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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戟戟一堂 当前章节:1475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4:55

“它们是什么花?”高霏霏好奇道。

“谁认识啊,我连这儿有花都不知道。”那个女生把高霏霏拉起来。

“你不是学生物的嘛……”

即使身处最盛的花期都不一定被人记住,更何况在这百花凋敝的深秋。那么用尽全力绽放,究竟又为了什么。高霏霏不情愿地起身,倍感凄凉。

“谁规定学生物就一定要知道这个的。”女生不耐烦地拽她进门,“我只要会判断它们是死是活不就够了。”

高霏霏拍掉她的手,打算自己走:“它们真的都枯死了?也许……有奇迹呢?”她还是有些不死心。伤春悲秋不是她的风格,但最近她觉得自己确实在改变——因为一个人,对待整个世界的态度都变得柔软起来。

“奇迹总有的,只不过绝不会发生它们身上。不管采取什么措施,它们都不可能再活过来。”女生不屑地摆摆手,“不信的话我们打个赌。”

高霏霏本想拒绝的,出声的那个瞬间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曾迩?她怎么也这么早就来了?

高霏霏的视线寻找着曾迩,在三教门口再次捕捉到她。

去上课?难道不是曾迩?高霏霏自己也疑惑起来,随后又肯定地点了点头。绝对是她!别以为扎起马尾辫我就不认识你。

而正是那一点头,被女生误以为她同意打赌了,心里不住感叹,真是个没常识的文科生:“那就赌吧,你想赌什么?”

“啊?”高霏霏没想到自己的行为被误解了,但又不愿示弱:“那就以一周为限,如果一周之后它们还是老样子,我就请你吃饭。”

“好啊,随便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一周内能让它们重新长出来,我就……”女生爽快地答应了,反正无论怎样自己都不可能输,“绕着生物楼裸跑三圈!”

曾迩火速赶往学校,到宿舍放下东西又急忙奔向教室。

所幸她动作快,跨进教室大门时,靠后的几排桌椅还有空位。她挑了个位子坐下,翻开小说看了起来。偶尔抬头,还能见到几张经常出现在生物楼的脸。

上课铃响,一个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曾迩心中暗叫不好,看来这位和她自己的英语老师一样,都不是善茬。

果然,女教师一上课便问大家上次留的作业有没有完成,还摆出一副要检查的样子。

有几个学生听到后慢吞吞地拿出课本,翻到课后习题那部分。而更多人则是该干嘛干嘛,完全没有理会她。

“好了,都是研究生了,作业靠你们自觉,我就不检查了。”女教师说着,打开PPT开始讲新课。曾迩偷偷抹了把汗,把刚找出来的课本塞回去。替人上课这种事,还真是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

上课过程中,她被叫起过一次,照着参考答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老师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心虚地冲老师笑了笑。对方什么都没说,悄悄在名单上打了个钩。

坐下后,她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周围,那几个生物学同学也都没认出她来。

终于,有惊无险地挨到下课,曾迩提前理好书包,奔去吃饭。担惊受怕一上午,肚子早已空空如也。

08 我的心中分分钟开出一朵花(二)

卢秉一合上论文集,伸了个懒腰。为了组织一场青年学者研讨会,她已经连续忙了两个通宵。

想到自己十月初轻描淡写地说想搞个研讨会玩儿,她不禁莞尔。看着堆满桌子的名单、资料、论文,她终于明白组织一场会议原来要花那么多力气。

很多事,都不是玩玩而已。

她想着,已经走到一楼。正值饭点,大家行进的方向很统一。她没有加入战局,而是站在窗边等人。

迟立哲说要接她去吃午饭,理由是为她庆生。她终于无法再推脱。

在过去的半个月之中,她找了各样理由推掉迟立哲的邀约。

她真的爱他吗?她越来越不确定。因为心中的执念似乎不仅没有放下,反而不断滋生。

那个她暗恋十年的人,那份无望的感情,时时刻刻都在撕扯她。她不愿放弃迟立哲,却也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是不是太卑鄙了……面对自己映在玻璃中的影像,她忽然迷茫了,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吗,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陌生。

