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狗一直紧跟着狗五爷,此时转身就小跑着出了晴裳斋。
“这狗真给救活了?吃了解九家的东西还能活,狗五爷真是好本事啊。”霍仙姑笑,话里却怎么听都像讽刺。
吴老狗往前走,边走边说:“海棠花色也不错,你们女人的眼光出入也不大,东西就先放在这儿,我明儿来拿。”说罢回头看了一眼霍仙姑,“您是要在这儿陪你们霍家的姐妹‘杠上花’,还是跟我去喝杯茶?”
霍仙姑颇不乐意地说:“哟,五爷也请喝茶了?”
“去解家喝。听八爷说那儿有好茶,可不能让解九一人独占了。”吴老狗笑了一下,晃着头往外走,掌柜的忙给撩开帘子,“慢走,五爷慢走。”
霍仙姑嘴边浮出笑意,也跟了出去。
“慢走,二位慢走。”掌柜的点头哈腰送走两人。
一出屋,霍仙姑的手便很自然地挽在吴老狗手臂上,吴老狗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怕解家的妹子瞧见?”霍仙姑笑问。
吴老狗反问:“你是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霍仙姑不说话,吴老狗也拿她没办法,刚要走,霍仙姑却自己抽手出去,笑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若是唯恐天下不乱,你办喜事那天我就去挖你们吴家的祖坟了。哪里还能随了一份那样的厚礼给你们?”
吴老狗笑了笑便转身,霍仙姑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却而代之的是悲愤。吴老狗往前走出几步,突然回头问道:“你那晚真是这么打算的?”
霍仙姑立即敛去神色,抱着手臂,模样十分俏皮慧黠,似笑非笑道:“总叫你挖别人家的祖坟,我偶尔打打你们老吴家的主意,也不算坏了规矩吧?有龙脉聚气的祖坟,可不多见呢。”
吴老狗脸上笑着,心里暗骂:这歹毒的臭女人,活该嫁不出去!还好那晚齐铁嘴留了个心眼,叫她被解九想法子拖住了,要不让她真动了祖坟,我非掐死她不可!
霍仙姑跟着他走,“说吧,什么事?”
她也清楚,结婚前这个男人就很少找自己谈所谓的“事情”,娶了解家那个女人后,更是少见。今日他突然找上门,不会是为了斗嘴。
“长沙戒严的事你知道了吧?”
霍仙姑道:“知道了,想不知道都难。不过你也清楚的,比起北平、上海,长沙好了去了。可话说回来,这要不是戒严,我也不乐意去晴裳斋玩牌,就是在家里待着闷得慌才去。”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怎么?五爷想找我下斗不成?”
“啧,佛爷不是交代了?北平出了事,这阵子少打那主意。”吴老狗道。
霍仙姑嫣然一笑,“担心我了?”吴老狗没答,她又问:“我说,新婚的狗五爷找我究竟什么事?”
吴老狗脚步一停,背对着霍仙姑好一会儿后,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佛爷告诉你……那件事了吗?你们霍家……去吗?”
霍仙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吴老狗又想了好一会儿,他微微叹口气,“明白了,不怨你。”说罢转身就走,步伐比先前快了许多。
等他走出好一段路,霍仙姑才站在原地低声自言自语道:“你牵扯进去了,要我置身事外吗?吴老狗,你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我好朋友的生日,也是愚人节(囧),更一章~大家愚人节快乐哦
☆、伍:张大佛爷篇
【哪里由得你】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长沙很久没有下雨了。硕大的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响,让人心浮气躁,站在院子门边的一队军官人人撑着伞,挺胸抬头,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视线都往一个方向看。
领头的正是王副官。
月上中天,终于驶来一辆车。这年头能坐车的都不是一般人。
王副官伸长了脖子看去,眼中露出期盼,等看清了车,视线一顿,一只手缓缓压在了腰间的枪上。他身后的人都注意到了,气氛霎时变得诡异严肃起来。
车停了。
车门“咔”一声打开,却久久无人下车。也没有人看得清车内坐着谁,更不知道这时候有人上门找佛爷又为了什么。这气氛极度紧张压抑,除了雨声就是一众卫兵在雨中的喘息声。
直到王副官后背都湿透了,车内终于有人开口:“佛爷还没回来?”
是个女人,王副官一听就认出了。叫“佛爷”的都是那些人,那些人里少有女人。
王副官回:“没呢。”
“去北平了?”
