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了要逃,在东晋援军发现他们之前,南宫雪问:“我们该往哪里走?能走去哪?”
一个更可怕的现实问题暴露在他们面前。
他们是奉命参加荣誉之战的,荣誉之战最终,只允许一个人存活下来。如果有多于一个人的比例逃离大荒,多出的人形同于逃兵无异。
谢离记起了刚刚加入荣誉之战的时候,桓崇杀的那几个孩子,都是因为被判定为逃兵。
他们如今想回自己的家,都显得困难重重。一旦被人发现,不止自己遭殃,家里人会因此怎样都不可想象。
但到底,只有家最可靠,不是吗?
南宫雪说:“如果能逃出东晋,我还是想回去的,隐姓埋名过日子。”
只要家里人可靠,隐姓埋名不是问题。
谢离考虑回去找夏氏的可能性。离开夏氏后,她一直有想过夏氏离开她能否过的好,谢安能不能遵守与她的承诺照顾好夏氏,对夏氏尽到未尽完的孝道,是为她附身的这具躯体前身唯一能做的。
“我想回一趟谢家。”谢离说。
她想到了宣城换太守,马太守代替了原先精忠为国的太守后,秦军立马来攻。整个事件,不能不让人感到其中一些耐人寻味的蹊跷。东晋朝廷里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东晋惨遭大秦蹂躏,国亡,则家破,她母亲夏氏一样不能活。
南宫雪听了她的想法,当仁不让:“反正,我如今没有办法逃离东晋。你去哪,我和你去哪。”
他们的猜测是对的,东晋派出的援军绕过了宣城,预先是想去两路夹击秦军。可惜乞伏国仁跑的快,没能抓住秦军逃跑的尾巴,今是奔宣城来了。
章节目录 253. 教会“母猪”爬树
夜里,在东晋援军未到之前,收拾了衣服干粮打成包袱。
谢离走入屋内把睡着的拓跋珪推醒。
“娃儿”醒来的时候,似梦非梦的眼神看着她,说:“姐姐,要和小珪睡了吗?”
“我们有事要上路,穿上衣服下床。”时间紧,谢离与他长话短说,与一个小孩智商的人,不需要解释。
“拓跋珪娃儿”乖乖地把腿放下床,等着她帮他套上靴子。
谢离不是没服侍过病人,可照顾这样一个“娃儿”,别扭。
帮他重新绑了绑腿,套上靴,再帮他拉拉衣服,戴上毛茸茸的帽子。睡觉的时候,他长发乱了,她只好拿了支梳子,为他梳理成辫子。
被她弄完头发的“娃儿”,摇摇背后的那条辫子,亦觉有趣,拿手抓住辫尾巴,说:“姐姐也绑一条。一块儿,好看。”
谢离对他的话忽略不计,不小心,要破颜而笑。
拓跋珪跳下床,与她一齐站着,伸出手,比了比她的头顶和自己的,道:“我比姐姐高。”
是在笑话她个子矮吗?
谢离心里冒出抽弟弟的念头。
冷冷的脸:“我是你姐姐,你的手给我放下去,不尊敬姐姐知道吗?”
因她这句话,拓跋珪触电似缩回了手,甩着手,吹着手背。
“怎了?”谢离问,以为他手哪里自己抓伤了。
看个娃,真辛苦。
“姐姐刚刚的话像打了我的手,疼。”
谢离不假思索,拿手往他后背上用力一拍,拍得他挤眼睛,道:“这叫做疼吗?”
“不疼,不疼。”他用力挤着眼,微微瘪着唇角,敢怒不敢言。
“记住,姐姐很暴力。”谢离冲他甩出这样一句,管娃儿听不听得懂,小孩子,就得吓一吓,会乖了。
呼哧呼哧。
他跟在她身后走出屋外,活蹦乱跳,喘气声像孩子似,整个一出来后看到新世界感到好奇四处张望的新生儿。
南宫雪背了包袱,在院子里等他们,见到他们,说:“我们这是往东走?”
谢离点头。
两个人随之不费吹灰之力,矫捷地飞上屋顶。上了屋顶后,见到庭院里“娃儿”站着没动。南宫雪说:“我下去拉他吧。他可能没记起怎么上来。”
谢离伸手挡住南宫雪,说:“如果我们遇到危险呢?如果他到了那时候连逃命的本事都忘了呢?”
