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米,四米,三米……他越来越近,那种压迫感也越来越强烈,几乎让人的心脏产生窒息。
他一直走到谢离的面前,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浮现起一丝异样:“原来是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极有分量。
慕容熙心头一沉,这个身影,这个声音,他记得,也一直忌惮着——拓跋珪。
谢离微微扬起了眉,声音格外冷淡:“你还活着啊。”
这重逢场面,可是不太愉快。
章节目录 164. 自大
依旧是冷冰冰硬邦邦,一副死倔到底的德性,拓跋珪不由失笑:“多日不见,本以为你的脾气能好点,倒是半点没变。”
谢离刚要说话,窦章已经陡然出手。
拓跋珪头也不回,挥手之间便将暗器全部劈落,眨眼间他的身形突转,人已经到了对方面前。窦章只见眼前寒芒一闪,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顿时惨叫一声。
那惨烈的叫声穿透重重树林,凄厉到了极点。
他猛然低下头,地上的右手孤零零的躺着,恍惚间似乎瞧见尾指痉挛了一下,而他的右臂已经空了,伤口处的血柱喷涌出来。
窦章整张脸瞬间惨白,几乎难以置信。
拓跋珪对着他,淡淡笑了笑:“你是窦章?”
窦章恐惧得浑身发抖,在拓跋珪还未出刀的时候便故技重施,使了同样的招式土遁。
看着在紫雾中遁去的胆小鬼,拓跋珪提不起兴致去追,只是神色冷淡地瞧着吕凉。
吕凉早已被刚才那惨烈的一幕吓破了胆,整个人向后倒退了两步,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拓跋珪不紧不慢地仰头看了看苍茫的空,不经意地甩了甩已经湿透的留海,慢慢向吕凉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却很沉稳,随着他每走一步,吕凉的脸色就白了一分,心头暗暗咒骂窦章居然丢下自己跑了,却又不知现在该如何是好。
眼看对方到了面前,吕凉惊恐到了极致,下意识地又倒退了一步,却猛然栽倒在地,狼狈极了。
拓跋珪看了一眼吕凉,皱了皱眉,挑眉问道:“你是被这小鬼打败的?”
谢离冷眼瞧着他,脸上多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小鬼?”
拓跋珪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是面无表情:“我不欺负侏儒,让你十招。”
呵,好大的口气!慕容熙嘴角的笑意变得格外淡漠,他看拓跋珪异常不顺眼。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自大了。
吕凉最恨人叫他侏儒,偏偏这句话今一连听了两次,登时恼羞成怒,把心一横,袖中的银丝笔直地冲着拓跋珪的俊脸袭去。
拓跋珪毫无反应地站着,像是压根没有看见那闪着幽芒的武器。
吕凉心头冷笑对方轻敌,然而很快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银丝凌空直扑过去,拓跋珪的左手微微一扬,原本锐如寒星的银丝竟然在众人面前啪地一声,陡然变成直角,他伸手轻轻一弹,软绵绵地掉在地上。
吕凉的面上顿时流露出一种凶暴的情绪,眼底竟似隐隐有火光跃动,他把心一横,陡然张开双臂,右脚脚尖点地猛地向后滑去,在半空中身形旋转,无数条银丝从腰间横飞而出,如同万千道利箭同时发射而出,根根寒芒耀目。
最可怕的是,这些银丝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气势汹汹,径直扑向拓跋珪!
“小心!”谢离脱口而出。
慕容熙心头莫名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谢离。此际,她明明站在自己身边,却分明在为另外一个人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慕容熙的全部心神却放在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
下一刻,所有银丝噼里啪啦地全部落于地下,空仿佛横飞了一阵箭雨!