王副官一怔,“霍小姐,如今改名叫做‘北京’了。佛爷这次是回了东北。”顿了一顿,补了一句,“五爷也去了。”
车内的人又好一阵没说话,就在王副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道:“我找佛爷有事,也不进去了,就在外头等。”说完车门就关上,车开到大门的一边停下了。
王副官头疼起来,身后一个人凑上来问:“王副官,霍七姑娘怎么来了?要不要……先知会佛爷一声?”
王副官瞥他一眼,冷声道:“佛爷的事几时轮到你说话了?好好待着,少多事。”
又站了一会儿,街道那头有几柱亮光,不大会儿就近了,王副官一看就认出来车是佛爷的,赶忙拿了一把伞迎上去。
车一停,两个警卫员上前去开门,有人想帮王副官撑伞,他已经顾不上自己,只盼着车里的人能完好。
车门一开,穿着绿色军装的张启山立即下了车,王副官立马撑伞为他挡雨,同时行军礼道:“佛爷回来了。”话音一落,王副官身后的众人一起道:“佛爷好。”
张启山扫了一眼众人,微笑道:“这大冬天也就长沙还下雨,路上耽误了些时候,都这个点儿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吧。”说着反倒脱掉了一件军大衣。
王副官踌躇片刻,对张启山低声道:“佛爷,事情……顺利吗?”
张启山抖了抖脱下的军大衣上面的雨水,一笑,“不早了,你也回吧。”
王副官又犹豫片刻,“佛爷,五爷他……”
“五爷?长沙如今没有爷了。”张启山打断了王副官。
王副官见他要进院子,忙上前道:“霍七姑娘来了,说是找您……”这句话委实说不出口,但真的说出来后却又觉得不过如此。
张启山脚步一顿,视线终于落在院子旁的那辆车上。
张启山打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佛爷辛苦,听说刚从东北回来?”霍仙姑穿着旗袍歪坐在座位上,一双腿又长又细,旗袍一侧露到了大腿根,大腿旁只放了一个小巧的包。
张启山点了一下头,“好些年没回去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谁也不再开口。霍仙姑抱着双臂靠在座位上,一双丹凤眼就这么不悲不喜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张大佛爷。
长沙老九门的佛爷。
长沙老九门里人人敬重的佛爷。
也是那些死掉的人至死想不明白、不敢相信、看不清楚的佛爷。
好久,好久。
张启山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霍仙姑为何是老九门中唯一的女人。在张启山的记忆中,不要说女人,很少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同时也坦然接受他的打量。
这需要很强大的内心。
“东北冷吗?”霍仙姑很自然问出口。
张启山道:“冷。比长沙冷多了。”
霍仙姑点点头,微微一笑。
张启山依旧像刚才一样,就这样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解释。
霍仙姑终究定力不够,一刻后又开口,“佛爷,你们男人的有些事,我们女人是真的弄不明白的。但你也知道,不明白的事情,我霍仙姑是一定要搞明白了才好。”
“哦?何事?但说无妨。”
霍仙姑笑了一下,抚了抚秀发,看着张启山,好一会儿后双目中露出怒气,开口时声音也不再轻松,反而低沉暗哑:“佛爷究竟想做什么?”
张启山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么多人命,其中有不少都是您的人,也是九门的人,佛爷忘了吗?忘了这样快,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霍仙姑却不等张启山说话,又自言自语喃喃道:“老九门?哼哼,如今长沙哪里还有老九门。”
长沙盗墓贼名单外泄,谁也没想到督办的人就是张启山张大佛爷。所有人都没有反抗,因为他是张大佛爷,是老九门的佛爷。谁也不想让佛爷脸上过不去。
但是直到枪决,他们到死都不明白,张大佛爷为什么不救他们。
霍仙姑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惨淡一笑,幽幽问:“就算我们这一行的命该如此,佛爷您得到您想要的了吗?”
张启山用沉默回答。
“死就死吧。”霍仙姑闭上眼。
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是执念于生死的人。或者说,她见得太多了,“人命轻贱”这样的话已成习惯。
张启山却反倒放进了心里,那件事前张启山就想过老九门中的人不会轻易罢手,狗五是一个,霍仙姑也是。而他确信,这时候霍仙姑找上门绝不是单纯地为了一个解释。
那些“人命”说着了不得,但在他们这些人眼里,人命本就没什么了不得。何况是别人的命。
张启山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霍仙姑,道:“五爷不在东北。”
“佛爷说这个做什么?”霍仙姑闭着眼问,问完却又自嘲一笑,“老九门没了,我霍家却还不至于沦落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佛爷,我说句不该说的,吴老狗可是搬空了家跟着您去的东北。”
张启山回想起在松花江上和狗五爷的谈话……
——我记得你也收手了吧?
