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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戟戟一堂 当前章节:1375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背包客一怔,接过药膏,道了谢。

周凛点点头,并不多言,继续翻看接下来的照片。

几张细胞图之后,屏幕一片漆黑。不仔细辨别,还以为相机出故障了。画面中只有一个背影的轮廓,背影上隐约可见两条光带。

也只有你的背包,远看是二,近看还是二。他看着这张照片,笑了起来,腿上被蛇咬过的伤口隐隐作痛。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月初。月夜,西郊的山上,看她帮自己包扎完,紧张地跑远去接电话,他便忍不住举起相机拍她。尽管他小心又小心,但还是弄出了声响。

“什么声音?”她警觉地转身,以为又有蛇类出没。

“没有啊,你太紧张了吧。”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悄悄关闭相机。

对不起,我骗了你。

机场的广播再次响起,提醒登机。周凛抬头,确认了自己的航班号,把相机塞进包里,准备起身。

“这么巧,你也坐这班飞机?”背包客是个自来熟,自顾自地说,“我是去旅游的,第一站德国,接下来是瑞士。你呢,你是去做什么的,不像旅游啊。”

“探亲。”周凛简洁道,拉起行李箱。突然,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边袋掉了出来。

背包客弯腰帮他捡起来,他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收进靠内的口袋。

“这么紧张,难道是情书?”背包客同他开起了玩笑。

“对,情书。”周凛大方承认,走向登机口。

你看,该找到的总会找到。

只是,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沉默的……喜欢。

卢秉一说完,直勾勾地盯着石正辕。

石正辕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他知道卢秉一的心思,但却不知道是整整十年。

十年?十年前,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儿、她是谁。

他看着卢秉一略显焦虑的脸,突然有些歉疚。他哪有这么好,值得一个人记他十年。他懦弱、他暴躁、他优柔寡断……他哪有那么好。

卢秉一见他不回应,自知没戏,索性放开了说。

“你大概早就不记得我了,可我一直记得你。我试过了,我想放下你,可我做不到。”卢秉一语无伦次地说着,酒精作用越来越强烈,她无法控制地抽泣起来,“不管你的生命里是否有我,我还是想说,谢谢你。是你,把我最排斥的变成了我最喜欢的。是你,告诉了我坚持的意义。我的人生因为你,变得那么美好。”

够了,都够了。卢秉一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往门口走去。她觉得这场告白糟透了,她讨厌这种清醒却又失控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她终于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出来。接下来,她要去另一个地方继续美好了。

石正辕张大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见卢秉一要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习惯有她的日子。而蒋智瞳,只是过去时。

对待感情,连卢秉一都可以这么坦然,为什么他做不到?

卢秉一的眼泪一滴滴打在他心上,他伸手把她拽回来,用指腹一点点抹净她的泪。深吸一口气,他忽然笑了:“我知道有家新开的餐厅不错,我们今晚去试一试,好不好。”

卢秉一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机搞懵了,呆呆望着他。

“然后去看电影怎么样?”石正辕继续道,递给她一盒纸巾,“约会的基本流程是不是这样?好多年没约会,我都快不记得了。”

约会?这么说,他接受了?

看到石正辕笃定而认真的表情,卢秉一终于确信,是的,他接受她了。十年之后,他接受她了。

“我也不知道流程。”她也笑了,却感到又有泪液涌出,顾不上满脸泪痕,她正大光明地犯起花痴,“管它什么餐厅,跟你在一起,就算吃盒饭也可以。”

只要思念得见天日,无论怎样都好。

人之所以喜欢沉默,不过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是需要考虑后果的。他们害怕看到不愿接受的结果,所以只好选择沉默。

但其实,老天爷并没有那么残忍,他也喜欢倾听群众的呼声,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卢秉一豁出去,表白了,所以成功了。

