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小云是吧?”洁白如玉的俊影立在了她面前,他比她看起来要高不少,颀长的玉身落下一个巨大的阴影很快罩住了她。
谢离一霎那微微恍惚,想着几日前在江畔时,在密麻的芦苇丛里,这个男子,是费尽心思要把她等人抓了杀了的人。
手心,泌出了一层微汗。
“少爷。”谢离微含头,向其简单地行了礼。
如此近距离看着她,近到,他可以闻见她身上隐约飘来的一抹清香。仔细闻,像是山茶花的清香,淡雅中有一种锋芒的光亮。冰霜的唇角不由之间勾出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低下眸子,更仔细地看着她,在她蒙着人皮面具依然表现的十分漂亮的脸廓来回巡视。
长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像是道帘盖住她那双惊人的眸子。
犹抱琵琶半遮面,是愈加勾起了他一探究竟的欲望。
“刚——”凉薄的两张唇分开,启口,“我妹妹有对你不对的地方,我代她向你道歉。”
“少爷。”谢离忙接上话,“我只是个丫鬟,小姐无论怎样都是对的。”
“皇族,士族,只要犯错,与庶民同罪。”温润的嗓子,冰雪一般的铁面无私。
谢离一刹那又有些恍惚:这个人,若知道她是谢家的谢离,从大荒逃出来的荣誉之战的逃兵,会把她抓了杀了吗?
如此居高圣洁的一个人,不知对充满血腥和残酷的荣誉之战,又有何看法?
想到这人对桓崇的父母都有一片古怪的怜悯之心,谢离缩紧了瞳仁。
“少爷。”一个人影急匆匆穿过院子到了桓玄面前,跪下来说,“桓崇少爷又发作了。想请宫大夫过去看看。御医也都束手无策。”
桓崇?
刚好,刚想到这个人,马上来这个人的消息了。她倒想看看这个该杀的恶徒有什么下场。
“小云,你和宫大夫相识,能否代我去请宫大夫来一趟。”桓玄回过身,与她说。
谢离答应,就带南宫雪过去。
南宫雪正在桃园轩等她和杀神回来。见她回来了,听她说要去看个病人,问:“什么病人?”
“一个要死该死的人。”谢离答。
南宫雪听她这话意思,好像有点儿意思。拎起药箱,他随她走出了桃园轩,在来带他们去的侍卫指引下,来到了桓崇养病的竹青苑。
未进到院内,听一阵阵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声嘶力竭的女子哭声,暴戾的男子怒叫,还有夹杂像野兽咆哮的嘶吼。是人是兽,一时都分不清,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恐怖的气息,充斥庭院。
“请这边走,宫大夫。”
章节目录 333. 南宫雪的黑心
南宫雪从小随祖父行医,见的病人不少,却是头一次听见这样可怕的叫声,肩膀抖抖,是想到了谢离那句话,心里微微有个底数。
谢离走在他后面,一块是走到了屋门前。前面的侍卫推开了门,向里面禀告:“宫大夫来了。”
紧随这一声,从屋里面仓皇跑出来两三个身着蓝色官服的人。仔细辨认他们的衣着,能辨认出是太医署的。其中,就有之前将南宫雪批得一文不值的喜德盛。
冤家路窄。这喜德盛随其他御医撤出来时,与南宫雪他们擦过身照了个正面。接着,是在屋门前站住了脚,眯着两只小眼睛在南宫雪脸上扫视:“你是宫大夫?”
“是。”南宫雪答。
“是你治好了赫连夫人的顽疾?”喜德盛声声咄咄逼人。
南宫雪在大秦出自御医世家,一听喜德盛这话,都能听出对方话里头每根刺,是嫉妒得要命的刺。喜德盛是恨不得把他南宫雪宰了就是。眼见这南宫雪不仅治好了赫连夫人,还被请到了这里治疗桓玄。再这样下去,他在朝廷在士族里面的地位如何能保得住?