——我不是来东北做什么,我是在长沙待不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偏偏来东北?
——这不是您在东北吗?我得来找您问点事情。
吴老狗携家带口大老远跑到东北,只为了“问点事情”,又或是真的待不下去了?张启山唯有置之一笑。
霍仙姑见张启山不说话,又道:“罢了,各有各的门路,都这时候还有什么可惦记?只是……佛爷您难不成真要赶尽杀绝?”
张启山将视线投到窗外,看不清什么,他却看得很认真,半晌才道:“他说他要去杭州了,但有的话一定要问清,否则去了也不安心,他不能对不起那些人。”
闻言霍仙姑略有些惊讶,却笑了一下道:“像是那条死狗会说的话。”顿了一下,“佛爷答了吗?”
张启山耳畔又响起吴老狗的声音……
——前几天怎么不问,现在才问?
——不是每个问题都那么容易问出口的。
吴老狗的脸在他眼前闪过,张启山憋了一天的那口气这时候终于叹出来,人却反倒沉重了。他想了一会儿说:“我问他恨我吗,他说不是恨。老五……”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很是苦涩。
——去杭州吧,把这些都忘了。
——到底为什么?!你随便给个理由也行啊,一个借口就行了!
吴老狗的喊声在耳边响起。
张启山突然很想不再守着秘密,突然很想告诉霍仙姑、突然很想给狗五一个答案。因为他一想到那些死掉的盗墓贼,那些人都是跟着他们下斗,一起做事的人。这么多人命,张启山比任何人都清楚,绝对不是“死了就死了”这样一句话的。况且这件事只是长沙洗牌的开始,而他不但无力阻止,还必须亲手去做。
侩子手的儿子犯了事,死也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但吴老狗和霍仙姑一样,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哪怕事到如今,他们还是想听自己的一个解释。
就像吴老狗所说——随便一个借口也行。
可惜不行。
张启山淡淡道:“你也去杭州吧,那儿气候不错。”
霍仙姑脸上的神色一滞,她没想到,张大佛爷到此时还不肯说。不管是敷衍吴老狗还是敷衍她,他连托词、借口都不想找。
张启山却没给她再问下去的机会,开了车门便下车去。他没有撑伞,淋着雨往院子走,门边的王副官等人忙要迎上来,张启山却抬手示意他们不许上前。
霍仙姑也跟下了车,站在雨中。
“佛爷。”
张启山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我听说枪决的人里面有一个叫十三?”
张启山脚步一顿,片刻后就走到王副官身边,吩咐道:“王副官送霍小姐回去,其他人散了吧。”
雨越下越大,霍仙姑没有在雨中坚持,上了车就走。这个女人很多时候比他们都洒脱得多。
等她走后,张启山从屋檐下慢慢走到院子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身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时而响起吴老狗的冰天雪地里的喊声“一个借口也行啊”;时而响起枪决那天十三的话“佛爷,下辈子我还跟着您”;时而响起事发前解九爷说“你不做,也有人做”;时而想起二月红常说的一句话。
——这世道,哪里由得你。
“佛爷。”身后响起一个男声。
张启山微微睁开眼,却没回头,“你收拾收拾也走吧。”
“您过不去,我们这些人谁也过不去。”那人从暗处走出来,竟然是解九爷。
“没什么过不去。”张启山道。
解九爷心里明白几分,道:“佛爷您找我看那些信的时候应该就想到今日了。”顿了一下,“只不过想到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解九爷是除了佛爷外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佛爷并不是信任他,只是这个人做事严谨且守口如瓶。张启山无数次再三考虑的事情,他三言两句就能点破张启山不愿面对的事实;张启山几度要说出口的秘密,他却装的好像根本没有听过。
事实证明,解九爷没有辜负张启山。
但好像这样反倒辜负了更多人。没办法,人总要承担一些你本不必承担的东西。
张启山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解九爷,“这结局好与不好,我们谁说了也不算。”说完就往屋里走,快走到门边才说:“哪里由得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篇写的我好压抑……
☆、陆:黑背老六篇
【冢】
温柔乡即英雄冢。
——题记
“白姨,你这儿还有没有……”
“没有没有!”