只不过有趣的是,老天爷有时还是喜欢捉弄一下世人的。卢秉一最后说就算吃盒饭也没关系,结果当天晚上,他们真的吃上盒饭了。哦不,是比盒饭还悲催的三明治。

下午没课,他们早早收拾好东西,打算下班吃饭。可谁知,一通电话过来,全系要召开紧急会议。石正辕只好买了三明治,两人凑合一下。

曾迩拖着疲惫的身躯下了课,走过研究室门口时,看到的就是小卢老师一张有情饮水饱的脸。再看看身边的屎SIR,也差不多。

曾迩快步离开,希望这两人没发现她。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她揉了揉太阳穴,瞬间觉得头好疼。

明亮的灯光投射出两人的影子,曾迩躲在门边,看着那影子,忽然想到开学时闪现在她脑海中的那句话。

有些人,注定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

一种不安感逐渐包围了她,仿佛这句话在下一秒就会应验。她用力甩了甩头,可还是无法摆脱那份不安。

此时,室内的笑声传来,她在门外竟也被感染了。她嘴角扬起,决定不去理会那种不详的预感。

人类太渺小,也太无力,有许多东西都不是我们能掌控的。重要的是此刻相爱,其它的,管它呢。

11 再见,总会再见(一)

转眼到了冬至,是夜,众人吃饱喝足之后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每个人都精神饱满地回到生物楼继续奋战。期末论文已经布置下去了,各项收尾工作也在进行之中,期末的脚步跟随着即将变长的白昼,越来越近。

期末和开学一样,都是学校最忙碌的时期。尤其是这个学期,事情多、人手少。

尽管如此,卢秉一还是抽空跑去查看了语言研究所的维修进度。其实整个工程早在上个月就结束了,只是还有一些建筑垃圾堆着,便造成仍在施工的假象。

她站在入口处,仰望这栋三层小楼,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陌生,仿佛那幢古老得快发霉的生物楼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其实就地理位置而言,它们相距得并不远,穿过一片草坪就到了。可在卢秉一的意识里,草坪上的每一步都前所未有的漫长——它们之间相隔的,分明是一整个学期。

一转眼,他们搬到生物楼竟也有四个月了。

从遥远的九月到眼下的隆冬时节,时间像落叶,不知不觉消失在泥土里。

摆满标本的走廊、熟悉的脸庞、欢乐的调侃声,或明或暗的回忆掠过她的脑海。她摘下手套,向前伸手,试图抓住它们,仿佛这些回忆正从她面前飘下。她以为它们只是暂时融进大地蛰伏着,为的是来年春季长出更为茂盛的枝叶。

可事实呢?

她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意,缩回手。

没有来年春季。

工程早已结束,他们之所以不迁回来,是要等通风期结束。再过一段时间,等气味散尽,他们终将搬回这里。

四个月的长与短,完全取决于你做了什么事,遇见了谁。

卢秉一推开玻璃门,走进语言所。顶灯更换一新,墙也重新刷过了。语言研究所的牌子换成不锈钢材质,挂在门口,比以前那块显眼多了。

太短,实在太短。

她沿着楼梯走上去,没有预期中的吱吱声,恍然记起这不是在生物楼。

这四个月短到她连说再见的时间都没有。她舍不得那些美好的人和事,甚至也舍不得那压抑的阴雨天。

悠扬的音乐声忽然响起,回荡在空旷的二楼走廊。卢秉一沉浸在回忆之中,闭上眼。

直到耳熟的音乐声孜孜不倦越奏越响,她才觉得不对劲。

“今天那么空,不用查案吗?”她忙不迭地接起电话。

顾暝在电话的那头快吐血了,听她这口气怎么很盼望有案子似的。

那天他溜出医院去找卢秉一求助,回到医院后就被医生严密监视起来了。直到本月中旬,他终于得偿所愿,光明正大地出院了。

出院后,他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虽然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工作时动作稍大就会有不适感,但总比关在医院里好。

此时,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里对着word文档翻白眼,时不时有同僚走过,跟他打招呼。

“是啊,不查案,让你失望了。”

卢秉一咯咯笑着,可顾暝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笑不起来了。

“你们那个语言研究所怎么样了,今年还搬不搬了?”