“你说怎么办?”南宫雪问。
谢离向底下的弟弟勾勾小手指:“上来,小珪,如果再不上来,姐姐要走了。”
“姐姐,我怎么上去?”拓跋珪仰起脖子,对着她问。
“你想想怎么到姐姐这行了。”谢离道。
拓跋珪四处找东西,不会儿找到了一棵树,树枝好像能攀到屋顶上。他手脚抱住树干,往上爬。
南宫雪见着他爬树的样子,忍俊不禁。
他不是像猴子一般,立爬到顶。是像母猪一样,爬一截掉一截。树干表层早已结了成薄冰,和冰墙一样滑,普通人上不去。记不起一身本事的拓跋珪娃儿,想一步登,照样难。
谢离从屋顶上跃了下去,在地上捡了根枯枝,往他从树干往下掉的屁股上作势要一抽。
“姐姐——”大叫一声之间,爬树的“母猪”登时变身为猴子,嗖嗖嗖,快如放箭,不会儿功夫,上了房顶。
章节目录 254. 他对她笑
南宫雪笑弯了腰,抱住做疼的肚子。
趴在屋顶上喘气的拓跋珪,突然不喘了。
笑得流眼泪的南宫雪,身上突感一道寒风刮过,被一双猛兽的眸子牢牢锁住的危机罩在了他头顶上。
往左边望过去,从拓跋珪手臂之间露出的眼睛,深不见底,暗藏大海的波涛汹涌与刀尖处的锋利冰冷,动怒间杀个人轻而易举。
南宫雪的笑容登时敛住。
谢离跳上了屋顶,看到他们时,他们两个已是恢复了常态。
拓跋珪抓住她手,紧紧抓住,说:“姐姐,刚把我吓死了,我以为会从屋顶上掉下去。”
“可你不是上来了吗?”谢离拨开他拉自己的手,可刚摸上去,感觉到他手心的哆颤,一时又忍不下心放开。
“姐姐,小珪照你说的爬上来了,很勇敢吧?”
好孩子啊。
谢离在心里叹。
“小珪很勇敢。”鼓励两句。
他冲她展开笑颜。
月光下,他英俊绝伦的面孔,高贵的鼻梁,斜飞入鬓的横眉,本是冰冷和刻薄的眼睛和嘴唇,在笑的映照下,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是打起了唯美的漩涡,清澈得不可思议的笑颜,宛如少年真烂漫时,一片片樱花在他身后飞舞,春风一吹破冰川,千树万树梨花开。
以前,她都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心头,被一只手抓住。
莫名的疼。
“姐姐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弯下腰,问她。
谢离一张脸,露出一点点的苍白。
南宫雪飞速到她另一侧,要给她把脉。
“没事。”她瞬间恢复了常态,在他们两个中间说。
“走吧。”为了化解突然而至的尴尬,谢离走在前面,跃过街道到达对面的屋顶。
拓跋珪紧紧跟在她身后,矫捷如鹿,在宣城的屋顶上犹如流星飞梭,叫:“姐姐,等等小珪。”
南宫雪在他们两个后面,默不吭声地跟着,偶尔,若有所思的目光掠过他们两个背影。
没有下雪的夜空,纯粹干净像洗过的一样,好像面镜子能照出地上的大地。
两支部队,各从西与南方向往宣城急行军。马蹄急于奔跑,运载粮草武器的马车在雪路上轱辘前行,马车夫不停地抽打马匹。
宣城的守城部队,并不知道朝廷派来解他们围城的援军近在跟前。
谢离、拓跋珪、南宫雪出了城门后,马上找到了事先被谢离安排在城外的马匹。解开缰绳,三个人
翻身上马,策马往东走,避开东晋援军。
援军到达宣城时,是凌晨未亮。
宣城老百姓大多处于睡梦朦胧的状态。
冻结的城门突然大开,百姓们被惊醒了。
“敌军又进攻了?”
“我们的女神呢?”
人们奔相走告,找着那个创造奇迹的少女。可太守府里已经空无人影。
制造战场辉煌的女神,来无影,去无踪。
守城部队的将士驱赶围聚在太守府的百姓,要他们到城门迎接朝廷的大军。
可百姓们依然执拗地守在太守府门前。
在他们的心里面,只有那个少女,能解救于他们水深火热。
朝廷的援军?
算了,在他们快被破城血流成河的时候,朝廷在做什么?朝廷的部队在做什么?怎么不见个人影?
