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问不求名也不求利,只想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他热爱生物,但更爱安稳的生活。可老天为什么就是不肯成全他呢,偏要将他推进一个两难的境地。
他坐在办公室里颓然地想着。
正巧此时范澄扉进来收拾东西,同他打了个招呼,他却毫无反应。
范澄扉纳闷着,一看他的脸色,果然不好,但又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思索片刻,刚想拍拍他的肩,他却倏地站了起来。
“够了,现在什么都不要跟我说。”贺风帆漠然道,走出办公室。
范澄扉愣在原地,早先那阵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贺风帆踏上楼梯,一直走到顶楼。他打开通向天台的门,走了出去。
一走上天台,风便呼呼灌了过来。夏末的风带着特有的温热气息,把他吹醒了。望着楼下行色匆匆的师生们,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钟振闵的质问。
“为什么那篇论文的数据会出现这么大的差错?”
“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你的问题还是你博导的问题?”
“四年前的论文,不是没人会追究,我只想先给你一个申辩的机会。”
还能有什么原因。师生联合发表的论文,功劳一向都是导师的,出了差错却只能由学生来背黑锅。
贺风帆无奈地笑了笑。
这不是对某一领域的偏见,只是对自己当下处境最正确的理解。
天色渐暗,他眨了眨眼,想将周围看得更清楚一些。
对不起——他忽然叹了口气,在心中默念——我不是想要发脾气,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有多失败。
04 浸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一)
自然的力量推动着日月累积和季节更替。岁月仿佛一个破车轮,颤颤巍巍地转动,走的未必是一条直线,却始终向前,从未止歇。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丹桂飘香的时节。
生物楼里烦恼的事依然存在,八卦的人也依旧聊个不停,不仅从未止歇,还愈演愈烈。
“曾迩,你们石SIR今晚值班吗?”
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几个学生百无聊赖地打扫起了实验室。其中一个生物女悄悄问道,却不小心被其他人听到了。
于是生物女们纷纷发问,花痴的表情让曾迩有种想逃的冲动。
“屎SIR啊……”曾迩放下抹布,提高嗓音,装腔作势地朝外看了看,“不知道。”
大伙儿“哎”了一声,作鸟兽散。
“你们不会看上屎SIR了吧!”高霏霏怪叫道,熟门熟路地放回实验器材。
这帮语言所的研究生搬来生物楼也快半个月了,大家的专业虽然不同,但好歹年纪相仿,便很快混熟了。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精神,他们除了分担打扫实验室这种苦差事,自然也要分享各类八卦消息。
“怎么着,不行吗!石SIR不仅人长得帅,教导学生还那么认真。”话音刚落,便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认真认真……你们被他“教导”过几次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曾迩不禁腹诽道。
高霏霏则连连冷哼,心想这些姑娘是不是长期对着奇形怪状的生物,以致审美出现巨大偏差。
“你们还是死心吧,他很讨厌理工科学生的。”高霏霏撇撇嘴,忽然话锋一转,“我倒是觉得,你们周老师很不错嘛!”
“你说周凛?”
这次轮到语言所的花痴们不住点头了。
“那你们也可以死心了,那个面瘫男除了摄影,别的事一概不关心,而且啊——”一个女生清了清嗓子,“他最讨厌女学生了。”
“那我不要了,还是还给你们吧。”高霏霏说着,做了个投掷的手势。先前那个生物女则做了个稳稳接住的动作。
一来一往,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这算不算苦中作乐?”终于有男生说话了。
“我们当然苦啦,房子都没了。你们应该还好吧。”
“我们哪里好了,你看这破楼,不如也炸了得了。你们至少背后还有人撑腰,我们却是真的被遗弃了。”
生物男说着,叹了口气,指指窗外。
“桂树林的尽头就是生物系新楼,那些有前途的学科都在那里。只有我们植物学因为地方不够,才留在了这栋老楼里。”
生物男眼里满是落寞。
“也不知道我当年脑子是进了什么水,竟然选了植物学。”又有另一个自嘲道。
“植物学不是挺好的嘛?”