进屋的女人穿了一身火红的旗袍,开衩之高,恨不得开到腰了。红旗袍女人在门边站了须臾,哼道:“没有什么?白姨,今儿我接一个贵客,你那对珍珠耳环借我使使。”
白姨坐在镜子前梳头,也没好气道:“老娘就知道你一上门就没好事。”
“都说你白姨福气好,不接客也有人好吃好喝的给你送来,我找你借借福气怎么不是好事?得了,我直说了吧,今儿的客人是打北平来的,要是我伺候的好,白姨你也少不了好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红旗袍女人娇笑一声,扭着纤腰走进去。
白姨回头瞥她一眼,“就你这身段样貌,不会是北平哪家没见过世面的糟老头子出来偷腥吧?”心里说道:那糟老头子肯定瞎了眼。
想着却看见红旗袍女人已经拿了那对珍珠耳环在手里把玩,眼看着就往耳朵上戴。白姨一把抢了过来,力道之大,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哎哟我的娘呀!”红旗袍女人疼地捂着耳朵惨叫,“你要死啦!”
白姨不屑道:“你那股子骚劲儿留着对付男人吧。”说着就站起身来,推着红旗袍女人往门外去,重重砸上了门。
门一关上,门外立即传来红旗袍女人不堪入耳的谩骂。
“好了不起么?一对破珍珠耳环也当宝贝了!你白姨有什么本事?在长沙谁不知道,你不就是仗着那个疯子六撑腰,他不就是上过你几次吗?只要给钱,狗都能上你,你以为……”
白姨突然开门,吓得那女人停住了。白姨盯着她,上下打量她一圈,幽幽道:“狗都不愿意上你。”
到了晚些时候,小厮突然来说北平的几位爷打了红旗袍女人,点名要白姨接着伺候。白姨又喜又惊,红旗袍女人说的没错,她白姨没本事、她只是仗着那个疯子喜欢而已,那些话里一句也没有冤枉了白姨,所以她有点慌。
但是红旗袍女人有一句话“说”的最在理——只要有钱,狗都能伺候。别说还是男人,尤其是有钱的男人。说的实在点,干她们这一行的,有钱就是爷、有奶就是娘。
白姨化了浓妆,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来一套淡黄色的旗袍。上面绣着几朵杜若。
她听小厮说,北平来的几位爷都是官爷、军爷出身,万万得罪不起。可白姨实在没有把握,所以只能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找出来打扮上。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戴上那对珍珠耳环。
白姨年纪也不小了,身段、样貌也没什么优势,但总归还算白净。加之那身还算不错的缎子旗袍,倒也有点姿色。
她小心翼翼地给那两位官爷倒酒、布菜,所做的事是从未有过的仔细。
也不知过了多久,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紧随的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打的白姨从椅子上摔倒在地。
头还在嗡嗡作响,眼前也黑影闪现,只听见年长些的官爷道:“爷问你话听不见吗?他娘的这里的鸡都他娘的是什么货色?”
白姨看向那两人,也不知她自己是什么表情,另一个官爷突然暴怒,拿起酒杯就砸在白姨胸口,疼得她险些叫出来。
“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找死么!”
白姨自打进了这屋子就很紧张,刚才他们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顾着好好倒酒,可他们不信。
“都听见什么了?”一个官爷问。
刚才还在说笑逗闹、刚才明明没有回避的两个人,转眼就目露凶光。好在白姨在这一行做得久了,深知“人心易变”,这样的“变化”看得不少,倒也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这种平白的冤屈今日轮到自己头上了。
白姨半低着头答:“没……官爷想让我听见了什么,就是什么。”
闻言两人都笑了。其中一个道:“难怪你都这年纪了还出来接客,原来比别人多了点儿心思啊。”
听他们的意思白姨琢磨着自己今日应该不会有事了,谁知一把枪已经准准地指在自己眉心处。
白姨的身子本能一颤。
“可惜了,可惜了。”
白姨颤颤巍巍吐出几个字:“饶、饶命……我,我,我……”白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吞了吞口水道:“我不会说出去。”
官爷冷笑一声道:“听说白姑在这一行也做了好些年了,难道忘了规矩了?只有死人才最稳妥。”
说着就扳动了枪栓,那声清脆的上膛声在白姨的耳边如此清晰。她第一次觉得死亡这么近,只要他动一根手指扣动扳机,她就此终结。
就在这时,白姨紧闭着双眼,心里无数次祈祷他们改变主意。耳边只是风过,短短一瞬,白姨感觉眉心处的枪被拿开了。
她睁开眼,握着枪的官爷已经倒在地上,他心口插着一把刀。
白姨认得那把刀——是他来了。
“谁?”因为屋内暗下来,坐在桌边的官爷慌了神,手压着腰间的枪,两条腿半弓着,警惕地四处搜寻。
白姨还坐在地上,也四处搜寻,终于看见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他空手而来,显得不悲不喜。万千物事,于他都没什么分别和留恋。
“是谁?”官爷渴盼看清楚。
那人站住了,却不说话。
官爷站起身来,也不知是真的不怕还是故作姿态,竟然拿起烟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说道:“知道爷是谁吗?北平来的,上头亲自任命,你们长沙的张启山也得对爷恭恭敬敬。外头都是兵,你能进来说明也不是一般人。看你也算条汉子,今日的事就不追究了,快滚。”
来人不语。
官爷极快地看了一眼白姨,又道:“这女人你也带走,爷没兴趣。”
“黑背老六。”话音一落,谁知来人速度极快,连白姨也未看得清他是如何挥刀,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白姨“呀”地叫了一声,又忙捂住自己的嘴,只瞪着眼睛看。
黑背老六握着刀抖了抖上面的鲜血,转头看白姨,走到她面前,“伤着了?”
