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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戟戟一堂 当前章节:1465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费秋澍看着,吸了口新鲜空气,总觉得这就是一场露天聚会。研究所外的天是这样蓝,草木是这样茂盛,连泥坑里的积水都如此清澈,他生活在那间小办公室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注视过眼前这些平凡的景物了。

到底有多久呢?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不过另外一个问题倒忽然有了答案。

“合影不就在文件夹里嘛……”他喃喃自语。

可去年搬家时似乎就没再看到过那个文件夹了,他想着,记忆一点点拼凑起来,那它现在应该在……她家里。

前妻。他自嘲地笑了笑,他竟也算是个有前妻的人了。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随后又停下了。莫名地,他觉得有寒意入体,冷得就像那天,他正式搬离他们共同的家。窗外吹着刺骨的寒风,窗内是同样默然地两个人。一纸协议放在桌上,他执笔签完,拖着箱子,关门离开。

那是一部只有剧情没有对白的默片。正如此时,他看着那串数字,一样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盯着手机犹豫着,研究所的前门口却在此时骚动起来。

他往前小跑几步,匆忙合上手机。

曾迩恨不得掏干净耳屎,再听炸弹男说一遍。其他围观群众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因为炸弹男一下子歇斯底里起来,连着问了好几遍,为什么文学研究室的这帮老学究不愿意收他。

后面他又说了什么,曾迩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反复回响在她脑海里的是“文学研究室”这五个字。

文学!一个考文学的男生居然跑到他们语言研究所的门口扬言要扔炸弹!

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啊,她忽然觉得好难过,看着眼前这个男生如此卖力地制造了一个大笑话。

这么丢人……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么丢人!

曾迩气血上涌,不知怎么的,她一下子冲到了警戒线里头。

“你不知道这是语言所吗?!”

后面高霏霏还在不住地喊她回来。可她死死盯着炸弹男,丝毫没有要后退的意思。

“语言所?”炸弹男转头看去,他恍然间发现自己跑错了地方,一时愣住。

几个警察发现了她,试图将她拉回去。

可她抢先一步,又走近一些。

“你要找的地方在后面,不是这栋!”曾迩也咆哮起来,远远看去,就像两个疯子在对峙。

“你知道你为什么考不上吗?”她继续咆哮着,离炸弹男越来越近,“因为你就是个连地方都搞不清楚的蠢货!”

“你就不能长点脑子吗?除了怪天怪地,你有没有怪过你自己!”她步步逼近,连后面的警察都看傻了。

每走一步,炸弹男的样子就清晰一点。她感觉自己走向的不是别人,而是另一个自己。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看到炸弹男会倍感熟悉了。

他就像是以前的自己,习惯性地怨天尤人,却从未想过自己有多少问题。那些天生霉运,现在想来,不过都是她为自己的失败找的借口。

“明知道生病了,药名就更应该看仔细点!”

炸弹男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考试时间都看错,你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

炸弹男一步步后退,好像拿着炸弹的不是他,而是曾迩。

“晚上不吃宵夜会死吗!”

曾迩旁若无人地叫喊着,冲着炸弹男,恨不得打几拳,再踹上两脚。

“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呢!”

她失控地冲上去,想想以前的自己,真是可笑。

“你,你别过来!”炸弹男抓着炸弹,眼看着曾迩要抓到自己,又退了一步,不巧踩上一块石头,人一下子失去平衡。

他两手一抬,缠满电线的自制.炸弹便由惯性带了出去,在围观群众的惊呼中,双双落向研究所的屋顶。

曾迩有印象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趴下!”

高霏霏拍拍曾迩的肩:“行啊你,还真敢往前冲!”