章节目录 165. 再见
吕凉失去银丝护身,自知胜负已定,扭头便要逃跑,可惜他并无窦章那种飞遁地之能,还未跑出三步,只听一声巨响,一柄巨大的长刀已经立在眼前。刀锋接触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他几乎站不稳。
“我……饶命啊!”吕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拓跋珪冷眼瞧着,不过微微一笑,手起刀落,随着一道割裂空气的锐响,那颗人头便滚落到地上,骨碌碌一直滚到慕容熙的脚底下。
依旧是七八岁孩童的脑袋,眼睛却瞪得极大,其间布满血丝。
谢离心头微微一颤,这张脸看起来真无邪,却有一副居心叵测的心肠,实在是叫人难以想象。
轻轻摸了摸额头,对方下的应该只是普通的迷药,被大雨一淋,她瞬间感觉清醒了许多。
慕容熙屏气看了一眼那颗头,瞳孔忽得放大,牙齿格格作响,伸出食指指着人头,战战兢兢道:“阿,阿离,他在看着我……”
谢离没有瞧他,只是看了一眼密林深处。窦章已经逃走,现在去追击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恢复了些力气,一脚踢开眼前的人头,一步步走到拓跋珪身边。
大雨不知何时停了,地上到处都是泥泞,连她的鞋子都几乎被困在泥水里。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
“阿离!”树林深处,远远传来刘隐的呼喊。
谢离心头一震,瞬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不多时就见到一身湿漉漉的刘隐从北边的树丛里跑了出来,他的身后几步开外,跟着王伦和刘裕。
“我们找了很久,但是雨下得太大,把所有痕迹都冲走了——”刘隐的声音十分急切,眼睛都湿润了,也不知到底是雨水还是泪珠。
刘隐的兴奋同样传染了王伦,他的神情也十分欣喜,尤其是在看到谢离和慕容熙都平安无事的情况下。因为吕凉和窦章的对话,他们已经知道错怪了慕容熙,如果对方因此而丧命,总是过意不去。
刘裕倒不会有什么内疚之情,相反,他是第一个注意到拓跋珪的人。
不,说是注意,还不如说对方的气势太强。仿佛是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黑暗使者,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他猛然扣住刘隐向谢离扑过去的动作,警惕地看着拓跋珪:“他是谁?”
“原来有四条漏之鱼啊——”拓跋珪淡淡地道。
谢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漏之鱼——分明是在说慕容熙、刘裕、刘隐、王伦四个人。拓跋珪忠诚地执行着杀人行动,从来没有半点容情。此刻,他的语气冰冷,一点都不像是在说笑。
刘隐在瞬间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道:“阿离,你怎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
谢离张口欲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拓跋珪可没有废话的习惯,他的手指已经握在了长刀上,嘴角挂着一抹兴奋的笑意。
这笑意并不狰狞,相反在这张英俊的脸上,显得越发夺目逼人。但那其中浓烈的杀机,却让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
“他是拓跋珪。”慕容熙慢慢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刘裕的身旁站定,“他在秦国可是个大名人,出了名的杀人狂,每次出现都要血流成河。”
章节目录 166. 奉献
拓跋珪的目光落在了慕容熙的身上,那无形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在打量哪里下刀合适。
哪怕面对世上最可怕的野兽,慕容熙也可以保持轻松自若的笑容,因为这是他的武器,用来打击对方自信心的武器,但现在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甚至连挤都挤不出来。
在拓跋珪的面前,任何的装腔作势都会是可笑的。
慕容熙不希望慕容世家的人在这个男人面前变成笑柄,同时他也在估算着,如果和另外三人联手战胜拓跋珪的可能性。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莫名将谢离摒除在外,并未将她看作对付拓跋珪的力量。
她刚刚……分明在为拓跋珪担心!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担忧。
不,不对,他看她的眼神……绝不像是陌生人!
所有人都盯着拓跋珪,以一种格外警惕的眼神。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他们接受了慕容熙的加入。
“好了。”谢离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拓跋珪微微扬起眉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慕容熙一笑之间,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阿离,你有什么要说?”
谢离站在了两拨人中间,神色平淡地道:“现在又不是决战的最后时机,为什么要剑拔弩张。更何况,与其互相残杀,不如再尝试找出一条大家都能活下去的路。”
拓跋珪宛如一座完美的雕塑,一动不动,在听完谢离的话之后,他的眸色暗沉,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们是你的朋友?”
谢离深吸一口气道:“用他们的话说,是彼此的盟友。”
拓跋珪漫不经心地道:“不管是敌是友,我都没兴趣知道,我现在只想杀人!”
他的眼睛扫过众人的瞬间,他们都感觉到了一阵入骨的寒意。
慕容熙刚才已经亲眼见到了拓跋珪的实力,他的杀气不可抵挡。当万千银丝诡异莫测的袭来时,他那排山倒海的气势,从四面八方包抄过去,毫不犹豫地打垮了吕凉。慕容熙自忖,如果当时那些银丝的目标是自己,他绝无可能这么轻松避过。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强,强到他们根本无法抵挡的地步!