由此,最尴尬的,要属于率军来解救宣城百姓的援军统帅了。
章节目录 255. 出人意料的援军将领
雪白的骏马在进城门处屹立,马鞍上身披银色铠甲的少年将军,貌美如雪,一双勾魂的媚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宣城街道,慢慢地,逐渐地,目光染上了层冰冷的雪霜。
这里,本该是聚满了欢迎的人群和鲜花、美女,如今,空荡荡的……
诡异。
守城部队的将士迟迟未来复命,他派去刺探的哨兵回来,跪下,拱手,道:“禀报桓大将军,百姓们聚集在太守府。”
此人正是桓温的儿子,桓崇的堂兄弟,桓玄。是东晋有名的权臣,任过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州刺史,东晋皇帝倚赖之人。此次听闻宣城遭到秦军突袭,他向东晋皇帝请命,亲自率兵前来增援防线。东晋皇帝命他为定远大将军,率兵十余万,前来驰援被乞伏国仁围攻的宣城。
同时候,因为此次宣城危机,涉及边防重镇防守,一旦失守,东晋腹地的芒刺在背,后果不堪设想。东晋皇帝不仅派重臣重兵驰援宣城,同时委派了皇室亲信,同大军一块前行,作为随军督军。这位被东晋皇帝委派了重任的皇室亲信,即是东晋皇帝的弟弟司马道子。
听到说宣城百姓没有来迎接他这个皇室代表,坐在马车内的司马道子按捺不住了。
唯美的指尖掀开皇室马车垂帘,一道彻骨寒风嗽钻入了车内。
真冷。
寒地冻的,若不是皇兄和太后的请求,司马道子并不愿意到这个像荒漠的边城。
听见琅琊王召唤,桓玄下了白马,走到皇室马车面前,拱手:“琅琊王。”
“百姓据闻都在太守府,太守府里的太守呢?”司马道子问。
支援宣城的他们,并不知道马太守被谢离和宣城百姓关押在了太守府里面地牢里的事。
“正在查。”桓玄眉色一样肃然。
宣城的情况,太诡异了,没有一样不出乎他们想象的。
司马道子钻在马车里,躲避寒风,裹着毛皮大衣,瑟瑟发抖。
桓玄让人抓到个守城将士,拷问详情,得知了马太守临危之际弃城逃亡的事。他们来到太守府,让人把收押在地牢里的马太守拉出来。
马太守离开地牢后,见到了朝廷的人,跪下直诉冤枉,称,都是一个妖女惹的祸。
桓玄来之前,一路问过的人不计其数,宣城里的每个人,都亲眼看到了马太守叛逃的事,因此并不信马太守的话。但是,马太守口中的妖女一词,却引起了他相当的兴趣。
如果没有弄错,正是这个妖女,与围聚太守府的百姓们口中的女神,是一个人。
司马道子坐在太守府里的软塌上,拱着杯热茶暖手。不大解为什么桓玄不马上把马太守处置了。像这样的叛国逃犯,可以不请示朝廷当立斩,同时可以平息民愤。
“把他押下去吧。”桓玄挥下手。
两个兵将马太守拉了下去,一路,马太守喊冤枉声此起彼伏。
桓玄转过身,对司马道子说:“此事颇有内情,臣请琅琊王同意,把罪臣押往朝廷,待皇上明察秋毫之后,再做处置。”
“内情?”司马道子扬眉。
桓玄沉着地说:“如果臣未猜错,马太守口中的妖女,百姓口中的女神,都与荣誉之战的幸存者有关。”
章节目录 256. 他必定盯死她了
荣誉之战有多少人存活了下来?是否已是分出胜负。各国,都在虎视眈眈地观察。一时,暂未有确切的消息传出。
现在,听桓玄的口气,肯定有人存活了下来。
司马道子把暖手的热茶搁到了腿上,肃然道:“如果此事是真,望大将军尽早查明。”
“臣领旨。”桓玄跪下接了旨意后,旋身一拂白色战袍,走出门外。
此刻,他是派出了四面追兵,追逐所有可能从宣城逃走的脚印。
谢离他们的快马,趁着夜色,马不停蹄地向着谢家的方向赶路。
风很大,寒风刮过脸,一阵阵生疼。
后面,感觉,随时有追兵追上来。
在奔走了近数个时辰后,亮了,他们在一家农户门前暂作休息。谢离和南宫雪一同走进农户要点热食,顺道打听消息。
于是,他们听见了关于两日前,有军队路过此地的新闻。
“看来,他们是驰援宣城的援军了。”南宫雪夸赞谢离料事如神。
谢离蹙紧眉头。两日前,援军已到,并未直接向宣城进发。如果是为夹击秦军,秦军如今已撤出进入安全地带,东晋援军必定回头。援军到达宣城的时间,怕是要比她预料的早,很有可能他们前脚刚走,援军已经入城。
援军会不会来追他们?这是谢离最关心的问题。
主要是他们有没有在宣城里露馅。
露馅,八成是有的。因为他们三人突然出现在太守府时衣物狼狈,知道秦军围攻宣城,武艺高强,只要是个稍微有心有点聪慧的人,都会对此有所猜测。
就是生怕这个驰援宣城的大将军,不知是个什么样的。
为了威吓秦军,驰援援军一路必是打出率军的大将军旗号。
从百姓口中,得知了是个叫桓玄的人。
谢离是穿来之人,对这里的大人物,都不算了解。
南宫雪与她解说桓玄,道:“此人武艺高强,性格稳重,做事稳靠,深得东晋皇帝信赖。曾任过扬州牧等重要官职。”
“桓玄与桓崇是什么关系?”谢离问。
“堂兄弟。”
谢离直觉里,这个桓玄必是要把她盯死了。
桓崇死的很惨,虽然最后一刀不是她下手的,是刘裕,但最先动手杀桓崇的人是她。
桓氏与谢氏两家虽在东晋朝廷里面并立,彼此关系又是十分的微妙。诚然一山不能容二虎。
“我们需快点离开这里。”当机立断的谢离,走出农户后,牵拉马儿缰绳。
拓跋珪跟在她后面,问:“姐姐,我们去哪里?”