桓家和皇室关系密切,只要赫连莲到太后面前一说,他喜德盛这官帽和俸禄都得摘掉。反之,他南宫雪可以踩着喜德盛登堂入室。
只是喜德盛不知道,南宫雪哪会稀罕当东晋的太医。
“小生不能说是治愈了赫连夫人,只能说是让赫连夫人的顽疾有所好转。”南宫雪措着委婉的词句,不想在这里和喜德盛当众闹翻,引起太多人注意,毕竟他可以算是潜入东晋的大秦间谍。
喜德盛听完他这句一哼,表示算你这小子识相。接着,阴阴冷冷地笑一声:“桓崇少爷的伤太重太久,怕是时日不多了。老夫也回乏术,若宫大夫能治好桓崇少爷,老夫愿意拜宫大夫为师。”
治好桓崇?那是不可能的。不说医术,就凭谢离那句话,都知道这人该死。不好意思。他南宫雪,犹如杀神说的那样,其实是个挺黑心的大夫。治病图利,基本是南宫家行医的目的。所以那会儿才没有选择东晋朝廷跟随南迁,而是顺服了更强大能保他们南宫一族平安的苻坚。
既然让桓崇死是谢离的心愿,南宫雪乐意这么做。
“恐怕太医做出的赌约,小生是无能为力。”南宫雪直接拒绝。
喜德盛听他拒的如此干脆,反而是一愣。
南宫雪紧接和谢离一齐走进了屋内。
身后两扇大门闭上,屋内是一片漆黑,只有几根苍白的蜡烛在高墙上燃烧,使得一切看起来益发惨白。
谢离他们看清楚了究竟是谁在哭,那是坐在地上拿帕子擦眼泪的一个夫人,在旁唠叨着叱骂妇人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谢离几乎不用猜,就可以知道这对夫妇是桓崇的父母了。
桓崇呢?
只见两边守着的是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他们做出小心的动作拉开了闭合的纱帘,露出里面的床,已经不叫床了,因为四角都拉着长长的铁锁,更像监狱里的刑枷。
章节目录 334. 桓玄的话
谢离看见了桓崇。比起在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跋扈不可一世的士族子弟,想杀谁就杀谁,肯定是没有想到自己终究有这样的一,耳朵被人削去,双目被刺瞎。一夜之间,头发变成全白。
他疯了!
没法不疯。本来是这样一个大将军的儿子,可以为所欲为的一个人,未来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结果,全毁了。
由于当时伤口没有处理及时,桓冲原有俊俏的容貌已是千疮百孔,这些感染物,通过他的伤口,进入他的脑子,进一步加剧恶化他的情况。变成了个半人半兽的怪物,只能任家人用锁链铐住,趴在冰冷的木板上犹如野兽呜呜地呜嚎。
在谢离这个现代人的眼里,桓崇这是得了脑膜炎,而且应该是全身感染,是离死差不多了,在这个古代没有有效抗菌素的环境里,是药石无用。
让谢离感到有趣的是,这对把儿子教养成这样负有责任的父母,是如何一幅表态。
桓冲身为东晋有名的大将军,也算是个有识之士。见到儿子变成这样,却像是只有满腹的牢骚,喋
喋不休一直说:“你要我怎么样?该请的御医都请了,连太后最信任的喜大夫都请过来瞧了。大夫都说没有办法了,崇儿只能这样了。”
说起来,要说桓崇是桓冲唯一的儿子,是不准确的。
桓冲不仅有正室,还有三个妾室,前几,刚有个年轻的小妾又给他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真正感到关系重大的是桓崇的生母,桓冲的正室姜氏。姜氏只有桓崇这个儿子。桓崇没了的话,姜氏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要这个姜氏从儿子这事知道愧疚,懂得反省,是不可能的。既然是都教得出桓崇这样一个人的女人。
姜氏在这里哭的是,要桓冲把小妾刚出生的孩子交给她抚养,于是拽住桓冲的衣物哭闹不休:“我儿子都没有了!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还活不活?你一个人风流,我呢?你是想诅咒我们母子一块死吗?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的话,你也别想把那小妾扶正。我会告诉我娘家,让他们追究你让崇儿参加荣誉之战的责任。你必须负起这个责任!”
听见母亲这话,理智已经在野兽边缘徘徊的桓崇突然有了动作,两只变成混白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球转了转,像木偶转到了谢离的方向。
谢离冷冷地噙住唇角。
南宫雪只看谢离的表情,因此看都不看病人,向病人家属拱手:“御医都无法看好的病,小生只是个江湖郎中,无能为力。”
听见南宫雪的声音,争吵之中的桓冲和姜氏好像才意识到屋里有其他人在。于是,姜氏收拾收拾站了起来,拿帕子抹在眼角上,像抹去刚那副泼妇状。
桓冲拍拍衣袍,对南宫雪的到来似乎一无所知,问:“你是哪里来的?谁让你来的?”