“嗯?”曾迩失神地坐在草坪上。一摸,草还真是湿的,可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高霏霏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搭着她,指指前方的语言所。屋顶已被炸塌,墙体也被熏黑,一队人马正在楼里楼外善后。

围观群众散得七七八八,就像一场露天电影的散场。

也许这就是一场电影。不管剧情有多离奇,有多惊心动魄,剧终,拍拍屁股走人便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曾迩想着,望着来来往往的过客,忽然觉得人人身体里都藏着一部放映机,按照各自设定的剧情播放着,迎接各自的剧终。

每个人都是一部独立电影,你的机器坏了,别人的照转不误,该出现的情节,不管怎样,都仍会出现。我们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不过是一群被剧情不断推进的人罢了。

“其实他又不笨,至少比我聪明。”曾迩又出声了。

“炸弹男?”高霏霏环顾四周,估计他已被带走。

曾迩点点头:“连炸弹都会做,干嘛非要去搞文学,换一科适合自己的不是更好。”

人有时候就是太偏执,明明不适合这部电影的情节,一定要它出现,却剪掉了那些原本合适的。

另一头,费秋澍倒没想那么多,他重新掏出手机,删删改改编辑了一条短信,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

这应该是最合适的方式了。

他想着,按下发送键。

“哟,李队,你怎么走到这儿了!”副校长洪亮的声音一下子响彻整幢生物楼。

范澄扉刚和队长聊了两句,就被那声音吓到了。她笑了笑,和队长握手告别。

李队便和校长寒暄起来,不住说着抱歉。那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本来方案都部署好了。

校长哈哈一笑,和李队称兄道弟起来。

“诶,刚刚那个老师你们认识?”

“她原来是我们局的法医。”

“法医?”校长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好端端一个法医怎么跑来做实验室助理了。

李队赔笑道,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这事,正巧助手小顾跑来解围:“李队,局里还有会要开。”说着,冲他使了个眼色。

“哎呀,看我这脑子!那我们先告辞了。”李队说着,同校长握握手,带着小顾离开了。

范澄扉回到二楼,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她现在不需要润口,但需要醒脑。

看着桌上的手机,一想到间歇性黑屏,她便一把将它抓起,玩心渐起,对准了垃圾桶。

也该换个新的了。

就在手机即将脱手的时刻,它垂死挣扎地嘟了一声。

范澄扉一愣,点开收件箱,屏幕上安静地出现一条短信——

你周六在家吗?我可能有些东西忘记带走了,方便的话我来拿。

范澄扉放下手机,凄然一笑。

可能可能,你总是可能,坚定一点会死吗?费秋澍。

03 傲慢与正见(一)

“好多标本啊!咦,这个红毛丹的颜色怎么那么深?”

“这是紫海胆,不是红毛丹。”

“你连这都知道?”

“蠢货!标签上不是写了学名吗。”

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地冲进楼。曾迩背着书包,手捧大纸箱,低头走在最后。

自从语言所被炸弹男袭击过之后,便进入了大修程序。资金倒不用担心,反正有卢氏负责,可大修期间这帮师生怎么办?

曾迩回想起开学那天的协调会,仍觉得像一场梦。

院系领导打了若干通电话,总算有了解决方案。反正语言所的老师们访学的访学、进修的进修,剩下来的人并不算多,只要找栋人数同样不多的楼合用一段时间不就成了,至多不超过一个学期。

于是……

曾迩看着陈列柜里这些标本叹了口气。

于是他们就被分到了生物楼。

“二楼走廊还有两栖动物的标本!”高霏霏冲曾迩喊道,“快上来看呐。”

“你当心点,别把人家的标本碰坏了。”

“我还担心人家把我的东西碰坏呢!”高霏霏说着,举起她新买的马克杯。

听到高霏霏这番吆喝,大伙儿乐呵呵地带着自己的杯具往上走。曾迩撇撇嘴,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来开茶话会一样。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终于发觉思考这种问题实在没什么意义,便抱紧纸箱,跟着大部队上了楼。

“他们来了没?”

“哎,你让开点,看不到了!”

周凛的研究室里一片狼藉,学生们却毫不关心。趁老师不在,一群人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着。即使是少数几个仍坚守在实验桌前的人,嘴巴也没闲着。

“听说语言所有个白富美啊。”

“是啊,卢氏的千金嘛。”一个男生说着,腾地站了起来,试管里的溶液差点晃出来。

曾遐见状避远了些,绝望地想:雷亦清这个八卦男又要开始了。

果然,那男生继续说:“人家不仅有钱,还很有头脑。”

见众人不信,他滔滔不绝道:“之前卢氏的大公子想搞个什么生物制药公司,老爷子不看好那项目,就没给钱。她听说之后就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投进她哥这家公司。现在公司越办越好,她这个股东也赚得盆满钵满。”