“那就从我开始吧!”谢离冷冷地应了一声,抽出匕首向他扑了过去!
匕首在黑夜中发着幽光,眨眼间已经近在眼前,拓跋珪微微一笑,那双深刻而冰冷的眼睛微微眯起,轻轻松松便接下了她的一击。
谢离的神情说不出的凝重,身上的杀气不断扩散,招式越逼越近,越逼越紧。
拓跋珪只觉眼前无边的寒芒铺盖地卷向自己,不觉勾起唇畔,见招拆招。
两人越打越激烈,身形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刘隐正要追上去,慕容熙一把拉住了他:“站住!”
刘隐猛然扭头:“你就这么看着阿离去死?!”
“他不会杀她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阿离是在想法子救我们!”慕容熙怒喝了一声,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拓跋珪从头到尾都没有杀死谢离的意思,而谢离深深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自己缠住拓跋珪,给他们就此逃跑的机会!
但——
“如果就这么走了,这辈子我都会瞧不上自己!”刘隐失控地大喊一声。
章节目录 167. 调戏
其他人都愣住,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狼狈的离开,便可以留下一条性命。但如果真的就这么走了,等于把谢离丢给了拓跋珪。
刘裕的眼眸慢慢变深,仿佛染了雨水似的,他的头也慢慢垂了下去。
第一次,连他都觉得不知所措。
谢离,为什么你总是要为了我们这种人浪费感情,明明你也清楚彼此都是利用的关系,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不安、烦恼、恐惧,这样的感受如同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谢离并不知道那些人心中的想法,她抓住机会快速飞身而上,却是招招致命,两人距离不断拉近,她的右手猛地向对方脖颈处刺去。
拓跋珪一手擒住谢离的匕首,让她动弹不得,谢离便发狠地抬脚踢他的小腿。没等击中,便被拓跋珪长臂一伸抱入怀中,额头撞到他坚硬的胸膛上,一阵疼痛。
拓跋珪大手拨开谢离耳边的秀发,轻声说道:“你的身子好软……”
谢离恼羞成怒,下一秒提膝一顶,再侧身一踢,拓跋珪猛然飞身退开。
虽然他的动作已经快到不可思议,却还是被那一膝盖顶得小腹微痛,谢离的速度更快,紧跟着就是迅猛的短拳连击。不得不说,她的近身搏击动作快、狠、准,纵然拓跋珪武功高她数倍,却也被她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拓跋珪并不生气,只是见招拆招,从始至终以一种赞赏的眼神看着她。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让他喜爱。
他丢了长刀,只是以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匕首。
拓跋珪没有用力,却也震得谢离手腕生疼,仍旧坚持握住匕首,再一次冲着他的腰间刺去。
拓跋珪就爱她这股执着劲,一把牢牢控住她的腰肢,毫不愧疚地将人带入怀中,再次伏在她的耳边。
“你的身子也好香……”他睁着一双深沉的黑眸盯着她,语气一点也不轻佻,甚至稍显真挚。
拓跋珪是从来不开玩笑的,哪怕是调戏美人也做得一本正经。
他的手滚烫,触碰到的地方起了一阵阵战栗感,谢离只觉得一股电流传向四肢百骸……他的笑意更深,径直向她的面孔压了下来。
谢离猛地闭上眼睛,心头一阵阵地猛跳!
极力压抑这种悸动的心情,趁着拓跋珪分心之时,右手忽地从他手中抽出匕首,而后毫不犹豫冲着胸口猛然刺去。
拓跋珪毫不意外,身形一转便已经避开,谁料身后却又多了一点寒意,他的身形陡然顿住。
谢离不想让拓跋珪有反击的一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出擒拿术,猛地将他的右手扭到背部,整个人半跪在他的腰间,牢牢将他压住!
