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秉一看清台上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见石正辕走过来,她拉住他,悄声道:“是不是你把他推上去的?”
“不是我,是他那帮老同学!”石正辕急忙撇清关系,也替那位同志捏了把汗。
范澄扉感应到什么似地,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台上那个手足无措的人。
费秋澍直挺挺站着,憋不出半个字,他连自己是怎么上来的都没搞清楚。
难以想象这家伙平时是如何面对学生上课的,社交能力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范澄扉揉了揉太阳穴,此刻唯一的想法便是,赶紧把他弄下去,别再丢人现眼。
她鬼使神差地转身,走向舞台,慢慢伸出手,却早已有人抢先一步。
一位美男子撩了撩头发,大方上台:“我这老同学看见台下这么多美女,紧张得都说不话来了。”
众人一阵哄笑,只有范澄扉站在原地,非喜非悲。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那又有什么理由出手呢?
这转身靠近的动作,不过是一种习惯。她垂下手臂,终于开始正视这一点。
可曾经的温暖是那样真实,真实得她不忍割舍,仿佛手起刀落,喷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被那场灾难掩埋的回忆。这么多年的细枝末节,根根带刺,又丝丝缠绕。
他给她写情书,却错将论文塞给她。她看到之后,哭笑不得。
他跟着她选了生理学的选修课,虽然像听天书,却没有缺过一堂课。感动,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大学毕业,他和她去东南亚旅行,在一个村镇迷了路。他翻开记满国际音标的本子,一字一句用当地话问路。天气闷热,她蹲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捧着香蕉奶昔远远看着他。灰头土脸,笨拙,却又专注。她一时恍惚,竟不知道这是在描述他还是在描述自己,只是在那一刻突然确定,这辈子,就是他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后来有了费澈,每次她给孩子买什么,他也一定要。有一天她带回一只泰迪熊,儿子欢天喜地抱着它,他却不高兴了,各种耍无赖,非得也要一个。她没办法,给他买了一个熊挂件。想到仍在费澈房门上的泰迪熊,她苦笑,不知道他的那个挂件还在不在用。
再后来,那件事发生了。那场意外毁了他们一家三口,然而她恨的其实并不是他。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恨他。
她真正恨的,是自己。
午夜梦回,她时常听到费澈的声音。那笑声软软地拍打在她心上,一圈一圈扩散成回忆的漩涡。无论白日有多喧嚣,夜里总是静得只剩她一个人。她打从心底里怀疑自己当初的职业选择,也时常会作无谓的假设,假如她没有选择法医这条路,截住这悲剧的源头,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将得以改写。
她太好强,习惯隐藏她的弱她的伤,所以她愿意与他分享幸福,却做不到分担伤痛,她宁可躲起来,一个人疗伤。可她又是那样迷惘,那样痛苦。痛得走投无路,最终只能将恨意转嫁到他身上。虽然自私,但别无选择。
为了维护她那可怜的坚强,她亲手斩断了和他的联系。终于,他们再无瓜葛。
卢秉一坐在礼堂后部,范澄扉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你确定真能戒掉吗?戒掉关心他的习惯?或许那早已不是习惯,而是深入骨髓的一种本能。卢秉一在心里质问范澄扉,却发觉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面对暗恋十年的那个人,她不也习惯了沉默。
她惆怅地喝下一杯水,决定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适当锻炼,不乱吃东西。
养成良好的进食习惯,这大概是她最容易做到的一件事了。她想着,眼神不经意扫过身边,见石正辕盯着台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舞台中央那个美男子正在朗诵一首法语诗,语调温柔缱绻。
“听得这么入神?”
“是啊,很美的诗。”石正辕回过神来。
“你还会法语?”
“不,我只是听过中文版而已。”石正辕笑了笑,破天荒地吟起诗来,“他逃走了/就像一只松鼠/他的笑还在每片树叶上颤动/一只灰雀飞来惊扰了/树林中正在沉思的金色的吻。”
他仿佛回到大学时代,眼前出现的是蒋智瞳站在夕阳中的美好影像。她捧起书,念出一首首诗,还顺带对外国的文学家评头论足一番,从波德莱尔到兰波,从乔伊斯到奥尼尔。
都说学生时代的爱情是没什么好结果的,他相信他们会是例外,两人约定一毕业就结婚。然而婚期一拖再拖,拖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等来的不是婚礼,却是情敌。
听到蒋智瞳哭着说自己始终放不下那个初恋,他倒也没有很愤怒,只是终于明白,家庭独立其实一直有个前提,那就是经济独立。
蒋智瞳就这样跟着她的初恋跑了。而他呢,继续学业,做自己能做的。忘不了的仍旧忘不了,就像现在,他听到兰波的诗,还是会想到她。
他忽然对卢秉一说:“你知道这个诗人还写过一首很特别的诗吗?”