大家听了,不住感叹资本累积的重要性,只有曾遐一人对着显微镜叹气,心想还真是处处都有八卦的家伙。

“这你都知道!”一个男生拍拍他的肩。

雷亦清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女生便抢先说:“这可是我们八卦界的高富帅,哪有他不知道的事!”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曾遐仍旧面对显微镜,搞不懂为什么连雷亦清这样不务正业的家伙也能直研。她腹诽几句,觉得无趣,索性从包里抽出一本书来看。

“这种环境下你也能看得进书?”一个师姐在聊天间隙凑了过来。

“那得看情况。”曾遐头也不抬地说。

“看这本书有多有趣?”

“不。”曾遐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当下的环境有多无聊。”

师姐讪讪一笑。

“不过这本书确实不错。”曾遐也冲她笑了笑,“比如里面奈斯的理论,看完后别的帮助先不说,至少眼界会开阔不少。人类啊,有的时候就是……”

曾遐忽然来了兴致,想和师姐好好探讨一下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关系。就像奈斯的观点当初是如何在一瞬间影响了她那样,现在的她也很想将这些闪光点分享给别人。

但对方却在此时匆匆打断她的话。因为,周凛回来了。

“这是茶馆还是实验室?要喝茶聊天的出门左拐到底。”周凛一进门便皱了皱眉头,才离开几分钟,自己的研究室里就闹翻天了。

雷亦清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出门左拐走到底,不就是厕所嘛……

周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而指着桌上半袋珊瑚藻问:“这是怎么回事?”

“实验剩下的废料,等会要拿去丢掉的。”

“这些都没用了?”

“是啊,老师你不是说要选饱满的用吗,你看这些都瘪了。”

周凛挑眉,打开袋子,沉吟良久,忽然道:“那只说明它们不符合你的要求,并不代表它们没用了。”

他说着,伸手取出一截珊瑚藻,在水龙头下一冲,便放进嘴里嚼了起来:“不管怎样,它们总是有用的。”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唱的这是哪一出。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呃,老师,核酸染料快用完了……”还是雷亦清先回过神来。

“这么快就没了?”周凛狐疑地看着众人,记得上周分明还剩了小半支。

雷亦清低头不语,心想总不能把自己无聊时拿GelRed染口腔细胞玩儿的事说出来吧。

见无人回答,周凛摆摆手,无奈地念叨着“再这么大手大脚,下次给你们换EB得了”之类的话,再度出门。

他刚走,实验室又沸腾起来。

“他竟然生吃珊瑚藻,早知道就放点泻药进去了,拉死他。”

“泻药哪够,直接上EB!”

听着师姐们的一句句狠话,雷亦清不禁感叹,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他就这么遭人恨?”

“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凶残!”师姐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那家伙好像跟学生有仇似的,各种折磨。别的也就算了,最惨的就是打扫这间实验室。”

师姐喝了口水,继续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所以每天的日常打扫并没有包括他这里。可这里杂物多,很容易脏,总有他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吧。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心血来潮地挑一个学生问问题,答不上来就负责把这里彻底清理一遍。你知道这工程量有多大吗?我花了大半天打扫完之后,足足请了两天病假!还有那些问题,没一道正常的,想到什么问什么,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这么惨?”

“没办法……其实你们男生还算走运的,他刁难得不多,女生可就不一定了。”

“有时候我真觉得,他根本就是在针对女生。”另一个师姐附和道,“平时不管不问,关键时刻就各种挑刺!”

“还有啊,办完事连句谢谢也不说。”

师姐们越讲越激动,雷亦清则开始后悔自己挑起这话题了,只好转移话题:“实验室难道没有保洁员吗?”

“别提了。”师姐摆摆手,“自从冰箱上的一个锥形瓶被大妈当成垃圾处理掉之后,楼里就再没请过保洁员了。”

“为什么?”

“因为烧瓶里的东西是某师兄毕业论文的实验对象……”

雷亦清耸耸肩,很自然地说:“但学生打扫时也有可能犯这种错误啊。”

“嗯?唔……这办法不错!”先前那个师姐一下子站起来,由此想到对付周凛的好办法,“下次周扒皮再喊我打扫实验室,我就把不该扔的都扔掉!”