她又骂了自己几句,可发泄完,仍旧没有任何办法。

正在这时,远远地,走来一个人。

卢秉一从失落中抬头,定睛一看,怎么是这家伙。

她实在不想见到他。不是讨厌,而是心虚。她在考虑要不要躲开,但对方已经抢先一步认出她来。

“卢秉一!”顾暝冲她招招手,走进楼里。

头一次见到顾暝穿警服,卢秉一还真有点不适应,愣了半晌,才同他打招呼。

“好巧……你怎么也在这里?”她说着,干笑一声,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他被自己当成了推掉约会的挡箭牌。不止一次,而是好多次。

顾暝叹了口气:“来接一个领导,他在这里培训。”

“午休时间摊上这么件破事,你还真辛苦。”

顾暝看到她谄媚的表情,觉得不大对劲。终于,在他威严目光的注视之下,卢秉一招供了。

他听完,差点吐血。

“你说被我们带去局里录口供也就算了,怎么还几次三番地录啊。万一他真来我们这里要人,我们拿什么给他?”顾暝义正言辞道,“你这可是在抹黑我们人民警察!”

“我错了,警察叔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卢秉一的认错态度端正,但想了半天,又斗胆问了一句,“可我到底抹黑你们什么了?”

“工作效率!”顾暝恨不得掐死她,“你又不是嫌犯,我们录你那么多次口供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效率低下。有这点时间,我们早去查案了。”

卢秉一不住点头,还想再说两句好话,却发现迟立哲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生物楼前,正在往里走。他微笑着,隔着玻璃同她打了个招呼,凛冽的空气中流动着氤氲的温暖气息。但她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因为顾暝还在身边,再过几秒,她的谎言就该穿帮了。

进门,绕过一排标本陈列柜,迟立哲来到卢秉一面前,见到她身边的顾暝,先是一愣,而后点头致意。顾暝看到卢秉一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他是谁了,同样友好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当电灯泡,便催他们先走。

“没关系,”迟立哲和缓道,“如果你们有事要忙的话,我可以再等会儿的。”

顾暝连忙摆手:“为了案子的事,卢秉一牺牲了很多私人时间。多亏她数次协助,案子已经顺利结束了。”他平静地说着,仿佛这就是真相,只是在提到“数次协助”时有那么点儿咬牙切齿。

卢秉一错愕地望向他,没想到他还是帮自己圆了这个谎。

“这是我们每个公民应该做的。”迟立哲笑着替她作了回答,又聊了几句,两人和顾暝道别。

趁迟立哲转身的间隙,卢秉一冲顾暝眨了眨眼,以示感激。顾暝则以夸张的嘴型无声地给她留了一句话。

“哥们儿够义气吧。”

想要在正值饭点的食堂里买到饭菜并找到位子,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曾迩此时就在做着这样一件事。

她站在人声鼎沸的食堂中央四处张望,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空位。

她排除万难飞奔而去,放下盘子之后才发现这张四人桌边其实一直都坐了一个人。对方正低头玩手机,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高霏霏?”

对方猛地抬头,对上曾迩的眼睛:“曾迩,真的是你啊。”

曾迩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才有空问:“什么真的是我?”

“哦,我上午看见你去上课了,还在想那到底是不是你。”高霏霏说着,收好手机,举起筷子,眼神却飘向曾迩后方。

曾迩抬头,看到她怪异的表情,便下意识地扭头向后望去。

只见雷亦清举着餐盘站在她后面。曾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难怪这桌只坐了高霏霏一个人,原来是帮某人占座啊。

雷亦清笑了笑,拉开她旁边的位子坐下来,同她打了个招呼:“曾遐,你也在啊!”

曾迩没做声,倒是高霏霏摇了摇头,说:“是曾迩。”

“曾迩?不好意思啊,认错了。”雷亦清尴尬道。他坐定,瞄了她好几眼,始终有些将信将疑。

曾迩倒没在意,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反正一上午都没被认出来,她已经习惯了。

所谓的意料之中,有时确实能让人获得更多安全感,但在她看来,这样的安全感多少显得有些无趣,如果可以,她宁可要一场意料之外。

周围的师生用完餐陆续离开,食堂终于不再嘈杂。

三个人仍旧坐在角落,雷亦清和高霏霏这两个家伙虽然没干出互相喂饭之类的恶心事,但看着他俩不断眉来眼去,曾迩觉得自己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她喝下最后一口汤,准备先走,可想到刚才的“意料之外”,她还有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

“你怎么知道我是我?”