“去找我母亲。”谢离说,对于一个小孩子并不需要在这事上说谎。
“姐姐的母亲?”像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起自己的母亲,拓跋珪显得兴致勃勃,一路追着她问,“姐姐母亲和姐姐一样长得美若仙吗?”
她的容貌,说是出自于夏氏,并不全像。夏氏面容娇丽些,她的容貌,娇气少了许多。
“我母亲比我更美。”谢离由衷地说。
夏氏年轻时,应是个娇艳得若朵花儿的美女,不容置疑。
章节目录 257. 美人出浴
赶往京都的半路,空下起了雨。冬的雨冰冻寒冷,比雪让人更难以难受。不需多长时间,赶路的三个人被淋成了落汤鸡。
找到了间破庙,三个人同马一块牵进破庙里避雨。
衣服都湿透了,需要换身干的。南宫雪和拓跋珪,当着谢离的面两手一扒脱了上衣。
光秃秃的男人身体谢离不是没见过。她在破庙里捡了几根柴火,帮着先升起火。拨拉火苗时,因着眼前美景遮不住,两当事人看来没想遮,谢离纯粹当做了欣赏,目光极快地往两具男人身体上瞟过去。
拓跋珪一块块有力的腹肌收缩着,犹如虎头鲨。相比下,南宫雪的身体斯文多了,白白净净的,像条白鲫鱼。
留意到她的目光,南宫雪像是记起来,抱赧,拿起件干净的衣服快速遮住自己胸前。
拓跋珪看见他的动作,哇一声叫道:“大哥哥好像美人出浴。”
小孩子说话没心没肺的。
南宫雪沉稳白净的脸不禁都染上层浮红,走到破庙暗处继续更衣。
谢离捂着嘴巴,早笑断了气。
杀神惯喜欢凶神恶煞,杀人时暴戾可怕,说话霸道,动作粗莽。如今突然一改以往,说话如幼儿,频频惹人发笑。谢离对小孩子免疫力低,之前差点被吕凉骗了,对刘隐当弟弟一样疼爱有加,对着这样的杀神,警惕性降低许多。
想到刘隐刘裕两兄弟,奔去棉城传信,现在确定秦军已退,东晋援军是来到了宣城,棉城应该是安然无事。刘裕刘隐两兄弟,处境理应比他们好很多。若逃过这一劫,在哪里隐姓埋名活下去都不会有问题。
南宫雪更衣完毕,是从暗处望向他们两人坐的方向。拓跋珪像个小孩跪坐在火堆旁,单纯无邪的眼神看着谢离。南宫雪把他这样子和那时候他瞪他的那眼,怎样都联系不起,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拓跋珪,大秦内部都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南宫雪在大秦时,也仅是远远见过他一次面,那还是有晚上这位杀神带了受伤的部下直闯祖父南宫平的屋内。当时杀神那把杀人无数的大刀插在南宫平的枕头上,放话:如果南宫平救不了他部下,他当晚将杀光南宫家的人。
祖父南宫平后来与他回溯这段亲身经历的骇闻,道:“我那时候都以为自己和你们都肯定没命了。他眼睛里只有杀人的光。救了他的人,不一定他都会放过我们。”
足见得杀神就是这样一个,只知道杀人的人。
他是不清楚杀神和谢离之前有过什么过往。但是,慕容熙突然这样一走,谢离又选择了把杀神带在身边日夜看护。说这三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信。
南宫雪做大夫的,心思细腻。他加入谢离的队伍后,慕容熙对谢离的独占欲,刘裕对谢离复杂的情感,刘隐对谢离的依赖,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动声色。
如今杀神呆在他们身边,他照样不会随意表态。因为谢离当初把他留下,期间维护救过他无数次,待他有恩。
章节目录 258. 有关她的谣言传遍东晋
他想,留在她身旁,尽自己所能报恩。所以,之前和她说的那些想沿途悬壶济世,寻找南宫家在东晋的遗孤,都是次要的,糊弄她的借口。
杀神想做什么?