南宫雪未应,旁边,桓玄的人答道:“是大少爷让我带宫大夫过来的。这位宫大夫使用灵丹妙药为主母排忧解难,因此大少爷让宫大夫过来试试,希望能给桓崇少爷减轻点痛苦。”
章节目录 335. 杀神去了哪
听见桓玄的人说到这最后面的一句,姜氏的眼泪凝结住了,露出些微惊恐的神情,又像是不敢去瞧自己的儿子,把目光慌然地放到屋角躲着。
谢离和南宫雪也是第一次听到桓玄派他们来的本意。
桓冲听到桓玄这话,好像早有所料,朝南宫雪点了点头:“宫大夫,这边请。”
姜氏抬起头,用一脸哀求的神情看着自己丈夫。
“你不要再说,等会儿小妾的事我会安排的。”桓冲道。
姜氏因丈夫这句话妥协了,垂下了头。她走到距离儿子床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深深地望了眼儿子,紧接头也不回走出了屋子。
都说床前无孝子,看来,这床前也无慈母。
刚才为儿子争得要死,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
谢离冷冰冰地看着这对母子,既无同情,也无怜悯。只是生活在权势贵族圈子里的这些人的人之常情罢了。
该令她心中警惕的是那名圣洁如玉的男子。
桓玄。
真是让她再次大开眼界。她本以为,他是个软心肠的,看不得姜氏伤心和兄弟要死,真是要南宫雪救桓崇,原来他是要让桓崇早点死。
这男子,洁白如仙,风度翩翩,肠子里一样的黑。
她都差点被他洁白的外表给骗了。
抬眸,刚好与转过头来一直对着她看的桓崇,对上那双已经失去光明和理智的白眼球。
桓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狰狞的面孔骤然一变,冲她发出可怕的厉吼,被锁链铐住的四肢拼死挣扎,要向她扑过来。整个动作,整个表情,就像一只发狂的野兽,要在临死前咬死她,与她同归于尽。
谢离的目光冰寒如雪,带着锐利又雪亮的锋芒。在他意气风发的时候她都不怕他,此刻更哪会惧怕了他。
或许,她该仁慈地送他此刻就上路。
不!
她要他再受折磨一会儿,一阵子,让这种最痛苦的不甘延续到生命的尽头。
她谢离不安好心,让他的家人亲自送他上路更好。
冷酷的笑,在她唇角绽放如花。
养父的教诲她从来都记在心上,对待坏人,永远不要存有仁慈!
“呜!”
被锁链困住的半人半兽发出最高一声狞吼,在见着她轻飘飘噙着笑离去的时候。
他恨她,他要她死,但是,他却必须先为自己丧尽良的行为付出生命的代价。
谢离回到桃园轩,不会儿功夫,南宫雪回来了,和她说:“定在今夜子时。”
子时一到,桓崇这只怪物也就没了。
两个人面对面静静地坐了会儿。南宫雪看着夜色降落,却仍旧不见杀神回来,吃惊:“他去哪儿了?”
“我离开时,他在马厩喂马。后来,他们都说他趁人不注意时自己出去了。”谢离拧着细致的眉头,心里不知不觉,是担起了心。
明知道,他有可能是装的傻子。
明明知道,为什么还会担心?
南宫雪更不可能直接告诉她实情,杀神是装的。
杀神究竟去了哪里?
做什么去了?
章节目录 336. 他会得到她的
南宫雪亦觉他有可能和上回在淮城那样,是去做大秦机密的事。但是,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不大像杀神的作风。只是,他们想去找的话,要该去哪里找杀神。
谢离突然往床上一躺,说:“别管他了。他那么大一个人,而且只有他杀人,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从她些微急躁的口吻里,南宫雪能听出一丝异样。
谢离是想。男人都这个样,之前慕容熙也是,一声招呼都没打,之前还一直在她身旁要死要活的,说定要赖在她身边一辈子不走,结果,走就走了,和她说句再见都没有。小气得不能再小气,以为她会抓住他们不放是吗?
太可笑了!
她翻过身,面对着墙壁,无法压制住关于前世她在现代的一些画面,伴随杀神的再次失踪闪过她的脑海。曾几何时,曾经也有个男人,对她说,要生生世世在一块。可就有一,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有一阵子,她都以为他是被人杀了,像疯一样满世界的找他,找到最后,原来他找到了个女人结了婚,对她说:以前不知道,现在才知道,这才是我的真爱。
从此今后,她能信赖的人只剩一个,把她养大照顾并培养她成为一个组织里的精英的养父。
浓墨的夜色笼罩住了京都墨阳,越来越深,像个不可见底的深度洞穴。
雅致的室内,桓玄拿到桓冲让人送过来的纸条,里面夹有南宫雪开的药方。这味药,可以让桓崇毫无痛苦地死去。只是,在他仔细琢磨这剂药方时,怎么看,都以为与喜德盛那些太医开出来的药方,没有太大的不同。
南宫雪给赫连莲开的药,是南宫雪亲自去药店抓药,并没有存下药方。说那是祖传秘方。可是在桓玄和赫连莲看来,都以为那药方必定不是普通的药方。
在这个古代世界里面,中医没有洗剂这一说法。南宫雪给赫连莲开出的可以用来沐浴治病的药方,前所未有,是首创。当然,这是谢离教的南宫雪,别人并不知情。
纵使如此,桓玄和赫连莲都能感觉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力量,不仅仅是来自于南宫雪。
想到那叫宫大夫的,几乎都是看着她的眼神做事。谁是发号施令的主儿可见一斑。
手中把南宫雪的药方放到蜡烛上慢慢燃烧销毁,冰霜幽深的眸子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像是闻到了锋利清雅的山茶花清香,她那像刀又像水一样柔情万千的影子,在他眼前跃跃欲试。
犹如冰山雪莲绽放的梨涡,在他两个冷酷无情的唇角微微浮现,一下柔化了不少刚硬的曲线。
指尖是她那抹幻影上一抓。
他会得到她的,很快!
