一次膏药就不用来了。”
好了吗?上官玉成心里已经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听得这个话,也只是微微一笑。
可是她说以后就不用来了,他怎么觉得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没病了,来这儿干什么呢?总不能单纯为了看她吧。人家可是有夫之妇,自己现在这个身份来,可算个什么呢?
只是不能来就见不到她了呀?
就算是只有一天,其他的四天能在王府里见到,那也如隔三秋啊。
不知道何时,他只觉得一日不见她,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他无奈地苦笑着,见她灵巧的手已经把纱布给裹好,又拿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他,嘱咐每日吃一粒,这才讪讪地起身。
外头日影西斜,她也该回去了。
只是他总得想个理由,日日还能见她才是。
见她收拾起用过的东西,他急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
忽然,他走到她面前,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那个,身上的疤痕你也给治治吧?”
古若雅回转身来,淡定地问道:“身上也有伤?怎么上次没听你说起?”
“我,我以为你说能治我脸上的伤,也只是说说而已……”上官玉成的声音越来越低,当初他可是没抱什么希望的。
“哦,”古若雅明白了,“现在看到成效了,又想起治身上的伤了?”
什么人啊,这是!
她有点儿生气,这人拿她当骗子吗?她的话就这么不可信?
上官玉成见她又转过身去,低头收拾东西不理睬他,顿时急了,这要是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治病,就有一天不能见着她了。
也顾不得这还是在药铺子里,也不管她是个女子,他当即就“刷”地一声扒了外衣,露出一身结实精壮的肌肉来。
他一把拉过古若雅,喊道:“你看!”
正是夏末的天儿,他就穿了一件长衫,这么一脱,又恰好把胸口对着古若雅。
古若雅只觉得眼前一暗,一具古铜色的胸膛*裸地呈现在眼中,男人滚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一下子就呆住了。
上官玉成冲动之下做出了这件事儿,此时见这小女子呆呆的,以为吓着人家了,不由脸红脖子粗地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竟然结巴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什么?让我看什么?
古若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男人,有暴露癖还是怎么的?动不动就脱衣服?还在她这个姑娘面前脱?
不过还别说,这男人的身材倒是蛮好的。
古若雅两眼发光地在他那具精壮的胸膛上来回地扫射着,忍不住啧啧称羡,笑道:“瞧瞧,货真价实的腹肌啊。”
这男人,许是长年习武的关系,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
腹饥?什么是腹饥?上官玉成听得一头雾水,不才刚刚吃过饭吗,这么快又饿了吗?
古若雅东瞧瞧西看看,自然也看到了他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疤。
长的从胸口蜿蜒到腹部,短的也有几寸。大大小小竟不下数十处。
“这些,也是大火烧得吗?”古若雅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盛满了酸楚,这个人,年纪也就二十来岁吧,怎么身上竟有这么多的瘢痕?这么说,从小到大都在受伤?
“有些是的,有些是……”上官玉成刚要说出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又怕她知道了什么,话锋一转,就道:“有的是被人给砍的……”
得多大的仇恨才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身为医者,她的同情心又泛滥了:“那你先等会儿吧,我先预备些东西再给你治。”
“先不急,今儿有些晚了,等下次吧。”上官玉成可不想让他的王妃这么晚回去,早点儿回去还能歇着去。
“也好,现在光线也不好,看不甚清,下次你早些来吧。”古若雅点头同意,就去收拾自己的布口袋。
李德生已经把她要的药材都给她预备好了,此时已经在前堂等着了。
上官玉成顺手就给拎过来,同着古若雅一同出去了。
李德生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两个人的身影没入拐角才回过身来,却被身后挤着的一个人给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却是二顺子。
他气得拍了他的头一下,没好气地骂着:“鬼鬼祟祟地躲我身后干什么?”
二顺子撇撇嘴,双手捂着头嘿嘿笑道:“叔,你有没有觉得姑娘和这男人还挺般配的?”