“好什么好,连点用处都没有。”
曾迩拍了拍他的肩:“那就比我们语言学好啊,语言学才真叫没用。”
其他人刚想说话,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你们就别比惨了,改天来我们先秦文学的研究室玩儿,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无用之学。”
那人说着,闪了进来。
曾迩一看,笑了,这不就是那个开学时戏弄便民服务队的学姐吗?
“哟,今天您怎么大驾光临了?”有人熟稔地打趣道。
“我这次可不是来串门的。”对方笑了笑,扬扬手中的宣传册,“有事找你们商量。”
“周老师!”
雷亦清站在一组照片面前,扭头看着不远处的周凛,惊奇地喊道。
周凛转头,“嗯”了一声,又迅速转了回去。
倒是周围的几个学生把目光投向雷亦清,定了好几秒。倒不是觉得他好看,而是示意他小声点。
雷亦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想起来这是公共场合。他下了课,看到小礼堂正好有摄影展,就进来凑凑热闹。谁知这么巧,看到了自己的老师。
雷亦清保持那个扭曲的姿势没多久就败下阵来,索性放弃眼前的照片,直接走到周凛旁边。
“原来老师你对摄影这么感兴趣啊。”
周凛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了,眼睛依旧没有离开那些照片。
被定格的小亚细亚半岛以其从容的姿态迎接周凛的审视。人物、动物,美的、丑的,那片广阔土地所孕育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眼前。
这场名为“奥尼尔之眼”的摄影展,由一位艺术系的教授所办。作为本届校园文化节的开场展,第一天就吸引了不少师生。
这就是镜头下的西亚?周凛的眼神扫过一张拍歪了的照片想着,那自己早就可以办个“达尔文之眼”了。
“奥尼尔”这个名字后头隐藏着的是象征主义也好,表现主义也罢,在周凛看来,都只不过是一个噱头。货真价实的技术才是一场摄影展最需要的。而这一点,他认为并没有在这场展览中体现出来。
忽然,他瞥见雷亦清同样专注的表情,终于开口了。
“你也有兴趣?”
“以后要教小朋友嘛,当然什么都要懂一点。”
“你毕业后要去做老师?”
“也不一定,我打算先去支教,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没想到你还挺有爱心的嘛。”
雷亦清嘿嘿一笑,没说他其实有私心——雷爸当年就是从一个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回去支教也算替他支援一下山区的教育事业。
“对了,这场展览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之眼?”雷亦清忽然问,看了这么久却连名字都没记全。
“奥尼尔之眼。奥尼尔是一个人的名字,著名的……”
“我知道,篮球明星!”雷亦清兴奋地说。
周凛听到回答,诧异地看着雷亦清,挑了挑眉,只憋出一句:“你还是上网查完了再开口吧。”
雷亦清刚想追问,管理员却宣布即将闭馆。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到了饭点。吃饭可是件大事,他想着,和周凛挥手告别。
“还有啊——”周凛突然叫住他,补了一句,“千万别说你是我学生。”
雷亦清不解地耸耸肩。周凛则指着“奥尼尔之眼”的宣传板,严肃的脸没绷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你们竟然不知道!”研究先秦文学的学姐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帮家伙。
为响应校园文化节的召开,研究生院决定联合举办一个趣味展览,遂发动各科系根据自身特点决定展出的内容,明天交展出计划。
要命的是,根本没人通知生物楼这些人。
“怎么会这样?”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们还是赶紧找个指导老师想想方案吧。祝你们好运,我先撤了!”学姐说完这句话便闪人了,只留一群苦命人在实验室哀嚎。
展览?还趣味展览?这帮家伙听得发懵,纷纷表示要赶紧把这个噩耗报告给上级才行。
一个生物女率先行动了,直奔二楼贺风帆的办公室而去。
当她冲进门时,曾遐和一个师兄正打算从里面出来。
贺风帆放下手里的笔,听她气喘吁吁地把事情讲清楚。他很想给些建议,但瞥到桌上写了一半的东西,顿时又没了心情。
两周前,系里收到一封匿名信,称贺风帆在博士期间与导师合著的论文数据有误。
于是便有了钟振闵找贺风帆了解情况的那一幕。
即使贺风帆明知道有问题的那部分数据是被导师临时修改过的,他也无法解释什么。
几年前的论文直到现在才有人来找茬,实在奇怪;而且信也不是寄去当时刊登论文的期刊社。一切的一切,都令人生疑。
“抱歉,我现在实在没时间,你不如去找范老师或者周老师?”
