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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戟戟一堂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环顾四周,斑驳的墙体上渗出水渍,木质的办公桌再放几年,也能成文物。这环境,她可不愿多待。

这么个被人遗忘的校博物馆,究竟能失窃一幅怎样的名画?

直到袁馆长风风火火赶回博物馆,卢秉一终于得到了答案。

“是《忘川凌丘图》。”袁馆长摩挲着印章,取出印泥,悉心蘸起,没有表露出丝毫焦急的情绪,仿佛失窃的是别家博物馆。

“不可能!”卢秉一惊呼。

顾暝也是一惊。

《忘川凌丘图》本来只是一幅普通的明代山水画,连作者都有待考证。然而,几经转手,每位拥有过它的收藏家都遭遇了不幸,便使它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阴影。背后的故事众说纷纭,但有一点为众人所认同——这是一幅受了诅咒的画。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袁馆长仍旧云淡风轻。

卢秉一语塞。

顾暝开口了:“这画是从哪里得来的?”

“一位老教授的亲戚捐出来的,大概是害怕出事吧。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儿庙小,偶尔收件文物,是很不容易的。有人肯捐,我们哪有不收的道理。”袁馆长说着,落寞地将眼神投向门外。穿过走廊,那里便是展厅入口。

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而愉悦道:“小卢,这两方印章甚好,替我谢谢你父亲。”他说着,端起印谱轻轻一吹,纸上的白文小篆曲折舒展,意趣盎然。

卢秉一点头,笑了笑。顾暝无意一瞥,印章好不好他并不知道,但是……

“金声玉振怎么成了金声‘王’振?”他捅了捅她,悄声道。心想这馆长什么眼神啊,连这么明显的错别字都认不出来。

卢秉一白了他一眼,分明在说没文化真可怕。

趁馆长转身找书的间隙她比划了一下。

“小篆的玉字是没有点的,和王字长得很像。中间一横偏上为王,三横等距为玉。不信的话,你去翻翻《说文解字》。”

顾暝讪讪一笑,又不是人人都念中文系,自己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要是换成他熟悉的领域,也总有卢秉一看上去像文盲的时候。

馆长回身,抱歉道:“大家下午要去市博物馆开会,我先去安排一下事情。你们可以四处走走,我已经交代过其他馆员了,他们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调查。”

卢秉一刚想否认,忽然觉得跟着警察查一次案也挺刺激的,便应承下来,将顾暝生拉硬拽地拖出馆长室。

她想到之前的“王”“玉”问题,觉得自己还没讲清楚,又开口道:“汉字中所谓王字旁的字,其实基本都是从玉的,而非从王,所以应该管它叫斜玉旁,比如玩、环、玛……”

她讲得起劲,再来一支粉笔,自己就可以在这里开课了。顾暝则撇撇嘴,溜得老远。

她停下来,咽下那些文字学知识,寻找顾暝的身影。

“喂,你去哪里?”

“监控室。”

贺风帆整理完资料之后,伸了个懒腰。他将一个布袋揣进兜里,走下楼去。

他搞不懂为什么周凛的实验室大多数时间都是暗的,摇了摇头,一步步挪进门。

“当心!”

果然,周凛的声音响起。

贺风帆抬脚,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只能尴尬地僵在半空。

黑暗中,周凛的轮廓慢慢显现,走到他身边,弯腰捡起一张照片。贺风帆松了口气,安心落脚。

周凛甩甩照片,将它夹回书本。贺风帆歪头看了看,只瞧见照片里有两道白色光带出现在一片模糊之中。

“你啊……”贺风帆伸手,去摸开关,却怎么都摸不到,“干嘛老是不开灯。”

“节能减排。”周凛说着,顺手开灯。灯一亮,实验室正常了不少。贺风帆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递给周凛。

“什么情况?”周凛望着一黑一白两枚钥匙扣,不知道贺风帆想干嘛。

“你和曾遐之前不是发现了一座晋墓吗?这是文保所送你们的纪念品,你先挑一个吧。”

周凛挑眉,似乎在回忆什么,他的手指来回跳跃在两个圆环之间:“文保所也太抠了吧,就送这个。”

贺风帆不耐烦道:“怎么那么慢,又不是选妃。黑的白的,你赶紧拿一个就是。”

“我有选择恐惧症不行啊。”周凛回嘴,声线中却有隐隐的笑意。

“还真没看出来!”