“你懂个屁?毛头小子瞎搀和什么?”李德生啐了他一口,把他赶去干活去了。
只是那句话却在他心头一直回响:这两个人确实挺般配的。看这男人出手挺大方,像个有钱人家的子弟。若是能娶了这姑娘去,该多好啊。
夕阳西下,晚风吹起,走在大街上的感觉真好!
古若雅侧脸望了望拎着口袋走路的男人,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从前。这种压马路的感觉还蛮不错的啊。
要是真的在前世里,这也算是恋爱了吧?
不然,好端端的,哪个男人肯帮你提东西啊?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脑子里想入非非,冷不防踢上前头一颗小石子,她脚下一个趔趄,“哎哟”一声就倒向一边儿。
“小心!”上官玉成全身心都在这个小女人身上,一有情况立即就长臂一捞,准确无误地把这小女子给捞到了怀里。
熟悉的感觉似乎弥漫心头,让他舍不得立即就放开怀中人。
多少次,他梦寐以求还能再一亲芳泽,没想到近在咫尺的人儿却被他给忽略掉了。
自那次大街上从古木时那老狐狸的女儿手里救过她之后,他就再也忘不了揽她入怀的感觉。
这感觉是如此美好,如此纯真,如此让他念念不忘!
古若雅神魂复位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天,她怎么能那么想?她可是堂堂泰王的王妃啊!
回过神之后,她才发现一件更要命的事儿。
她,竟然躺在这个黑衣男人的怀里!
这男人的手,还紧紧地箍着她的腰!
古若雅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子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恨不得立即就跳开来。
不行,她得和这男人保持距离。
这男人,死登徒子!好像越发得寸进尺了,上次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打着救她的旗号吃她的豆腐,如今越发上脸了。
她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低声喝道:“放开!”
虽然天色已晚,可街上还有稀稀落落的行人走来,被人看到了,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呀?
上官玉成正沉浸在软玉温香抱满怀的美好感觉中,觉着怀中人儿挣扎得厉害,不由有些不舍。
可是不放,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讪讪地,他松开了揽着她腰肢的臂膀,确定她站稳了,才把那只手拿下来。
古若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刚才的美好意境一下子全没了。
这厮,就是想吃她豆腐,沾她便宜是不是?
背着布口袋大踏步地前行,不理会身后那个有些落寞的人。
买了一些吃食,闻见肉香,她的心里才觉得好受了些。
回头看时,那男人依然不疾不徐地跟着她。
这是铁了心要报答她还是怎么的?这是不是在追她了?
她心里有一丝懊恼的同时也有些喜悦,自己这个前世无人问津的剩女,没想到这一世里还能享受被人爱的感觉啊。
走着走着,她就被前面一阵叮当作响的声音给吸引住了,做什么呢?
她信步朝前走,走近了才看到原来是个铁匠铺子。
双眼顿时一亮,她就走了进去。
上官玉成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刚才揽她入怀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让他舍不得掉头而去。
何况天晚了,万一他家王妃要是再碰到什么歹人怎么办?
他一直说服着自己,这是在保护她,他有堂而皇之的理由。
见他家王妃走进了铁匠铺子里,好奇地看着人家打铁,他不由微微笑了,这个小女人还真是特别啊。
古若雅看了一阵子,也没人来招呼的。
那两个赤着上身打铁的汉子见走进来一个瘦弱的女子,也并没有理会,还以为她和上官玉成是一家子的,只朝后头那个高大男人颔首:“爷,想打点儿什么?”
上官玉成自然不知道要打什么,只好看向古若雅。
此时的古若雅一边看他们手底下的活儿,一边看向墙边摆放整齐打好了的家伙什儿。
见人家问后头那男人,她连忙用手比划着:“这么小、这么细的刀你们可能打得?还有好多灵巧的东西……啊,我说不清,你们这儿有纸笔吗?我画给你们看看。”
她说得手舞足蹈,似乎很高兴。
两个铁匠却听得一头雾水,这小女子懂不懂规矩啊,哪有问她家男人话,她插嘴的?