“范老师今天请假,周老师……”曾遐站在门口提示他,“又不见了。”
贺风帆无奈地摆摆手:“那就等明天吧,明天我就有空了。”
明天一早他将向系里的学术委员会做最后的申辩,那之后的事,就听天由命吧。
生物女答应着,和另外两人一起离开了。
“我们赶紧去吃饭,回来帮贺老大把报告赶完。”师兄说着,加快脚步往前走。
曾遐喊住他:“你明天一大早不是还要跟周扒皮去采集样本吗?今晚我留下来写报告就行了。”
“这……”师兄犹豫着,声音回荡在楼道里。
“就这么决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扒皮的脾气,明天迟到了有你受的。”曾遐摆摆手,真替那些被周凛盯上的苦力感到悲哀。
但是她忘了,如果算上期末大扫除那件事的话,她自己其实也是苦力中的一员。
“贺老大准备好明天那场硬仗了吗?”生物女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的?”曾遐惊讶道。
“这事有谁不知道。我们都明白,是那博导太不厚道。坚决支持贺老大,就算跟导师翻脸,也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谁犯的错谁承担!”
曾遐连忙解释:“他没让我们想什么证明清白的办法,只是一直在忙着更正数据。”
“为什么?”生物女惊讶地问。
“谁让他是那篇论文的通讯作者。”师兄叹了口气。
生物女反驳道:“可第一作者不是更有责任吗。”
曾遐无暇顾及他们的对话,自顾自地思考另一个问题:“我就弄不明白了,为什么第一作者是他导师,通讯作者是他自己。不是应该倒过来吗?”
“可我怎么记得就是这个顺序?”师兄挠了挠头。聊着聊着,问题似乎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下去了。不知怎么的,他们的关注重点从贺风帆一下子转移到作者排序上来。
生物女越听越慌,忙不迭问:“通讯和第一必须有一个要放上导师的名字吗?可我之前发的两篇核心,都只写了我自己的名字啊!”
“不要紧的。”师兄一本正经道,“以前系里有个同学为了追求一个师妹,辛辛苦苦发了篇高质量论文,然后第一作者署师妹的名,通讯作者写他自己。”
曾遐冷哼一声:“奇葩。”
“这不是奇葩,这是真爱啊!”师兄说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要是遇到一个肯把你写成第一作者的男人就嫁了吧。不用怀疑,那就是真爱。”
生物女笑了笑,拍拍师兄的肩:“可我的真爱是食堂,先走了。”说完便闪人了。
她离开之后,曾遐和师兄没有再说话,楼道里终于安静下来。夕阳从大门口穿入,映上白墙壁,将半边走廊照亮。
他们一步步走向大门,暖黄色的光随之变亮。一点一点,最终夺目到让曾遐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漫长的黑夜已然结束,在出口等待他们的是一轮朝阳。
会过去的。
这个夜晚,总会过去的。
04 浸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二)
看着别人奔上楼求救,高霏霏也不甘落后。
相比贺风帆的办公室,费秋澍这里可就热闹多了。
在高霏霏进来之前,石正辕和他聊了几句,拎着两瓶啤酒正准备回家,却被一个研三的生物女拦住。
“石老师,这是我写的恐怖小说,您能帮我看看有什么语法错误吗?”女生腼腆地笑了笑,这娇羞的表情和她手里拿的小说全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什么?小说?”
“这是短篇,不会花您太长时间的。”
“可我的研究方向是语音,不是语法……”
“啊?”女生尴尬道,随后又坚决将小说往石正辕怀里一塞。
“好吧好吧。”石正辕认命地放下啤酒,将自己能吃到啤酒鸭的时间默默推迟了半小时。
他飞快地翻完那几页纸,眉头越皱越皱紧。
“女主角着急地走在路上,被一个外国游客拦住了。对方问她‘Can you speak English’。”石正辕指着第一页上的某个句子说。
“没错啊。”
“是没错。接着,她不想理睬那个老外,就回答了‘No’。”
“也没错啊。”
“对,这两句话分开看,都没错。可是合在一起看,就有逻辑问题了。请问一个装作不懂英语的人怎么还能用英语回答问题呢?”