魅影一闪,一个高手潜进了他屋子,冲他跪下:“少爷,怡红院那边都安排好了。”
“告诉林良,不要打草惊蛇了。我们的目的首先是困住人。”
“是。”
“其次,那人我接触过,武功高超,一般人绝不会是他对手,你,和玄狐一齐,去那里盯着他,但不要轻易动手。”
章节目录 337. 一夜未归
“遵命,少爷。”
吩咐到这里,半遮盖在烛影下冰美绝幻的俊颜,微沉下来:“如今,我们并不能确切得知,潜伏进墨阳有多少大秦人。在未惊动皇室的情况下,暂时,做到悄无声息,只做盯梢,看他们是要做些什么,再做决定。”
听到他这样的话,跪在地上接受命令的幻影似乎有些踌躇:“可我们一直等到今日,已是许久。不惜,让刘三娘到淮城,把刘三娘捧红。就等大秦人动作。又不惜,将宣城置之于危险的境地。”
“不是我们。”桓玄冰冷无情的目光轻轻扫过幻影。
幻影立马住了声改口:“是,朝廷并不知道这事。”
朝廷是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是有意将宣城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有意露出了破绽让大秦军队来攻打。然后,他可以亲自率兵出征,将大秦人围困在宣城,打个漂亮的包围战。从此,一举借助赫赫战功,晋升右丞相之位,独揽军权,比谢安站的更高。为此,他都做好了棉城接应的准备。只可惜,他和大秦的乞伏国仁一样,没想到中间会突然杀出了个程咬金。
她坏了乞伏国仁的大事,也坏了他的好事。
不管怎样,虽然说她坏了他的事,但是,他对于她的出现,俨然惊喜是多于自身的得失。
他桓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他所期望的,可以与他齐头并进富有智慧的女子。
说到这里,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依照他第一个判断,她是谢家的那个阿蠢?
“梦花是去了谢家探到了消息没有?”均匀白皙的指尖细细捏着下巴,桓玄问。
“梦花到了谢家,也有消息回来。”仍旧跪着的幻影答,“她在那里听说是看见了谢家五小姐有些不对头。”
“谢家五小姐?不是谢凤?”
“五小姐是谢珍。大少爷,你还记不记得,你两年前在街上帮一个少女捡起掉落的帕子。”
两年前的事,桓玄哪会记得住。以他高贵的身份,接触过的女子太多,举不胜举。他能记住谢凤,只是因为这女子太不入流了,让他都要替谢安揪一把汗。
“不记得。”
大少爷果然都不记得了。幻影想。可是接触过大少爷的女子,都惦记着大少爷呢。包括这个谢珍。
桓玄似乎不大喜欢去提那些暗恋他的千金小姐,说:“梦花的任务很明确,就是给我盯着谢家的一举一动。尤其这两日。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是,少爷。”
幻影接了命令,又犹如鬼魅般一闪,若抹幻影了无声息消失于房间,当真是一抹让人抓不住的幻影。
一夜过去了。
刚露出肚白。谢离推开屋门出来,见一部分积累在枝桠上的雪块迎风飘落,砸中人的头,就是像砖块那样疼。
气,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好。但是,宫宴是照常举行,并且说是要迎接某位小公主的诞辰,要提前一日举行。
早上,要准备进宫的士族达官们,都开始做起了准备。赫连莲所住的桃园轩,一样是忙碌了起来。不过,这像是都与谢离和南宫雪无关。虽然赫连莲已经让人告诉他们,此次进宫他们要一齐去。可是,他们终究是下人,不需要做特殊的准备。
章节目录 338. 皇宫的动静
谢离在雪地上蹭了蹭靴子,低头像在研究靴子踩出的雪印,这个类似小孩子的举动,自己看起来也有些好笑。仔细琢磨下,她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她在想他。
一夜了,他都没回来。
不管她再欺骗自己都好,胸口里跳动的这颗心没法欺骗了她。
她真的在想他。
想他是出了什么事?