“你没看出来的事情多了去了。”挑了半天,周凛把白色的钥匙扣握在手里,“就像你永远不会了解‘选择’对于我这种患者而言究竟意味的是怎样一个无可摆脱的枷锁。”

“有病就去治,所谓枷锁不过是因为你放弃了治疗。”贺风帆调侃道,拿起另一个钥匙扣准备离开,“其实还是黑色那款比较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你心黑嘛。”

卢秉一跟在顾暝身后走出监控室,整理着思绪。

画被盗当天,监控正好出现故障,什么都拍不到。这样的巧合,不禁让人生疑。而且,校博物馆虽然位置偏僻,来人不多,但好歹还有馆员巡视,能在这种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画偷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

“有人监守自盗!”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这句话。而后互望一眼,点了点头。

“可是偷这烫手山芋干嘛呢?难道不怕遭遇厄运?”卢秉一觉得头疼,心想探案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别想了,先找馆员问一问。”顾暝迈开步子走向办公区。

“等等我啊!”卢秉一说着,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迟立哲。

她犹豫着要不要接。留在博物馆帮忙查案,就意味着终于有个借口能推掉今天和迟立哲的约会。想到这一点,她竟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为什么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连她自己都莫名其妙。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难道仅仅是因为卢学一的话?

不。她紧锁眉头。是因为另外一个她始终无法放下的人。

一瞬间,负罪感悄悄缠住了她。

顾暝闻声,回头看了眼卢秉一:“你倒是接电话啊。”

她怔了怔,反应过来时,手机已经消停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想做的事?”顾暝了然道,“又或者,在逃避?”

卢秉一暗暗吃惊,觉得自己正在接受他的射线扫描,那滋味,比做胃镜还糟糕:“你凭什么认为我在逃避?”

“你知道我读研时的专业是什么吗?”

“是什么?”

顾暝清了清嗓子,正气凛然道:“犯罪心理学。”

卢秉一顺势作了个灭口的动作。

“为什么?”顾暝鸣冤叫屈。

卢秉一走在他前面,不答反问:“一加一等于几?”

“等于二啊。”

正说着,他们已经来到办公区。入口位于三号展厅的边门处,昏暗的灯光使人产生这根本就是一堵墙的错觉。

卢秉一敲了敲门,回头冲顾暝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顾暝张着嘴,还在思考这几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门开了。

一个男青年握着把手,热情地将他们迎进来。待二人坐定,他利索地收拾着自己的桌子,将一本书慌忙收进抽屉。

顾暝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管平。”顾暝对照名册念出他的名字,忽然抱怨起来,“你们这儿可比馆长室难找多了,干嘛非在展厅后面办公?”

“有些文物需要研究和修复,把工作区设置在这里比较方便。”管平说着,指了指更深的地方介绍起来,“工作区一共三个出口,除了三号展厅这个,二号展厅和后门走廊都各有一个。但二号展厅那个出口早就不用了,因为它正对着一排瓷器,空间不够。”

顾暝打量着这片区域,点了点头,拿出纸笔,切入正题。卢秉一则百无聊赖地参观起来。

07 自觉为咒(三)

深处隐约传来讲电话的声音,卢秉一蹑手蹑脚靠近声源。

“不行,这两天看得紧,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风声紧?

卢秉一紧贴墙壁,盯着角落里说话者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对方结束通话,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靳怀烟?”卢秉一惊讶地看着这个刚刚才在馆长室见过的小姑娘,试探着喊出名字。

对方应道,尴尬一笑,眼睛还有些红肿:“别误会,我只是在和我做兼职的老板通话,最近比较忙,只好向他请假。”

卢秉一心虚地表示自己没误会:“你,缺钱?”

靳怀烟擦了擦眼角,自嘲道:“不是缺钱,是……脑子缺根筋。”

“缺根筋?”

“一个学历史的人想做出世界上味道一流的甜品,是不是很异想天开?是不是脑子缺根筋?”

卢秉一猜到靳怀烟说的是她自己:“当然不会,你可以试试啊。”

“谢谢。”靳怀烟一笑,又遗憾道,“本来还想跟老板学厨艺,可这里的事就够我忙的了。连几个字我都搞不定,我还怎么……”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无奈摇头。

“什么字?”一提到汉字卢秉一就来劲。

靳怀烟翻开一本宣传簿,指着两个被圈出的字说:“好不容易抄好的《说文解字》目录,就因为它们,只能重写。”

卢秉一凑过去一看,两个相同的田字在红色记号中显得极为刺眼。

田?