“诶?”女生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还有这里。”石正辕又往后翻了一页,继续说,“当年女主角的祖先咬舌自尽,奄奄一息之时说出一个诅咒。”
女生点点头。
“请问一个人舌头断了之后还怎么能说出话来呢?你知不知道发元音必须要有舌头的配合才可以?”
石正辕说着,掏出一支笔来,作势就想在页面的空白处给她画个舌位图。
女生眼看情况不对,一把夺回自己的作品,她不过是想借小说套套近乎,哪里真想听什么修改建议。
“谢谢老师!我,我会好好修改的。”
说完,没给石正辕开口的机会,便飞快地逃走了。
“我还没说完呢,她怎么就走了?那个结局也很有问题嘛。”石正辕莫名其妙地看着那女生的背影。
“人家又不是中文系的,你就放过她吧。”费秋澍的声音从书堆里传出。
“这和系科没什么关系。既然她来找我了,我就有责任把错误都给她指出来。”石正辕推了推眼镜,“再说了,我这可是在救她。有梦想是好的,但也不能不自量力吧。”
“你总是这么直接……”费秋澍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四肢,准备收工,“你知不知道,怀揣梦想,有时也是一件孤注一掷的事,尤其在全世界都反对的时候。你当心成为压垮人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么脆弱的人不配拥有梦想。”
费秋澍无语,忽然看到一旁的啤酒,便换了话题:“这两瓶啤酒有多重?”
“你想干嘛?”石正辕一把抱紧啤酒,警觉地问。
“不如让我掂一掂,我好久都没锻炼了。”
“不给!”
“放心,我不会让它们掉到地上的。大不了我用抱的?”
“没门儿,要锻炼自己买哑铃去!”
“就让我抱一下嘛。”
“休想!”
高霏霏跑上楼,气还没喘顺,便听到这样两句话。“为人师表”四个字,轰地一声在她心里裂成无数碎片。
她想躲也来不及了,只能直挺挺地立在门口。心里不断祈祷,千万别看到什么伤风败俗,哦不,是惊世骇俗,惊世骇俗的场面。
费秋澍也觉察到有人出现,可惜晚了一步。他被高霏霏一吓,胳膊一软,刚到手的啤酒眼看就要落地。
石正辕眼疾手快地接住酒瓶,回了他一个“我就说嘛”的表情。
高霏霏则干笑两声,就当没看到,把趣味展览的事说了一遍。
“别管那些修饰成分,它本质上不就是个展览嘛,随便拿两本书去展示一下得了。”石正辕头也不抬地说。
费秋澍没参与他们的讨论,而是趁机找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高霏霏:“正好你在,等会儿有个博士生会来,到时候你把这个交给他。”
“今晚你不在这里?”石正辕诧异地问。
“今晚我有事。”
费秋澍收好东西便离开了。高霏霏则撇撇嘴,为这凭空多出来的一桩事哀叹一声,拿着文件袋回到楼下。
最后只剩石正辕。他刚要下楼,又被两个热情的生物女堵住了。
到底是谁不放过谁啊……他两手一摊,无奈望天,只好把她们请进自己办公室。
等石正辕摆脱她们,天已经彻底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替他照出一条归途。他带着无比悠闲的心情走在小路上,直到路过小礼堂。
看摄影展的人群早已散去,礼堂里漆黑一片。可石正辕无意一瞥,却看到里头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看不清形状。
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再仔细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远处的学生们,不是酒足饭饱在散步,就是背着书包匆匆而过,没人在意这个角落发生了什么。
他揉揉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
晚风吹来,身后的树丛沙沙作响,似乎还夹杂着陌生的脚步声。他一惊,猛地转头,却发现扑了个空。
此时,小礼堂里又闪过一个影子。
一定是眼花了。石正辕想着,打了个寒战,迈开步子。
可就在这时,他又突然定住了。
啤酒呢?