高霏霏嚼着饭,将视线挪到曾迩脸上,她知道这句话是曾迩对她说的。

深秋的日光透过食堂落地玻璃洒进来,和夏天相比,毫无杀伤力,当日光来到他们所在的角落,更是羸弱得不堪一击。正是如此羸弱的光,照在曾迩的脸庞,为她笼上一层轻柔的薄纱。

高霏霏随着阳光行进的方向,看向曾迩略微有些纠结的五官,忽然笑了,笑得异常温柔:“怎么可能认不出,我每时每刻都在关注你啊。你和曾遐,在我眼里,满满的都是不同。”

曾迩没料到高霏霏会这么说,感动之余不禁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雷亦清则有种自己才是电灯泡的错觉。

“好啦,因为我们是朋友。”高霏霏恢复正常,定定地说着,“不是熟人,而是朋友。是时时刻刻都会挂念的朋友,是最好的朋友。”

对啊,朋友,最好的朋友。她们是那么多年的好友,肩并肩走过最曲折的道路,也背靠背谈过最阔大的梦想。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相遇与离别,她们还是如期重聚了。尽管中间多了个雷亦清,但至少,她们依然在这里,一个都不缺。

曾迩也释然。原来,真正的友谊,是可以借由爱的力量穿越一切虚妄迷雾的。

认出自己的不是高霏霏,而是爱。

“你这么温柔,我还真不适应。”曾迩笑着吸了吸鼻子,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我面对花花草草的时候更温柔。”高霏霏也紧跟着起身,含糊道。

“你说什么?”曾迩突然停下脚步。

“没,没什么。”高霏霏差点撞上她,“快走吧,食堂都空了。”

雷亦清上午听说了高霏霏和别人的赌约,知道她现在是在后悔那件事。心里早已笑得想拍墙,但又不好表现出来,憋得很是辛苦,便也催促她们快走。

“我是说,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曾迩走出食堂,嘴里仍旧絮叨着,“以前你最常说的就是‘关我屁事’,哪像现在,竟然能说出这么煽情的话。”

“我哪有!”高霏霏想到雷亦清还跟在后面,脸一红,辩驳道。

“你就有!”

“哪有!”

“就有!”

曾迩刚回到生物楼,就收到一束粉色非洲菊。她捧着花,迅速奔向三楼。

这花当然不是给她的,她不过是帮忙送上楼而已。跑进卢秉一的办公室,她放下花,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知是谁送的,时间这么不凑巧,卢秉一恰好不在学校。曾迩把花放在办公桌上,摆弄一下,准备离开。雷亦清却在此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小卢老师打电话跟我说,有几株实验用品要送给我们实验室,在哪儿呢?”

“实验用品?”曾迩不解地看着他,突然指指那束非洲菊,“难道是这个?”

雷亦清看到这么一大束花,愣住了,本来还以为只是一些野花野草。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喂,看呆啦?”

“没有……我在想,拿这么好看的花来做实验,还真可惜。”雷亦清随口说着,继而又问,“这是刚刚收到的吧?”

曾迩点点头,好奇道:“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看看不就知道了。”雷亦清伸手取下花里的卡片,“华会医院。”

医院?曾迩接过卡片一看,原来是送给卢秉一的生日花束。

雷亦清点点头:“小卢老师的生日好像确实快到了,华会医院还真是勤快啊,连这都不忘巴结一下。”

“华会医院……”曾迩反复念着,“怎么这么眼熟。”

“这家医院就是卢家开的,能不眼熟嘛。”

“她家开的?怎么从没听她提起过?”曾迩诧异道,仍旧回忆着。这个名字,绝不是在小卢老师这里看到的。

“人家低调,不说也正常。”

曾迩没有回应雷亦清,她觉得自己就快想到答案了。

“这回换你看呆了?”雷亦清调侃道,话音未落,曾迩忽然兴奋地击掌,把他吓了一跳。

她终于想起曾在哪里看到过这家医院的名字了。

是在屎SIR的报告里。那家提供唇腭裂儿童发音问题研究项目的医院就是华会。

如今哪个高校教师不希望多做几个项目,既然卢家是华会的老板,华会为什么不把这个项目给小卢老师呢?虽说这类项目没什么报酬,但对于评职称什么的还是有些帮助的。

究竟是她无意于职称,还是……曾迩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在寻找出口的过程中,已经找到提示。她想着,勾起嘴角,尽管绕得有些头晕,但似乎越绕越有趣了。

08 我的心中分分钟开出一朵花(三)