她回忆片刻,当即明白,这不是两个田字,而是田和甶。

靳怀烟觉得有些委屈,在抄写时她还纳闷怎么会有两个相同的字,直到主任过目,才知道那根本是两个字。想到因为这事被主任骂了一通,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也想分清楚,可我是学历史的嘛,以前又没碰过《说文》,怎么分得出。”

凭什么?靳怀烟时常想,凭什么自己的梦想要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让路?如果当初没有选择这份工作,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叹息着,忽然觉得这间博物馆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卢秉一翻看簿册,手抄的汉字笔画清晰、字迹清秀,尤其是小篆部分,一看就是下了工夫的。她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好感顿生,便安慰道:“多看两遍就好了。我刚开始看《说文》的时候也把好多字认错,谁让它们长这么像。”

靳怀烟抬头看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只是感激一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卢秉一这才想起顾暝。她回到管平那里,却得知他又跑回了监控室。

雷亦清换了个角落,一边盯着实验数据,一边思考那该死的论文选题。

咕噜噜——难堪的声音驱使他起身觅食。好不容易摸出一个苹果,他艰难地啃着,越想越辛酸,连其他人走进实验室都没发觉。

“你非得在实验室里吃东西吗?”曾遐将试管分类,头也不抬地说。

雷亦清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住咳嗽:“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们早就进来了。”

“你们?”雷亦清环顾四周,狭窄的实验室一览无余,除了他和曾遐,并没有第三个人,一阵寒意爬上他的背脊,越缠越紧。

“你确定是,你们?”

曾遐打开柜门,把理好的东西放进去:“是啊,他们几个刚刚还在这儿,现在估计都去洗手间了。”

他松了口气,真是人吓人吓死人。他没有心情再吃东西,胡乱啃了两口,便把苹果扔了。

“你今天怎么那么安静,实验室里听不到你聒噪的声音还真不适应。”曾遐写着实验记录,无聊道。

哪里聒噪了?雷亦清气极反笑,可又不敢讲出真相,只好说:“我最近想增加点人文素养,在思考该看哪方面的书。”

“人文素养?”曾遐弯腰打开冰箱,取出一个盒子,“这还不好办,你去问问楼上那些中文系的,他们肯定有好推荐。”

“对啊,去问他们,我怎么早没想到!”雷亦清激动不已,差点要给曾遐一个拥抱,却不想,正好撞到曾遐捧着的东西。

她稳住盒子,放在桌上,没有理会雷亦清:“你让开点。”

雷亦清这才注意到她从冰箱里拿出的东西。

“梨?你竟然也偷偷藏东西吃。”他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好甜!”他说着,跑向门口,急着上楼。

“这个……”曾遐眼睁睁看他吃下梨子,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这是自己好心替动物学那帮人做果蝇实验准备的实验用品。

“怎么了?”雷亦清停住脚步,不解地问。

“呃,我只是想说,这个其实不甜。”曾遐迅速收好盒子,镇定道,“你之所以觉得甜,是因为人的舌头在低温状态下对甜味的感知更为敏感。”

雷亦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没多想,便走了。

才过了一小会儿,曾遐也离开了,不同的是,她是被叫走的。

贺风帆把她喊出实验室,掏出一个钥匙扣。

“这是文保所送你的。可惜白的被周凛挑走了,黑的这个丑是丑了点,你就当是个纪念吧。”

她接过钥匙扣,想道谢,听到周凛的名字,有些恍惚,怔了怔才开口:“黑的好啊,我就喜欢黑色。”

“有什么好东西呢?”走廊上,两个师姐正巧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嬉笑着走上前去,拍拍曾遐的肩。

她冲师姐笑了笑,简略讲了来龙去脉,知道她们会评论些什么,抢先道:“我确实更喜欢黑的。”说这话并不是为了替周凛解释,而是她的大实话。像她这种生活中的懒人,实在无法接受易脏的浅色。

“我可不希望你们聊着聊着又变成一场声讨大会。”贺风帆在旁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这帮学生只能让一个人治了,想到昨天收到的短信,他忙不迭道,“告诉你们个好消息,葛老师生了,你们再熬三个月就能看到她了。”

话音未落,两个师姐欢呼起来。

“她之前好像就请了很久的假吧。”

“哎呀,人家妊娠反应严重嘛。”

她们叽叽喳喳憧憬着葛老师回归之后的美好生活,曾遐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葛老师?”