他看看自己的双手,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落在办公室了。
大晚上的,生物楼估计都没人了,想到楼里幽深的走廊,他犹豫了,但最终还是决定折回去。
霓虹灯和路灯交织的光影投映到车窗上,逐渐演变成一团模糊的光点。只有玻璃中反射出的人脸,始终清晰。
费秋澍捧着蛋糕,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
华灯初上的城市在他眼中一再聚焦,然后慢慢消失。
他看了看表,不是出于焦虑,只是习惯性地估算到达时间。一站又一站,每一次的停靠都要花上几十秒,却也正因如此,使得他和目的地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有些事,总是急不来的,他看着手中的蛋糕想。正如他曾经如何一步一步尝试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记得,当费澈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把他放在床上。拿了本书的工夫,回来却发现费澈不见了,急得他满屋子乱找。最后听到床底有哭声,才明白儿子一路从床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到了床底。
后来费澈又大了一些。他抱着他在思考一个问题,想得太出神,没留意到儿子盯着灯泡一直看,竟险些成了斗鸡眼,幸亏范澄扉及时挡住了孩子的视线。
他还记得,费澈的门牙掉得极早,却迟迟长不出新的,他就安慰儿子说当年自己的牙也是长了好几年才长出来。范澄扉听了,笑了半天,问他是不是在学校里也这么忽悠学生。
世事的进展,不会始终按照人们所预期的那样迅速——就像费澈一直在等自己的门牙长出;也像现在的费秋澍,依然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但不管进展有多缓慢,总还是有进展的,不是吗。正如车子开得再慢,也总有到站的那一刻。
公交车又停了,费秋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下了车。
曾遐匆匆吃完晚饭,又回到生物楼。
贺风帆把吃剩的泡面连同包装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对曾遐说:“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收尾工作,我一个人可以搞定的。”
曾遐坚定地摇摇头。她可是个有义气的人,导师有难,怎么能坐视不管。更何况大家早就商量好了,会轮流陪着贺风帆。
“好吧。”贺风帆笑了笑,继续手头的工作。曾遐则把之前的报告整理了一下,想必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但是——还有另一个问题,不仅是她,他们那帮学生都想知道答案。
“老师,你明天有没有想好怎么说服委员会那帮人,让他们相信当初的问题错不在你?”
“说服他们?”
“对啊。”曾遐笃定地以为贺风帆会拿出某些暗中搜集好的证据,以证清白。
“我为什么要说服他们?我明天没打算提这件事啊。”
“什么!”曾遐不可置信地看着贺风帆,心里冒出一团火,“不管他们最后会不会相信,老师你至少应该去争取一下啊!”
明明不是他的问题,为什么他还要承担所有指责。这不叫人好,这叫窝囊!曾遐愤愤不平地想。
可是争取一下就会有转机吗?贺风帆又笑了,第一次笑得那么凄凉。就像他不管再怎样争取,范澄扉始终只会和他保持最礼貌的关系;明天他不管再怎样解释,也终将是徒劳,甚至还有可能搞砸整件事。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举报信是谁写的吗?”他一直回避的问题,此刻必须说出来了。
“谁?”
“我在C大读博时的系主任,同时也是我博导的死对头。在他眼里,我不过是炮灰而已。”当朋友帮他查出这个结果时,他倒也没觉得有多意外。
“炮灰?”
“你想想,委员会收到这样一封信,一般会怎么做?”
“先确认内容的真伪,如果是真的,责令作者改正。然后联系当初刊登论文的期刊社,向他们‘自首’。”
“没错。所以如果我说错不在我而在导师,那么委员会一定会把这一点也告诉对方期刊社的。这件事一公开,无论最后调查出的结果是怎样,我导师的骂名肯定跑不掉了。所以我一个字也不能提。”
一旦贺风帆说出真相,就等于是用他自己的手,拉博导下水。曾遐听懂了贺风帆的意思,心里不住感叹敌方这招还真是一石二鸟。
“可不管怎么说,错不在你啊,我始终觉得没必要揽下这些责任。”虽然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曾遐还是无法理解贺风帆的做法。在她的观念里,一个人只要犯了错,就要承担所有责任,不管这个人的身份如何。旁人没有义务替他收拾残局。
“可我确实也是那篇论文的作者,不管有没有‘之一’,都理应承担责任。而且……”贺风帆顿了顿,忽然问,“这段时间你们为什么愿意陪我守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你碰上了这桩倒霉事,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曾遐叹了口气,谁让你是我们导师。
导师?