白姨半晌才控制好声音,回:“没、没有,没有。”顿了一下,“他们,他们是官爷……张,张,张大佛爷不会饶你……”
黑背老六反手把刀往背后一插,一只手将白姨从地上提起来,绕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里,冷着声音说:“我的事轮不到你管。”说着就往外走,到了门边却突然站住了。
他侧头看白姨,眼中有一瞬闪过一阵淡淡的光,并不刺眼。
他道:“这对耳环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六爷是我个人以为九门里面最难写的。因为关于他的故事太过传奇化,故而说得多了就失去了传奇的感觉。三叔的留白很多,但是要写却很难。用三叔的话来说就是——爷倒的不是斗,是绝望。
这篇故事献给我心目中的孤胆盗墓贼。
☆、柒:陈皮阿四篇
【花鼓戏】
清明时节雨纷纷。
四辆黑色的路虎和一辆林肯停在山脚,这年头就开得起这些车的人可不多见,在长沙扳着手指头也数的过来。但偏偏这些人都没见过。路虎上下来不少人,各自去后备箱拿扫墓要用的东西,整齐划一,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直到外头准备的差不多了,一个人走到林肯旁,站在林肯车旁的人才轻轻敲了一下门,然后打开车门。同时,有人打开黑色的伞为即将下车的人挡雨。
“花儿爷,都备好了。”
车内传来手机按键的响声,噼噼啪啪,看来车里的人对手机操作很熟悉。
半晌,终于有人下车。黑伞恰好挡住了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他在车门边站定,手里还拿着一个粉色的手机在打字,始终没抬头,神情很是认真。
“花儿爷,今儿下着雨,前头山路不好走,您要不就在这儿等吧?”一个人说。
啪。
粉色的手机被合上,西服里穿着一件粉色衬衫、拿着手机的人抬起头来。
那张年轻的脸也就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模样,长得很是好看,眼角处还有一颗痣,显得阴柔许多。但他眼中却透着三十岁的深沉、世故和机敏。这样复杂的气质竟然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少年就是解雨臣。老九门解九爷的孙儿、二月红二爷的小徒弟,也是如今解家的少当家。
“师父刚走没几年我就偷懒,不合规矩。”解雨臣啧啧几声,斜着嘴一笑,“叫人把那几盆海棠花带上,上山。”
二月红活了一百多岁,按他们这一行,照理说是赚大了。对二月红自己来说,他答应的事都做到了,他没有辜负张大佛爷和那些对他有所期待的人。同时,入土之后,他也兑现了对他一生之中唯一深爱的女人的承诺——生死同穴。
解雨臣一边在泥泞的小路上走着,心里一边琢磨着过会儿见了二月红该说些什么。
师父,棺材是按照你的吩咐打的,比师娘高一截,你用的还习惯吗?不好。师父,师娘和你见着面儿了吗?不好。师父,这几盆海棠都是我亲自挑的名贵品种,您要是种不好,世上谁也种不好了。不好。
解雨臣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身后的人忙道:“花儿爷还为东城的盘口烦心呢?您放心吧,等回了北京,兄弟们有数,要不了几天就拿得下来了。”
解雨臣一挑眉,悠悠道:“我听说霍家也有人对那个盘口有兴趣?”
“好像……”那人踌躇片刻,笑嘻嘻道:“好像是有这么一说……”
“霍老太太的那几个孙儿不都去东城看过了?那个霍什么来着还请我去戏园里看了一出戏,啧啧啧,人长得不怎么样,选的戏也实在没品位。霍家……”解雨臣拖着尾音,有意刁难那人,“李叔你这可不行,我早知道的消息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的消息你也不知道,我要你做什么?给我种花还是清早给我开嗓儿?”