语毕,众人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曾遐在一旁翻完整本书,终于受不了这群聒噪的人,幽幽地插了一句话。

“那我估计被下EB的就是你们了。”

曾迩跟着卢秉一走进办公室,轻轻放下箱子。

其他学生都去了各自的教室,只有曾迩主动要求多干半天苦力。权当是赔罪吧,她想着,活动了一下手脚。

想到刚才那些标本,她不由得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你怕那些东西?都是死的,别怕。”

曾迩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只是怕撞到它们,再闯祸我就只能以死谢罪了。”说着,她还不忘补上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卢秉一闻言,一怔,忽然笑了起来:“原来是怕这个啊,其实一开始我也担心。罐子碎了倒也算了,关键是那溶液的味道,实在太……”

曾迩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轻松道:“可你刚才那么淡定,我还以为你根本就没注意到有标本。”

卢秉一笑得更欢了:“那都是装的,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人看穿。”说着,打开一个纸箱。

“那你掩饰得也太好了。”曾迩上前帮忙,不再拘束,而是开起了玩笑。

卢秉一的动作一滞,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飘散开去。她从箱子里提出一个白色物体,顺口道:“熟能生巧嘛。”

曾迩愣了一下,没想到卢秉一会这么说。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觉得,她们讨论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她驱散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望向卢秉一,突然发现这世界很奇妙,别人口中的小卢老师竟然是以这样一种自嘲的方式在她眼前清晰起来的。没有想象中的大小姐脾气,但也毫不淑女。

“咚”的一声把神游的曾迩拉了回来。等她反应过来,箱子早已空了,桌上则多了不少东西。橙子、挂面、芥末酱、红糖,还有……榨汁机。

“这,这是什么情况?”

“芥末酱给你们石老师,他的口味一向特别。挂面给费老师,他总吃方便面,太不健康了。至于红糖嘛——”卢秉一嘿嘿一笑,“给你们准备的。”

“我应该没这需要。”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了。”她说着,眨眨眼,“我这里差不多搞定了,你先回教室吧。顺便跟同学们说一声,今天的茶歇还是老时间。”

“茶歇?”

“对啊,本研究所的优良传统。一直上课多累啊,当然要放松一下。”

怪不得人手一个杯具。曾迩此时才恍然大悟,她点点头,准备出去,却又被卢秉一叫住了。

“生物系的也叫一下吧。”

还没等曾迩回答,卢秉一摇摇头:“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老师,你认识生物系的人?”其实曾迩很想说,反正自己的老姐就是生物系的,去叫他们一点都不麻烦。

“我只是认识范老师而已。”

“咳,你是说费老师的……”曾迩总觉得那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前妻。”卢秉一替她说了。

03 傲慢与正见(二)

“你的表情敢不敢再嫌弃一点。”贺风帆站在走廊上,无奈地问。

“那你敢不敢把所有标本都摆出来。”周凛指指那些玻璃瓶,“老大啊,你就不能把这些东西挪个地方?万一被人撞了,还不是要你来负责,何必呢。”

“我看只有你才会撞到吧。”

周凛撇撇嘴,才不会承认自己确实差一点就要撞上去了:“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都在储藏室放了好几年了,谁还要看啊。”

“语言所的人搬过来,总得给他们腾几个房间出来吧,难道让他们在走廊里上课?”贺风帆顿了顿,将手搭在一个标本瓶上。那些曾经舒展的生命,人类的友邻,如今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人类的死亡自有后人纪念,可是,它们呢?

他将手挪开,继续道:“还是说,连你都觉得这些标本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不,我从没这样想过,没人需要并不代表它们没有价值。”周凛深吸一口气,想到那些珊瑚藻,忽然认真地同贺风帆探讨起价值论来,“万事万物的价值很多时候并不由人类说了算。以自己的需求来确定其他东西的价值,实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人类对价值的偏见有时确实可笑。”

“最可笑的地方在于,很少有人能发现这可笑之处。”

贺风帆一笑,摇摇头:“这就是你的偏见了,我可不信世上的明白人那么少。”

周凛刚想反驳,肠胃却传来一阵绞痛。

一定是之前的藻类闹的。他捂着肚子,准备去厕所,却猛地记起自己来找贺风帆的正事还没办,于是忍着痛,问道:“核酸染料被你们放哪儿了?”