“一个能治住她们的人。”贺风帆笑着摇摇头,不再提这话题,转而抽出一沓表格递给曾遐:“这是新的奖学金表格,谁想申请你就把表格给他。”

曾遐点点头。

“还有……”他想了想,竟想不起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算了,以后再说。”

回到办公室,贺风帆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来。

“你在找什么?”范澄扉敲敲门,没等他回应,径直走了进来。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么,你信吗?”贺风帆说着,将刚刚拿出的东西一件件收好,然后打开另一个柜子继续找。

范澄扉并未表明态度,换了个话题:“你答应跟卢学一合作了?”

“为什么不呢?我们提供实验室,他提供奖学金,多几个学生受惠总是好的。”他挺直腰板,活动一下筋骨,“这笔买卖很划算啊。”

范澄扉依旧不置可否,她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也伸手翻找起来:“葛矜是不是生了?”

“哦对,昨天刚收到她的短信,前天夜里生的,是个千金,足足八斤呐。”贺风帆笑着说,忽然觉得不对劲,便停下手里的活,“你今天怎么那么多问题?”

“原来是个小胖妞啊,不错不错。”范澄扉挥了挥手中打算借走的打孔机,仿佛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她吧,顺便买点东西给小胖妞。”

原本整齐的书桌被她翻乱了,贺风帆瘫坐在椅子上哭笑不得。听到她的提议,他瞥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也许吧。”范澄扉耸耸肩,“有些事该做还是要做,逃避也没有用。倒是你,一向不愿和那些企业有瓜葛,这次竟然同意合作。”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叹了口气,仰头望向书架。看着看着,眼神突然亮了。

“就像你说的,该做的还是要做,不应该逃避,也无法逃避。”他说着,踮起脚够到最上排印有“文保所”字样的资料盒。

终于找到了。

监控室内,顾暝死死盯着屏幕,一言不发。管平告诉他,《忘川凌丘图》失窃当日,可能还有另一件东西也被盗了。

卢秉一问了个大概,不想打扰他,便只能陪他一起看。

“哪儿呢?”终于,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将视线从屏幕上挪开。

顾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仍旧认真观察着。

“你又不说清楚丢了什么,怎么找啊。”卢秉一嘟囔道。

“是管平自己不说清楚……”顾暝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手猛地停住,“你看!”

卢秉一顺着顾暝指的地方望去,对比他之前调出的画面,看出了门道。画面中位于《忘川凌丘图》后面的一排古书,似乎少了两本。

她示意他将前后几天的监控重放一遍,越看眉头越紧。

“不是丢了,只是位置变了。”她凑近屏幕,做出自己的判断。

“大概是谁开的玩笑吧。”顾暝松了口气。

卢秉一没有说话,说不出哪里还有问题,只是隐约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动手放大了书架部分。被挪动过的书,一本是碑文拓本;还有一本——她睁大眼,咒骂一声,怎么又是它。

《说文解字》。

07 自觉为咒(四)

两人走出监控室,直奔展厅。

“这些人里面,你觉得谁最可疑?”卢秉一走在顾暝前面,没等他回答,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在我看来,首先,靳怀烟是不可能的。”

“咳,你能让我这个专业人士说两句吗?”顾暝尴尬地打断她。卢秉一这才想起自己是人家的跟班,便狗腿地请顾暝先说。

“就作案动机而言,本案最大嫌疑的人应该是小丁,她家人生病急需用钱,但案发那天她请假去了医院,根本没来上班。所以,可以暂时把她排除。”

“那管平呢?”

“他看起来确实鬼鬼祟祟的,但那不过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准备会计考试。至于馆长……”

“馆长?这不可能!”