想他或许和慕容熙一样,又或许和前世骗了她的那个男人一样,把她彻底地甩了。
男人都这个样,不是吗?
谢离谢离你真可笑。
已经上当受骗过,有过深刻的教训,却还惦记不告而别的男人做什么?
南宫雪在屋子里拾掇着药箱里存放的药草等医用工具,在望到窗外她低头的样子,温和的眸光里微微露出一丝若有所思。
他于是走了出去,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你体内那股像野兽一样的真气,上次我没来得及和你说,似乎与你的心情也有些关系。”
“此话怎讲?”谢离掉过头来,上回和那只野兽对话的情景赫赫在目。
它究竟是什么?
如此狂妄,只是股真气都能如此狂妄的怪物,为何会存在于她体内?
“冰山融雪的水会导致你真气暴走,我猜有两个因素,其一有可能是你体内不能承受寒气的缘故。其二是相反,你体内能吸收大量的寒气加以运化升华。”
也就是说,那只怪物它喜欢寒气。吸收了冰山融雪的寒气继而在她体内暴走。寒气又为阴物,只要她的心情处于一种偏阴低沉的状态,都有可能加重体内寒气继而让那只怪物又有机可乘。
知道了这个事,对于她来说,说是雪上加霜并不过为。她此刻心情就不大好。再说,到这个世界以后一连串到今依旧被追杀,没能安宁,她能心情大好吗?但是——唇角划出一刀像刀芒一样锋利的光:“下次它胆敢再出现,我会把它吞噬了,彻底让它变成我的腹中物。”
咄咄的目光,坚不可摧,像夜中那颗永远不会失去光亮的星辰。
南宫雪为她叹服。
经南宫雪这样一说,她是重振了精神,眼下,最紧要的是,把母亲夏氏带出墨阳,远离这个是非的漩涡。回头,当即与南宫雪说起了自己今夜的计划。
谢家,谢凤拿到了西元铺送来的新衣,在身上比划。
谢夫人见她自己挑了换了套衣服,不怎高兴,问:“凤儿,这颜色不大适合你。”
“娘,你不懂。这料子,是与太后娘娘的衣物一样出自同一个商人手里,是皇室贡品首选。”谢凤向母亲偷偷透露秘密,“桓家的桓瑜儿,我打听过了,穿的就是这身。”
谢夫人闻之诧异:“你这是挑和桓瑜儿一样的衣服穿?”
“为什么不可以?”谢凤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穿上新衣,骄傲的眉头挑的高高的,“桓瑜儿是什么货色?娘,桓瑜儿有我一半漂亮吗?”
说起自己的女儿,肯定是自己的女儿最漂亮。谢夫人对这点毋庸置疑。于是改变了主意,鼓励女儿穿和桓瑜儿一样的出席宫宴,把桓瑜儿比下去,一举拿下太子妃头衔。
皇宫里,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八方宾客,从两日前就开始忙碌。
太后赫连敏,召了皇后与后宫众多妃嫔,一同商议今夜的宫宴。在后宫众多女子齐聚一堂的时刻,皇上司马曜带着太子司马颙一齐现身。
章节目录 339. 太子
“臣妾给皇上请安。”
跪了一地的后宫女子,一个个身姿妖娆,打扮得花枝招展,若百花园里的百花齐放,争芳斗艳,司马曜扫过一目,都龙心大悦。
“都起来吧。”
“谢皇上。”
从如数后宫佳丽中间穿过,身着龙袍的司马曜来到了太后赫连敏面前,连同身后的太子司马颙一同向太后请安。
太后娘娘赫连敏喜看儿孙满堂,连连道:“皇上坐,太子坐。”
众宫妃是退到了边上,皇上和太子坐在了太后右侧,左侧依次坐着皇后娘娘柳氏,深受太后倚重众妃敬重的德妃,以及年轻漂亮近来倍受皇上宠爱的淑嫔。若干后宫女子没能得到赐座都垂立一旁。
司马曜今年四十开外,依然显得十分年轻。金光闪闪的龙袍将他那张并没有受到岁月多少冲刷的俊颜,衬得益发雍容华贵,龙威赫赫。
相较而言,太子司马颙年仅十六,年少有为,稍显稚气,头戴玉冠,身着太子袍同为光辉的金黄色,富贵不得言,两眉清俊秀美,鼻梁如玉脂,端正坐在父亲身旁,宛如块金黄雕琢的金块,是美,亦是显得有点点儿——呆。