杀神真是变成小孩子了吗?
杀神那一眼,让他这做大夫的不能不兜了疑心。
“姐姐为什么不换衣服?”智商变成三岁小孩的杀神,真无邪地问谢离。
谢离坐在火堆边,慢慢烤着身上的湿衣,同时,是聚集体内的真气抵御衣服上侵入身体的寒气。听见三岁娃儿问话,她清冷的面容浮现不暖不冷的笑:“姐姐不需要换衣服,这样都能干。”
“这样都能干?姐姐好厉害。”杀神拍拍手,童心彰显。
谢离把树枝丢给他,说:“你代姐姐拨拉火。姐姐弄点吃的。”
三岁杀神乖乖接过她丢来的树枝。
谢离在包袱里找了土豆玉米,要放在火上烤。
南宫雪拿条木杆穿过衣裤,也放在火上烤干。
三个人围坐在篝火四周,吃着干粮。等雨一停,他们要马上赶路的。
雨未停,却是有附近村庄的村民砍柴路过此地,在庙前的屋檐下躲避一阵过大的雷雨。
几个人在庙前说起话来。
“秦军攻打我们的边城,没有攻进去。”
“听说是桓玄大将军率领的十万大军击败了秦军。”
“听说不是的。击败秦军的另有其人。秦军桓玄大将军到达之前,已经被击败了。”
“是什么人?”
“宣城百姓把她称为女神,说她是上派来的战神,能用仙法,一夜之间将宣城变为冰城,让所向披靡的秦军都只能知难而退。”
“女神?真是上下凡的神吗?”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让我偷偷告诉你们吧,听说这女神,是谢氏家族的女儿,我们谢丞相的女儿。”
庙内,听着老百姓说话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拓跋珪将自己手里头抓的玉米啃得一个欢,啃完一个再向谢离伸手要。
杀神智商低了,饭量貌似有增无减。
谢离再递给他一个土豆后,警告:“只有这一个了,慢点吃。”
“可他还有,不是吗?”杀神注视着细嚼慢咽的南宫雪手里没吃完的半个玉米,口水流涎。
南宫雪离开大荒后,吃相恢复成贵公子慢条斯理的文雅,对比下,变成小娃的拓跋珪不用说,谢离是从来都那么个吃相,有东西吃要狼吞虎咽。
和两个狼一样的同伴一块吃东西,南宫雪不改进不行,看手里的半个没吃完的玉米都被小孩盯上了。张大口,像谢离他们那样大口啃。
“没有了。”把吃完的玉米棒子扔进篝火里当柴火烤,南宫雪拍拍两手说。
杀神蛮憋气的,说他:“小气。”
这个样子的杀神,毫无破绽的小孩。可不知为何,南宫雪心里头,疑心不减。
庙前避雨的村民们,议论这个让宣城打了胜仗的女神声音,是乐此不疲。
瞅这个情况,怕是这个有关宣城女神的消息,不需几日,将传遍大江南北。
章节目录 259. 破庙遇险
谣言可畏,没人能阻挡得住。
谢离质疑这会是谁故意传出去的。消息速度的传播之快,说明有人居心叵测。不怪她作此推测,桓玄率军司马道子督军,都是为立军功来的。到达宣城发现有人先抢了军功,封堵宣城之口必为首要。如今有人把抢军功的事先抖了出来,意图传遍全国,传到朝廷耳朵里,目的为何显而易见。
不是秦国人先抖出来的,就是桓玄和司马道子在朝廷里的对手抖出来的。两种可能性中,谢离倾向于前者。
乞伏国仁在她底下吃了大败仗,为了在大秦皇帝好交差,声称自己是被女神打败的,也绝对好过说是被东晋的大将打败的。
一个是神,拥有不可战胜的神话,一个是人,屡次为大秦军队的手下败将。
乞伏国仁败于神,无可厚非。
乞伏国仁若败于曾被其他大秦将领打过的败将,等于是要在大秦皇帝面前主动献上自己的脑袋。
秦人传的消息到东晋国内,国内各派人士,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其添油加醋,把她恭维描写为一个女神。
为何是选中她,而不是其他国内士族的千金。
是认出了她谢离吗?