“什么?”
“猜猜看,和我们的专业有关。”他说着,眨眨眼。
卢秉一无语,不明白为何他的情绪转变得那样快。
“《元音》啊。”石正辕打着节拍,把诗变成RAP,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A黑E白I红U绿O蓝,有一天我要泄露你们隐秘的起源……”
忘不了的就不要忘了。
人生苦短,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实验室里,女生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打开手掌:“你们要来点吗?”
周凛看清她拿的东西,嗤笑一声,什么话也没说便返回自己的实验室。雷亦清和曾遐则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这是什么?”曾遐放下饭团问道。
“鹌鹑蛋啊,他从家里带来的。”女生冲那个被讥笑的男生努努嘴,“左等右等你都不来,我都快饿死了,只好先吃这个垫垫饥。”
“饭桶,午饭吃完,胃口还这么好,连我的实验用品都不放过。”鹌鹑男愤然道。
“这是做实验用的?你不早说!”女饭桶说着,恨不得抠喉,她抄起一个瓶塞朝他扔去,“要是我被毒死了,一定是你害的。”
曾遐无语地看着这对活宝。
“要是砸到什么不该砸的东西,我看你们怎么跟贺老大交代。”
“拜托,周末被抓来盯数据已经很痛苦了,再不找点乐子岂不是要无聊死。”两人被曾遐这么一说,枪口一致对外。
“你这口气怎么跟周扒皮一样。”女饭桶斜着眼,补了一句。
“谁像了,我这是就事论事。”曾遐辩解道。
眼看又要引起一场唇枪舌战,雷亦清当了一回和事佬。
大家各归各位,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饭团的香味。
雷亦清把曾遐悄悄拉到一边,讨好道:“你消消气,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下礼拜请你吃东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曾遐警惕地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果然,雷亦清谄媚一笑:“老大英明!你能不能把曾迩的手机号告诉我?”
“想得美!还有,谁是你老大。”曾遐怒目圆睁,潜台词分明就是“敢打我妹的主意,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别误会!我有正事。”雷亦清连忙摆手,拿“正事”挡了回去——和曾迩保持联络,求她帮自己追高霏霏,这当然算正事。
曾遐打量一番雷亦清,最终还是把手机递给他。
“谢老大!”他掐着嗓子打千,“以后有事儿您吩咐,小雷子在所不辞。”
曾遐嫌弃地推开这不男不女的妖怪:“离我远点,我这儿没什么需要你的地方。”
“那可不一定,总有我能帮到你的时候。”雷亦清恢复正常,拍着胸脯说,“我好歹也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帮我?不害我就不错了。曾遐冷哼一声,用鼻子表达了她的看法。看着雷亦清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她不禁想,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竟可以把说大话这种习惯融入生命,变成人生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联谊会还在继续。
自从诗歌男下场之后,就再也没人愿意上台了。张主任只好招呼大家做游戏,拉近彼此距离。
范澄扉忽然坐到卢秉一旁边,吃起香蕉来。
“你不走了?”卢秉一坐着,没再碰食物。此时,可怜的石正辕已被张主任拉走。
“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留下来坐坐。”明明很悠闲的一句话,却被范澄扉说得极为哀怨。
游戏开始,石正辕和一个女人搭档,猛踩别组的气球。卢秉一咯咯笑着,还不断吐槽。但接下来,她可笑不出来了——游戏间隙,她自己被一个男人拉上去,也加入了混战。
那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还没开口,新一轮战斗便已打响。
这难得倒她?笑话!