拓跋珪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压住,倒是突然怔住。
谢离取出一根银丝,快速缠住拓跋珪的双手,旋即才跳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吕凉的玩具还挺有用的。”
突然遭到这样的不良对待,拓跋珪却只是微笑起来:“难怪你们汉人喜欢用美人计,果真有用。”
章节目录 168. 目的
拓跋珪唇畔划过一丝更深的笑意,旋即真气逆转,猛一用力,手腕银丝寸寸断裂,眨眼间变成碎屑。
谢离惊得倒退了半步。
拓跋硅却微笑着站了起来,摊开双手:“我是你的俘虏,带我一起回去吧。”
他的神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谢离再三确定他说的并非玩笑话,便用古怪的眼神盯着他瞧了半。
拓跋珪只是神色如常地看着她,似乎根本并不将刚才发生的事放在心上。
“你真要跟着我?”
“我从来不开玩笑。”
当谢离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身后便跟了一个神色沉冷的拓跋珪。他并不干扰众人,只是以一种观察的神情看着每一个人,似乎要从他们的身上确认什么。
谢离的眼神不止一次落在拓跋珪的身上,心头越发疑惑不解。
他到底在找什么呢?为什么似乎一直在观察每个人。说他是在评估对手的实力,谢离并不相信,因为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强悍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这里血流成河。那他到底在看什么?
当然不止谢离这样想,其他人同样抱着怀疑的态度。但拓跋珪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们,并没有发动攻击的意思,他们也只能暂且视而不见。
一众人草草休息了一晚,却没有任何一人敢闭眼。
本有一个慕容熙已经让刘裕有些抵触,如今多了个拓跋珪,两大秦国高手混在队伍中,他几乎断定他们是有所图谋。
王伦见他不安,劝说道:“不管如何,暂且静观其变吧。”
刘裕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拓跋珪跟着我们另有目的,更重要的是——”
王伦疑惑地看向他,刘裕压低了声音道:“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次的荣誉之战十分古怪,若只是为了争夺铁矿开采权,秦国何至派出这么多高手?”
王伦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对面不远处看去。慕容熙和拓跋珪分坐两边,虎视眈眈。
这一夜,所有人心头都被不详的预感笼罩着,当然拓跋珪例外。
第二一早,他们便再次启程。穿过眼前的树林,他们看见的是一片巨大的污泥地。往后退便要重新回到密林,必须穿过这片地域。刘裕咬了咬牙,用剑慢慢试探着深度往前走,后面的人也一一效仿。
刘裕和王伦走在前面,稍微落后的刘隐频频往后看,时而看看谢离,又看看拓跋珪,咬着下唇,表情阴暗不明。
刘裕低声道:“是否要提前下手除掉拓跋珪?”
王伦眸子一沉,想了想,突然笑着低语道:“昨你说的话我仔细考虑过,荣誉之战是惯例,秦国高手本就很多,这次慕容熙和拓跋珪……或许是冲着阿离来的。”
“我看没这么简单!”刘裕猜忌心重,又忌惮着两人武功高强,万一有所图可能难以对付。
王伦倒没想那么多,只是将剑狠狠地刺入污泥中,然后猛地拔出来,再轻轻踏上去,而后说道:“我们毕竟人多,未必不是拓跋珪的对手。”
“你当真是太轻敌了!”刘裕冷冷向后扫视一眼,无意中却撞上慕容熙似笑非笑的眼神,心头登时一顿。
章节目录 169. 失宠
“不管怎样,咱们还是要谨慎从事,尤其窦章跑了,还有不知多少高手藏在暗处……”王伦娓娓道来。
刘裕收回眼神,满腹心事地点了点头。
谢离不小心踩到一处深潭,右脚慢慢向下陷进去,说时迟那时快,拓跋珪猛地一把将人拉过来。谢离瞬间跌进拓跋珪的怀里,姿势暧昧,十指紧扣的瞬间,谢离竟然感觉到有些温暖,本以为那人和自己一样,都是冷血的。
这一切都被慕容熙看在眼里,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
慕容熙知道拓跋珪十分强悍,自己一人肯定难以对付,想到刚才刘裕的眼神,不觉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多谢。”谢离推开拓跋珪,脸上的表情格外别扭。
拓跋珪早习惯了她的抗拒,也不强求,轻松地放开了人。
慕容熙心火越烧越旺,恨不能把拓跋珪的双手斩下!自从这个人出现在队伍里,便彻底霸占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
谢离刚才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在烂泥里前行,拓跋珪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慕容熙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靠近。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实力的差距,只有具备强悍的实力,才能拥有世间的一切。
谢离对拓跋珪始终不冷不热,仿若没有这个人一般,只是那道炽热的视线钉在她的身上,让人如芒在背。
“你能否不跟着我?”谢离终究忍不住说道。
拓跋珪神色平静,完全答非所问:“你的脚崴了,我帮你复原。”
“你又不是大夫。”谢离稍有些吃惊,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拓跋珪长臂一伸,毫无顾忌地将谢离揽入怀中,而后将她按在旁边的一处石头上。
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半蹲下来,完全不避讳地褪去她沾满泥水的鞋子,直接将她冰凉的脚放在膝盖上,大手抚上她的脚踝,用力地慢慢揉搓,谢离下意识地要抽出脚,却听他冷声道:“如果不想更肿,就别动!”