卢秉一闻言,怔了怔,真怀疑这家伙在某个角落装了监控探头。

“还真巧,我现在就在研究所。你怎么想起问我这个了?”

手机里传来顾暝的叹息:“最近要写年终总结,想到九月份你们研究所的那个案子,就顺便来问问。”

“快搬了……”卢秉一说着,也不由叹气,她没想到,当初爆炸案现场的两个陌生人,如今会成为好友,“倒是你,最近怎么样,报告会的时间地点定了之后,记得通知我。”

“你想干嘛!”顾暝警觉道。

“到时候我携眷出席,给你捧场呗。”提到石正辕,卢秉一连声线都变得甜蜜起来。事实上,除了吃三明治那次让她略觉痛苦之外,其余时刻,她都沉浸在甜蜜之中。

噢,别再提那三明治了。那天中文系召开紧急会议,她和石正辕只好拿三明治当晚饭。当时她只顾着看石正辕,没注意到他买的三明治里有番茄,结果……当晚,她拉肚子拉了半宿。

“告白成功之后就肆无忌惮了是吧。”顾暝在电话里抱怨着,知道她实现夙愿,他由衷替她高兴,但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哈,被你发现了!”卢秉一笑了笑,“不过说真的,你到时候一定要叫我啊。”

“知道了。”顾暝想到报告会,又焦虑起来,“但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卢秉一第一次觉得这男人这么磨叽,她把手机移到另外一边,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没自信了?要么就是你不相信我这个老师的办法。”

还没等顾暝回答,她又严肃道:“你相信我吗?”

你愿意相信我吗?

顾暝记得这话自己也说过。他想起被关在E大博物馆时卢秉一的回应,释然一笑。

“信啊,怎么不信。”

生物楼仍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贺风帆一大早就赶去卢学一的公司谈合作细节了,楼里的大事小事都落到范澄扉身上。期末将至,她打算在元旦前给全楼安排一次大扫除,可劳动任务分配到一半,又被系主任喊去新楼了。

她摇摇头,把名单扔给学生自己排,头也不回地走了。

“算了,别排了,大家自己认领一下吧。”研三师兄大手一挥,颇有领导人的气势。

男生们倒是无所谓,女生们则纷纷表示:“只要别是周凛那间实验室,让我扫厕所也行。”

“周凛的实验室?”雷亦清歪着脑袋想了想,“不是开学没多久就定了由曾遐负责吗?”

被他这么一说,大家想起来那件事来,纷纷道:“曾遐还真是倒霉……”

说曹操曹操到。正巧此时,曾遐走进实验室,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挂在他们嘴边,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雷亦清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提醒她大扫除的事。

再次听到周凛的名字,曾遐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要不是这些人提起,她都快不记得大扫除这件事了。

当初那堂课,也遥远得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一样。

她默然点头,声音平静如水:“反正今天有空,我打扫了。”说完,她扯了几个垃圾袋,拖着扫把,往那间实验室走去。

如此熟悉的线路,即使闭上眼,也不会走错。

曾遐来到实验室门口,犹豫片刻,仿佛里头的主人还在,她还需要思考该怎么敲门才不会让他觉得厌烦。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进去。

咳咳……不小心吸入些许飞尘,她咳嗽起来,顺了顺气,径直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冷风入侵,吹得她清醒不少。

室内的陈设和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她将扫把靠在墙边,向实验桌走去。还没走出两步,便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发现是两大包已被装进垃圾袋的实验废料,其中还隐约可见珊瑚藻、芦荟等植物。

她无奈一笑,费力地将这两个袋子拖到门边。回头,再次走向实验桌。

她把桌上散落的实验报告按页码排好,放在一边。清理完之后,被纸张覆盖的东西也显露了出来。

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马褂形的鹅掌楸叶安静躺在桌子的一角。此刻的树叶早已被制成标本,不再需要周凛小心翼翼地将它夹进笔记本里。