餐厅里,食客们手中的餐具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顶灯包裹在藤制外罩中,散出浅浅的光晕。这光线混着各色声响,流经瓷碗,流经白色木椅,流经食客脚边,最终汇入隐秘晦暗的角落。

卢秉一打完电话,回到座位上。迟立哲坐在对面,笑着说:“你今天还真忙。”

“向我贺寿的,行不行。”卢秉一吞下整只虾卷才有空说话。迟立哲说要带她去一家东南亚餐厅,她以为是吃泰国菜,还兴奋了一阵,结果到了才发现,是清淡的越南菜。

其实今天并不是卢秉一的生日,只不过因为迟立哲即将出差,而他又坚持要替她庆生,两人才定在今天提前过一次的。

“行行行,你倒是吃慢点啊。”迟立哲拿她没办法,“当心旧病复发。”

卢秉一“嗯”了一声,还是拼命吃。她不是不知道吃饭要细嚼慢咽,只是一停下,她又不知道该和迟立哲聊什么了。

“这里的陈设还真特别,”迟立哲仿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从容地替她找话题,“欧洲田园风的桌椅配热带吊灯,竟然这么合适。”

“越南曾经是法国殖民地,都混搭了那么多年,当然不突兀啦。”卢秉一忙着对付牙车快,没抬头便说。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迟立哲笑了笑,“以前学的都还给历史老师了。”

卢秉一闻言,不知怎么的,忽然抬头。也许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曾经刻意忽略的东西,如今还是会在某些细微的地方显露出来。他们是那样不同,再忽略还是会觉察到的不同。

她想着,放下餐叉,心中五味杂陈。

一顿饭吃得地久天长,当她扫荡完所有食物之后,陡然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个时间,再看场电影是来不及了,不如就逛逛吧。她提议着,拍拍肚子站起来。

“你确定不要生日礼物?”迟立哲结完账,把椅子归位。

卢秉一笑了笑,对于她而言,生日没什么重要意义,不过是提醒自己年岁渐长,徒增焦虑罢了。过与不过一个样,所以也就无所谓期待,更无所谓礼物了。

她刚想摇摇头,瞥见迟立哲的表情,又不忍拒绝,便说:“附近有家书店,你就送我本书吧。”

“好。”迟立哲帮她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还没走到书店,卢秉一就被一家婴儿用品店吸引过去了。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整套婴用新品,鹅黄的色调暖暖的,烘烤得她的心快融化了。想到自己的嫂子,她走进去,顺手提了一个购物篮。

“我改主意了。”

说着,她把几条围嘴放进筐里。迟立哲抿着嘴跟在她身后,没有什么表情,然而,弯弯的眼眸已经泄露了他的笑意。

“现在的奶瓶做的也太可爱了吧。”卢秉一抓起两个类似图案的比较一番,举棋不定,便将其中一个塞给迟立哲,比划着要他喝给她看。他自然是不肯的,捂住嘴想逃。

卢秉一眼疾手快,勾住他的脖子威逼利诱,丝毫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妥。直到……

“老石?”她收回勾脖子的手,诧异道。

隔着落地玻璃和众多陈列品,石正辕夹着两本书站在街道上。两个人四目相接,他也讶异地看着她。发现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他下意识地瞥了眼她的肚子。

卢秉一生怕他误会,急忙摆摆手。石正辕一笑,张嘴说了句什么,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便跑去赶公交车了。

路上车来人往,喧闹声、鸣笛声,隔着玻璃,她什么都听不到。望出去,石正辕刚刚站立的地方,只剩一排已然枯萎的行道树。绿叶落尽,空余枝桠。

现在是深秋,离春天还早。

忽然没了兴致,她放下奶瓶,拍拍迟立哲的肩准备去收银台。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陈列品,一言不发。

他们之间隔的,何止一层玻璃。

午后,雷亦清忙完手里的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实验室,不住喘气。

“你去干嘛了,这么晚才来?”一个男生跑过来小声问。雷亦清还来不及开口,对方又道:“怎么连衣服都搞得这么脏?”

雷亦清低头看了看实验服,极小的一块深色污渍沾在衣角。

白色的还真藏不住秘密。他随手拍了几下,没有回答,只是问:“大家都到了?”