对啊!就因为是导师!
她突然抬头,盯着贺风帆。
贺风帆则是一脸了然的笑意:“我愿意帮他,就像你们这些学生现在愿意帮我一样。”
曾遐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第一次意识到,或许自己将整个世界想象得太片面了。
停止了对话的办公室静悄悄的,连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也是死寂一片。正在这时,一个不明人形物从黑暗中迅速蹿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惨叫。
“救命啊!”
04 浸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三)
看清不速之客的脸,曾遐紧绷的心一下子放松了。
“高霏霏,谁要你的命啊?”曾遐说着,把她拽进办公室。
高霏霏顺手关上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贴在门后听了好一阵,才开口:“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吓死我了!”
“脚步声?今晚除了我们这里,整栋楼应该没别人了吧。”
“所以才吓人嘛!”
“这么晚了,你怎么也没回去?”贺风帆抬头道。
高霏霏看了眼手中的文件袋,“唉”了一声。等了大半天,别说取文件的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们费哥有事,让我替他等一个人。不介意我在你们这里等吧?”
说完这句话,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直到想起刚刚说话的人是贺风帆才明白过来,在一个男人面前提到情敌的名字,似乎有些不妥。
她想着,偷瞄贺风帆一眼,好在当事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没反应就好,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观望一圈,最后把视线停在桌旁的垃圾桶里。
“原来你们也有人吃方便面啊,早说嘛,以后不要花钱买了,直接去费哥那里拿,他批发了一整箱。”
高霏霏豪爽地挥挥手,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费秋澍拐进小区,找到那幢熟悉的房子。
他安静地走上三楼,抬手准备敲门。又犹豫片刻,转而按响门铃。
门的另一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等待着,面对熟悉的大门,忽然有些紧张。
范澄扉举着锅铲一溜小跑,费力地开了门。
费秋澍没料到门这么快就开了,怔了怔,挤出一个笑容。
“我还以为你忘了。”范澄扉回到厨房,把菜盛出,头也不回地说。
“抱歉。”费秋澍进门,放下蛋糕,下意识地看了眼房间。房门上的泰迪熊悄无声息地挂着,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分别。
“你该说抱歉的对象不是我。”
“不管到哪里,你总是快我一步。”他说着,走向柜子,思索一次性纸杯是不是还放在那里,谨慎的样子让人以为他是第一次来做客的客人,“回市区有些塞车,所以晚了。”
“你去过那里了?”范澄扉把菜端出,看到一旁的蛋糕,还没等他回答,又开口了,“我不是说蛋糕我买吗,现在两个蛋糕,怎么吃得完?”
“抱歉,我忘了……”
“你除了抱歉,还能不能说点别的?今天好歹是儿子的生日……”
回到这里,他仿佛只会说抱歉。
费秋澍发现自己无法摆脱这两个字,于是只好沉默。
石正辕回到生物楼,看见一个房间亮着灯,心想应该是高霏霏还守在那里,便壮着胆子进了楼。
他按了几下走廊的照明开关,发现没动静,咒骂一声,摸索着上楼。
拿到啤酒,锁好办公室的门,他刚准备离开,只见陈列在楼梯口的一排标本忽然亮了起来。浑浊的液体里浸着的物体似乎蠢蠢欲动。
他一惊,习惯性地仰头,意外捕捉到一束光线。
是反光吧。他自言自语,稍稍放下了心。
但是下一秒,他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光线明明来自顶楼,可顶楼只有两间资料室,在这寂寂之夜,根本没人会去那里。
那这光,究竟是谁制造的?
石正辕一个激灵,抱紧啤酒,蹑手蹑脚走上了上去。其中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四周安静极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把推开门。
“是你?”