她一脚下去,狠狠踩在对方脚上,嘴上却说着“对不起”。又是一脚,直接踩爆对方的气球,仍是那句“对不起”。
几句话下来,人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轮游戏草草结束。
“人家一对对的都在踩其他人的气球,你怎么净踩搭档?”范澄扉的心情终于好转过来,看到卢秉一,她笑得快岔气了。
周围的人群则骚动起来,不满踩气球这种弱智游戏,集体在台下玩起了谁是卧底。
卢秉一看着范澄扉,也跟着笑了笑,心想自己这样还算委婉的,当众泼人一脸水的事她都做过。以她这么多的相亲次数来看,拒绝别人的经验丰富得都能出本书了。
或者可以由这些经验写几篇论文,比如根据不同对象的心理状况及性格特征来选择适当的拒绝方式。不如改天找心理系的老师商量一下合作事宜。不不不,这个选题还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应该把社会学系的人也一起叫上。
卢秉一越想越觉得靠谱,不禁打了个响指,满意地抬起头。
大家在座位上越玩越欢,拍着手要输家表演节目,输家不肯,非得找个陪葬的,于是卧底游戏又演变成了击鼓传花。没有花就拿辞典代替,重是重了点,不过大伙儿倒也不在意。
台上踩气球踩得无聊,台下传辞典传得热闹。
不巧,卢秉一刚抬头便看到前方,费秋澍正和一个女人拉拉扯扯。面对人家踩气球的邀请,他死活不从。
卢秉一小心翼翼地瞄了眼范澄扉,见她没注意这一幕,稍稍放下了心。
那是,此时的范澄扉正在紧张另一件事。
参与击鼓传花的人都不想接到辞典,以致接传的速度越来越快,辞典一度被抛起。
扔那么高,也不怕砸到颅内出血。
范澄扉替他们捏把汗,心想这帮人是不是在学校待久了,所以行为还和小孩子一样,竟然可以漠视安全,而为一本辞典的高度欢呼。
实在不懂。范澄扉摇了摇头。
不远处,费秋澍一脸黑线地套上气球,被推着一步步挪上台。
06 习惯是会呼吸的痛(四)
终于,一条抛物线之后,辞典重重砸在桌上。
费秋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听到底下的声响,下意识回头去找声源。
范澄扉也被吓到了,因为辞典就落在自己身边。
桌上的一排玻璃杯被砸中,掉到地上,碎了。她叹了口气,弯腰去收拾碎渣。众人见状,纷纷过来帮忙。
可是人一多,反而越帮越忙。也不知是谁,急匆匆跑来,不当心被桌腿绊到。失去平衡的一瞬间,他的手不停乱挥,本能地想去抓住些什么。
这一抓,抓到什么不好,偏偏是桌布。他还没看清情况,整张桌布就已被他掀起,桌上的东西由于惯性飞了出来。
饮料水果什么的倒也不打紧,但刚刚收拾好的玻璃碎片也堆在桌上。它们被高高甩出,在灯光的折射下如万花筒一般炫目。
大家见了,慌忙躲开。只有范澄扉弯着腰仍在找玻璃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听见有人尖叫,她才抬头。
满眼碎片直逼而来。
一阵惊呼响起。
没有想象中的苦痛,只感觉有一股力道撞向自己。范澄扉瘫坐在地上,看见一个人躺着,被血染红的半张脸让她都快辨认不出来了。
费秋澍咝咝吸着气,脚一抽一抽的,拴在腿上的气球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滑稽。
但没人笑得出来,礼堂里乱成一锅粥。
如此熟悉的场景,范澄扉感到那种铺天盖地的虚空和酸楚又来了,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凯旋。似乎那孤立无援的人,并不是躺着的费秋澍,而是自己。
小澈躺在自己怀里的一幕闪过,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是觉得又有一个人不要她了。
她手足无措地抱着费秋澍,直到那淌下的血迹将她刺醒。
老天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缅怀过去,费秋澍的伤势不明,急需治疗。
她猛地松开手,将他放平,查看他的伤势。
虽然出血较多,不过幸亏玻璃渣落下来的力度不大,扎得不算很深。疼是疼了点,但至少死不了人。范澄扉松了口气,指挥石正辕和几个壮汉把他抬到校医院。
实验室里,女饭桶尖叫着,不住颤抖。
“又怎么了?”
曾遐趴在实验桌上懒懒道。睡了还不到一刻钟,就被女饭桶吵醒,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环境有些暗,才意识到实验室断电了。
断电?
断电!