“我知道,我没说他有嫌疑。他当时在外地,而且也没有动机。”

正说着,两人已经来到展厅。

一件件文物躺在展柜中,卢秉一缓缓走去,生怕惊动它们。不是因为它们有多贵重,只是古老的东西都值得尊重。

就像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些物件经历过什么,也许上辈子,它们就是你曾经活过的见证。

她走到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那排书架前,取出一本书。顾暝想阻止她,伸手的一刻才发觉它们只是用来充当摆设的仿古书籍。

卢秉一专注研究着那本书,没注意顾暝的动作,然后又换了另一本。

《史晨碑》拓本和《说文解字》被分门别类地放置在不同两处。

她的眼神扫过这两类书籍。

《乙瑛碑》153年,《史晨碑》169年,《曹全碑》185年。

《说文解字》东汉,《说文解字注》清代,《说文通训定声》清代。

她不知道这些书原本的排序是怎样的,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书都严格按照朝代与时间先后来排列,没有任何问题。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良久,她开口:“不是恶作剧。连这么隐蔽的错处都不放过,这个嫌犯,也许是一个刻板的强迫症患者。”

顾暝很就快理解卢秉一的意思:“你是说,嫌犯在偷画的时候,顺便把放乱的书理了一下?”听起来很可笑,但仔细想想倒也不无可能。

“对了,你刚刚为什么说靳怀烟没有嫌疑?”

“直觉。”卢秉一笑了笑,又很快收敛,“不过,我还有些话要问她。”

“那好,你去找靳怀烟。还剩一个黄笠冬,我去找他。”顾暝分配完任务便行动起来。

校博物馆本来就安静,不知为何,再次回到办公区,卢秉一觉得整个空间变得更安静了。她找到靳怀烟的时候,靳怀烟正收拾完东西准备出发。

“你要去哪儿?”

“去市博物馆开例会啊,馆长他们都走了。”靳怀烟说着,抹了把汗,“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时间有限,卢秉一直入主题:“是谁让你抄《说文》目录的?”

“黄主任啊。”靳怀烟放下单肩包,解释道:“我们馆每月都有个主题,这个月正好和文字有关。不仅有《说文》目录,我们还准备了许多小篆的汉字卡片,要分发出去。不过看这人流量,应该送不出多少。”

说到最后,靳怀烟还不忘自嘲一番。

“黄主任?黄笠冬?”卢秉一的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些不安,她抓住靳怀烟的手臂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人挺好的。”靳怀烟简略道,“就是有时太严格了。”她说着,吐了吐舌头。

雷亦清不忿地走下楼,本想去寻找论文灵感,谁知楼上那帮家伙看恐怖片看得正兴起,二话没说,把他轰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下楼,也不知怎么回事,胃里翻滚着,有些难受。

他站定,缓了缓,心想可能是饿的,不禁感到一阵失落。

他不想这么快回实验室,便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徘徊起来。这一幕正巧被赶去上课的贺风帆看到。他叫住雷亦清,回办公室把资料盒拿出来,吩咐他把这东西送走。

雷亦清老大不情愿,直到听到目的地,终于来了兴趣。

“可我从没去过那里,不认识路啊。”

“没关系。”贺风帆画了张简易路线图给他。

雷亦清捧着资料盒,把地图揣进兜里,想到自己的论文有了曙光,不禁感叹天无绝人之路。然而,他没料到的是,迎接他的不是曙光,而是一个即将应验的咒。

黄笠冬带周凛参观了一下工作区,连每个区域的用途都作了详尽介绍,似乎并不急着去开会。

“这里就是我们的‘车间’。”他们走进最尾端的修复室,说话声被墙体掩盖了不少。而卢秉一正是凭借那渐趋微弱的声响找到了他们。

“为什么要叫车间?”

卢秉一走过来,盯着黄笠冬。见了靳怀烟之后,她就有种预感,整件事和黄笠冬脱不了干系。

“你看修复室的环境,管它叫‘车间’多形象。”黄笠冬指指工作台上堆起的工具笑着说。

卢秉一可笑不出来,她走向顾暝,和他并肩站着。顾暝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抿紧嘴唇,陡然产生一种风雨欲来的错觉。

黄笠冬伸手拿起一支毛笔,想将它放好,无意中瞥见搁在一边的小篆卡片。突然,他粗暴地扔下笔,从一列列按偏旁排好的卡片中抽出一张,塞进另外一列。

气氛一下子跌到冰点。

卢秉一深吸一口气,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忘川凌丘图》是你偷走的吧。”

黄笠冬转而从架子里抽出一幅刚修补好的宋画,徐徐展开,不紧不慢地欣赏起来:“你说什么?”