叫李叔的人年过半百,听说是原先二月红身边的人的儿子,饶是见多识广、久经世事的人,闻言还是一颤,加快几步走近了些,“花儿爷说笑呢!就我这笨手笨脚,给您种花还不得糟蹋了花!花儿爷放心,盘口的事我不会再拖,利利索索就给办下来。”
解雨臣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却突然站住,回头问:“前几天你去霍家的时候见着秀秀了吗?”
李叔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他怎么知道我偷偷去了霍家见了霍家的人?想着便看了一眼脸上微微笑着的解雨臣,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撑起解家,也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自己对付得了的。
李叔忙说:“见着了,见着了,霍小姐还问起您来着。”
解雨臣释怀似的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算这丫头有良心。”说罢就往前继续走,一边走一边说:“东城的盘口倒真是块难啃的骨头,但拿下来是早晚的事。等我一回北京,你就安排我和秀秀见一面。就在……新月饭店吧。我记得秀秀上回儿拍卖见着个明初的镯子,这次拍下来送她,她肯定喜欢。”
李叔听得一头雾水,“花儿爷要在新月饭店见霍小姐?”
解雨臣没回答,他从不重复。
李叔又道:“花儿爷要拉拢霍家是好的,可霍小姐小了点儿吧……”
解雨臣回头瞪他一眼,道:“谁说要拉拢霍家了?拉拢霍家我就去见霍老太太了。我想见她不行么?”说完就走。
李叔不敢多问,连想都不敢再想,忙带着人跟上去。
没走几步,解雨臣突然站住了,低声嘟哝了一句:“花鼓戏?”
“花儿爷?”李叔凑上去。
解雨臣示意他们别说话,细细听了一会儿,嘴边带着一抹笑,眼中却有些疑惑和猜测,朝身后道:“东西都留下,你们就在这儿等我。”
看这架势解雨臣是要一人上山祭拜了,但谁也不敢劝,只好站住了。
解雨臣踩着泥走出去几步又返回来,抱起一盆海棠花,一个人淋着小雨往二月红的墓走去。
解雨臣嘴里哼着花鼓戏的调,一步一步走到二月红墓前,轻轻把海棠花放下,朝墓碑鞠躬,道:“师父,小花来了。”
说完这句话解雨臣也忍不住自嘲一笑。一路上想了这么多话,到头来脑子里就跑出这一句,也是,当年最爱听师父似笑非笑说“小花,走一个”。
待他站直身子,他身侧站着一个长辈,看年龄做解雨臣的爷爷也足足够了。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和一双黑色的布鞋,如果不是解雨臣亲眼所见,这个年代真没有几个人打扮得这么“古董”了。
长辈侧头看解雨臣,道:“解语花?”
解雨臣也侧头看他,道:“四爷?”
那人面不改色移开视线,看着二月红的墓碑道:“不愧是解九的后人。”
“哪里,是师父教得好。”解雨臣也移开视线,看着墓碑笑着答。
陈皮阿四。老九门平三门第一人,也是二月红的徒弟,细细一算,还是解雨臣的同门师兄了。可惜后来被二爷逐出师门,故而解雨臣还是第一回见着陈皮阿四。
解雨臣对老九门的人还算熟悉,毕竟从八岁起,他要做的就是了解、涉足、掌控。但这位四爷却很少有人提起,听说他行事狠辣,也好像是因为这样才被二月红赶出师门,甚至不许他踏入长沙。
解雨臣扫了一圈二月红的墓,看已经被打扫过,说道:“没想到四阿公会来扫墓,也没想到四阿公还会唱花鼓戏,更没想到四阿公是一个人来的。”
陈皮阿四道:“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我不一样,没有人想杀我。”顿了一下解雨臣道,“况且我的人就在不远处。”
陈皮阿四冷笑一声。
解雨臣道:“四阿公应该记得师父很喜欢海棠吧?四阿公喜欢海棠吗?喜欢的话我叫人给您送几盆去,都是名贵种儿。”
陈皮阿四道:“师父喜欢这些风雅的东西,闲着没事儿也能摆弄一天儿,我除了倒斗杀人没什么兴趣。花儿爷你自己留着吧。”
“四阿公这一声‘花儿爷’我可不敢当。就算我想,我爷爷也不答应啊。”解雨臣笑,“四阿公喜欢做的事倒也有意思,只不过师父面前不该说的就别说了,现在也是新时代了,有的事……”解雨臣伸手拢在嘴边,神秘地低声说:“是犯法的。”