她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实验数据还没出来,断电了岂不是什么都没了!她急忙查看笔记本,发现它还在运转,便稍稍放下了心,打算跑出去看看走廊的情况。
“你别走!”女饭桶带着哭腔喊道,“他快不行了。”
谁?曾遐回头,借着日光看到鹌鹑男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旁边是一瓶倒了的液体,插座则被他的手盖住。
她当即明白,这货触电了。她试着喊叫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好举起一个凳子,先把他的手从电源上挑开。
一个瓶塞从他手里掉出来。
曾遐捡起瓶塞,连同一个“果然闯祸了吧”的眼神,一起扔给女饭桶。
女饭桶内疚地低下了头。
“什么都别说了,赶紧打120。”曾遐说完,迅速给他做起了胸外按压。
此时,雷亦清正跌跌撞撞地从厕所走回实验室。
“好端端的怎么停电了?走廊没灯还真不行,大白天的也看不清,害我差点摔跤。”
曾遐做完一组按压,回忆接下来的步骤,见雷亦清回来,眼睛一亮:“我刚给他做完胸外按压,接下来的人工呼吸就靠你了。”
“什么?”
“我们都是女的,难道要我们给他做人工呼吸啊。”
“什么!”
“他触电了,你快点!”
雷亦清还没弄清楚情况,便被曾遐拉了过去。他哀怨地看着曾遐,还想再挣扎一番。
“你刚刚不是还说有事任我吩咐的吗?”曾遐提醒他。
他愣了一下,恨不得抽自己的嘴。
现在真是骑虎难下。
没办法,话都说出口了。他老大不情愿地撩起袖子,心中悼念即将逝去的节操。
女饭桶在一旁打完急救电话,吸了吸鼻子,极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声音:“你可一定要挺住啊,我以后再也不嘲笑你家的蛋了。”
话音未落,鹌鹑男的嘴唇突然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
“蛋?我的蛋怎么了?”
鹌鹑男恢复意识照理说应该是件振奋人心的事,但听到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蛋,曾遐还是差点吐血。早知道就不费力做心肺复苏了,在他耳边喊“蛋”不就好了。
雷亦清倒是高兴得很,心中大石落下,一个劲地说:“别担心,你的蛋好着呢。”
他连说好几遍才发现这句话有歧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他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家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吧。断电了,都小心点。”雷亦清率先行动,转身去拿抹布。
鹌鹑男揉揉脑袋,想起实验室断电和自己的触电有关。要不是捡瓶塞时不小心把溶液洒出来,估计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他歉疚地看着正在忙碌的其他人,打算站起来帮帮他们。
可腿还没站直,他脚一软,又坐下了。
“你就别动了,这里有我们处理。”曾遐拍拍他,走出实验室,查看外面的情况。
她扶墙走着,发现幽长的走廊确实有些暗。周围很安静,她侧耳听了听,不知不觉越走越深。
最末端的实验室虚掩着门,没有一丝光亮。
自从西郊考察归来,曾遐来到尽头这个房间的次数慢慢多了起来。除了上课,偶尔也会来借些工具,或是交份报告。
她的大脑已经习惯这条路线,习惯混沌无光的空间,习惯某人的冷嘲热讽。
其实他也没那么毒舌,曾遐发觉,有时正是他的那些嘲讽,逼迫自己进步。她甚至有一瞬间在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不不,怎么可能。曾遐苦笑着,摇摇头。不断说服自己他这是本性,是习惯。可当她真的相信了,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犯的哪门子病。
惊觉自己又走到这里,曾遐叹了口气,想往回走,但脚步一滞,最终还是蹑手蹑脚地往前,直到无路可走。她站在门口,怀着隐隐的期待,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曾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侧身进门,看不清周凛在哪个位置,只好低头道:“老师,楼里断电了,你……你要是出来的话留神脚下。”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跑过来扰他清梦就为了报告这么件破事,免不了又要招来一番嘲讽。
“出事了是吧。”
周凛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意料之中的平静。曾遐尴尬地嗯了一声,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她也没指望他会一反常态地帮助他们,但她就是不死心,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你们这些人的脑子,是不是都拿去做实验了。”
周凛又补了一刀。好在曾遐早已习惯,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有答话,只是心里始终有些难受。
反正她该提醒的都提醒了,他的态度,与她无关。她默然地迈开腿,一只脚刚跨出门口,却听到金属滑过桌面的声音。
“生物楼新楼的钥匙,拿去吧。”周凛把东西扔给曾遐,听不出半分情绪。
接住突然飞出的东西,她一怔,钥匙的尖齿上仿佛还留有他手掌的余温,心头似乎被烫了一下。
“嗯?”