“都移到顶楼去了,在资料室里。”

周凛刚要转身,又想到一件事:“历年田野调查的报告是不是也在那里?”

“在啊,都在。”贺风帆看着周凛,觉得他不大对劲,“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上楼帮你……”

“不用了。”周凛打断他,迫不及待地奔向走廊尽头。

贺风帆看着周凛飞奔而去的背影,本想提醒他一楼的男厕在维修,无奈他跑得太快,只好作罢。

第二实验室。

几个学生刚走,范澄扉揉揉太阳穴,拿着冲洗完的烧杯也正准备出去,却正好撞上推门而入的贺风帆。

一记清脆的声响,烧杯毫无悬念地——碎了。

早知道就不洗了,范澄扉扯了扯嘴角。一切都是徒劳。

“哎,对不起!”贺风帆说着,迅速拿来了扫帚。

“应该我说对不起,是我没拿稳。”范澄扉伸手去接扫帚。

“那我们就别争了,碎都碎了,总要有人清理。”贺风帆弯腰扫了起来,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范澄扉看着残骸,脑袋隐隐作痛,心想一定是昨晚收拾费秋澍的破烂货累出来的。还说只忘了“一些”东西,那她整理出来的那一大箱子东西算什么。

不过想到那个箱子,她的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算是彻底告别了吧。

“我有义务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范澄扉忽然出声,定定地说。

贺风帆被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好吧。”他投降,让出扫帚。

范澄扉一下一下,专注地扫着,整间实验室安静得只剩扫帚拂过地面的声音。贺风帆靠墙站着,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两人沉默许久,久得似乎连时光都已被扫尽。贺风帆不忍打破这平静,但又不得不开口,因为他担心她。

“你最近的精神一直都是这样吗?要不要……”

“要不要找个熟人给我看看?”范澄扉接下他的话。

他忙不迭点头,以为她终于同意。

“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范澄扉又一次婉拒,她放下扫帚,转向他,“再说了,你那帮熟人有几个是我不认识的,师兄。”

听到“师兄”二字,贺风帆愣了一下。

“亏你还记得我曾经是你师兄。”

“这怎么能不记得!”范澄扉说着,释然一笑。

她确信自己终于不再需要帮助了,不是因为偏执,也不是因为傲气,而是她开始明白,人总是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即使真的还需要,她也终究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贺风帆的帮助。

她希望眼前这个人能幸福,能安安稳稳称心如意地过完这辈子。而那幸福,铁定与她无关。

范澄扉正打算开口,门又被推开了。

不知怎么的,曾迩陡然间产生了一种生物楼以后会很热闹的预感。

“好端端的怎么就离了呢,难不成有小三……”她自言自语道,快把自己变得和高霏霏一样八卦了。

“应该不是,至少我们都没听说过。”卢秉一压低声音说,“如果真的有,大概就是语言学吧。”

“语言学?”

“是啊,他有时候搞研究一忙就是一整晚。有他在,我们连值班都省了。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搞得两个人缺乏沟通,才分开的吧。”

光看费哥两眼放空的样子,还真不知道他有那么热爱学术。曾迩不禁困惑起来,太过热爱,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所以啊,”卢秉一叹了口气,继续说,“太投入还真一种很棘手的精神呢。大家都是这样,你导师是这样,所长是这样,连石老师也是这样。”

屎SIR?

“他是挺投入的,连发飙时都那么投入,把我吓得够呛。”

“他人还不错啦,就是脾气急了点。”

不光是脾气急,行为也很古怪吧,曾迩腹诽道。她想起开学那天看见的骷髅头:“他那个头骨是用来干嘛的?”