其实卢秉一也没什么把握,所有推论不过是直觉而已,但至少还有一些事她可以确定。

“朕,原意与船木有关,偏旁从舟,不从月。”

她说着,抽出刚刚被黄笠冬重放过的那张卡片,翻过来,正是一个硕大的“朕”字。

“只有像你这样对汉字如此执着敏感的人,才会将这么细小的差错找出来。”

黄笠冬欣赏完那幅画,将它重新卷好:“这不过是常识而已,换个人也同样会这样做。”

“那可不一定。”她一哂,瞥向顾暝,“某些人可能连小篆字形都分不清。”

这个时候还不忘揶揄他,顾暝回敬她一眼。

卢秉一咳嗽一声,想到之前那两本书,继续说:“也只有像你这样刻板固执的人,才会在偷完画后,还不忘把放错的书按正确顺序排好。”

顾暝注视着黄笠冬,串连起一个个线索,暗自惊叹,没想到是卢秉一先发现了问题。

“你以为我想偷它吗?”黄笠冬叹了口气,终于承认了。

他转身,越说越激动:“那是一幅受到诅咒的画,要不是因为它,我们家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顾暝悄悄靠近他,想在他发狂之前将他制服。

“对,没错,那幅画就是我偷的。我找它找了很久,很久很久……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它却出现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不用问我它在哪里,那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马上就要消失了。”

此话一出,顾暝收住脚步。

“你想做什么!”

“我本打算明天把它带到我父亲坟前烧掉的。但现在看来——”他顿了顿,诡异一笑,“计划得提前到今天了。”

“你疯了!”

“没错,我是疯了。你们就让我这个疯子自生自灭吧!”黄笠冬说着,将手中的卷轴用力抛出。顾暝和卢秉一光顾着接画,没注意黄笠冬的去向。等他们接稳那幅宋画,他早已放下防火卷帘。

“其他人都去市博物馆了,你们自己是离不开这里的,还是节省体力等他们回来给你们开门吧。”隔着卷帘,黄笠冬留下最后一句话,外头便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了。

修复室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被卷帘门切断,顾暝和卢秉一四眼相对,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关在了这里。

顾暝一拍桌子,觉得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你赶紧打电话给馆长,让他们回来给我们开门,那幅画马上就要被黄笠冬毁了!”

“可市立博物馆离我们学校那么远,等他们赶回来,早就来不及了。”卢秉一也着急,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顾暝叹了口气,焦虑地观察着四周环境,意外发现暗处有一扇木门。

“这里还有个出口!”他欢呼着,记起管平之前说过的三扇门,想必这就是其中一扇。他活动一下四肢,准备撞开它。

卢秉一也欣喜若狂,但下一秒,她忽然冷静下来,出手拉住他。

“等一下!你记不记得黄笠冬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让我们节省体力。这是不是说明,他早就知道这里的门是无法打开的?”

“你的意思是,这就是正对二号展厅的那个出口?”

“恐怕是的,如果我们开门,外面的瓷器就毁了。”卢秉一收好卷轴,无力道,“早知道就不接这玩意儿了,我们至少还有可能在卷帘落下之前冲出去。”

“嗯?”

“我说,都怪这幅画!黄笠冬凭什么认定我们会接住它。”卢秉一作势撕画,但也只是做做样子发泄一下,好歹是刘松年的真迹,哪舍得真撕。

顾暝灵光一现,他转头,直勾勾盯着卢秉一,盯得她冷汗直冒:“你,你干嘛?”

他的眼神里有光,仿佛在这静得发憷的空间里擂响了战鼓:“如果我说这门可以打开,而且不会破坏任何文物,你信吗?”

卢秉一并不想冒险:“你怎么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们现在这样,还有什么输不起的。”顾暝昂起头,张扬的自信让卢秉一简直认不出他来。他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只是又问了一遍:“你愿意相信我吗?”

那豁达的气概让卢秉一有种瞬间老去的感觉。她看着眼前这个斗志满满的青年,最终放下坚持,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顾暝一笑,深吸一口气,侧身向木门撞去。

不管怎样,都要试一试。

咔嗒,门自己开了。

雷亦清站在门后,看着动作夸张的顾暝,本能地护住头。

时间仿佛定格了。

关键时刻,卢秉一伸手把顾暝拉住。当他们站稳之后,卢秉一才有工夫观察门外的情况。与木门相连的是一条黑暗狭长的通道。没有架子,没有瓷器,什么都没有。通道的尽头被一片亮光所吞噬,看不清远处的情形。