“新楼里有电,要去赶紧去,省得那破电脑没电了你们哭天抢地,吵我睡觉。”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也不管曾遐是否能看到。
电脑?曾遐一拍脑袋,刚才忙着救人,压根忘了实验数据的事。她感激地点点头,没多想,道完谢握着钥匙一溜小跑,火速回到自己的实验室。
喂,把门带上啊……周凛躺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无奈一笑。这个笨蛋,不关门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费秋澍躺在校医院里,不断地哼哼。范澄扉按住他的头,等医生拿来工具。
“好痛……你轻点。”费秋澍皱了皱眉,想伸手,但又怕碰到自己的伤口。
“清创还没开始。”
费秋澍不安地歪了歪头,牵动额头上的伤口。他的后背冒出一阵又一阵冷汗:“可就是痛啊。血是不是还在流?我是不是快死了?”
范澄扉像没听到似的,仍在他脸上按来按去。他的哼哼声更大了。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还有事没做完,我不想死,”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却意外触碰到范澄扉的手,“至少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好了你别说话了,这么点伤死不了的。”范澄扉打断他的话。
她不想听,也不想回忆。明明最恨的是她自己,但为了能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生活,她还是自欺欺人地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她明白,她一直都明白,真正自私的那个人,是自己。
“刚刚为什么要推开我……”范澄扉无意识地开口,见费秋澍没听清,索性扯出一个笑容,转而道:“现在知道叫了,你在礼堂的时候怎么不吭声。”
费秋澍忽然止住哀号,盯着范澄扉,半晌才开口。
“痛得都麻木了,刚刚才恢复知觉。”
范澄扉逃避他的目光,没有接话。
这时,医生进来,推了推眼镜,准备清创:“你按着他点。”
“等一下,医生。”范澄扉匆匆走开,把卢秉一喊进来,自己则不再踏入半步。校医院的这股味道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无法面对,只想逃离。
卢秉一按着费秋澍,自己的头则扭向一边——看人家清创缝合,简直是一种酷刑。
医生熟练地搞定伤口,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你和范老师刚刚都说了什么?”卢秉一扶费秋澍坐起,“难不成你下跪认错?”
“你说什么?”费秋澍一激动,疼得呲牙咧嘴。
“一定道歉了对吧。”她看着费秋澍,平静道,“只是你觉得道歉有用吗?”
他也看着她,心下了然,明白她所指何事。
“你都知道了?”
卢秉一点点头,并没有作过多解释。
“当然没有用。”费秋澍闭上眼,仿佛新一轮痛楚已经袭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恨的其实并不是他。
她是他的妻子,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他怎么会不了解她。
她那么要强,决不会将痛苦展示给别人看,就算是在他面前,也不会。但她却并不明白,有些东西其实是隐藏不住的。他们是夫妻,从来都不可能只分享快乐,而不分担苦难。况且他也舍不得让她独自承担所有痛苦。
“如果恨我能让她放过自己,那就让她尽情地恨我吧。”
他苦笑着闭上眼,这些都是他甘愿承受的。
一个人痛苦总比两个人痛苦好。
卢秉一似乎被他的情绪影响到了,胸腔一阵阵发闷。她一直不知道,这个理想主义书呆子的内心原来如此敏锐。她打开门,想听听外面的声响。可惜这里是校医院,静得要死。
“费哥,我以为你是块木头。”
“木头也有生命,不是吗?”
石正辕坐在长椅上,见卢秉一走出来,冲她挥挥手。
“费秋澍怎么那么重,抬得我手都快废了。”石正辕吃力道,这就是常年不运动的下场,“他现在怎么样了?”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等会拿完药应该就能走了。”卢秉一四处张望着问道,“范老师呢?”
“在门口。”石正辕指指大门,叹了口气,“你说费秋澍当时到底怎么想的,竟然直接冲过去了。”
“也许是习惯了吧。”
“习惯?也对,都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明明还互相关心,不知道他们离婚离个什么劲。”
卢秉一递给他两张纸巾,始终没有说出那场悲剧。
“也许他们心里有一根刺。无论两个人的感情有多好,都不能无视它。靠得越紧,反而刺得越痛。就像……”她顿了顿,胃里空了,连心里都感觉空荡荡的,“就像食道里出现一个肿块,每一次吞咽,都会引起痛楚。面对食物,越美味的食物,心里就越痛苦。”
“越美味反而越痛苦?”