这时间很短,谢离却说不出脸上为什么越来越烫,他的动作娴熟,显然对治疗扭伤很有办法。
咔地一声,骨节回到原位,拓跋珪仔细检查了一遍才道:“好了!”
他的手还落在她的脚踝上,谢离却立马恢复冷静,忙着穿好鞋子站起来,因为太过急躁却差点栽到。
慕容熙看着远处缠在一起的身影,眼神变得越发深了。
刘裕抬起头望着阴沉的气,眯着眼睛说道:“今晚上怕是会有风暴。”
慕容熙似笑非笑瞧他一眼:“哟,怎么你也会看气么?”
刘裕只是看他一眼,微微扬起唇畔:“怎么,没有去阿离身边献殷勤?”
慕容熙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你是在讽刺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某人好像失宠了。”刘裕的声音格外冷淡,语气里却充满嘲讽。
慕容熙的笑容却再一次扬起:“我不过是失宠,你们却有性命之忧,到底谁更惨些?”
刘裕看他一眼,莫名住了口。
慕容熙说得不错,拓跋珪随时可能发动袭击,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要死在他的手上。刘裕知道自己必须抢先行动,但想要战胜拓跋珪,可能吗?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拓跋珪的实力,但他独自一人便斩杀吕凉,把窦章吓得不战而逃,本身实力便已经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从拓跋珪出现开始,慕容熙便没有再真正笑过。
一个能让慕容熙如此忌惮的人,怎么会是平庸之辈,只怕是他们平生仅见的敌人。
章节目录 170. 惊弓
色一黑,狂风大作,林间不断发出巨大的声响,好似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
“今晚只能在这里留宿了。”刘裕指着前面一处避风的草棚。说是草棚,其实并非人工搭建,而是两棵巨大的松树之间的藤蔓缠绕而成。
这两棵松树皆高十余米,一眼几乎望不到树顶,枝干极为粗壮,大概七八个成年人伸展双臂方能合围,树腰间钟乳密集悬垂,粗砺凝重,树身上好像有岩石粘液在缓缓流淌,十分奇异。两棵树之间的藤蔓也是盘根错节,互相缠绕,竟形成一大块然避风挡雨的地方。
“只要不打雷,咱们就可以在这里休息。”谢离看了一眼,低声道。
如果打雷,那所有人都要冒着被雷劈死的危险。
慕容熙看了看今晚的就寝之地,叹息道:“若是一会暴风雨来了,这藤蔓是撑不住的。”
风越来越大,王伦几乎被风吹迷了眼睛,素来养尊处优的他却没有半点抱怨:“大家别着急,我们自己加固就是,现在还有时间。”
南荒气总是格外恶劣,尤其到了夜晚,阴风阵阵、鬼怪横行,众人见怪不怪,也都习以为常了。
“好,那大家赶紧动手,捡些石头来把这边的藤蔓压住,再多弄些树枝来,从里面加固几层。”刘隐第一个响应。
一行人顿时开始四散行动,有的去捡树枝,有的去找石头,唯独拓跋珪找了安静角落坐下,完全像是个陌生人一般看着他们行动。
谢离盯着他:“不帮忙?”