她的手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把这枚标本稳妥地收进抽屉里。

她缓缓推进抽屉。木质表面早已泛白,那是周凛无数次使用的缘故。她将它推到一半,忽然不动了。她触碰到了木头的纹路。那样清晰深刻的纹路,甚至还带着一丝暖意,恍惚间生出这是某人掌纹的错觉。

她看了眼桌面,另一只手伸出去,将新楼的钥匙也一并收入抽屉里。那串钥匙,曾经划过一个抛物线,落进她的掌心。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只不过在用一种最没有效率的方式,缅怀自己曾经执着的小心思。

她合上了抽屉,卖力地擦拭起桌子来,从一头擦到另一头。

又碰上一堆摇摇欲坠的参考资料,她将它们扶正。偶然发现下面还压着一沓照片,便好奇地翻开看。

那是她见过的照片。

他和母亲的合影。

他的实验植物。

曾遐的手覆在下一张照片上。刚刚翻转过来,只见漆黑一片,还没看清黑暗中是什么,门就被推开了。

“曾遐,我找了你老半天。”范澄扉心急火燎道,“你怎么在这里打扫起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好任由范澄扉继续说:“算了,你别弄了。这里你弄不干净的,我等会儿找两个男生来打扫。”

“那我呢?”曾遐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范澄扉看上去这么着急。

“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见我?曾遐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把照片塞回到资料下面,跟着范澄扉走了。

费秋澍听到有人敲门,把手中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收好,坐直身体等待那人进来。

曾迩进门,看到费秋澍一脸严肃的表情,心情也随之紧张起来。

高霏霏通知自己上来找费秋澍,却没说是什么事,搞得曾迩心里忐忑不已。加上费秋澍此刻的表情,她心里就更没底了。

终于,费秋澍开口:“我一个师姐在英国搞汉语研究,现在缺个助手,问我借人去帮她半年,高霏霏向我推荐了你。”

汉语研究?在英国?这靠谱吗……曾迩觉得这个组合实在奇怪,但她更奇怪另一件事:“高霏霏自己怎么不去?”按说她是这专业唯一一个直研的,无论是看成绩还是别的什么,都应该是她去啊。

“我本来是想让她去的。”费秋澍直言不讳地说。

曾迩心中了然,就知道是这样。但想必费秋澍还有后话,她便没有出声。果然,他继续:“可她说寒假要和雷亦清去山区支教,去不了,所以就推荐你去。”

什么!高霏霏竟然心甘情愿跟雷亦清进山?自己曾经想喊高霏霏一起去山里度假,她却说那里蚊虫多,死活不肯去。怎么到了雷亦清那里,她就愿意了呢?

曾迩错愕地看着费秋澍,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费秋澍的样子,显然是认真的。

真是典型的见色忘友。曾迩不住腹诽道。费秋澍以为她还在犹豫,便说:“如果你愿意去的话,一月就得出发了,六月回来。学分什么的你不用担心,这次去性质上算交换生,我会跟学院打好招呼的,下学期的所有课程你免修。”

下学期的课程免修?

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曾迩想了又想,没想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但只要有免修,她还是很激动的。

为了免修,她使劲点了点头。

成交。

11 再见,总会再见(二)

范澄扉把曾遐带到三楼,也说不清楚是谁找她。

她只好自己一探究竟。

范澄扉去忙别的事了,曾遐独自走进会议室。会议室的一角,一个大胡子正在低头看着什么,见有人进来,便站了起来:“你就是曾遐?”

曾遐点点头,看着这陌生人。那人笑了,作了自我介绍。

纪录片制作中心的策划人?听完那人介绍,她狐疑地端详起他来。

“别误会,我不是骗子。”那人摆摆手,解释道,“你之前是不是参加过A大的那个影像节?”

“是啊。”曾遐说,心想难不成得奖了?