男生扫视一番:“曾遐还没来。平时早就来了,今天可真稀奇。”他耸耸肩,自顾自地看起书来。

雷亦清挠挠头,要是没猜错,来的应该还是曾迩。他想着,扯开话题:“你在看什么?”

一个女生坐过来,替那男生回答了:“他呀,正在找那些还没人工引进栽培的物种,立志攻破人工培育难关。”

雷亦清觉得这想法霸气,凑过去看看那书。

“云树?”他念着书中的植物名,心想世间的植物还真是有趣,什么都可以拿来当名字。

“这是一种生长于潮湿地带的……”男生放下书,介绍起来,但还没说完,一个人推门而入打断了他。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曾迩抖抖衣服,吟着诗走进实验室。众人停下手头的事,齐刷刷盯着她看。

“怎么了?我背错了吗?”她委屈地问,显然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你在念什么?”

“《春日忆李白》啊,你们不是在说云树吗?云树之思的出处就是这首诗。”

“我们说的云树,是一种植物,不是一种情感。”雷亦清冲她使了个眼色,其他人倒发现什么不妥,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原来是这个义项啊,你们不早说。”曾迩不屑道。

“曾遐。”雷亦清咬着牙地喊她,“你不是说你下午还要去看牙齿吗,赶紧去吧!”

谁要去看牙齿?

曾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得到的却是一个白眼。他悄声道:“你和高霏霏不是还有课吗,趁其他人没发现之前赶快走。你要是担心点名,我等会儿会帮忙解释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曾迩在这里,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曾迩环顾四周:“可他们又没发现。”

雷亦清懒得再开口,直接把她拉出实验室,好说歹说才把她劝走。

“可他们确实没发现啊。”眼看雷亦清转身走回实验室,曾迩站在门口无辜道。

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不再担心自己,担心自己是否被认出,而是担心另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一个都没发现,甚至连怀疑都没有。满屋子的熟人,却找不出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老姐,这真的是你的生活吗?

曾迩无声问道,眼睛有些发酸,莫名讨厌今天的天衣无缝。她独自靠在走廊的墙边,多么期待再出现一次意外。

只可惜,有的意外很常见,而有的,却近乎奇迹。

卢秉一在车站与迟立哲分别之后,回到了学校。

石正辕在橱窗前的现身,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她不想被误会,尤其不想被他误会——没人希望被自己在意的人误会。

她喜欢了他十年。她从不愿承认这一点,反正承认了,他也不会是自己的。因为她很清楚蒋智瞳对他意味着什么,是初恋,更是一种习惯。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校车停靠点。她下午并没有课,无论是哪个校区。尽管如此,她还是坐上了前往新校区的教师班车。

那里有她学生时代的记忆。

两年,整整两年的记忆。

现在的大学都流行在偏僻的地方建新校区来分流学生,E大也不例外。卢秉一的大一大二,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大学时代,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个十分遥远的名词了。然而再遥远,每次回到这里,一切还是会鲜活起来。

她在这里军训,在这里上课,在这里做梦,在这里遇见石正辕。那场她坚持了十年的暗恋,就从这里开始。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下午的课前,班长站在讲台上,手作喇叭状大声宣布,“我们亲爱的班导终于嫁出去啦!”

话音刚落,底下一片欢呼,扔书的扔书,拍桌子的拍桌子,虽说大一了,但一个个都还和高中生一样。卢秉一才从教务处回来,就见证了这么一场盛大的狂欢。

“你报完名啦?”室友帮她占了座,关切地问。她点点头,虽然受够了教务处大妈的僵尸脸,但好歹总算报上转专业考试的名了。想到离自己的历史梦又近了一步,她就激动得坐不住。

“他们这是怎么了?”

“班导结婚了,他们在表示祝贺呢。”室友边整理书包边答。既然班导请假,这堂课想必也就不用上了。大家默契一笑,纷纷起身。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呢!”班长急了,拍着讲台说,“虽然班导来不了了,但她找了个研究生来代课。”

底下嘘声一片,众人不情愿地回到座位上,心里咒骂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家伙。

上课铃响,一个人夹着教材匆匆走进教室。

08 我的心中分分钟开出一朵花(四)

卢秉一回忆着,走上楼梯,来到四教顶楼。走廊里、转角处,甚至还有厕所门口,一路上都有学生同她打招呼。

她微笑着回应,心里却忐忑不已。她不确定,这个时间、那间教室,是否有人在上课。她踱步到教室门口,探出头去。

没人。

她理理衣服,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位于顶楼的教室虽然不大,但采光极佳,显得格外通透。教室外是一条走廊,正对走廊的是一片校园风景。课间,学生们可以凭栏远眺,近处的草坪、灯光球场,以及远处的人工湖都一览无余。