“对,越美味,越痛苦。”她勾起嘴角,却没有笑意。她多想告诉眼前这个人,这不是一个比喻,而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可能吧。”石正辕耸耸肩,拿纸巾胡乱抹了抹,调侃道:“你的比喻倒是很奇特,不如改学文学得了,语言学太屈才。”
“文学有什么好的,还是历史最好。”说起历史,卢秉一真心地笑了,“历史事件的起因和结果都清晰可见,没有悬念,省得费心猜度。”
“那你当初干嘛不去学历史?”
卢秉一将视线投到窗外,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然,她收回目光,面对石正辕,无辜道:“因为你咯。”
“我?”石正辕睁大双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逗你玩!”卢秉一忍不住爆发出笑声。
“你还真是……”石正辕正说着,手机响了。
他走远些接起电话。卢秉一看着他说话的侧影,不自主地伸出手。十年了,他一直是这样,离她并不远,却始终触碰不到。
果然,沉默得久了,早已不习惯开口。
那就不开口了吧。
卢秉一收回手,向大门口决然走去。
07 自觉为咒(一)
在一阵“让寒风来得更猛烈些”的叫嚣声中,十月即将迎来尾声。突如其来的瑟瑟寒风,终于让大家感受到了秋的气息。
两个女生拎着袋子,裹紧外衣,手挽手走进生物楼。
她们迫不及待地冲上三楼,猛地推开门。
里头坐着七八个学生,看到她们进来,原本紧张的面容忽然放松下来。
“买个饮料都那么慢。”
“外面那么大的风,你去试试看。”一个女生把杯子递过去,没好气地说。
“你们分得仔细点,可别分着分着发现多出一双手来。”另一个学生接过饮料,“好心”提醒道。
多出一双手?
先前的女生反复咀嚼这句诡异的话,一抬头,正好撞上幕布中女鬼的头——面容不清,头发则披散下来,垂到地上,一路延伸开去,似乎下一秒就要伸出画面,触到自己的双脚。
女生尖叫一声,使劲跺脚:“你们能不能不吓人!”
“你也太胆小了吧,大白天看鬼片都能吓成这样。”另一个学生起身,按下播放键,“早知道就不为你按暂停了。”
影片继续着。女鬼一帧一帧抬起头,充满怨念的双眼只看了观众一眼,便再次被打断。
门一下子开了,大家尖叫着乱作一团。门后则探出一个头来。
“你们在干嘛?”
看到是熟人,大家松了口气,努力不去看幕布上那张不知何时又被定格了的畸形鬼脸,转而问:“你怎么来了,小卢老师?”
卢秉一推开门走进来,作势嗅了嗅:“我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就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观摩学术影片。”
“学术影片?”卢秉一指指那张放大了的可怖的脸。
学生点点头,硬着头皮说:“我们想研究一下语言在人际间产生作用的方式,比如,它是如何将人置于死地的。”
“通俗说来就是……”另一个学生接口道,“诅咒。”
卢秉一摇摇头,笑出声来,没想到他们竟然为看鬼片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行,那你们继续研究吧。”
说着,她转身握着门把手准备离开。
“老师,你不信吗?”一个女生忽然站起来。
“怎么会呢,我信啊,你们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们介绍几个语言学和心理学方面的专家。”
“不,我是说,咒,你不信吗?”
卢秉一停下脚步,笑得更欢了:“你信吗?”
女生迟疑道:“其实我也不确定……可当平静的人生被恶意诅咒,不管是谁都会害怕吧。”
“正因为有人害怕,才有咒的存在。在我眼里,画地为牢就是咒。”卢秉一潇洒地挥挥手,没作过多停留,离开教室。
什么咒不咒的,还不都是人类自找的。而她,发誓再也不会让自己困住自己了。
“小卢老师,不来点咖啡吗?”一个学生在她身后喊道。
“戒了,我现在只喝白开水。”
卢秉一的声音越来越远,教室里的议论则还在继续。
“她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同啊。”
“你们不知道吗,她恋爱了。”
实验室里,雷亦清坐在角落,手边堆着一摞书。远处的离心机正在运转,他的脑子也跟着迅速转动起来。
“你干嘛苦着张脸?”一个男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瞥了眼那些砖头似的书。
“别吵,我正为生计发愁。”雷亦清唉声叹气道。
男生一哂:“你还会为钱发愁,骗谁呢!”