那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重视情节编排的影像节里,曾遐的短片当然不可能得奖,但却意外获得了电视台纪录片制作中心的关注。短片中对于生命的捕捉力,让他们觉得很意外,便想吸纳她进入自然纪录片制作部做实习生。当然,如果表现得好的话,可就不止是实习生了。

而当大胡子得知她是生物系学生之后,就更满意了。本来就是搞生物的,又有很敏锐的镜头感。

自然纪录片?曾遐平时很少接触这类片子,有些茫然。本来想推辞,但大胡子的一番话却戳中了她的心。

“虽然自然纪录片没有人文纪录片那么受欢迎,但大自然同样拥有展示真实的权利。甚至,它远比我们的社会真实。你有过千方百计想要留下的画面吗?那些让你动容的,想必一定很真实吧。”

她想起西郊山上的那片林子,也想起她受了周凛影响之后,看到的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整个世界。那不正是真实带来的感动吗?

她从前只以为自己是因为周凛才喜欢上了摄影,却不曾发现,当周凛渐渐走远,自己对整个真实世界的爱,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积越多。

也许这正是摄影真正的意义。

“我们只是一群渺小的记录者,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大胡子最后说道。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句话有一股魔力,催促她说“是”。

于是,她答应了。

看着开怀大笑的大胡子,她也爽朗地笑了。忽然想到开学那天,她把资料运回生物楼时所产生的迷惘。

自己为什么要选生物学?

原来并非歪打正着。冥冥之中,一切纠结早在故事的最初,就已有了答案。

卢秉一挂了电话,从二楼回到一楼。

她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又来到大门口。闻到研究所的油漆味,发现自己还是更习惯生物楼里的霉味。

她无奈一笑,还记得当初这里被炸,要搬离时自己的不舍。人生总是这样,熟悉了便舍不得离别。

可无论怎样不舍,终有一日要说再见。

对生物楼而言,是这样。对语言所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哪怕他们搬回这里,也保不齐会有各奔东西的一天。命运这东西,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她如此想着,不禁惆怅起来。

反正离别总要到来,能相聚一天算一天。她冲玻璃门中的自己笑了笑,明天就是平安夜了,还是想想到时去哪里吃比较实在……

她扣好大衣的扣子,走出语言所。

铃声在此时又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来电人,大嫂。

她感叹今天跟她心有灵犀的人还真多,她本就打算打电话约大哥他们明晚一起吃饭。这么巧,大嫂的电话就来了。

可接起电话后,大搜的一句话却将一切都打乱了。

命运,确实令人捉摸不透。

卢秉一不可置信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校园中的景物在她眼前旋转起来,唯一清晰的是大嫂的那句话。

“你哥出事了。”

范澄扉独自坐在实验室里,动作缓慢地整理器具。室内安静得只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她看着这些瓶瓶罐罐,陷入了沉思。

明天又是平安夜。时间竟过得这么快,一转眼就是一年。

想到这个日子,她的心便抽搐起来。一晃神,抓在手里的培养皿一滑,瞬间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她赶忙蹲下来收拾残骸,没来由地,心中忽然一颤。

雷亦清一路狂奔,心急火燎地冲进实验室,差点踩到培养皿的碎片。

范澄扉平静地瞥了他一眼,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心神不宁了。

“不好了,范老师!”雷亦清喘着粗气道,顾不上那些“地雷”。

“谁不好了,我好着呢。”范澄扉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将碎片捡起。

“贺老师,不好了!”

“嗯?”范澄扉猛地抬起头,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她有些难受。贺风帆不是去卢学一的公司了吗,能出什么事?

“他从楼梯上摔下来,被送去医院了。”雷亦清焦急道,“正在做手术!”