司马曜二十岁登基,在皇位上做了有二十几年。依照民间评书的说,咱们现在这位上的皇帝,既没有经历过灾人祸,又不需要与它国开战。
政绩平平,没有战功。可是,不能说司马曜没有励精图治之心。没有能在大秦手里夺回失去的土地,却能和大秦维持一个平衡的关系,并且保持了二十几年的太平,国内无灾无祸,内外平和,在守住祖业这条道上,司马曜实属已是不容易了。
父皇把东晋朝廷治理的井井有条,国泰民安,颇有当年全盛时期的太平盛世之貌,这个太子反而就不大好当了。
谁不知,东晋靠着四大家族四条支柱为生。进入后宫的四大家族秀女比比皆是。就太子的亲母皇后娘娘柳氏,即是出自四大家族中的柳家。皇室与四大家族联姻早已成为一条东晋朝廷不成文的潜规则。
司马颙要想像父亲一样坐稳皇位,不得不靠四大家族。不,是在要登上皇位之前,就已经必须倚靠四大家族了。因为在他之下,兄弟不少,和他母亲一样有四大家族娘家撑腰的兄弟,照样也有。
可见,他这个太子之位不是那么的稳当。如此一说,他这个即将要娶的太子妃人选,成了他未来是否能登上皇位重中之重的关键。
偏偏,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司马颙本人,因为自小独爱读书,饱读经书,深受太子太傅等老师的喜爱,这也是他得以被推上太子之位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是这人,书读得太多,甚至是变得有点像书呆子了。对于自己未来的太子妃人选,是几乎不闻不问,像懵懂不懂的少年。这不就是把皇后娘娘柳氏给愁死了。
耳听,太后和皇帝开始说起了太子妃人选的事。
章节目录 340. 太子妃人选
“谢家,谢丞相今儿上朝后与朕提了,说是今夜会带两个小女来参加太后主办的宫宴。”司马曜说。
“桓家的话,皇上的亲姨母会带桓瑜儿来捧哀家的场。”太后道。
“王家——”德妃来自王家的旁戚,自然要在这里助王家一臂之力,说,“王家的几位适龄千金都已准备好了,今晚进宫。”
柳氏着急了,她早给自己儿子安排好了一位柳家的旁戚千金。如果这位柳家主推的秀女能当上太子妃之位,以后他们柳家是两代为后,千秋万代都有他们柳家的血液。皇后柳氏不好自己亲自提,冲儿子司马颙频频使出几个眼神。
司马颙正关注地看着太后室内一只做工精致的平口花瓶,像是被上面雕琢的图案给全神吸引住了。
柳氏冲他挤了半眼睛,他一个都没见着,真是恨铁不成钢。柳氏的眉头都快拧出了道水,只得自己来,说:“柳家今夜定是会有柳太傅携带家中女眷赴宴。”
柳太傅是柳氏的祖父,是皇上当年到今日都拜着的老师。当年司马曜能选中柳氏当皇后,柳太傅功不可没。
太后听所有人该推荐的人都说出来了,笑融融对皇帝说:“今夜是属于颙儿的,皇上可不能和颙儿争。”
一句话,将在场所有人都逗乐了。或是说,那些本来都惊怕着皇上又要扩充后宫有新人进来争宠的嫔妃们,心头无疑都松了口气。
司马曜左看右看一群花容玉貌的嫔妃们,一时也觉心满意足,不想与儿子争这个太子妃了,却是有一事一直记挂在心上,和太后说:“朕在之前,曾经提过希望太后请桓家主母先进宫来。”
“她说她事儿忙,刚从大关庙回来,要修身养性。皇上不必多虑,今晚上她是要过来的。”太后说着这话,指尖端着那杯幽香的茶盏的盖子,轻轻磕着杯口,眉梢唇角都是淡淡的口吻。
姐姐赫连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个妹妹再清楚不过了。虽然,她们一个身在皇室,一个身在四大家族巅峰的桓家。但是,出自同一个家族既然各自嫁进了两个不同的家族,必定是要各自为营的。
赫连莲这一拒绝,是否是代表了宫中的消息传到了桓家,使得赫连莲生了这个气?