拓跋珪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刘裕等人身上,慢条斯理道:“如果我帮忙,这些人才会紧张吧。”
谢离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拓跋珪做得越多,其他人越是担心。相反,他表现得越是淡漠无情,他们才会稍微放心些。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勉强加固了这个由藤蔓组成的临时草棚,几人各自选了一个角落闭眼休息,虽然无法完全遮挡外面的风雨,好在有个栖身之所。
拓跋珪距离谢离最近,他周身空出很大一块,却没有任何人敢于靠近,就连慕容熙都远远坐着,丝毫没有坐过来的意思。
这种情况间接造成所有人都挤在对面,而这里空荡荡的,只有谢离和拓跋珪两人。
“发现你有多讨人厌了吗?”谢离微笑着看他一眼。
“即便我什么也不做,他们还是会害怕的。”拓跋珪直言不讳。
谢离笑了笑,拓跋珪的行为的确异于常人,强悍也非普通人能比,不靠近他才是正确的。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一时惊动了所有人。
“莫不是有人袭击?”刘隐吃了一惊,长剑陡然出鞘,面色格外苍白。
王伦和刘裕都被惊动,唯独拓跋珪眼睛都不斜一下,显得没有丝毫兴趣。
慕容熙也警惕地探头往外一看,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放松了情绪:“是冰雹!”
众人的神情都缓和了许多,刘隐的长剑也重新回到自己的剑鞘。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过,卷起无数枯叶,他们的面前燃着火堆,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孔,却无法驱散他们心头的阴霾。
拓跋珪的左手无意识地一动,所有人竟然同时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171. 遗臣
所有人以一种异常警惕的眼神盯着拓跋珪,恐惧、防备、隔阂,没有人能够掩饰内心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
拓跋珪看着对面这些人,不动声色地笑了。
他只是略微换了一个姿势,然后便重新坐了下来。
谢离看着对面的刘裕、刘隐、王伦,甚至是素来神情轻松的慕容熙,他们的脸上此刻已经恢复了常态,但刚才那一幕却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头。所有人同时变色,可见忌惮极深。
她微微笑了一下,将树枝丢进火堆里,火中发出噼啪一声,爆开一个火星。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都很畏惧你。”谢离不紧不慢地说道。
一阵风刮来,拓跋珪乌黑的长发随风拂舞,他却转过头来盯着谢离。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仿若洞悉一切:“他们不是畏惧我,是没有自信。”
谢离微微蹙起眉头:“不自信?”
他静静望着她的眼眸,双目现出鄙薄的神色,徐徐道:“所有的畏惧,来自于自身的怯懦。”
谢离轻轻一震,几乎说不出话来。的确,刘裕和慕容熙他们对拓跋珪的畏惧和警惕,最深层次的原因是实力的悬殊。
这让他们犹如惊弓之鸟,半点风吹草动都会拔出长剑。
“我不喜欢下雨……外公被杀的那下着倾盆大雨,国破家亡的时候依旧是下大雨。这气有多么可恶啊——”拓跋珪仰望着头顶层层的藤蔓,神色淡漠无边。
谢离突然想起慕容熙曾经说过的话,心头一动:“你——来自代国?”
“不,现在已经没有代国了。”拓跋珪纠正了她的话,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任何痛苦挣扎的神情,只是一片平静:“我的外公死于内乱,当拓跋族人忙于互相争夺的时候,符坚率大军攻占了代国的领地。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拓跋珪淡淡地说道,口中并无半点伤感。
王伦抬起头,静静盯着拓跋珪:“既然国灭于符坚之手,你们又为何要为他效力?”
这话不仅仅是针对拓跋珪,把慕容熙也捎带进去了。
慕容熙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你们晋国丢掉了大片山河,屈居一隅,真正国破家亡,不也一样苟延残喘么?”
“你——”王伦眼底浮起一丝压抑的愤怒。他虽然出身士族,却对贵族们流行的清谈不感兴趣,更加不喜欢他们奢侈的生活,但他无法改变整个奢靡腐烂的社会环境,只能控制自己不随波逐流。
恰恰因为他的不合时宜,今才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想知道,符坚到底凭借什么取胜。”在这个时候,拓跋珪突然回答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神情充满了不可思议。
拓跋珪的笑意更深:“我小时候跟着母亲流亡了很多地方,到处被人驱逐,后来我就想,代国到底为什么会亡国呢?所以,我来到符坚身边,看他是如何取胜的。”
“那你发现了什么?”问出声的是谢离。
拓跋珪慢慢地勾起嘴角:“因为一个人。”
慕容熙眼底陡然亮起,脱口而出:“王猛!”