“头骨?”卢秉一想了想,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曾迩,“有家医院找他和徒弟们帮忙研究唇腭裂儿童的发音问题,所以他大概是要用头骨分析头部构造吧。他除了写论文什么的,还经常会帮其他机构义务做些研究。”

曾迩“啊”了一声,没想到屎SIR还挺有爱心的。

“可他只让学生背构造图,又不告诉他们干嘛要背,搞得大家怨声载道。”

“是啊……可人这一辈子,并不是每件事都有为什么的。如果他的做法能让他们明白人的一生不见得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得到某些东西,不也挺好的。”卢秉一说着,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十年来的默默无闻。人总有一些愿意执着坚持的事,即使一无所得,也仍旧愿意坚持。

曾迩看着卢秉一,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可惜稍纵即逝,无从把握。

一时寂静无比。两人大眼瞪小眼,忽然都笑了。

周凛解决完个人问题,回到实验室,拉了几个壮丁去顶楼,嘱咐他们把近五年的田野调查资料全都理出来。

他自己则拿着染料下了楼,心里想着明年自己也该申请收两个苦力了,总使唤别人的研究生总不是个事儿。

留守资料室里的几个家伙唉声叹气地拍了拍档案盒,思索该从哪里开始找。谁知一拍,搅得盒子上积着的尘团乱蹿。一不小心,口鼻中招,喷嚏声不断。

还是实验室好啊,大家不住感叹。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留在实验室的未必就有多幸运。人之所以会感叹艳羡,多半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却没有看到另外那部分。

第二实验室。

范澄扉张嘴刚想说话,门便被推开了。钟振闵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

“小贺,你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跟我上去一下。”

贺风帆愣生生憋出一个“哦”。范澄扉则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位生物系的大BOSS。

恍惚间,钟振闵和贺风帆已经消失在了范澄扉面前。看着他们踏上阶梯,一口一口被黑暗潮湿的空间吞没,一种不详的预感慢慢滋生出来。

“他们这是怎么了?”

范澄扉回过神来时,只见周凛站在门口,用手戳了戳楼上。

“贺风帆突然被钟教授叫上去了,不知道为什么。”

“老头子明天不是要飞德国了吗,今天怎么还想着训人。”周凛打了个哈欠。

“好歹是教授,别动不动就喊他老头子……”范澄扉头上三滴汗。

本以为周凛会点个头的。但他要是真点头的话,也就不是周凛了。果然,他皱了皱眉,只吐出三个字。

“习惯了。”

说完,他做着伸展运动,转身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在顶楼理完资料,几个苦力得空聊起天来。

和其他八卦相比,大家显然对雷亦清的消息来源更感兴趣。雷亦清刚想解释,又被人抢先了。

“他们家跟卢家熟得很,能不知道嘛!”

雷亦清慌忙道:“不过就是借人家的光做点小买卖,哪有熟不熟的。”

“别这么低调,高富帅又不是一个贬义词!只不过嘛,你这个高富帅实在是……”

“怎样?”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太抠了!”

雷亦清听了哭笑不得,心想肯定又有人要拿当年自己的一条微博说事了。大三时自己好不容易拿到国家奖学金,一激动,就发了条微博:我终于有钱理发了。

就是这条微博,让他抠门的名声响彻了整个生物系。

自己只不过稍微节约了一些……他本想反驳几句的,但面对众人不怀好意的表情,他还是决定找个借口先撤了。

“我先去喝口水,待会儿再过来!”雷亦清说着,跑出资料室。

走到三楼,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张望了一下,而后敲门进去。

“学校就给你们安排这种地方工作啊。”他打了个喷嚏,笑着说。

“雷亦清?”卢秉一认出对方,也笑了笑,“我正想喊个高个子来帮我呢,你倒挺自觉的!”

说着,她指指顶端的一排空架子。

曾迩已经回了教室,卢秉一独自整理着材料,正愁自己身高不够,雷亦清这个救星恰好出现。

“哟,还挺沉,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呀?”他搬起一个纸盒往架子上放。

“田野调查的语音资料。”卢秉一又捧了个盒子递给他。

“你们也有田野调查?”他接过盒子。

“喂喂,歧视我们啊,就你们生物系最高级了。”卢秉一哼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帮我干活没耽误你们实验室的事吧,到时候你导师可别来我这儿要人啊。”

“我们那儿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得了吧!我可听说,你昨天缺席答谢晚宴就是因为在实验室忙得脱不了身。”