范澄扉的手一抖,碎片又掉到地上,成了碎渣。

卢秉一赶回生物楼取车钥匙,她要去公司,马上就去。

可她还是迟了一步。

当她刚刚跨进生物所的大门,蒋智瞳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歇斯底里地抓着她问她为什么。

她掰开蒋智瞳的手,只重复着一句“不可能”。

不可能。

她不相信她的大哥会杀人。

今天上午,这座城市发生了一起引人注目的案子。某生物制药公司的总经理陶路炀坠楼身亡,而他的合伙人,大名鼎鼎的卢氏大公子竟被指为嫌疑人。

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警方赶到现场时,卢学一正倒在死者坠下的窗口附近。且根据现场证据显示,两人当时曾发生过肢体冲突。

更有消息说,是由于利益纠葛,卢学一才对陶路炀起杀心的。

而唯一目睹事发经过的贺风帆却从楼梯上摔下来,至今昏迷不醒。

一切真相都成了谜。

卢秉一看着眼前这个发了疯的女人,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你们认识?”石正辕站在她们身后,拎着卢秉一爱吃的零食,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蒋智瞳居然回来了,而且……

“你们竟然认识?”他睁大双眼盯着卢秉一,仿佛想将她看清楚。看到蒋智瞳拽着卢秉一,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自己的现任女友和前女友不仅认识,而且还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却完全都不知情。

蒋智瞳听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震惊地转过头来,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你竟也在这里。”她诧异道,随后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痴痴地笑了起来,“你满意了?她哥害死了我丈夫,我现在成了寡妇。你满意了?”

蒋智瞳失控地笑着,忽然想到这也许就是另一种报应。

没错,陶路炀的妻子,就是她。

尽管公司创办时,卢秉一并不知道大哥的合伙人是谁,她纯粹为了帮她哥,才愿意出钱的。但后来她还是知道了,不管怎样,她知道了。这些年来,石正辕想知道却又无从打听的,卢秉一都知道。关于蒋智瞳的一切,她都知道。

卢秉一绝望地看着石正辕,她想解释,可无从解释。

对,她自私,她狭隘。这些年,每次看到石正辕仍对蒋智瞳念念不忘,她总会选择沉默,她就是不想告诉他蒋智瞳的近况。

她宁可看到他一个人痛苦地怀念,也不想看到他拼命地挽回。

“我哥不会杀人的,不会的。”她开口,竭力避免另一个问题,“相信我,好吗?”

石正辕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蒋智瞳的出现,像是一个咒,让他再度动摇。他呆呆地站着,不发一言。

“相信我。”卢秉一不死心地重复道,但石正辕仍旧没有反应。

巨大的绝望迅速淹没了她。早在刚才石正辕看到蒋智瞳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并未放下她。

那一眼,卢秉一已经输了。

所有倾慕所有努力,到头来,不过泡影。

“好,我明白了。”

11 再见,总会再见(三)

卢秉一失神地走上楼,将一切悲伤隔绝在身后。也许,她是时候回卢氏了。

她跑回办公室,锁上门,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她以为自己即将倒下,但想到大哥的事,她还是挺住了。父亲之前因为中风住进医院;母亲又有心脏病,经不起惊吓;大嫂还怀着身孕。现在只剩她一个了,这一家子的内忧外患,只能靠她撑过去。她说什么都不能倒。

她想着,擦干眼泪。正在她决心自救的时刻,手机又响了。现在的卢秉一听到铃声都有些怕了,只怕传来更多噩耗。

响了许久才接,她刚接起电话,顾暝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他刚刚得知卢学一的事,不知怎么的,就想打电话来安慰她一下。

这案子并不是他们大队负责,具体情况他也不是十分清楚。至于说到案子嫌疑人的问题,他保持了警察一贯的客观谨慎,仅凭他从别处听来的只言片语,根本就无法判定谁有罪或谁无罪。

“我这里连物证都没看到。至于人证,唯一知道真相的还躺在医院里。”顾暝如是说。

只是卢秉一还沉浸在之前的痛苦中,听不到她希望的答案,便以为顾暝也不信她。

“连你都不相信我了。”她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种比刚才更为崩溃的感觉。顾暝的不相信,让她更难过。

她无力地挂断电话。顾暝在那一头静静听着忙音,喃喃自语。

“我一直都相信你啊。”