陈皮阿四瞥了一眼解雨臣,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走出几十步自言自语似的说:“解九家的小屁孩儿,哼。”
没走出几步他身后响起了花鼓戏。解雨臣唱戏的声音和他说话的声音倒是两相径庭,那依依呀呀的声音一时间将陈皮阿四拉回曾经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岁月。
他站在院子里,扎着马步,屁股下面放着一盆海棠花。二月红站在一边,嘴里教着戏,他心里不舒服,但还是认真地跟着学。
唱错了就给二月红骂一顿。
唱累了师娘就喊:“阿四,来喝口水。”
渐渐的,陈皮阿四走远了,直到听不见花鼓戏的声音,他缓缓回头,看见解雨臣一人站在墓前,淋着绵绵细雨唱花鼓戏。
突然不想再往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捌:齐铁嘴篇
【命】
这几日长沙的天气委实闷热。
算命摊旁的石阶上歪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长长的烟斗,有一口没一口地咂烟。
不大会儿旁边就跑来一个人,半弓着身子蹲下,在咂烟的人身边低声说:“八爷,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请您给算一卦。”
“不算。”齐铁嘴吐出烟圈的时候决绝拒绝了。
那人却有些尴尬,想了想又道:“是……是……听说是四爷的人。”
齐铁嘴深深吸一口烟,反问道:“四爷不是被二爷赶出长沙了?这就回来了?二爷知道了吗?”
那人吓得忙往胡同外看,生怕给人听见,又转头对齐铁嘴道:“八爷,您别说笑了。听说四爷在秦岭要下斗,这才老远找人来请您算一算。您就算不瞧在小的我的面儿上,四爷的面儿您得顾全啊。”
齐铁嘴啧了一声,在地上敲了敲烟斗,等烟丝都掉出来又把烟斗放在腿上,又从怀里掏出新的烟丝,小心翼翼地放进烟斗,慢吞吞,很不乐意地说:“奇了,你这话说的,我倒不是不给四爷面子,今儿这天不合,算不了,请他们回罢。”
齐铁嘴刚要抽一口新的烟丝,不知道哪里跃出来一条大狗,吓得他手一抖,烟斗眼看落地,又被那黑狗叼住了。
“这狗!”旁边那人抬脚就想踹。
齐铁嘴道:“狗来了,你家五爷呢?”
那人一听,腿又给收回来,伸手去摸那黑狗,笑嘻嘻道:“哟,这狗好些日子不见了,这么大了呀!”
“出去说,八爷气血不畅、心神不定,给自己算了一卦说夙夜在公、紫微星北移,得了,出师不利,我看四爷这一趟也不必去了。去了回不来,回来的也不全。”胡同另一头走出来说话的人,正是吴老狗。
他走到齐铁嘴身边,见传话的伙计不动,嗯了一声,“还不去?”那伙计哪里还敢说什么?赶紧退了出去。
“难怪你是老五,我只是老八,好手段啊五爷。”齐铁嘴瞥了一眼吴老狗。
吴老狗一翻身靠在墙壁上,抱着手臂看着胡同中间露出的天,半晌才说:“别急着给我戴高帽子,我是听说昨儿大黑背在你家偷吃时打碎了一个陶瓷?”
齐铁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什么时候的东西?”
“晚清,不值几个钱。”
吴老狗看一眼趴在地上喘气的大黑背,笑着说:“那就好,要不我还得……”
“只不过我很喜欢。”
吴老狗一句话给堵在喉间,咳嗽了一声,“说得好,千金难买爷喜欢啊。得,爷的库房里随你选一件,当赔罪了。你要是不胡乱喂大黑背吃的,再加一件,从你家回来它回回都吃撑了,费事儿。”
“爷稀罕么?”齐铁嘴呸了一声。
吴老狗笑,“成,知道你八爷啥也不缺,那你跟着四爷下斗去。我听人说了,这次是油斗,有得你好的。”
“打住,打住啊!咱们能别参合他们几位老爷的事儿吗?你敢惹四爷,我咳嗽‘夙夜在公,紫微星北移’,惹不起。”齐铁嘴连连摆手。
“我随口胡诌的有道理没有?夙夜在公,啧啧……那有什么?你先给自己算一卦不就得了,是吉是凶还不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吴老狗随手拿起烟斗,狠狠吸了一口。
齐铁嘴哼了一声,“九爷怎么没来?”