空荡荡的室内则只有几排课桌椅,她走上讲台,找了一截粉笔,歪着头,看着黑板,然后缓缓写下一个巨大的“籀”字。

一笔一划,都那样专注,仿佛下面坐满了无声无息的学生。

大一的小屁孩们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个匆匆而来的陌生人。他将课本放在讲台上,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姓石,是你们的学长。”说着,他握着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姓氏,刚准备写名字,却停住了,“算了,反正就代一节课,知不知道名字都无所谓。”

他抓起板擦,擦掉了自己刚刚写下的字。

行书,一气呵成,笔势舒展,标准得无懈可击。她在字消失之前,瞥了一眼,突然对这学长心生敬意。她断断续续练了好几年字,却还是连楷书都写得不成样子。

而她后来也终于知道,这个写字写得很好看的学长,叫石正辕。

“请大家把书翻到汉字的形体那一节,我们先来看一看汉字字体的演变……”

他开始上课。

时值寒冬,外头冷风呼呼地吹,教室里紧闭门窗,大家聚在一起。在这样温暖的环境中,学生们一个个都倒了下去,趴在桌上补眠。室内安静地只剩石正辕的说话声。

“篆书有大篆、小篆之分,而大篆又有广义、狭义之分。”他说着,列出大篆所包括的文字种类,丝毫没有介意底下已睡成一片。

他也不想把课讲得那么枯燥,可他的主攻方向又不是文字学,只能照本宣科。

卢秉一刚把历史年代表抄好,一抬头,发现周围的同学都睡着了。她收好问别人借来的历史书,趁石正辕不注意,伸了个懒腰。

“甲骨文、金文……留文?”她顺口念出了他写在黑板上的内容。

因为环境实在太寂静,她原本细微的声音被衬托得无限大,石正辕听见她的动静,一愣,指指“籀文”:“这字不念留,它和咒同音。”他在字上补写了拼音,又道:“大家注意这个字的读音。”

大家?卢秉一伸直腰杆,前后扫视一番,“大家”明明都睡了,有谁还听得到。再次将目光投向石正辕,却见他依旧认真讲课,哪怕只剩她一个人在听。

卢秉一托着头,竟跟着听了下去。屋外的风还在肆虐,屋内的温度却不断升高。她摸了摸脸颊,似乎有些发烫。

一定是因为教室里人多氧气少,自己二氧化碳中毒了。她想着,坚定地点点头。

嗯,一定是这样。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大家终于来了精神。男生结伴去打球,女生们则奔向食堂。

卢秉一吃完晚饭,回到寝室,才发现自己的历史笔记本落在了教室。她不情愿地穿好外套,赶回教室。

当她来到四教顶楼,夕阳在地平线上挣扎着,淹没得只剩一个头顶了。

她站在楼梯口,喘着粗气,正准备走向教室,却意外扫到一个人影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她收回脚步,认出那是石正辕。

他不是早就该坐车回本部了吗?卢秉一把自己隐藏在楼道的暗处,不敢贸然走上前去。可她又实在好奇,便眯着眼观察他。

夕阳几乎完全被地平线吞噬,只有些许余晖。教学楼前面的灯光球场早已亮起了灯,一群热血少年迎击寒风,在同伴的鼓励下,运球、上篮、得分。欢呼声一浪大过一浪。

更远处的人工湖映着橙红的天色,风呼啸而过,刮起的波光却悄无声息,一棱一棱的。石正辕将沉静的目光投向那片水域,眼中雾气渐浓。

卢秉一不知道他要在这里待到何时,忍不住想要走过去。

嗯?她靠近了两步,再次停下来。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反光物,那比湖水更为澄澈的,分明是泪。

他旁若无人地吸着鼻子,任由泪水攻占眼眶,和上课时的样子判若两人。昼夜之交的巨大压力正在击垮他的防线。

他在哭?卢秉一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的判断。

为什么要哭?