他抱着啤酒,僵在原地。
为了不冷场,高霏霏找出各类话题,曾遐也破天荒地和她聊了起来。可她说着说着,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贺风帆整理完最后一部分材料,抬头问。
“你们没听到吗?又是一阵脚步声。”高霏霏站在门边,“好像还上楼了。”
“你幻听吧。”
“算了,不信拉倒。”高霏霏切了一声,“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你在说趣味展的事。”
“哦对。我们总不能真的就拿几本书去对付一下吧,万一别人都做得很好,那我们岂不是很丢脸。”
“这你大可放心,我们也什么都没准备。”曾遐想到两个小时之前来求助的那个女生,万分肯定地说。
“那你们就没一点想法?大家得团结起来啊!”高霏霏激动道。
“想法?”曾遐摇摇头,看了眼贺风帆。
贺风帆无奈,只好搬把椅子坐到她们面前:“好吧,我现在有空了,帮你们想想对策。”
高霏霏本想欢呼一下,转念一想,不对啊,又不是她的老师,有什么好欢呼的。
“你们选这个专业的初衷是什么?总有些比较特别的想法吧。”
两个人茫然地看着他。
“你们难道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植物学也好,语言学也好,对于你们而言,它的意义呢?”
恍惚间,曾遐仿佛回到了开学那天。那个时候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惜和现在一样,始终无解。
“反正现在选都选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下去啊。”曾遐说完,高霏霏也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觉得再去想意义之类的东西就是在浪费时间?”
虽然曾遐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
“那你有没有想过,没有底层那个意义的支撑,你越往上学,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贺风帆一记大棒敲下去。
曾遐还没回过神来,倒是高霏霏先出声了:“所以,如果一味地前进,反而很可能会倒退?”
“可以这么说。”
“前进……倒退?”高霏霏噌地站了起来,“我知道该为那个展览准备些什么了!”
贺风帆欣慰地望了她一眼,可她的下一句话又差点让他吐血。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干嘛要搞语言学。”
石正辕站在门口,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对方拿着照片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两个同在一栋楼却没讲过半句话的人,表情奇怪地对视了几秒钟。
“你是,石正辕?”
“你是周凛?”
周凛松了口气,算是回应。手又动了起来,把照片放进扫描仪。
“这是什么情况?”石正辕打量一下整间房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放了张大桌子,一堆照片散落在桌上,旁边是一台手提电脑和一部扫描仪。
“还能是什么情况,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咯。”周凛熟练地将扫完的照片取出,换下一组。
“你干嘛不去自己实验室弄?”非得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吓人。石正辕在心里加上了这半句话,顺手拿起一沓照片翻看起来,把自己的啤酒鸭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地方了。”周凛说着,打算将石正辕手里的照片抢回来。
“这些是你拍的?”石正辕后退一步,看着照片里的阿拉伯小孩,总觉得好眼熟,“啊,是那个‘奥尼尔之眼’里的照片!”
礼堂外的宣传板上,用的就是这张照片。
“可它们怎么会在你这里?”他继续问。
“我拿来看看不行啊。”
“拿来看看?不就是偷嘛。”石正辕想到了先前在小礼堂看到的黑影,原来是周凛。
“只是借用一下,又不是不还。再说了,这些照片也没什么价值。”
看着周凛不屑的表情,石正辕突然明白过来,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的家伙其实也一直在揣摩别人的作品:“原来你是想拿人家的照片做范本啊。”
“参考一下构图而已,别说得我好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一样。”
“那有本事你也搞个摄影展啊。”一看到自以为是的人(尤其这人还是理工科的),石正辕觉得自己的口气就会变冲。
可是,拜托,你说话哪有不冲的……
“难道你认为只要能办展览的,就一定是好的?”周凛算是跟他杠上了。
“至少在我看来,这些切合主题的照片就挺好。”
“拉倒吧,那家伙不过是借了尤金·奥尼尔的名字,掩饰自己的拍摄失误。”周凛说着,找出一张落日照,“难道连这种对焦失败的照片也算好?”
整张照片模糊一片。地平线将画面一分为二,落日在正中,因为色彩鲜明,所以还能辨认出来,而平原上的其他物体则只能依稀看到轮廓。
石正辕接过照片,转而问周凛:“你对奥尼尔的了解有多少?”
“别以为我没文学修养。美国的著名诗人嘛,喜欢通过象征手法,表现人性世界。”
“那究竟什么是象征呢?”