入夜,冬天刺骨的寒风冷得更甚,比刀子锋利百倍。范澄扉和几个学生看过贺风帆之后,从医院回来。说是看,其实也不过只是隔着ICU的玻璃,站了一会儿。想看也看不到什么,被层层包围的ICU,像一个奇特的牢笼。探视者想要看到里面的人很困难,但里面的人想要出去却总能成功。唯一的差别是状态不同,要么活着出来转入普通病房,要么死了被人抬去太平间。

人生就是这么残酷。

迎着寒风,范澄扉打了个寒战。眼看生物楼近在眼前,她小跑起来。

楼里并没有暖和多少,但至少能为她抵挡那刺骨的风。范澄扉跑上二楼,摸索着开了头顶的灯,却怎么也找不到办公室的钥匙。

越找越烦躁,她深吸一口气,失神地靠着门。生物楼的变故接二连三,压迫得她毫无招架之力。世界宽阔得没有边际,却又只剩下了她一个。

她无力,她恐惧。

刺耳的电话铃声似乎又在她耳边此起彼伏,来电人的声线交织成一张巨网,越关切就织得越紧。她甩甩头,望向走廊,一张张熟悉的脸在尽头浮现,转瞬间又被黑暗吞噬。

她敬重的钟振闵,如今躺在万里之外,生死未卜。无论他曾经的私生活是怎样,在她眼中,他至少是一位严谨而又出色的学者,始终都是。

她关心的贺风帆,也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对于这个朋友,她也许一直都怀着愧疚吧。她还记得自己曾说过要看到他幸福。看到他幸福,她才能安心,才能不愧疚。可现在的他,不仅没能让她安心,反而拉着整栋楼的人一起揪心。

她最爱的费澈,一切结束得是那样仓促。马上又到平安夜,一个她无处逃避也无法忘记的一个日子。

她喘息着,不愿去想明天。

此时此刻,走廊深处忽然亮了。

她诧异地睁大眼,费秋澍的脸庞浮现在尽头。她揉揉眼,视线却愈发模糊了,费秋澍的脸怎么也看不清。

她又抹了抹眼睛,手中湿润的触感提醒她,原来自己早已流下眼泪。

沉默、无力,脸颊上两道扎眼的泪痕却又像是知晓世事无常的叹息。

这就是费秋澍开灯瞬间所见到的范澄扉。

他本以为楼里没人了,直到打开楼梯口的灯才发现她竟也还没离开。他见她靠在门上无声落泪,心中一滞。良久,他亦是沉默,径直走了过去,奉上自己的肩膀。

范澄扉不知何时察觉到自己哭了,看到费秋澍朝她走来,终于明白这不是幻觉。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她抱紧他。

他感受到她的隐忍,虽然哭得很压抑,但身体却不住颤抖。他一怔,也抱紧她。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只是抱紧她。

迟到了一年的这场大雨,终于落在他肩头。

他缓缓拍着她的背,仍旧沉默,他知道她明白。她也知道他明白。

忽然,他的眼眶也是一热。他认命地闭上双眼,可已有晶莹的液体先一步流下。

楼道里两盏灯闪着微弱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努力照亮彼此的脸庞。所有曾经未看清的,在此刻都终于明晰。

或许,分开了才坦然展示自己的脆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生物楼里还有一个人也没走。

卢秉一坐在实验室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出声,一直坐到天黑了个彻底。她的眼泪已经流干。

原本从办公室里出来,她打算即刻回家的,可到了一楼,却又不敢跨出那扇大门。

她与自己僵持着,最后躲进门边这间实验室。

眼见天黑,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再不回去,家人又将多担心一个人。现在家里已经经不起更多意外了。

她别无选择,只能勇敢。

终于,下定决心,她背起包,打开了门。然而,她的一只脚刚跨出门,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狐疑地探出头去,发现竟是顾暝。

顾暝见到她,眼神一亮。她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他便拽着她的手一路跑出生物楼。除了利刃般的寒风,其余的,和他第一次带她狂奔时的情景是那样相像。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跟着跑了好远才开口发问。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来学校,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抓着她跑。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我跟负责今天那件坠楼案的队长说过了,我们今晚偷偷过去,看看案子的详细资料。”

案子?大哥的案子?卢秉一诧异地望向顾暝,但很明显,他的背影解答不了她的任何疑问。

他是在帮自己?