落日余晖的光线太强,篮球亲吻大地的声音太密集。而她的世界里,此时此刻,只剩那道压抑的剪影。她的心好像也跟着沉重起来。

她一向讨厌别人哭,尤其是男人——她鄙视那样的人。但面对他,却不是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个被戳中的时刻。而对于她来说,恰好是现在,就是现在。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哭得这么伤心的人,竟能在讲台上如此镇定地上着课。

她不知道他隐忍了多久,她回忆他刚才在课堂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揪心。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中邪了,她只知道,她想理解他,她想了解他。

后来,她没有拿回历史笔记本。再后来,她撤回了转专业的报名。班导找她谈了一次话,鼓励她去追寻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她说,她开始对语言学感兴趣了。班导则开玩笑地说,语言学这碗饭太难吃了。她知道班导是好心,但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相信凡事努力就会有回报。

再再后来,班导去了其他学校。多年后她们在一场研讨会上碰面,班导问她,当年究竟怎么想的。她只是笑笑,不说话。班导还想和她细聊,无奈还要接孩子放学,留了新的联系方式便匆忙分别。

还重要吗?当初的理由。

她看着班导如今小女人似的幸福背影,默然。现在一切都好,如同此时的我,也如同此刻的你。那又何必追问曾经。

曾迩拖着步子走向楼梯,不再对所谓“意外”抱有任何希望。

是时候回到自己的生活了,她是曾迩,不是曾遐。她有自己的朋友,也有自己的烦恼,她无法代替曾遐去悲哀。或许,曾遐根本不觉得这有多悲哀。

她一步步前行,迈入自己的运行轨道。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阻止了她的回归。

“等一下,曾迩!”

确实在叫她,而不是曾遐。她诧异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

周凛揉着太阳穴倚在自己的实验室门口,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喊住曾迩,就被她以那么奇怪的眼神注视着。

难道自己脸上有东西?他想着,下意识地摸摸脸。

没有啊。他收回手,干咳一声,继续说:“你让曾遐尽快把论文摘要翻译好给我。”

曾迩没有任何反应,大脑仍是一片空白。老天听到了她的呼喊,她百般祈求的“意外”就这样出现了。

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周老师,你刚才说什么?”

周凛白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你转告曾遐,我不管今天她为什么翘课,但她必须尽快把论文摘要翻译好。周五我要看到翻译稿,不,周三就要。”说完,他转身走进实验室。

曾迩站在原地点点头,高霏霏的话忽然塞满她空空如也的脑袋。

“我们不是熟人,而是朋友。”

“是时时刻刻都会挂念的朋友,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

时时刻刻会挂念的人?

曾迩的视线并未转移,她喃喃自语:“为什么……”

周凛回到门口,快抓狂了,她竟然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的英语不好,行了吧。”周凛很不情愿地承认了。

“啊?不是的!”曾迩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她问的当然不是翻译的事,而是,“为什么,知道我不是曾遐。”

周凛一怔,不屑道:“你COS你姐的时候这么不认真,当然认得出啦。”

“嗯?”

下课铃响,楼道里嘈杂起来。外界的阳光和云层翻滚着,一波一波涌进走廊内,或明或暗的光影合着喧闹起伏的声波,掩盖了周凛稍纵即逝的笑意。

“她又懒又怕脏,在实验室从来不穿白色的鞋子。”

鞋子?曾迩把脚往后缩了缩,自己脚上穿的正是一双白球鞋。

“她走路像是要赶去投胎似的,哪像你,慢吞吞的。”

“还有啊,她烦躁的时候……”

周凛说着,仿佛又看到曾遐坐在角落里写实验记录的样子。她皱眉,她撇嘴,她朝他翻白眼,她的每一个小动作,他都记得。

为什么能分出她们?也许是因为这些细枝末节,也许是因为某些连周凛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可这些所谓的“不确定”,真是他无力确定的吗?还是他根本在逃避确定?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无奈笼罩了他。他惊觉自己说了太多话,便刹住车,冲曾迩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实验室。

这一次,曾迩没有再开口。周围的人群流动着,唯有她静止不动。

满满都是不同,究竟需要多长久的关注。

她思考着,没有答案。只是感觉又有一个迷宫在等待她去闯。这个世界,越来越有趣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猛地,高霏霏在她肩膀重重拍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她还没搞清楚这家伙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赶着去上课啊,你不去吗?”