或是,只是为着巴结谢安的关系。
可能是后者。听,这传闻里说的谢家女儿,但没有指出是哪一个谢家女儿。有人传是谢凤忽然化身到宣城解局,都能让人半信半疑,不会全然不信。这不都是神了吗?
不知谢凤被她打掉的那两颗门牙重新想法子安上没有?
谢离想象女神谢凤站在边城说着漏门牙风的话,此情此景,该让那些以讹传讹的人多难堪。
“姐姐,在笑什么?”拓跋珪见着她唇角微扬,俨然是笑的弧度,专注地看着。
谢离素颜清冷,难得真心笑一回。
南宫雪都望了过去。
谢离轻轻扬眉:“只是想到这漏了风的门牙怎么吐出黄金来。”
“姐姐,狗嘴巴吐不出象牙的。”拓跋珪力图乖巧,不假思索接上她话。
她手伸过去,情不自禁拍了下他可爱的脑瓜。
拍完,方记起她拍的是杀神的脑瓜,后怕地在后背流了层汗。
三岁杀神还像是很喜欢被她这样拍,故意屈着身体低下脑瓜。
庙外,突然一阵骚动。见是几个衙门士兵走了过来,询问几个在庙外避雨的村人:“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路过这里?”
“可疑的人?”村民们一头雾水。
士兵看见了庙内的火光,走进庙内。
谢离他们三个,面无表情地坐在篝火边上,喝水吃干粮。
“你们是哪里人?”士兵问。
“官爷,你没瞧见我们穿的衣服吗?”谢离慢慢地说。
他们看见了,这三个人穿的都是东晋平民百姓的衣服。与他们要寻找的,桓玄说的有可能是大秦人,不像。
南宫雪和谢离本都是汉人,穿了东晋衣服,与东晋人完全无异。拓跋珪,有胡人血统的缘故,身体气质上生的戾气,与东晋平民衣物,像是有点格格不入。
士兵巡视完南宫雪和谢离的脸,看到拓跋珪时,不知不觉中,手放到了腰间的剑柄。
谢离和南宫雪心里面齐齐一块大石头落水。
章节目录 260. 他露出了真面目
做好了准备,如果那些士兵敢动手,他们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谢离和南宫雪心中,一致想法。南宫雪的手摸进了怀里拿迷药。谢离的手心拽着袖箭的机卡。
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刻。
“姐姐,他们看着我做什么?”三岁杀神突然对向谢离,拿手擦着脸上问,“我的脸,沾上土豆皮了吗?姐姐,你帮我擦擦,我自己看不见。”
士兵们一愣。南宫雪和谢离一样一愣。
极快,谢离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袖口,帮三岁杀神擦脸。南宫雪对那些惊讶的士兵解释:“他是我们弟弟,脑子不大好使,像小孩子一样,还望大人们不要见怪。”
是个傻子!
士兵们莫名地松了口大气。
桓玄下令让衙门找人,可不是找傻子的,是找一群武艺高强的大秦人。
把快要抽出去剑按回剑鞘,士兵们踩着泥水离开了破庙。
怕找的人后悔回头再找他们。谢离三人收拾好东西,几乎是在士兵离开的瞬间后,同样离开了破庙。
雨逐渐小了。
谢离他们戴上斗笠,披着蓑衣,骑着马,进入东晋国内除京都外的第二大城市淮城。预备在这里先为休整,打听完京都完整消息,再进京找夏氏。
淮城毗邻淮河,进城之前,过河码头大小林立,处处可见。
策马过桥,进城门,城墙贴满了朝廷通缉令的告示。
有了破庙的教训,谢离他们提前做了些化妆的准备,不需要太大的费劲就通过了城门士兵的检查。
找到家客栈,谢离掏出在太守府内马太守腐败的库银里拿的银子。
小二按他们意思给他们找了间宽敞舒适的,位置位于僻角是为安静的两间相邻客房。考虑到三岁杀神需要人照顾,南宫雪和拓跋珪一间,谢离自己一间。
终于有自己独处的空间了,谢离扔了包袱在桌上,身体往床上一躺,闭目养会儿神。暂时可以摆脱保姆工作,深感惬意。
南宫雪到了客房里可就不舒坦了。三岁杀神活蹦乱跳,对屋里任何东西都要好奇摸一摸。虽然南宫雪不担心他会摔下来,却很畏惧他一拳在客栈的墙上打了个窟窿。
直到拓跋珪推开了窗户,好像对淮城内车水马龙的街道显出相当的好奇心,安静了下来。
南宫雪挠着烦恼的脑袋,走出去打热水,爱干净的他早就想洗澡了。