为什么?她不经意问出了声。

“因为,”顾暝转过头来,亮眼的笑容像当初夺命狂奔时头顶的那片灿烂星空,“我可不希望你辜负我的信任。”

“嗯?”卢秉一竭力忍着,努力让这声回应不带哭腔。

“我都这么相信你了,你给我争气点!”顾暝没好气地说,可声音始终强硬不起来。

某人吐槽她哥连绿茶也喝不了的样子仿佛仍在眼前,他眨眨眼,望向校门外那几家熟悉的大排档,认命般地笑了笑。唉,你啊……

夜已深,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曾遐曾迩两姐妹躺在家里暖和的被窝里。

谁能想到在短短一天时间之内,会发生那么多事。和她们有关的,以及和她们无关的。两人闭着眼,但都睡不着,难得开起了卧谈会。

“我有话想对你说。”两人同时开口,随即又都笑了。

“你先说。”

“不,你先说。”

“好……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我知道。我要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了。”

“我也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曾迩再度开口,像是一场聚会结束时的告别。

“那,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

“你傻啊,我们什么时候真正分别过。”曾遐望向天花板,笑出了声。

当世界前行的方向被挫折与变故影响,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我们从来不曾分开。

不管再写多少章,我们的故事,始终未完待续。

00 尾声 VS 新的序幕

六月下旬,曾迩带着行李从英国返回。

原定于一周前回国,但这家伙竟然睡过头了,无奈,只好改签机票。

这次,她心想,千万不能睡过头,便早早地起床了。确实,她赶上了飞机。但在飞行中,她还是睡着了,而且一睡就睡到了落地,直到机舱里的乘客都走完了,她才醒来。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她足足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才在机场找回自己的行李。

一直到回市区的车上,她还在抱怨这件事。

“居然把我行李拿到失物招领处,我问工作人员,又没人跟我说。”曾迩愤愤道,“而且他们的态度还奇差无比,不行,我要投诉他们!”

她说着,掏出手机。

高霏霏坐在她旁边,夺过她的手机:“你是不是在英国投诉惯了?消停点吧,你骂两句就得了,这儿哪有那么投诉的地方。”

司机雷亦清也附和道。

怎么看自己都不是这两公婆的对手,曾迩识相地闭嘴了。

高霏霏想起什么似地,拍了拍司机座:“喂,你快点啊。”

“知道了,不会迟到的!”雷亦清不耐烦地说。

“今天你们有什么事吗?有事就别来接我了嘛,我自己也能回去的。”

“没关系的,试个婚纱而已。”

“试婚纱!”曾迩尖叫起来,“你们要结婚了?”

“不不不,是小卢老师试婚纱。”雷亦清转过头来,刚说了一句,就被高霏霏一眼瞪了回去。

“你注意点安全!”高霏霏嗔怪道,转而又对曾迩说,“今天是小卢老师试婚纱的日子,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她家。”

“小卢老师?”曾迩更惊讶了,“她和谁结婚?”

难道是和屎SIR?还没问出口,曾迩便自我否定了这个答案。高霏霏则神秘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对了,小卢老师她哥哥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当时曾迩走得太急,连这出大戏的结局都没看到。只在后来和高霏霏的视频聊天中知道卢学一没事了,具体是什么情况,高霏霏当时也说不清楚。

“这个案子,说来话长。总之,最后证明陶路炀是自杀的。”

“什么,自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听吗?”

曾迩使劲点点头。

“不止这件事,还有这学期发生的其他事,我一件件都告诉你。”高霏霏望向车窗外笔直的公路,缓缓开口,“真是爆点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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