拓跋珪扫了慕容熙一眼,眼底竟然罕见地浮起一丝笑意:“是啊,王猛。”
章节目录 172. 战争
王猛在秦国曾经官至丞相、大将军,辅佐苻坚扫平群雄,统一北方,其人谋略不世出,是下第一大才。王伦当然听过他的名字,却并不服气,竟然忘记了此刻的处境,立刻出声辩驳道:“秦国有王猛,东晋有谢安,难道我们的谢宰相不能与他一比吗?”
拓跋珪听闻这话,突然朗声大笑。笑完了,他却只是转头看向谢离:“你以为呢?”
谢安是谢离的叔父,谢离无论怎样回答都很是不妥。她只是冷淡地道:“我对政局并不了解。”
拓跋珪神色如常道:“我没有去过东晋,所以无法评价谢安如何,但我知道王猛都做了什么。正因为有他,苻坚彻底抛弃草原民族的生活习惯,向汉族学习用人治国之道,一步步强大起来,逐渐统一北方。而我的外公虽然英雄,却远远看不到这一点。”
王伦不由自主的咬牙,八王之乱后,异族纷纷起事,晋统治彻底崩溃,皇室被迫南渡。若非汉人自己内乱,怎会给胡族如此良机?!
“在符坚之前,很多人都曾成为一方霸主,可惜他们都推行胡汉分治的高压政策,故逐一败亡。慕容熙,你不是最清楚这一点吗?”拓跋珪微笑着道。
慕容熙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挤出一个看起来像哭的笑容:“你说得对。”慕容家族也一度建立了燕国,却鄙视力耕农桑,只懂得以战养战,不重囤积征税,最终落得一败涂地。
拓跋珪环视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眼中闪烁着耀目的光芒,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地道:“苻坚马上就要有所行动了。”
众人一时怔住,慕容熙抢先开了口:“你说什么?”
拓跋珪脸上慢慢变得冰冷如铁:“依你的聪明,难道看不出异样吗?这次的荣誉之战,多了很多不该出现的高手吧。你们杀死的那些不过是小角色,真正难以对付的还在后面。”
“你——你是说!”刘裕的面色微微一变。
拓跋珪的神情依旧是那么平静:“我是说你们若想要活下去,就得加把劲了。”
豆大的雨点从空中泼洒而下,化为倾盆大雨,落在地上溅起阵阵水花,也仿佛浇在每个人的心上。四周只有哗哗的水声,而他们仿似坐困危城,空守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拓跋珪,你不要危言耸听,我们不会相信你的!你只是想要挑起我们的畏惧之心罢了!”刘隐咬牙道。
拓跋珪笑了笑:“你们已经是惊弓之鸟了,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谢离暗叹一口气,道:“我相信你,可我不明白,符坚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想……符坚要南下了。”慕容熙心内像有一团热火在燃烧,口中却异常平静地道。
一句话,如同炸雷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这不可能,北方虽然统一,但各族并不齐心,我不信符坚会一意孤行的挥兵南下!”王伦打断了他的话。
拓跋珪的唇角现出一丝笑意,双目格外冷漠:“如果王猛还活着,符坚一定不会南下,但王猛早已经死了,他没办法再阻止符坚的野心,所以——我们不过是马前卒罢了!”
“你的意思是——荣誉之战只是战争的序曲?”一直沉默的谢离突然开了口。
章节目录 173. 原因
晋帝司马曜如何谢离不知道,但他的亲弟弟——琅琊王司马道子,谢离却是亲眼见过的,叫别人去送死,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可看目前的政局,晋皇室分明想要偏安一隅,维持皇权,根本没有驱逐胡人的意思。
拓跋珪微笑着站起了身:“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要如何领会是你们自己的事。”他说到这里,突然向谢离伸出手来,“跟我走吧。”
谢离愣住,所有人的神情在一瞬间都变得异常精彩。
“拓跋珪,你这是什么意思?!”刘隐第一个跳了起来。
王伦立刻道:“阿离,不要相信他,他如今也是秦人!”
刘裕并不开口说话,手指却落在了长剑上。慕容熙斜倚在一边,第一次仿佛没听见对方在说什么一般。
拓跋珪并不关心别人说什么,他连看都没有看那些人一眼,只要他想带走一个人,哪怕杀死所有人也再所不惜。
“不,我会和我的盟友在一起。”谢离没有思考,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拓跋珪盯着她,良久只是神色沉沉的。
“我既然已经做出了承诺,就不会随便背叛自己的队友。”谢离眼眸闪亮,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
拓跋珪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旋即唇畔的弧度越来越大,最终他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磅礴大雨中。
所有人久久回不过神,就这么简单结束了?拓跋珪没杀人、没动手……就这么走了?!