她家男人也真是的,这么不敬重夫君的女人,还不上前一个巴掌打回去,由着她在这儿说得天花乱坠的?
瞧那男人,还一副高兴的样儿,时不时地点着头儿,好像这家子是这小女人做主一样。
两个铁匠愣愣地听了一阵子,心里早就鄙夷了好几遍了,无奈不管是谁的活儿,都是钱哪。哪有钱不赚的?
就算是这女人说了算,那也是她自家的事儿,人家汉子都不管了,干他们何事?
古若雅说完,他们才反应过来,陪笑道:“我们这里小本买卖,我和他大字不识一个,哪来的纸笔?这条街上倒有个笔墨铺子……”
一语未完,就听那小女子身后的那个高大男人冷冷地说道:“给她买去!”
一锭泛着青霜的银子丢了过来,恰好丢在一个铁匠的怀里,那铁匠一见了银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了。
他们辛苦一天,也赚不了几文钱,这银子,足足有三四两啊。
那铁匠立马放下手里的铁锤,连连施礼道谢就颠颠地跑出去了,不多时,怀里抱着一大包的笔墨纸砚进来了。
古若雅就坐在靠门口的一条小凳子上,把纸铺在铁匠亲自用手擦了一遍又一遍的一张断了腿的小几上,开始勾勾画画起来。
上官玉成在一边给她磨墨,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纸上。
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也不知道这小女人做什么用的。
画好了之后,她又叫过铁匠来,一一地指点给他们看,在确定他们能打出来之后,她内心的那股愉悦真是无以言表。
自己梦寐以求的这套手术器械终于可以有了,以前是没银子打,现在有了银子了,干脆一套全弄齐了吧。
这些古人总有能工巧匠的,应该能打造出来的。
她怀着满满的信心,看着那两个铁匠捧着图仔细地看着,方放了心,就要往外走。
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脸来对跟在身后的上官玉成道:“总是花你的银子多不好,我今儿身上带着银子呢,上次掌柜的给了我两锭银子还没花完呢。”
说着就掏出那已经剩了一小块的银子看了看,有些扭捏起来,比起刚才上官玉成丢给铁匠的银子,她的这块明显小了许多,就算是要还他,也不够啊。
似乎看出她的尴尬来,上官玉成强忍着笑,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这没什么,我身上的伤还得让你来医治呢。诊金还没付,这就当做诊金吧。”
这么说也行得通,只是古若雅总觉得自己有点儿沾便宜了。
走出铁匠铺子,古若雅忽然想起了什么,就问上官玉成:“你在京里很熟吗?”
反正这人不怕丞相府,在京里应该也算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了吧?自己找他办点儿私事应该没问题。
“还行。”上官玉成实话实说。虽说打小就在京中长大,可这大街小巷的他可真是逛得不多,也就这一阵子,陪着他家王妃在这些闹市区里走过几回。
“那,你能不能帮我买处宅子?”古若雅殷切地问道,王府那个地方不能久待了,那个面具男的心思难以捉摸,忽然对她好起来,让她感到恐惧。
她可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
她要加紧救出林氏,找个由头让那面具男休了她,当然和离更好。
这宅子自然是头等大事儿,如今银子是不用愁的了。每卖出去一丸药,她和李德生五五平分,一天下来,都能有几百银子的进账,再加上每个月一千两的诊金,她可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富婆了。
“买宅子?”上官玉成乍一听到这话感到异常的惊讶,好好的王府住着不合心意吗?是不是嫌那小院子小了太旧了?只要她愿意,他立即就给她搬家去,王府里的院子随便她挑!
上次说起房价的事儿,他还没有多想,如今看来,这小女人怕是另有打算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下去,“你不是有家吗?那还买宅子做什么?想置办私产吗?”
京中好多大户人家的夫人们,手头都有一些陪嫁,宅子铺子什么的。想来她嫁过来时,丞相府什么也没给,她如今手头宽裕了些,也想置办点儿东西放在那儿吧?