“实验总得有人看着吧,他们不是急着去约会就是急着去兼职,只好由我守着了。”雷亦清轻描淡写地说。

“可你一直待在实验室里不无聊吗?”卢秉一发现自己和生物系那拨人的大脑结构确实不一样。

“其实我挺喜欢这种状态的,真的。”雷亦清转向卢秉一,少见的认真。

实验室对于他而言,并非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那是微缩宇宙,是令他惊叹的醉人彼岸:“小卢老师,你能想象吗?当你站在实验室里的时候,你所做的每一个动作,不是简单的实验步骤,而是生命的演进片段。”

是的,他喜欢这种感觉,极其喜欢,以致迷恋。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臂,仿佛那个世界近在眼前。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神,是掌控一切的万能的神;而下一刻,又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虔诚的卫星,以最卑微的姿态环绕着他所挚爱的这片天地。

那是他最为满意的存在方式,哪怕忙到深更半夜,哪怕忙到只剩他孤军奋战,他都甘之如饴。

其它的,即便是被人嘲笑,被人误解,他都无所谓。

03 傲慢与正见(三)

杂物堆在桌上,遮住白色物体的一角,分不清是药品,还是试剂;一群人聚在一起讲着笑话,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实验进度。

周凛打开门,看着自己乌七八糟的实验室,竟有种地下黑作坊的错觉。

看着还真是闹心。

“老规矩。”周凛终于忍无可忍,冷冷道。

这三个字一出口,实验室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了。

大家的表情僵在脸上,心里清楚这是周凛喊人清理实验室的前兆。于是一个个的都在祈祷千万别叫到自己。

室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虽然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抿着的嘴唇、收紧的手臂都泄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周凛扶起一个倒了的实验椅,环视众人。

此时,曾遐动了动脖子,视线在接触到周凛双脚的那一刻定住了。

猛地,她抬起头。

在一片低得不能再低的脑袋里,曾遐的脸十分显眼。

就像她第一次闯入这间实验室时那样,正巧和周凛四目相对。

“曾遐。”周凛顺口喊出她的名字。

然后只听得一阵吐气声,大家如释重负地抬头,有的看向窗外,有的则同情地望着曾遐。

曾遐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完全没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她和其他人关注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她的眼睛惊恐地瞪着,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镇定!镇定!

曾遐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却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反常,大家窃窃私语起来。而她的世界则异常寂静,只有心跳声一路从胸口转移到头颅,不断撞击耳膜。

“老师……”曾遐艰难地开口,她举起手,指着周凛的脚,“你的脚边有条蛇!”

此时的雷亦清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还能有闲情逸致打听卢秉一的八卦。

“说起答谢宴,我倒是听说,席间有位大小姐泼了别人一杯水啊。”雷亦清话锋一转,暴露出自己的八卦本性。

卢秉一没料到他突然换了话题,一时没适应,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

“没什么,就是和那位先生价值观不大相同罢了,顺手就泼了上去。”她打了个哈欠,发誓以后再也不让老妈帮着物色相亲对象了。

“哟,您还真霸气啊,‘顺手’!人家指不定在背后怎么骂你呢。”

“随他们怎么想,反正我就是矫情任性,目中无人。”

雷亦清怎么听都有一股赌气的意味,便笑了笑:“别呀,我还等着吃你的喜糖。实在不行,我给你介绍几个!”

卢秉一哑然失笑,心想还是把这小子踢回实验室吧。

其实女人傲慢些也没什么不好,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真正的问题在哪里——像她这种有精神洁癖的人,是注定嫁不出去的。

“我不喜欢活得太认真的男人。”她忽然说。

“嗯?”

“我说我的标准是,不要活得太认真。”

雷亦清笑了,这么奇怪的择偶标准还是第一次听到。

“活得太认真,会很累的。”

“呃……那你有没有什么参考模型?”

“我哥呀。”卢秉一恶作剧似地搬出了终极挡箭牌。

“他活得当然不认真啦,他那是自由散漫吧!”说着,雷亦清笑得更厉害了。卢秉一也笑了起来。

说起卢氏的大公子,雷亦清顺口问:“他的公司现在怎么样?”