“怎么是你?”卢秉一将视线聚焦到雷亦清身上。

“我是来跑腿的。”他拍拍资料盒,“没找到正门,只好从后面进来。看见这扇门没上锁,我就试了试,没想到一下子就打开了。”

顾暝摆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卢秉一转向顾暝,对他说出自己的疑问:“你怎么能确定这扇门是通向后门的?黄笠冬明明说……”

“这是个赌局。”没等卢秉一说完,顾暝就开口了,“你刚刚问,黄笠冬凭什么认定我们会为了接住一幅画而舍弃逃出去的机会。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了,因为他赌了一把。他赌我们和他一样,都不希望文物受损。其实,他是个很爱惜文物的人。”

“他哪里爱惜文物了。”

看着两人一来一往,雷亦清想说话,却又不敢贸然插嘴,只好听他们讲下去。

“作案时还能细心整理古籍,与其说他有强迫症,倒不如说是太热爱。”顾暝若有所思地说,“而正因为有那个所谓的暗示,他断定我们不敢撞开这扇门。这是第二个赌。最终我也赌了一把,我赌他始终不敢冒着瓷器被毁的风险,把我们引到那扇不能打开的门那里。”

没给卢秉一消化的时间,他继续道:“事不宜迟,我去找黄笠冬了,你就留在这里等馆长回来吧。”

卢秉一点点头,拉住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可这赌局风险很大啊,如果你猜错了呢?”

“不可能。”顾暝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为什么?”

“你忘了我硕士读的是什么专业吗?”

目送顾暝走远,雷亦清终于能说上话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卢秉一把手中的宋画放在一边,拣重要的讲了一下。

书页的气味充满了整个空间,熏得雷亦清有些难受。他挥挥手,想驱散这股无孔不入的味道,但并未成功。讲到古画时,他突然来了精神——那篇历史论文,为什么不干脆从艺术发展的角度来写呢?

正在这时,他的肠胃又闹了起来。他捂住肚子,表情扭曲。

“你还好吧?”卢秉一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道。

“肚子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雷亦清摇摇头,心想自己也没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分神之际,腹部的绞痛一点点转移到了胸口,并泛上喉咙。

他痛苦地捂着嘴。

接着,哇的一声,他竟然吐了。

竟然吐了。

吐了。

“我有没有吐到你身上?”雷亦清蜷缩着蹲下来,有气无力道。

卢秉一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卢老师,是不是吐到你身上了?”雷亦清抬头,重复问了一遍。

“没有,没吐在我身上。”卢秉一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真相。他怕吐到她,在最后一刻,把头扭到了一边。然后,不偏不倚吐在一堆废纸上。

其实那原本不是废纸,而是卢秉一放下的那幅宋画。可现在吐都吐了,当然成了废纸。

“你吐在了刘松年的真迹上。”

“刘松年?”只听说过刘松仁,没听说过刘松年,雷亦清闭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南宋著名画家。”

南宋?又是宋代!

他一听,猛地睁开眼,脑子嗡嗡作响。要赔多少钱?卖身够不够?他想问,可早已没有力气开口。

最终,他一个趔趄,重重倒在了地上。

眼前一片黑暗。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他的论文总算有了着落,题目就叫:试论宋代造纸水平与颜料特性——以笔者毁掉的宋画为例。

08 我的心中分分钟开出一朵花(一)

满目落叶的萧瑟景象,不知又会让多少人心生落寞。冬日步步迫近,人们的衣服不断加厚,双手则越攒越紧,总想抓住些什么,哪怕握在手中的只剩最后一片尚未落下的叶子。

所有执着,只为求得一个奇迹——唯愿年华留步,容我做好老去的准备。在这样悲寂寥的季节里,人们更容易产生对这类“奇迹”的渴求。

已得到的,不愿放手。想得到的,不断伸手。

其实,每个人都有所求,有人求名,有人求利,还有人……

“曾迩,你上个月发表的论文引起学术界的高度关注,已经被推荐为本校的优秀论文了。”卢秉一愉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有,学院批准你下学期免修所有课程的申请了。”

“真的吗?”

曾迩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迈开腿朝卢秉一飞奔过去。

突然,咚的一声,卢秉一消失了,回答她的只有冰冷的地板。

嗯?地板?