雷亦清幽幽看向对方,没有开口。谁让他前几天豪爽地借了笔巨款给哥们儿,搞得自己万分拮据。
唉,不提也罢。
“你帮我看看,哪方面的论文好下手一点?”他指指旁边的厚家伙。
那个男生终于注意起这些书来,他拿起一本《宋史》,像是看到了怪物:“你什么时候对人文类书籍这么感兴趣了?”
是对钱感兴趣……雷亦清白了他一眼:“我都说我最近缺钱了。”
对方不解地看着他:“靠这个能赚钱?”
雷亦清没有正面作答,反而问道:“你觉得有关北宋的小论文有哪个领域写起来比较方便?”
“直接写历史咯。”对方不明所以地说。
“不行不行,王教授就是研究宋史的,写历史不是撞他枪口上了。”雷亦清摇摇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对方受不了了,咆哮道:“你什么时候改学历史了!”
“我怎么可能转去学历史。”雷亦清被吓了一跳,思索片刻,再度开口:“不过,这件事我就跟你说,千万别传出去。”
对方坚定地点了点头。
雷亦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那个男生惊呼一声。
“代写论文?”
“嘘!我都让你不要说出来了。”
“为什么?”那男生不依不饶。
雷亦清耸了耸肩:“我这不是缺钱嘛,正好有个学弟选了北宋历史选修课,现在他课业紧,就出钱让我帮忙写篇论文。”
对方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仍在自言自语。
“只要和北宋搭边就可以了,反正历史是不能写的。哲学也不行,太难了。文学?可以考虑。”
难道只有这些可以写吗?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某个很重要的领域,可到底是什么呢?任他如何想都想不起来。
“这不大好吧,你确定要这么干?”那个男生耐心劝说。
雷亦清还在拼命回忆,一定还有什么领域被他遗忘了:“不写我哪来的钱。”
对方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已无药可救:“你当心遭报应。”
雷亦清“呸”了一声,气愤道:“我们好歹是同学,你能不咒我吗?我不过就是帮人代写个论文……”
这是原则问题。对方摇摇头:“我可不想诅咒你,我讲的是事实。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话音未落,他便逃出雷亦清目之所及的范围。
报应?
雷亦清顺手打开旁边的一本书,翻了几页。
“你们能给我什么报应?”
卢秉一哼着歌走下楼,在拐角处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哥?”
卢学一拿着资料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风衣上有秋日枯叶的味道,好闻得出奇。
“怎么样,惊喜吧!”
“惊肯定有,喜就不一定了。”卢秉一忍着笑,挑眉审视他,“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卢学一摆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公司?”卢秉一刚想开口,又被他抢先了:“也对,反正公司有你一份,你关心关心是应该的。”
卢秉一索性不再说话,双手叉腰看他演独角戏。
“既然这么关心公司,不如有空来帮帮我——你好歹也算是个股东嘛。”
听到这句话,卢秉一原本悠然的脸忽然阴沉下来。
“我可不去。”
卢学一见她这么快回绝,尴尬地摸摸鼻子,他忘了她一向不喜欢自己提公司的事。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她当时出于某种目的而入股时要下多大的决心,更不知道如今的她对于当初那个选择有多后悔。
“你就一辈子赖在学校吧。”
“我乐意。”卢秉一说完,短信声响起。她瞥一眼,恢复到之前轻松的神情。
卢学一了然道:“迟立哲发来的吧。”
她笑了,算是默认。
“啧啧,我怎么早没想到把他介绍给你。”卢学一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失职,“幸好你们自己认识了。”
幸好?确实幸好。卢秉一扬起嘴角,幸福的笑意晕满脸颊。食道的活检结果已经出来了,并没有出现那种最坏的情况;而也正是因为那天去了医院,她才会认识迟立哲。
去复查时,再次碰见他。不早不晚,不前不后,她觉得也许这就是天意。
幸好去了医院。
“嘿!想什么呢?”卢学一将手放到卢秉一眼前挥了挥。
“物以类聚,早知道他是你朋友,我就不……”卢秉一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地笑着,越笑越欢。
“我在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形象啊。”卢学一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转而严肃起来,“不过,迟立哲确实是个好人。有空的话,带他回家吃顿饭吧,该让爸妈见见了。”
卢秉一愣了一下。
没错,迟立哲是个好人。无论从何种标准来评判,他都是个好人。巡诊时,遇到不听话的小患者,他会唱儿歌安抚他们。而面对她时,既会提醒她吃药忌口,又会时常带她去尝各式清淡美食。他的细致温和让她从未如此庆幸自己等待至今。
他的出现就像一束光,驱散了她生命中的执念。
可当卢学一提到回家吃饭的问题时,她又忽然动摇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心里似乎仍有一个人无法真正放下。她害怕选择,怕这次的选择又像之前的一样,让她后悔。
她已经没有后悔的筹码了。
“以后再说吧,我们最近都很忙。”卢秉一说着,微不可闻的叹息声消散在楼道的空气中。
卢学一点点头,表示理解。突然,他想起什么似地掏出两个小盒子:“帮我带给你们学校博物馆的馆长。”
“这是什么?”