上课?曾迩哎呀一声,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课:“走吧,我们一起去上课!”她说着,脱下实验服,挽着高霏霏的手,也加入流动的人群之中。

“你干嘛笑得这么开心?”曾迩注意到高霏霏欢乐的神情。

“哪有!”高霏霏笑得更欢了,她才不会告诉曾迩,是因为外面原本枯萎的植物真的复活了。不管有没有人关注,它们还是复活了。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会是那么美的粉色花朵。

你看,奇迹发生了。

“谢谢你。”曾迩忽然说。

“谢什么?”高霏霏收敛自己的笑,莫名其妙地问。

“认出我。”

谢谢你,借由爱的力量穿越虚妄迷雾,认出我。

“醒醒,别傻笑了。”男生合上实验记录册,伸手在雷亦清眼前晃了晃。

“谁傻笑!”雷亦清分明感到那是睿智的笑。自己上课前忙活了好一阵,总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卢老师的非洲菊都栽到了梧桐树边,想想就很有成就感。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雷亦清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泥渍——白色还真是掩盖不住秘密。

但不管怎样,脏点累点都是值得的。谁让高霏霏这个笨蛋跟人打了那么个没有胜算的赌,不采取点非常手段怎么行。

奇迹,是为了相信,只要出现不就可以了,管它是自然还是人为。

他想着,越来越佩服自己的智慧。

卢秉一从讲台上走下来,挑了个位子坐下。她托着头,想象石正辕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卖力地讲着,却没有听众。

就像现在一样,一片寂静。但她仿佛还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落笔的声音。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人和事。有的朋友结婚生子,有的朋友去远方打拼,还有的朋友因为车祸,人生提前谢幕了。而她,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忘记,最后却还是回到这里,在无人的顶楼教室,独自缅怀当初那堂课。

一年又一年,卢秉一用自己的方式逐渐靠近石正辕,从陌生到熟识,从仰望到平视。她终于明白他面对夕阳流泪的原因,也终于了解更多关于蒋智瞳的故事。

蒋智瞳并不知道他心里为她受的伤;而他也并不知道卢秉一为他所做的改变。

卢秉一时常想,如果蒋智瞳能在分手后再看石正辕一眼,她也许就会发现他的隐忍。而如果石正辕在夕阳西下时能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自己一直在他身后注视他。

可惜他从未回头。她的坚持、她的痛苦,他都不曾看见。

既然他看不见,她就永远不会挑明。因为,她也有她的骄傲。

其实,她多么希望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只要一眼。然而,连这一眼也是奢望,是她即使下决心相信,也不会发生的奇迹。

悠扬的乐曲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将卢秉一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她找到手机,按下接听键。

只听了两句,手一松,手机滑落到地上,她颤抖着捡起来。

“我马上回来!”

奇迹果然是不存在的。她苦涩一笑,挂了电话,快步冲出教室。

这个世界,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09 你看不见(一)

天气预报中播报的气温数值不断下降,人们穿起厚厚的大衣抵御寒冷。遇到大晴天也就算了,大不了冷一些,至少心情尚算可以;但如果碰上的是阴雨天,那可真是要命了。寒意随着滴滴答答的雨水,以你看不见的方式,渗进你的每个毛孔,一呼一吸之间,倍感冬日的绝望。

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云层贴得很低,恍惚间让人产生时近黄昏的错觉。卢秉一靠窗望云,回忆那天在顶楼教室接到电话时的情景。

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喊仍回荡在耳边,父亲就那样倒下了,让卢秉一又一次意识到世事无常。

距离父亲中风入院,已过去整整十天时间。这大概是卢秉一人生中最忙乱的十天了,她和卢学一不仅要照顾父亲、安慰母亲,还要应付各路媒体的围追堵截。而由她发起的青年学者研讨会也召开在即,会议的各项工作同样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慌乱的生活中,她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时间胡思乱想。生活的压力倾覆而下,迫使她做出选择——放弃某些事,去成全另外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卢秉一深吸一口气,她想她已经做好选择了。

她抓起外套,快步走向费秋澍的办公室。

“费哥,等会儿的研讨会麻烦你帮我主持一下,我尽量在结束之前赶回来。”

费秋澍从书堆里抬起头,关切地望了她一眼:“好。”随后便不再说话。

有些事无需细问,尤其是卢家的事。自从卢氏集团掌门人入院的消息爆出来之后,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相关报道,想不知道都难。而费秋澍同样明白,凶猛的又何止记者,卢氏高层的那些元老,恐怕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一桩桩一件件,都够这两兄妹头疼的了,何必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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