“好像还可以吧。”卢秉一含糊道,转身擦起了架子。

好像?拜托,她好歹也是公司的股东,哪有不清楚的道理。雷亦清挠了挠头,突然发现一直以来卢秉一都极少谈论那家公司的事。

不,不是极少谈论,而是……很避讳。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呢?雷亦清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一发现这一点,他便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显得有些尴尬。他想着,看了眼时间,决定返回资料室。

送走雷亦清,卢秉一扫起了地。细碎的尘屑一点点扬起,她跑出房间,捂嘴咳了两声。

年久失修的柱子支撑起整条走廊,一侧放满了陌生的标本,另一侧传来的却是自己熟悉的人声。她听着,静静靠在墙上,轻出一口气。

自己还真是讽刺,用了十年时间喜欢的,其实是一个活得最认真的男人。

太认真了。

什么傲慢、什么精神洁癖,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一堆华丽的借口。

蛇?

大家惊诧地沿着曾遐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条通体白色的蛇伏在周凛左脚后方,半截身体被圆椅挡住,无法判断其长度。

还没来得及思考蛇是怎么出现的,实验室里就已乱作一团。尖叫声中,两个女生站到了凳子上,还有人一口气冲到门边,准备逃命。

周凛则冷哼一声,弯腰将那条蛇捉起来。

众人见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他扫了一眼这群人。

“怕什么,死的。”

大家互相望了一眼,又仔细地看了看那条蛇。蛇在周凛手里,被他甩得抖了抖,软趴趴的,没有一点生气。

“人家送过来做标本的。再说了,这也不是毒蛇啊。”

几个失控的纷纷回到座位上,还小声揶揄曾遐:“死的!”

“我们又不是研究动物的。”曾遐咬着牙反驳揶揄者,“不就是有关蛇类的基础知识吗,大不了我花几天时间把它们全部搞定。”

周凛自顾自地把蛇塞回袋子,意外发现袋身脏脏的。他扎紧袋口,心想也不知道谁走路那么不当心,不仅碰翻了实验椅,还踢到袋子。

你们这是自作孽。

周凛敲敲桌子,实验室再度安静下来。曾遐这才记起,自己似乎被叫到了。

“好吧,这次我问个简单点的问题。”周凛想到之前和贺风帆的讨论,心中一动,“在当今的生态哲学理论中有一派主张非人类生物的繁荣有其自身价值,这样的价值不依赖于它对人类目的的有用性。”

生态哲学?

也不知道周凛是不是从哲学系偷来的这题目。连生态学都不一定弄得明白,更何况是闻所未闻的生态哲学。其他人暗自庆幸还好叫的不是自己。

此时的曾遐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书包。

“也不难为你了,你只要说出这个学派的代表人物就行。”

周凛说完,拉开椅子坐下,翻着实验手册,好整以暇地等待答案。

曾遐将注意力从书包上移开,抬头的一瞬间,忽然闻到一股潮湿闲腥的气味。

那是珊瑚藻的味道。

“要不我再给你一点提示,这是深层生态……”

曾遐伸手,阻止了周凛的魔音。她清清嗓子,心里难得的镇定,但头脑却被珊瑚藻搅得一阵眩晕。

良久,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在试探一个未经求证的假设。

“奈斯。阿伦·奈斯。”

周凛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奈斯提出了深层生态学的概念。在他的眼中,人并不处在世界的中心。人类无权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更无权决定一切。所有生命形式都应平等地分享自然、拥有价值。”曾遐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出来,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两个小时之前想与人分享的读书心得,最后竟是在这种情境之下完成的,“不管这一思想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但至少,它成功地影响了我。”

周凛放下实验手册,眼神中的欣赏一闪而过。

“难得啊。”他站起来,处处透着愉悦的气息,“终于有人答出了我的问题,那就给你一个奖励吧。”

曾遐看着他貌似无害的笑容,心下一沉。

“这次的活儿就免了……期末那次大扫除归你了。”

期末?大扫除!

曾遐回报他一个微笑,恰到好处,毫无破绽。

MLGB。

长谈过后,贺风帆从钟振闵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此时天已近黄昏。

日薄西山的景致要是落到其他人眼里,大概还有兴致吟两句诗。但贺风帆不会,因为此时此刻,他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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