“爸刻的两方印章。”
“你干嘛不自己拿过去……”卢秉一想到屋外的秋风,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不认识路,这学校我哪有你熟。再说了,你嫂子还等着我陪她做产检。”卢学一说着,棱角分明的脸上显现出柔和的细纹。
她接过盒子,打量眼前这个男人,才发现儿时动不动就和自己打架的大哥如今竟也要做父亲了。时间改变了许多事,它打磨着每个个体。人们在不断磨合的疼痛中成长,同时也在疼痛中收获。
我可以不要收获,但我无法阻止磨合。也许,时间才是人类无法逃脱的一个咒。
07 自觉为咒(二)
一栋红砖灰瓦的二层小楼隐藏在人迹罕至的角落里,爬山虎占领了大半面墙壁,昭示此处还有生命活动的痕迹。
忽然,入口处的门打开,两条人影倏地闪了进去。待人影消失,大门重新闭合,似乎从未开启过。
“枝上柳绵吹又少。”楼内的小姑娘躲在第二道门后试探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范澄扉干脆道。要是里头再不开门,她就打算直接闯进去了。
暗号对上,门那头传来小姑娘的呼气声。紧接着,她探出头:“人带来了吗?”
范澄扉不耐烦地挥挥手,一把抓过身后的家伙。
顾暝打量着入口处的陈设,冷不丁被范澄扉拽住,总算回过神来。不就是查个案嘛,怎么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两人被小姑娘请进馆长室。
“真抱歉,弄得这么麻烦。”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袁馆长的意思。你们也知道,校博物馆最近发生了窃案。馆长还不想公开这件事,只好先用这种方式请你们来帮忙。”
顾暝喝了口水,坐直身体。他当然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要不是馆长和他们李队有些交情,他也不至于被派到这儿来调查这桩案子。
他正打算问些问题,只听得门口传来一记闷响,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女声。
“谁吃饱了撑的锁了门!”
略带愠怒的声音让顾暝噗地笑出声来。
范澄扉也觉得声音耳熟,转头一看,是卢秉一。只见她揉着额头,踹了一脚门板。
“嗯?你们也在?”
卢秉一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范澄扉还没开口,便被顾暝抢先了:“说来话长啊。”
卢秉一眼睛一亮,忘了额头上的伤,也忘了自己的任务:“听起来很曲折嘛,说出来,让姐帮帮你!”
“哪敢劳您大驾!”顾暝笑着摆摆手,但还是告诉了她真相:“你们学校的博物馆被盗了。”
“被盗?什么东西被盗了?”
范澄扉靠着椅背,注视这两个家伙。之前明明还互相看不顺眼,现在竟然称兄道弟起来。
“新收的画。”范澄扉替顾暝回答了,想到自己实验室还有事,便索性将“导游”的位置让给卢秉一,“你带他到处走一走,我先撤了。”
“可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啊!”卢秉一想起送印章的事。可范澄扉并不理会,留给她一个背影,便走远了。
她望着顾暝和那个小姑娘叹气。小姑娘给她倒了杯水,说了句“馆长快回来了”,也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