见着南宫雪走出去关上了门,拓跋珪跳上了窗户。
坐在窗条上,俯视底下的那双眸子,从真无邪的模样儿,逐渐地,褪去表层,露出底下波涛汹涌的幽光。唇角慢慢扬起,扯出的那丝冷酷无情,与谢离第一在战场上看到的杀神相差无异。或许说,是更冷了,暴露出血腥的戾气。
舌尖,像是在享受快要到口的猎物上舔一圈,轻轻一声冷嘲,从他鼻孔哼出:“谢离,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东晋朝廷和东晋人?醉生梦死,死到临头都不知道何物的一群猪。可笑,当真可笑。”
章节目录 261. 都是不简单的人
淮城,为京都墨阳外的第二大都城。
因毗邻淮河而建,水路陆路四通八达,是东晋中心腹地里,连接东西南北的贸易要地,同时为士族百官的政治另一重地。
俗话说的好,没有钱,怎么当官,有当官了,更需要用到钱,更需要用到商人。
在京都的士族百官,都会在淮城另设宅邸。可以说,京都若有什么动静,首先,会是在淮城体现。
大白的,淮城内的街道,一辆辆奢华的马车,一个个衣着鲜丽的士族子弟,骑着高头骏马,配着不实用却镶嵌了宝石玛瑙的宝剑,四处彰显。
拓跋珪认为把这些人比拟为废物的猪,都是恭维了。
东晋朝廷,东晋士族,腐败到了根子,比他们胡人更无可救药。
一旦只要被他们胡人打出个突破口,秦军恐怕能一驰千里,无人能挡。因此,当乞伏国仁带泱泱秦军,身边搭配精兵中精兵的亲卫队,都兵败于一个小小的宣城时,谁能相信?
他亲眼目睹了这过程,亲眼看着她过人犹如神的智慧在战场上绽放千丈光芒,被东晋百姓拜服为上下凡的女神。那一刻,他更加确定了:她只能是他的!
客房的门咿呀,南宫雪提着桶热水进来了。
他脱了长袜,要先洗脚。
拓跋珪看了看他若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仙人模样,是与他祖父南宫平极为相似。南宫家能在被大秦占领不能随东晋朝廷撤回的情况下,一再被推荐进入到大秦朝廷成为第一御医家族,皆是因其一身过硬的医术,无人能比。饶是皇帝,都是很怕死的,会用尽方法把名医留在自己身边。
南宫雪这人,谢离是不知道内情,或许是连慕容熙等其他大秦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可他拓跋珪知道。南宫平最疼这个小孙子南宫雪,认为其医术赋将远超他这个祖父。在大荒,一路他护着谢离,也是护着这个南宫雪。所以说,他认定的女人不简单,是把南宫雪这样清心寡欲之人的心,都给留住了。
拓跋珪跳下了窗户,向南宫雪走过来,露出小孩子真的笑颜,像耍脾气说:“大哥哥,我也要洗。”
南宫雪这好不容易得了清净,又被他闹得头疼,又没有谢离那本事能喝住哄住他,都快求爹爹告奶奶了,只好把自己的脚从水桶里拔出来,把热水让给他期望住嘴,说:“来吧,你先洗。把脚放进去,浸泡会儿,热气通过脚心的经脉,就舒服了。”
“大哥哥洗过的臭水水要给我洗吗?”
他脚臭?!
他哪里脚臭了?他脚最干净了,他是有个有洁癖的大夫。
南宫雪额头冒出三根黑线,被惹怒了,可是,杀神一身功夫,发起脾气来杀人无数,他不敢轻易冒犯。
“行吧,大哥哥去给你换一桶水。”南宫雪认命地要把自己刚烧开拎来的热水拎回去,重新拎一桶过来。
拓跋珪突然拉住他:“不用了,我喜欢大哥哥,大哥哥洗过的水是臭水水,我也要洗。”
南宫雪任杀神这个反复无常的脾气,把水桶放回了原处。
章节目录 262. 她对于他的重要性
拓跋珪拉住他一只袖口没放。
南宫雪认命地卷起两只手袖口,帮他脱掉肮脏的长靴子,要给他洗脚。
大夫的脾气都是很好的,尤其对于无害的小孩以及像谢离这样一颗金子心肠的人。
南宫雪刚帮他把两只脚放进水桶里,给他按摩两只脚的经脉时,忽听一道冷酷无情的声线掠过他耳畔:“南宫大夫。”
一声,就让他浑身像被道寒风裹住,打了个寒噤。南宫雪慢慢地,若有所思的目光抬起来后,在见到眼前这双已从孩儿变成冷酷杀神的眼睛,轻轻咽了口口水。
“你——没有失忆?”南宫雪不知觉地喘着气问。
“南宫大夫把着本将的脉象亦觉如何?”