想到这点,赫连敏眉黛之间稍稍地拧了拧。
她姐姐赫连莲难道是很希望桓瑜儿嫁进皇家吗?不大像赫连莲不喜子女嫁进皇家的作风。
是的,司马曜托她让赫连莲先为进宫,就是想商议如何避免太子妃之争影响到皇室与桓家的关系。
室内骤然陷入一个沉静的漩涡里,每个人都揣着不同的心眼儿。包括那个呆呆看着花瓶的太子司马颙。
太后最终把茶杯往案上一搁,对发呆的太子笑道:“颙儿,这个太子妃,说到底要你自个儿喜欢才成。你自己今晚慢慢选,选完到哀家耳边告诉哀家。皇上和你母后,都不可以左右你。”
章节目录 341. 山坳里的美景
此话,若是说给了太子自己本人莫大的权力,还不如说在这个已经成白热化的竞赛里,谁来做这个主都不合适,不如由太子自己来,如此的话,输的人,也能心服口服。
其余人均点了点头。
司马颙仿佛方才回过神来,谢了太后说:“我想下午出宫一趟,既然是我自己要选的妃子,我想亲自出宫为我未来的妃子找到一件心爱之物。”
太后听他这样一说,满面笑容:“颙儿如此有心,将来能被颙儿挑中的女子何其幸运。”
皇上司马曜都觉得儿子是懂事了,竟然会学他这个父亲浪漫了,想送女子定情之物。于是配合太后,允许了司马颙下午出宫。
下午,司马颙出宫的时候,正是各位来宾紧锣密鼓到筹备的最后阶段,压根不会有人上街与他相遇。司马颙也没想要专门出来先会会各位佳人,是鞭打着爱骑往郊外,那里地方广阔,不受宫中束缚,正是他这个念书极多的书生最喜欢幻想作诗的地方。
谢离与南宫雪从桓家脱身出来后,是要先摸清楚逃跑的路线是否可靠。为此,在京城里谢离找到了上回卖花的那个小姑娘,由小姑娘带着,两人跟随运送的花车,出了城门。
一路摸过来,发现这条路线非常好,沿路经过城门的时候,几乎不受到任何检查安全过关。原来,那些花农私底下把没卖完的花都当贿赂送给了守城部队的士兵军官。有些想贿赂高官的军官,通过花农,一样把贿赂的财物运进了高官府邸。彼此利益挂钩,又怎么会查的严厉。
既然都出了城,不能随意乱走,还得托花农的关系回到京城。谢离与南宫雪跟随花农一路来到郊外的育苗花圃。令谢离吃惊的是,这里竟是像现代那样,在广阔的田地里建起了大棚来养花。
花农去忙自己的事了。南宫雪对这样的新式大棚也很好奇。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琢磨是不是能建一个用来种药。
谢离明白告诉他是可以这么做的,而且对种中药提高产量完全有好处。
在这个时代,专业种草药的专业户没有一个,都是人到高山野地里自己采的野生草药。南宫雪听到她这个说法,眼睛为之一亮,跃跃欲试。
在南宫雪钻进大棚里研究具体种植方法时,谢离在附近走了一圈,观察地形,为带夏氏出了京城往哪里走策划好方向。
他们这样一走,至少需要快马两匹,考虑到夏氏不知会不会骑马的缘故,她要带着夏氏一块骑马。若是坐马车,怕耽误时间。
走着走着,是走到了一片广袤的崇山峻岭里面。这里虽然没有大棚遮挡寒风,四周自然的屏蔽环境,让在这片山坳里的植物生长的一样很好。只见大片大片的杜鹃,五彩缤纷。清幽高贵的山茶,攀着悬崖横出枝条,只出一朵,我见犹怜,唯我独尊。
此情此景,甚是美好。站在中间,谢离都要为大自然的景观所折服。
章节目录 342. 意外的相逢
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她并不例外。对于花,只要有闲心的时候,她照样是很喜欢的。弯腰随手扶起一朵,竟是有些舍不得折下。折了,这花就要谢,没了生命。于生命的感叹,来到古代之后,她似乎又多了许多。
距她几丈开外,一个清俊的人影立在林边大树的阴影下,目光灼灼地望着花田里的人影。涟漪的眸光里,流转着,悠叹着,一抹不可思议的惊赞。
“殿下。”侍卫走到一动不动的司马颙身后,问及是否该回宫了。
司马颙没做声,是舍不得出任何一点响动,怕是会惊扰到眼前的人。他注目着,上的雪粒,一点一点飘落下来,覆盖在女子乌亮的发丝上。她衣着朴素,却难以掩盖其身上的光辉。
远远的,他并没有看清楚她的样貌,却已经感觉到她满身的光华,是与那崖壁上的山茶花遥遥相对,相映成辉。
侍卫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看着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而出了神。应该说,宫里宫外都说这位太子殿下有些呆。具体为什么司马颙会露出一些别人看不透的呆呆的表情,没人清楚。