慕容熙望着谢离,眼神第一次变得格外深沉,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少女在拓跋珪的心中……有一种奇怪的份量。
谢离看着拓跋珪的身影被大雨吞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夜半时分,慕容熙突然听见父窣窣的脚步声,刹那间以为是拓跋珪回来,猛然握紧了长剑。
“慕容小贼,这是被吓破了胆子吧,还不快滚出来!”
这声音轻佻、浮躁,根本不是拓跋珪的声音,慕容熙微微松了一口气,旋即一颗心又猛然提起,因为他很快认出了这声音——窦章。
他立刻站了起来,正要快步出去,却突然听见谢离道:“不许去!”
他一怔,旋即回过头来:“为什么?”
谢离此刻睁开眼睛静静望着他:“雨夜突然前来挑衅,说明他一定早有部署。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拓跋珪走了。”
“拓跋珪走了又如何?”不知不觉,慕容熙狠狠地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谢离一时有些惊讶,慕容熙应该知道为什么,拓跋珪走了以后战斗力大为减弱,窦章一直蓄意等待时机报仇,现在色这么黑,冲出去之后很容易误中敌人陷阱,他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单纯的谢离当然无法明白慕容熙的心情。事实上不光是慕容熙,下一刻,刘裕已经快步冲了出去,刘隐心头一急,想也不想跟着大哥冲了出去。王伦见此情形,也叹了口气,快步跟了出去。
慕容熙摊开了手:“看到了吧。”话音刚落,他也一头扎进了磅礴大雨中,很快不见人影……
章节目录 174. 箭雨
刘裕已经瞧见了窦章,凛冽的长剑迅猛砍了下去,可惜还未接近他的身体,便发现人突然不见了。
这已经不是窦章第一次凭空消失,众人倒也并不惊奇。
“这个混账东西,半夜里把人叫出来,自己却跑得不见踪影!”刘隐咬牙切齿。
“色实在太黑,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大家小心。”王伦提醒道。
慕容熙警惕地看着四周的情况,低声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刘隐皱起眉头,“我什么声音都没——”
“嘘——”慕容熙轻轻作了一个手势,然后他望住边的方向,听得格外入神。
安静下来以后,刘隐也听见一阵异动,像是成群的飞蚊在漫移动。
“哥,你看!远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刘隐指着远处,满面狐疑。
色已黑,刘裕无法看清远处的空,只是隐隐约约看到雾蒙蒙的一片,犹如蝗虫一般漫席地。
他心头一沉,突然大喊:“是箭!我们中了埋伏,快走!”
三人飞速往回逃,他们虽然轻功都十分了得,不过身后飞箭的速度显然更快。
黑暗中埋伏着一支可怕的部队,千万只飞箭同发,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场遮蔽日的箭雨,敌人同一时间向他们发动了突袭。
三人在千钧一发之时,快速滚下了山坡,只听嗖嗖的声音从头顶飞过,发出巨大声响,众人一时汗湿脊背。
若是晚了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刘隐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静静听着头顶上可怕的动静,压低声音诅咒了一句:“该死,还真被拓跋珪说对了!”
“不,”刘裕打断了他的话,“即便马上就要开战,符坚也不会这么快派出部队进驻南荒,这个荒凉的地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战略价值。”
“对,要去他也应该去北荒——”
慕容熙摇了摇头,道:“王闵,这世界上除了他,没人能造出这么变态的玩意!”
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谁是王闵?”
这是谢离的声音,众人悚然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跟在身后了。
“王闵究竟是什么人?”谢离低声又问了一遍。
头顶上的破空之声逐渐消失,一切恢复了死寂。慕容熙深吸一口气:“王闵就是王猛的侄子,他工于心计,更擅长工巧和制作,堪称当今最博学多才的人物。”
“他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发动这样的箭阵吧?”刘隐不可置信。
“他能在顷刻之间将三寸之木削为可载三百公斤重的轴承,他发明的连弩车只需要一个人操纵,却可以同时放出弩箭六十支。我曾经亲眼见过,八岁的他巧妙地利用长为两尺的弩箭,箭射出后能用辘轳迅速卷起收回,杀伤力十分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