古若雅摇摇头:“不是想置办私产,我想把我娘接出来住过去,她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
她娘?就是丞相府后院里住着的那个林氏吗?上官玉成默默地想着风影向他说的那些话,这个林氏既然是她娘的话,那丞相夫人又是什么?
她,到底是不是古木时的女儿?古木时到底有几个女儿?
见他沉吟不语,古若雅还以为他不想帮忙呢,忙说道:“银子我已经攒了一些了,不够的话,我可以问掌柜的先支用几个月的诊金。所以,银子不是问题。”
上官玉成的思绪被她打断,不禁扭头看着她,那方小小的下巴正好到他的胸口,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夕阳的光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既然是她想安置自己的娘,倒也有情可原。
上官玉成当即很爽快地表示:“没问题,交给我就是了。”
“太好了。”古若雅顿时高兴起来,恨不得跳上去抱他一下,可是一想起这是在古代的大街上,她立时就缩回了手。
高兴之余,她忍不住把心里话向面前这个男人吐露,“其实,我也想搬出去,陪着我娘好好地过日子!”
上官玉成唇角含着的微笑一下子消失地无影无踪,弄了半天,是她想搬出去啊?
“为何要搬出去?是嫌夫君待你不好吗?”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
若是夫君待她不好的话,他可以再想法子,让她过得幸福。
他热烈地望着她,希望她是对此不满。
“不是,”古若雅忙摇头,“我就是预感那个男人有点儿怪怪的,近来总是往我院子里跑,好像有什么图谋!”
有图谋?他有图谋?还别说,他还真有图谋。
上官玉成暗中好笑,这小丫头是不是看出些什么来?
于是他耐心地问道:“你夫君能对你有什么图谋?关心你不好吗?”
“哪有?你不知道,”古若雅头摇得像波浪鼓,不知道为何,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设心防,敞开心扉,愿意把自己的烦恼和他分享。
“那男人洞房之夜都没入,后来由着府里的侍妾欺负我,连饭都不给吃。自从我收拾了那个侧妃之后,那男人忽然拎着食盒来了,接连好几天都是好饭好菜地,我觉着这其中定有什么阴谋!”
听她一口一个“那男人”,他只觉得满心里的不爽,这小女人,他是她夫君好吧?弄得他像见不得人似的。
见她说得笃定,上官玉成好笑地接着问下去,“你夫君能有什么阴谋?知道你受了委屈,弄些饭菜送来也是他的心意。”
“为何先前宠爱的侧妃被我收拾了,他不生气不发怒,反而还在我面前献起殷勤来?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咳咳……”上官玉成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什么?这小女人就是这么想他的吗?他什么时候奸了什么时候盗了?
“你怎么了?着凉了吗?”听着他猛咳了两声,古若雅好心地问着,莫不是在广元堂脱衣服给她看冻着了?
只是这天儿也不算冷啊?
上官玉成一张俊脸板得跟石头一样,这小女人,在她心里,他就这么不堪吗?
身为夫君,献殷勤不是很正常吗?留在她那儿过夜也是天经地义的。
难道她就是因为他洞房之夜冷落了她,才想搬出去的吗?
脑子里忽然漫过这个想法,他只觉得眼前一亮,刚才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对,就这么办!
若是两人真的成了夫妻了,她还会想着再搬出去吗?
古若雅压根儿就没想到上官玉成一霎时脑子里就赚了这么多圈儿,想了这么多事儿。
她只觉得今晚上的夜色格外美好,月光格外清澈。
溶溶的月光似水,照在这条青石板的小路上,让她的脚步格外地轻快起来。
转眼,又走到了泰王府的后巷子里,还没等她开口,上官玉成就把手里拎着的那个口袋一下子塞给了她,转身就大步走了。
古若雅愣了一阵子,才有些不适应了。什么时候,这个男人不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她了?
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凭什么这么想,她可是个有家有业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