司马颙是从女子身上,能看到女子身后像是有一片星光的世界,宽广而神秘,让他感觉到这位女子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从上下凡的仙女一般。
这点,只有他能看到,他能感觉到,其他人都不能知道。
一道风,忽然从后山刮来,夹着雪花,打着漩涡进入山坳里,不会儿,一大片的花朵受不住寒风,娇嫩的花瓣随风四散,飘零在空气中,好不凄凉。
谢离微微地皱了皱眉,只觉这寒气像是同时侵入了她体内,是像要引起她体内那只野兽的呼应。
在这个时候,看着她的司马颙突然轻轻发出惊讶的一声。
他刚,刚好像见到了,在这个像仙女一样的女子后面,不仅有星空,还有一个巨大的洞穴,深不可测,黑不见底。
谢离转过了身,与司马颙的双目对了个准。
哪里来的公子爷?怕是从京城里来的吧。
样貌极是清俊,五官有犹如女子纤细雅典的柔美,乌墨的黑发盘成发髻戴着一个镶金的玉冠,彰显出其不同凡响的身份。哪怕他身上穿着的衣物,为银牙色暗纹的绸袍,并不能更好地体现出他具体是什么来历。
归之,看来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谢离唇角噙出一丝警惕的意味。
于是,司马颙从她犹如星光的眸子望到了锋利的刀色,周身,不由打了个寒战。
好冷,好可怕的女子。
侍卫站在了他面前,抽出佩剑,喝:“什么人?”
谢离微微垂下睫毛,道:“奴婢不知公子在此,有冒犯到公子之处,还请公子见谅。”接着,她当着侍卫的面,从另一条路离开这片大自然的花苗。
侍卫见她说完就走好不客气,完全不像她身上衣着那样的卑贱,因此极为生气,想上前去追。
司马颙伸手一栏,把人拦住。
章节目录 343. 各怀鬼胎
“殿下?”侍卫吃惊。
“我本就是微服出宫,没人知道我是太子殿下,她又怎么得知?不需要责怪无辜的人。”司马颙温和地说。
侍卫听到他这话,表情复杂。
太子是个饱读经书,同时又是个心肠仁善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心肠太软了。这样的人,能当上皇帝压制到百官吗?
“走吧。”司马颙目送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丛林里,道。
“殿下回宫吗?”
“不,我想去六皇叔那儿走走。”
六皇叔即是琅琊王司马道子。
“听说六皇叔回来后一直伤寒未好,我做侄子的,早该过去探视了。”司马颙道。
侍卫听了他这话更不知如何形容是好。难道他作为太子不知道自己父皇一直最戒备这个同母出来的兄弟吗?
司马颙骑上了马,在离开这里时,想到她刚才扶着却没有折下的花,不由想过去看一看,于是溜达着马儿走进花丛里。在来到她之前站的地方,见她原来爱惜的一朵还未完全盛开的花骨朵,他不禁也为之心里泛起了一片柔情。
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奇女子。
外表看起来很冷,内心却是如此温柔。
他都迫不及待想再看到她。
司马颙骑着马来到了琅琊王府邸。见着门外,已经拴着一匹浑身雪白如玉的白驹。侍卫在他耳朵边说:“像是桓玄大人的良驹。”
桓玄人如玉,所爱之物,身边之物,样样都是洁白如玉,纤尘不染,接近圣洁。
想到这位朝廷里已是如日中,与谢安并肩并随时能超越谢安的桓家大少,司马颙微微一笑。似乎,他偶尔去到父皇办公的太清殿时,众臣们议论的最多的,也是这位洁白如玉的桓玄。
翻身下马,通过下人禀告后,司马颙走进了王府。在接客的前厅,桓玄与司马道子各坐一边。见到他进来,桓玄起身,朝他行了君臣之礼。
司马道子斜躺在卧榻上,脸色稍显苍白,似乎大病未愈,因而没有下来向司马颙行礼。司马颙反而向他问候:“六皇叔,侄儿前几就已听说皇叔得了风寒,不知今时今刻身子可有好些?御医是否有过来问诊?”
“太子有心了。”司马道子边答边拿起袖口捂住轻微咳嗽的嗓子,“太后娘娘在我回京那,就已经派遣御医过来看过本王。只是犯了些风寒,未伤及要害,因此也就没有禀告皇上和太子。”
此话言外之意,他那个哥哥皇上,是对他不闻不问,还没有这个侄儿关心他。
司马颙对此只能说:“皇上日理万机,不能事事亲自过问,不过,是昨儿都有问过我有没有来看望六皇叔,为此我深感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