周凛愣了一下。
石正辕转身望向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对于我来说,象征代表的并不是特立独行的创作方式,恰恰相反,是自觉,是本真。因为无论一切有多光怪陆离,这就是我们所面对的真实世界。”
说着,石正辕举起那张照片,声音瞬间低了下来:“你流过泪吗?喜极而泣,或是悲伤痛哭。”
当眼眶渐渐被泪水沾湿,整个世界看上去就像一张失去了焦点的照片。
照片里的夕阳,石正辕太熟悉了,在他失恋的那段时间里,这样的夕阳,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界。
那是夜晚来临前的最后一道光,是他溺水窒息之前的最后一次挣扎,在那之后,回忆披了墨色的袍子压下来,他想逃,却无处可逃,他总是被迫进入一段又一段的漫长黑夜。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曾连续一周对着夕阳恸哭,但事实确实如此。因为只有在日夜之交的时刻,他才终于有勇气将忍了一个白昼的痛楚,尽数发泄出来。
那是走投无路的自我疗伤,和懦弱无关。
所以,这张照片在他看来,再完美不过了。事关“真实”的作品,是无法用一套所谓的摄影标准去评价的。
他转头,吸了吸鼻子,看着同样若有所思的周凛。他真的很讨厌眼前这样的家伙——标准,标准,永远都有个标准,什么都要用公式计算,什么都只用数字衡量。
人生不应该只剩下某个统一的判定准则。
他放回照片,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周凛却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嗯?”
暖黄的灯光映出的却是一张冰冷的脸,周凛的声音超乎异常地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流过泪,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痛哭过。”
04 浸入黑夜的漫长旅程(四)
费秋澍取出自己带来的蛋糕,数了六支蜡烛。
范澄扉则推门走进房间,门上的泰迪熊晃了一下,而后又静止。
费秋澍将蜡烛一支一支插起,直到最后一支。他捏着蜡烛,望了眼房间,没留神,蜡烛便掉到地上。
他弯腰,把蜡烛拾起。回身的瞬间忽然有些眩晕,仿佛又回到几年前。
他逗费澈玩,高高地将他抛起,却被范澄扉的脚步声分了神,没接住费澈。最后费澈摔在沙发上,哇哇大哭。范澄扉知道了,嘲笑他明明是因为缺乏锻炼导致臂力不够,还非要赖她的脚步声。
混着费澈的哭声,两人互相扯皮的画面就这么一帧帧闪过。他想笑,可又笑不出来,只能将最后一支蜡烛插好。
他坐正,忽略了自己微微发颤的手。他悲哀地察觉自己已跑到崩溃的边缘。
他尽力克制着,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
然而,再多努力都是徒劳,当范澄扉从房间里出来的那一刹那,费秋澍所坚守的整个世界还是崩塌了。
范澄扉停下脚步,叹了口气,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动作把手里的东西摆到桌上。
费秋澍转过头来,默默看着她,想找回废墟里的一砖一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意孤行建起的那个世界,其根基只不过是一片虚无的回忆。
时钟继续走着,对于虚无来说,这并不算什么。他望向范澄扉拿出来的东西,照片里缺了门牙的费澈笑得格外灿烂。
世上的事分成两种。有些事,不管进展有多缓慢,总还是有进展的,比如终会到站的公交车。
还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即使再给你无限的时间,结果都一样。
比如费秋澍再无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比如一直在等待的费澈,终究还是无法等到门牙长出的那一天。
“我都说了,两个蛋糕,我们两个人吃不掉的。”
吊灯晃了一下。
周凛收起桌上的照片,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石正辕。表情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最讨厌这种脆弱的中文系男人了——整天叽叽歪歪,自以为看透了整个世界。觉得全世界就他最失意。
不就是比谁惨吗?不出声,不代表没有,只是不想提罢了。
他的泪,早在小时候父母摊牌那一刻流干净了。
周凛打定主意不解释。他关了电脑,忽然问:“既然你对外国文学有这么独到的见解,干嘛不去研究文学?”
“那你干嘛不去搞摄影,何必要研究植物?”
“我又没说我不喜欢植物学。”
“但很明显,你最喜欢的并不是植物学。”
“那又怎样,谁说一定要选自己最喜欢的学科进行研究?”
“可你这样研究的动力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