曾迩抱着被子从地板上爬起来,揉揉脑袋,看着周围熟悉的陈设,才发现自己是在卧室里。不知是感叹美梦总是那么短暂,还是想到梦都是反的,她叹了口气。

外面天色已亮,冷空气从窗的缝隙穿进室内,惹得她打了个喷嚏。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

梳洗完毕,曾迩整理出要带去宿舍的东西。她们家虽然和学校在同一座城市,但一个城南一个城北,相隔太远,所以还是选择住校,只在周末时回家住。

打包完行李,曾迩突然觉得房间里缺少一些什么。她环顾四周,猛然发觉老姐那头一直没动静。

曾迩下午才有课,所以一般都是吃完午饭再出发去学校。但曾遐上午就有课,一早就得赶过去。以往这个时候,她早就起来了,今天怎么还赖在床上?

曾迩想着,不解地凑过去,看到曾遐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巴微张,不知在呓语些什么。

“老姐,起来了!”曾迩推推她,但没得到任何回应,“你今天不上课吗?”

曾遐皱了皱眉,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没听到似的。曾迩想再碰碰她,却见她面色泛红,嘴唇发白。

曾迩觉得不对劲,连忙把手放到她额头上。

深秋带来的不是奇迹,而是病痛。

“你发烧了!”曾迩缩回手,“我去找温度计。”

“药……我吃点药就好了……”曾遐终于出声。她哼哼着伸出手,试图抓住曾迩,嗓音沙哑无力。

曾迩没有理她,坚持先量体温。如果体温过高,就直接送医。

“把药给我,别量了,我等会儿还要去学校。”曾遐咳嗽一声,艰难地爬起来。她可不想在自己全勤的战绩上留下污点。

“你上午有什么课?”

“英语。”

曾迩擦了擦温度计,塞进她嘴里:“公共课而已,别去了,找个人替你喊到。”

曾遐一怔,把温度计抽出来:“没人替我喊到。”

说完,她沉默了。尽管她不愿承认,但这就是事实——她连一个能替她喊到的所谓“朋友”都找不出来。

在这一刻,她是落寞的。

曾迩摇摇头,夺过温度计,重新塞回她嘴里:“我去!”

“女孩子不要动不动就‘我去’,搞得跟个老爷们儿似的。”曾遐投降,含着温度计,絮絮叨叨。

曾迩白了她一眼:“我是说,我替你去。”

“嗯?”曾遐张开嘴,温度计差点掉出来。

“告诉我在哪间教室。”曾迩利索地戴起隐形眼镜。她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很小就是近视眼,而曾遐这个学霸的视力却一直很好,这不科学。

“反正我摘掉眼镜,再扎个马尾就成你了。”

其实替老姐去上课,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她等待曾遐的回复,迫不及待穿上实验服——这就是她的私心。

曾遐取出温度计,看了看,低烧。她报出教室号,支撑着坐起来,莫名其妙看着曾迩:“这是下午做实验才要穿的,公共课用不着。”

“那我送佛送到西,下午也替你去了。”曾迩难得有机会穿上白大褂,怎么能放弃。她才不会告诉老姐,自己觊觎那件实验服很久了。也没什么特殊目的,就是想穿一穿过过干瘾。

曾遐慌忙道:“你下午不是也有课吗?”

“要三点多开始,之前我先去实验室替你盯一会儿。”

“你下午应个卯就可以走了,千万别久留。”倒不是担心会穿帮,只是担心实验会被曾迩搞砸。

曾迩嘿嘿一笑,点点头。她穿好鞋子,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马尾辫、白大褂、牛仔裤、白球鞋,相当干练。

她满意地欣赏一番,考虑要不要自己也买一件在家里穿。不不不,爹妈一定会觉得她脑子有病的。她叹息着,脱下白大褂,放进包里,同曾遐告别。

“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曾遐无力地挥手,想到实验服上还没洗掉的几块污渍,自言自语道:“白大褂有什么好的,这么容易脏……”

“别看了,都死光了,我们还是赶紧进去吧。”一个女生拉上外套拉链,在生物楼门口跳着脚催促道。

楼外的梧桐树守护着这栋楼。寒风吹来,仅剩的几片叶子也被吹落,光秃秃的枝干更显萧然。师生们匆匆而过,纷纷加快脚步,没人注意到这些曾经茂盛的树木。

高霏霏蹲在地上,观察树边一排已然凋零的花。泥土上立着几段花茎,偶尔还有两片蜷缩在一起的花瓣,更多的则是刚刚落下的梧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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