“将军的脉象平稳,不觉异常。”南宫雪说着,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他早该察觉到的,作为一个大夫。可是,他居然忽视了医学的科学性公平性,被这个人的演技几乎是彻头彻尾地蒙骗。
可能是他从不知道,号称冷酷暴戾的杀神,会有这样另一面。
比起时不时都会不小心露出自己小心眼的慕容熙,拓跋珪的演技堪称是绝了,把他这个第一御医的孙子都懵了。
拓跋珪,多么可怕多么深沉的一个人,光是眼神,都能吞灭这个世界。
如今,杀神这双心机深沉深不可测的眸子,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南宫雪马上能猜到他是想要什么,说:“我不会告诉谢姑娘的。”
“你最好这么做。但你也没有其它路子可以走。”拓跋珪懒洋洋地把浸泡在热水捅里的脚伸展,像是若无其事地说,“你祖父,你家里几百条性命,包括你父母兄弟,都在我部下手里握着。”
南宫雪屏气止住全身的战栗,低声道:“臣会谨记这个事的。”
“对了。”拓跋珪伸出的手,按住他微耸的肩膀,眯了眯像猎豹似的眼,“你首先是我的人,然后才是她的人,明白吗?”
南宫雪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惊异。
他这是要他,保护谢离。
看得出,谢离对杀神很重要,或许重要的程度能超出所有人想象。
拓跋珪伸出的一根指头,贴在了对方微讶的嘴巴上,用眼神警示:这是秘密。
南宫雪快速地低下头。
如果被人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里,等于随时被敌人掐住了脖子,拓跋珪没那么傻。他对谢离势在必得的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南宫雪知道,拓跋珪敢把这事儿都选择告诉他,更证明他南宫家全家几百口生命,都可能全在这杀神手里握着。
谢离假寐了一阵,感觉身体心灵在这段时间的辛苦疲倦,消化了不少。
在大荒也好,离开大荒也好,她的精神一直绷得很紧,一路逃命。不是她杀人,就是她会被杀。
坐起来,肚子有点饿,该找东西吃了,顺道打听京都的情况。
走到隔壁,敲敲房门,叫两个同伴一起。
南宫雪刚和拓跋珪说完话,余惊尚在,听到敲门声跳了起来。
章节目录 263. 狗屁包子
拓跋珪不满地扫了扫他,对他说:“别忘了我刚说的话,去给她开门吧。”
家里人的性命,南宫雪当然不会忘。走过去给谢离开门时,已是平常那副斯文和蔼的表情,问她:“休息好了吗?”
“刚休息了会儿,精神很好。你们呢?小珪睡着了?”谢离擦过他身边进屋,看见了拓跋珪两条腿儿在水桶里玩弄水呢。她刚走近一些,他的脚泼出来的水要溅她一身,幸好她闪的快,逃过了一劫。
“姐姐,没事吧?”三岁杀神玩完水,见差点酿成大祸,像是小心害怕地看着她。
“你瞧瞧,你把这地板都搞成这样,快点拿布擦一擦。”谢离说。
三岁杀神对她命令似乎是惟命是从,拔出腿后,马上拿了件干衣要往地上擦水。
谢离眼疾手快把他拉住,看他差点儿又毁了件衣服。
趁这一刻功夫,南宫雪把客栈的小二叫进来收拾屋子。
“收拾收拾,到街上看看有什么吃的。”谢离对他们两个说。
三岁杀神第一个兴高采烈地举手答应:“好!”
两个人把自己包袱放好,重要物品随身带,与谢离一块下楼。
出客栈前,谢离先问了小二这淮城内哪儿菜馆最有名气。
南宫雪见她连这个都不知道,实在不像是谢氏家族的千金,疑问:“你不知道淮河富春楼吗?”
“富春楼?”谢离是穿来的,肯定没听说过。
“这是连我们那地方的人都知道的。”南宫雪暗指这是连大秦人都知道的名菜馆。
小二笑着接南宫雪的话说:“姑娘可能是孤陋寡闻了。淮河富春楼,是比京都广陵酒楼更负有盛名,堪称下第一美食的蟹黄包子,只有是在富春楼能品尝得到的第一口鲜味。那里的螃蟹,是从淮河上游的鄱明湖里打捞出来的,富春楼里处理这道美食的大厨,是世代相传的手艺,为最正宗。皇上即使想吃最新鲜的蟹黄包子,也得从京都到我们这儿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