“解九啊,在写书吧。前几天还借我家的狗去闻土,尽做些稀奇古怪的事。”
“出息啊!你怎么不写?养的狗都给别人占了便宜。”
吴老狗骇笑,“我大字不识几个,我敢写你敢看吗?”说完又道,“八爷,四爷看上的那个斗我也有兴趣,你给算一卦。”
齐铁嘴瞪他一眼,“不算。”
吴老狗用烟斗敲了他一下,“原来不是糊弄四爷啊!”心里腹诽道:这个死算子这么小气!
“今儿不能算,忌讳,懂吗?”齐铁嘴往后一靠,窝在摊后面一副打瞌睡的样子。
吴老狗看他这架势就来气,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盘算着把齐铁嘴的烟抽完就走。刚没抽几口,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昨儿解九来我家了。”
齐铁嘴没说话。
“他倒也没说什么,说前些日子去见了佛爷和二爷,只是突然问起你,这不我才想起来大黑背打了你的陶瓷的事儿,今儿就来赔罪了。要谢你就谢小九啊。”
“问起我?”齐铁嘴开口问。
吴老狗点头,“小九问我‘八爷是不是什么都能算’,我当然说是了,毕竟上回儿三爷的事儿不也是你给算的。”顿了一下,“还问了六爷几句,我倒是好些时候没见着六爷了,也就前阵子白姑出事的时候我才见着一回儿。”
齐铁嘴嗯了一声,又犯迷糊了。
吴老狗看他这模样也犯困,伸个懒腰,“得了,我还是去外头走走。”
却没想到刚走出几步就被大黑背挡住,只好回头去看,却瞧见齐铁嘴正在算命摊前写写画画。
吴老狗哼一声,慢悠悠踱步过去,“趁我要走又算什么?你这么可不仗义,不是我说你,八爷你也太……”
吴老狗愣住了。
齐铁嘴身前的算命摊上摆着很多物件,中间的破布上画了很多吴老狗看不明白的东西,再不明白、不识字,吴老狗也认得其中几个字。
——黑背老六。
“八爷这是什么意思?”吴老狗问。
但他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难怪那晚解九神神秘秘来找自己;难怪解九会问起黑背老六和齐铁嘴;难怪解九说“过一天是一天,要说这一点,谁也比不了六爷”。
齐铁嘴喘着粗气,侧头看吴老狗。
吴老狗已经后背发凉,额头上冒汗,伸手拍了一下大黑背的头,“去,去六爷家瞧瞧去。快去!”
齐铁嘴拦住他,“不必了。佛爷和解九联手要做的事,从来没有遗漏。”
吴老狗后退一步,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转头看了看左右,尽力压低声音道:“为什么?你说这是为什么?六爷啊!那是……那是六爷!佛爷和解九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六爷是刀口上添血,但他的命也是人命!”
齐铁嘴划了火柴,将该烧掉的都化作灰烬,淡淡道:“不该问就别问。”
“狗ri的我不懂!你说,咱们是盗墓的,你说是小偷我也认了,他娘的怎么就动了杀人的念头呢?佛爷他……”
齐铁嘴瞪着吴老狗,“别说了。”
吴老狗也知道自己说多了,但不说出来憋得心里难受,重重靠在墙壁上,神情发愣,许久后喃喃道:“到底是为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希望神算也有算不准的时候,可惜,神算就是神算。
该来的总会来,就好像该死的总会死。
齐铁嘴对着灰烬浇了一杯水,听到“嘶”的一声,似喜似悲说道:“这就是命。”
作者有话要说:
☆、玖:解九爷篇
【终极】
“五爷!打吊子,打吊子!”胡同外老远就听见齐铁嘴的声音。
趴在门槛边晒太阳的大黑背闻声转动了一下耳朵,懒洋洋坐起来,回头看一眼蹲在门边抽烟的吴老狗。
吴老狗猛地咂了几口烟,迅速把烟头在花盆里按灭,冲着大黑背交代说:“死算子又来赌!就说我不在家。”说完一溜烟儿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齐铁嘴跨进门来,扫了一圈院子。
大黑背挺直了脊背端坐在门边,见着齐铁嘴,身后的尾巴便摇动起来。
“五爷不在?”齐铁嘴问。
无人回应。
齐铁嘴背着手在院子里闲逛,又问:“还真没人。你家五爷又去哪儿风流了?”
半晌,齐铁嘴觉得无趣,回头去看大黑背,它身边坐了只小狗儿,两只狗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就这么坐在门边,一齐冲他摇尾巴示意。
齐铁嘴咦了一声,“哟,这不是……三寸钉在家啊——”尾音拖的很长。说着就走到三寸钉和大黑背身前,伸手想摸三寸钉,到近处却又收回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